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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斯科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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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斯科的迷霧

俄羅斯莫斯科四月國防軍事總部

天氣是幹冷的,陰沈沈的烏雲籠罩天空,空氣中風雨欲來的味道,陸軍中將鮑爾沙克·維赫裏站在木格子玻璃窗前,若有所思地望著屋外的庭院,一隊著裝整齊的哨兵,正精神奕奕地穿過花園。還有兩個小時,就是他女兒葉蓮娜的婚禮了。

他已經五十九歲,只有這一個女兒,想到葉蓮娜穿著白色婚紗的樣子,這歷經風霜的老人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

不知道婚禮上的花束夠不夠?蛋糕上寫上祝福語了嗎?車隊呢?葉蓮娜堅持要乘馬車,可是天氣這麽冷,她會凍壞的。

隨即鮑爾沙克·維赫裏又苦笑著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怎麽做,鮑爾沙克,你這是杞人憂天!」

再過一、兩年,他就是祖父了吧?這感覺可真不錯。老人露出更濃的微笑,心也有些飄飄然的,轉過身,回到他那張寬闊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前。

桌子上,堆放著各種電腦列印檔,也有葉蓮娜大學畢業時的彩色相片,「你是個好孩子,葉蓮娜。」這是鮑爾沙克·維赫裏的口頭禪。

他面帶微笑地撫摸著葉蓮娜的照片,似乎從葉蓮娜的眼睛裏,看到了他孫子、孫女的模樣,鮑爾沙克·維赫裏打開抽屜,拿出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手柄部摩擦得十分光亮。

「為了你,葉蓮娜。」

漆黑的槍口對準太陽穴,沒有一絲猶豫,「砰」的一聲,劃破淩晨的寂靜!

*

美國三藩市國際刑警中心局

這是一個大型射擊訓練場所,天花板上高懸的白熾燈照亮二十四個射擊軌道,中央空調徐徐送著清風,沁人心脾,人形靶子在三百英尺外,後面是黑色斜坡一樣的彈頭捕井,這是一種結合了緩沖層和擋彈層的結構物,還可以減少汙染環境的危險。

訓練室的四面都是防彈玻璃圍墻,武器庫在玻璃圍墻外,此外,還有標準的環形跑道和舉重設備。

電腦會記錄下警員射擊的成績,每個警員每一個月都有固定的訓練任務,那是因為一個員警職業生涯中,至少有六十次面對死亡的威脅,如果你拔槍的速度比匪徒慢,而瞄準和射擊的速度超過兩秒,那很有可能早就死了。

第四號射擊軌道上,打完兩百發空槍擊發的晏子殊,戴上深褐色的護目鏡,俐落地給P226警用手槍裝上彈匣,開始實彈射擊。

空曠的射擊訓練室裏只有他一人,他身材高挑,白熾燈將他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堅硬冰冷的花崗巖地板上,也勾畫出他那頭黑玉般的長發,筆直地垂到腰間,因為空調的微風,發稍微微飄動著。

護目鏡下的臉孔,也是叫人一眼見到便印象深刻。他常年奔波在外,皮膚卻仍然白晰,眼睛就像是黑色的水晶,直接,淩厲,毫不掩飾內心的想法;他的鼻梁堅挺,嘴唇薄而堅毅,不茍言笑!

他是一個超級模特外貌的國際刑警,隸屬刑事緝捕組,手下有十二個警員。「夜鷹」是他的綽號,因為他有像動物一樣的敏銳直覺,嫉惡如仇,也有人覺得他像是一塊頑固不化的鐵板,冰冷又自以為是,組員們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

這個集冷淡、俊美、能幹於一身的男人,是中心局裏女士們的最愛,情人節那天,他收到了三十四份巧克力、五份水果派,還有寶石領帶夾、派克鋼筆等貴重的禮物,而整個中心局,總共也只有四十位女性雇員。

