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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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因為害怕,初螢出去的時間並不久,回來時臉上有未擦幹的水珠。

臉上沒了汙漬,她的五官清晰地顯露出來,皮膚幹凈白皙,眼睛濕潤,睫毛很長,眨一下似乎能投出小片陰影。

初螢腳上的