這些食物有一半是他的組員消化的,而另外一半,在他從辦公大樓回公寓的途中,送給了為慈善基金會募捐而忙碌的孩子們。

他住在中心局給單身警員準備的公寓裏,一居室,一廚一衛,墻壁刷成淺藍色,家俱是SELVA藤制品,鋪著藍色豎條紋的軟墊,鋪著白色床單的單人床靠近浴室,臨窗處則放著一張書桌,上面堆滿了資料夾和雜志,輕輕一碰就會坍塌下來。

藤制的床頭櫃上放著電子鬧鐘,還有磚頭般厚重的《世界名槍圖鑒》和一疊屍體檢驗報告。為晏子殊開車、打掃房間的年輕員警傑米,完全不能理解,怎麽會有人把這麽恐怖的照片放在床頭邊……

但是,除了書堆得亂了一點,為人冷淡了一點,說話刻薄了一點,傑米還是很喜歡這個上司的,至少他沒有「官腔」,不會裝模作樣,賣弄才能,傑米特別喜歡晏子殊毫不拖泥帶水的表達方式。

「砰砰砰!」

硝煙彌漫,淡灰色的煙霧繚繞在前方,三百英尺的距離,十字靶心看起來就像豆子那樣小,晏子殊低頭瞄了一眼電腦顯示幕,第一槍和第二槍的間隔時間是零點二秒,十五發子彈打出了十二個十環,應該是很不錯的成績,可是他的表情依然是滿懷心事,緊鎖著眉頭。

「喀嚓!」俐落地退下空彈匣,出神地看著沒有裝彈匣的手槍,讓晏子殊如此困擾的原因是─一個不該想起來的人,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蘭斯·馮·卡埃爾迪夫,以一雙眼睛為代價,究竟想證明什麽?

「子殊,我這一生都會保護你……」

晏子殊狠狠地甩了甩頭,可是回憶卻像海水一樣猛地吞沒了他,鹹澀的海水沖進了喉嚨,湧向了肺!疼痛難忍!

無論伸手向哪一個方向,似乎都逃不開回憶的折磨……

晏子殊的額頭上滲出汗珠。在夢中,他看見自己朝步步逼近的卡埃爾迪夫開槍,可是眨眼間,那個中槍的人卻變成了自己。

驚惶之中,他絆倒在地,再次擡頭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抵上了一把槍,卡埃爾迪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是那樣冷酷,而每當槍響的一刻,他就會從睡夢中跳醒!

卡埃爾迪夫的眼睛,給了他巨大的壓力,也磨光了他的耐性和理智,他寧可一切都回到原點,寧可自己在那場大爆炸中喪生,那樣就會輕松許多,不用去想一個人在黑暗中該怎樣生活……

「X的!」發現自己的思緒又圍繞著卡埃爾迪夫旋轉,晏子殊惱恨不已,再這樣下去他會發瘋!就算看不見了又怎麽樣?卡埃爾迪夫財力雄厚,根本不需要他同情!

晏子殊絕不承認那是愛情,一瞬間,也只有那一瞬間而已,他確實動搖過,在那溫柔的懷抱裏迷失過,但是……那不是愛情!

晏子殊裝上新彈匣,舉起槍,深深地呼吸著,黑色的人形靶子看起來遙遠,又仿佛近在眼前,手臂肌肉憑直覺瞄準了靶心。

「砰砰砰!」又是一連串震耳欲聾的槍響,幾乎要掀翻樓頂!卻讓晏子殊冷靜了下來,雖然表情看起來,依然冷峻!

「啪啪……」

身後突然響起了洪亮的掌聲,晏子殊放下槍,轉過頭去。

─是西蒙·迪克森,上個星期才從國際刑警總部公幹回來,一個風度翩翩,冷靜睿智的男子,他學的是法醫,但是特別擅長情報收集,是國際刑警界的精英分子,和晏子殊不同的是,他同時也為卡埃爾迪夫工作。

「看你開槍真是一種享受!」西蒙毫不吝嗇地讚美道,走到晏子殊身後,低頭看著電腦顯示幕,「全部十環!我就知道!」

「你也可以做到。」晏子殊答道,收拾起桌上的子彈匣和槍。

「不,」西蒙大大地搖頭,「這和繪畫一樣需要天分,就算我的訓練量和你一樣,每天跑三英裏,做三百個俯臥撐,兩百個仰臥起坐,還是只能打七環。」

「在警校訓練中心的時候,十發子彈,我有四發都打到了墻上。」晏子殊拿下護目鏡,「所以這和天分無關,不試試怎麽知道?」

「就是試過才知道啊!」西蒙無奈地聳了聳肩膀,看得出他為提高射擊水準花了不少心思。「對了,子殊,我來找你是因為……」西蒙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鮑爾沙克·維赫裏中將自殺了。」

「什麽?」晏子殊像沒聽懂一樣地睜大了眼睛。

「俄國國防部封鎖了消息,所以我們現在才知道。」西蒙的語氣裏透露著強烈的不滿,「他們明明知道我們在調查這個案件,卻守口如瓶!」

「涉及到國家的軍火貿易機密,還有高層軍官中的腐敗,這是醜聞,他們當然會小心謹慎。」晏子殊說道,思索了片刻,「鮑爾沙克·維赫裏中將是跨國軍火走私案的重要嫌疑犯之一,如果他死了,就沒有人證了,其他嫌犯就會被釋放……彼得洛夫少尉呢?」

晏子殊說的弗托理亞克·列·彼得洛夫少尉,是鮑爾沙克·維赫裏中將的準女婿,調查顯示,彼得洛夫少尉和維赫裏中將走得很近,雖然不在同一個部隊,他們見面的次數卻很頻繁,電話錄音記錄顯示,彼得洛夫少尉知道許多軍火走私的內幕。

俄羅斯警方沒有逮捕彼得洛夫少尉,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因為國際刑警組織交給他們的槍枝樣本和大量的加密電子郵件顯示,他們抓到的鮑爾沙克·維赫裏,只是軍火走私案中的一個環節,實際涉案人數,可能超出他們的想象。

「彼得洛夫少尉呢?」見西蒙沒有說話,晏子殊再次問道,心中突然升騰起不安的預感。彼得洛夫少尉是他們繼續調查的最後希望了。

「很不幸,」西蒙沈重地嘆了口氣,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份折疊起來的報紙,「鮑爾沙克·維赫裏中將自殺的當天,他們也……」

晏子殊滿懷忐忑地接過報紙,是《新聞報》,他不懂俄文,可看得懂阿拉伯數字日期和放大的彩色照片。

這是一場慘遭屠殺的婚禮,花園欄桿上、婚慶大蛋糕上、椅子上,到處是血,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新娘倒在新郎的身上,地上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汙。

晏子殊神情嚴峻,他看過上百張槍殺現場的照片,這張尤其讓他震驚,婚禮是神聖的,這些劊子手卻在神的面前把婚禮變成了葬禮!

照片中,新娘戴白色手套的手還抓著百合捧花,淺褐色的眼睛圓睜著,像是難以相信突然降臨的災難,無聲地控訴著……

晏子殊「啪」地合上報紙,把它塞還給西蒙,有些怒氣沖沖的。西蒙很了解他,這件事確實慘無人道。

「除了新郎和新娘,這次槍殺還造成了九人死亡,二十五人受傷,死亡名單中有四個是孩子,這些殺手目的明確,手段也很殘忍,俄國警方懷疑是黑手黨下的手。」

蘇聯解體以後,失業嚴重,俄羅斯人迅速成長為世界黑手黨的新生力量,他們用二十年就走完了西西裏人用一百年時間走完的路,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開始,俄羅斯黑手黨就發展出眾多的幫派,從事販毒、賭博、色情和軍火走私交易。

而俄羅斯黑手黨一進入世界,就以大規模的綁架、暗殺、爆炸事件,給人們留下恐怖的印象,為了幾公斤的毒品,坦克也會成為他們的運輸工具。

「是哪個家族?」對俄國黑手黨家族的情況,晏子殊不是很清楚。

「這個還不知道,可能是昆沙,他是軍火走私的老大,也可能是冰原狼。」西蒙一籌莫展,「員警根本找不到殺手,婚禮現場有十多個陸軍官員,佩戴著槍,可是他們誰也沒有反應過來!」

晏子殊一言不發,西蒙盯著他的臉,揣測他的心思,「你想去莫斯科嗎?」

晏子殊的回答讓他意外,「不……只是有些介意……」

「什麽?」

「我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西蒙糊塗了,「什麽啊?」

「不知道,等一下……啊?」冷不防地,就像一道閃電突然劃過眼前,晏子殊想起了那棟屹立在莫斯科郊外的別墅。

這是一棟充滿田園氣息、木制結構的建築,在暴風雪中,就像在聖誕水晶球中那樣耀眼,細語聲,竊笑聲,暖融融的客廳裏,還有巴西雪茄的煙味和歐洲古龍水的味道,這些財大氣粗,雙手沾滿血腥的黑手黨頭目聚集在一起,難道只是為了慶祝新年?

不……卡埃爾迪夫也出現在那裏,絕不可能是單純的新年聚會!

「子殊,」西蒙打斷了晏子殊的回憶,「你想到什麽了?」

「軍火走私案的案發時間。」晏子殊喃喃自語。

「案發時間?」西蒙睜大眼睛,完全跟不上晏子殊的思緒。

「美國海關發現第一批走私軍火的時候,是幾月?」

「去年五月。」西蒙想也沒想,十分肯定地說:「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破譯了接頭密碼,不過槍枝的數量不多,總價值還沒有超過三十萬美元。

「但是第二次,他們就在玉米集裝箱裏,發現了五把新型的SVDS狙擊槍,和SVD狙擊槍比起來,它有折疊式槍托、新型槍口制退器,更重要的是,還沒有量產化配發給軍隊。」

五把開發中的新槍,卻流入了走私市場,這讓俄國軍方和國際刑警組織大為震驚,Interpol總部立刻成立了專案調查小組,伊恩·亞伯特上將是負責人,自然而然地,晏子殊帶領的刑事緝捕小組,是調查主力。

雖然發現槍械走私是在五月和九月,可是真正的調查是從十月開始的,除了國際刑警,還有一名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和兩名俄國軍人,由於立場不同,各執己見,組員之間矛盾不斷。

但是到十二月中旬的時候,調查有了突破性進展,他們發現了走私的軍火都是被盜竊的,而這個位於莫斯科郊外被盜的軍火倉庫,由陸軍直接管轄,平時戒備森嚴,很顯然是有內鬼。

爾後,他們又發現還有六個軍火倉庫被盜,那批軍火包括可攜式對空導彈、GPI25槍掛式榴彈發射器、SVD狙擊槍、OCI11突擊步槍等等,價值一億六千萬美元,需要兩輛大卡車才可以運走,而這批軍火,除了電子監控錄影上顯示,由兩個偽造軍方證件的俄國人運走以外,就下落不明了。

這批軍火的下落一直是調查重點,所以十二月末是風聲最緊的時候,晏子殊思忖著問道:「西蒙,如果你手上有一批已經被國際刑警註意的軍火,武器上每一個號碼都被記錄在案,你會怎麽做?」

「當然是盡快脫手了!」西蒙毫不猶豫地答道,不過這種情況下,很難找到買主吧?因為如何通過海關是一個大問題。

猶如茅塞頓開,晏子殊心裏的疑問全部串聯到了一起,他相信自己沒有猜錯。

晏子殊緊盯著西蒙的眼睛,單刀直入地問:「去年十二月的時候,卡埃爾迪夫去莫斯科是為什麽?」

「公爵?」西蒙整個楞住,他一點都沒有聯想起來過!

「你說卡埃爾迪夫找你,是為了讓你調查一個人的背景,我在那個宴會上看到喬·讓裏——拉丁美洲的毒梟,還有疊戈·特奧杜洛——西班牙的軍火商人,他們聚集在一棟別墅裏,只是為了慶祝新年嗎?」

西蒙說不出話來,他從來不會做卡埃爾迪夫要求外的事情,所以他只調查了「宴會主人」的背景,並不知道那是什麽聚會。

如果做多餘的調查,只會給自己帶來危險,蘭斯·馮·卡埃爾迪夫公爵有千百種折磨人的,讓人悔不當初的方法!

西蒙的臉色有些灰白,因為他想起了公爵讓他調查的人是誰。經晏子殊這麽一提醒,他恍然大悟,將前因後果聯系到了一起!

那是軍火拍賣會,那批走私軍火現在是在……公爵手裏?

雖然是無意識的,但也已經是「逾職」,西蒙突然亂了方寸,很想趕緊離開這裏。

晏子殊抓住了他的手臂,逼問道:「你知道誰是賣家,是不是?」

西蒙避開晏子殊的註視,「我不知道。」

「西蒙!你是員警!」

「不錯,我是員警。」

西蒙擡起頭,眼睛裏閃爍著不安和逃避,晏子殊從未見過的這樣的西蒙·迪克森,怔住了。

「可是如果我告訴你,就等於自己打開窗,從這裏跳下去,沒人能背叛公爵,」西蒙認真地說:「子殊,別的我可以告訴你,只有這件事……不行!」

從好友的神情裏,看到了無法說服的堅決,晏子殊慢慢地放開了手。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追查下去。」

在莫斯科郊外,那樣華麗的住宅,要查出它的背景並不難,西蒙也只是拖延了一時而已。

西蒙嘆了口氣,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猶豫著,「然後呢?你想逮捕公爵嗎?」

「難道我不應該逮捕他嗎?」

「從立場上,你是員警他是罪犯,可是從感情上……」西蒙突然住口,晏子殊迸發的怒氣,就像兩把利刃,割得人臉頰刺痛!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晏子殊惱怒地否認。

「可是你不能否認,公爵對你有特殊的感情,子殊,你不能逃避——」

「我沒有逃避!」晏子殊怒目而視,那咬牙切齒的眼神讓西蒙後背發冷。

可是正因為如此,西蒙倒冷靜下來了,他註視著晏子殊,心平氣和地說:「那就註視著公爵的眼睛說話,子殊,如果那個時候,你還能堅持已見,我才會相信你。」

晏子殊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子殊,不是閉上眼睛,就能否認心中的感情,別急——」見晏子殊又想反駁,西蒙搶白道:「就算我是錯的,你也該親自確認一下,不然,永遠會這樣心神不寧吧?」

由於一語破的,晏子殊的氣焰一下子委靡了許多,心亂如麻,他不想見卡埃爾迪夫,這幾個月來,卡埃爾迪夫也一直音訊全無,可是……

「他在哪?」晏子殊暗啞地問。

「你想以什麽身分見他?」

「那要看他是什麽身分。」晏子殊語氣冷淡,言下之意,如果卡埃爾迪夫是那批軍火的買主,作為一個國際刑警,他是不會放過他的。

你要一直和公爵作對嗎?西蒙很想這樣問,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晏子殊固執的性格,他十分清楚。

「他在哪裏?」見西蒙不說話,晏子殊再次問道。

「二月十四日那天,他不是送你卡片了嗎?」

晏子殊的臉色很難看,仿佛想起了很糟糕的事情。

二月十四日的早晨,晏子殊收到了一張十分精致的卡片,封面的景色是一座古老的城堡,邊緣燙金,底部印有家族封蠟,晏子殊沒有看卡片的內容,直接扔進了碎紙機,因為卡片封面上的古堡,就是曾經囚禁了他兩年,讓他恨之入骨的「奧汀」。

因為這張卡片,他又夢見了奧汀城堡外的懸崖,又記起了鎖鏈冰涼的觸感,還有卡埃爾迪夫近在耳畔的嘲諷,淫靡的愛撫,身體變得詭異起來,就像沈迷於致幻藥物,晏子殊害怕自己變成那樣。

「子殊?」

「我扔了。」晏子殊冷淡地說。

西蒙難以相信,「什麽都不看就扔了嗎?那可是公爵的信!」

「我又不為他工作。」

「算了,我告訴你吧,不過我會通知公爵,說你將去找他。」西蒙看著晏子殊,說道:「他在『先知之地』。」

晏子殊皺起眉頭,先知之地?

「你懂拉丁語吧?」西蒙提醒他。

晏子殊恍然大悟,脫口而出,「梵蒂岡?」

Vatican在拉丁語中的意思,就是先知之地,這個面積只有零點四四平方公裏的國家,卻是全世界八億多天主教徒的信仰中心。教皇是梵蒂岡的首腦,由紅衣主教三分之二的票數選出,終生任職,紅衣主教團是教皇的諮詢機構。

卡埃爾迪夫在梵蒂岡?晏子殊想不出他去梵蒂岡做什麽,如果那裏有他想要的藝術珍品,早幾年他就動手了。

「不要問我公爵去那裏做什麽?」西蒙看出晏子殊的疑惑,擺了擺手說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子殊,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公爵已經……看不見了。」

西蒙的聲音輕得就像耳語,卻帶給晏子殊無比巨大的沖擊,雖然知道失明是無可避免的,聽到事實時仍然難以接受!

幾乎無所不能的卡埃爾迪夫,失去了視覺,就好像拔掉了利爪的猛獸一樣,會變成怎樣?晏子殊不敢想象。

「公爵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西蒙說道:「我只希望你能認清自己的感情,你覺得這幾個月你過得好嗎?」

西蒙停頓了一瞬,拍了拍晏子殊的肩膀,「我去給你訂機票。」

看著西蒙邁步走出去的背影,晏子殊捫心自問,過得好嗎?不……他借工作發洩心中的煩躁,時常大發脾氣,實際上,他氣惱的人是他自己,因為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卡埃爾迪夫失明的事實,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該多好……

*

梵蒂岡,教皇宮邸

已是黎明,東方透出最初的曙光,像巨劍的鋒刃劃開黑暗,迸射出莊嚴肅穆的明亮光輝。

鋪著紅色天鵝絨地毯的室內,暖氣機偶爾發出極短的噪音,室內依舊暗沈,密實的法蘭絨窗簾旁邊,一個男人坐在一張金色的櫻桃木扶手椅裏,交叉著架起修長的腿,雙手擱在扶手柄上,氣質如水,就像生於黑暗中那樣,完全融入了那片黑暗裏。

男人的斜對面,是一張路易十五時期的四柱床,床邊點著一盞十分昏暗的燈,照亮床上一張枯朽的、飽受病痛折磨的臉,睡眠也無法抹去他的痛苦,老人緊皺著眉頭,嘴唇呈暗紫色,下巴僵硬,像是仍要和人辯論什麽一樣,不時蠕動兩下。

「弗羅因……」男人低沈輕柔的聲音,就像水珠滴落,劃開了整夜的寂靜,「我該走了。」

老人睜開眼睛,望向那片黑暗,似乎想努力看清楚黑暗中的人,那個被天主眷顧,幾乎得到了一切的男人。

可是無論怎樣努力,他也看不清男人的身影,渾濁地嘆息著,望向四柱床的頂蓋。

一陣衣物摩擦的細微窸窣,是男人站了起來,打算離開。

「答應我……」老人在做最後的努力,大口呼吸著,「不要讓它重返人間。」

男人走到華蓋床前,他的腳步悄無聲息,像夜行動物一般輕捷。

柔和的燈光照出了男人臉部的輪廓,造物主引以為傲的傑作,男人的俊美讓人聯想起壁畫上的熾天使,耀眼的金發自肩膀傾瀉而下;眼睫很長,亦是淡金色的,睫毛下,那不可思議的,淡紫色的瞳孔,像水晶一樣明亮清澈,卻讓人發自肺腑的恐懼,老人常常在想,為什麽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呢?

——對了,因為這雙眼睛裏,沒有人類的感情。

老人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感覺清晨的寒氣透過了厚厚的磚墻,滲入到了華麗的寢室裏頭,他蒼老枯瘦的手放在厚重的被面上,仿佛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我下次再來看你。」男人嘴唇微抿,露出溫柔的笑容,恐怕天使的微笑也不過如此,可是老人很清楚,這個人絕不可能是天使。

「答應我……公爵。」老人微弱地執著地乞求。

男人優雅地彎下腰,親昵地吻了一下老人手指上四方的漁夫戒指,那象征著教皇的權力!

在陽光徹底擊退黑暗之前,男人離開了臥室,沒有做任何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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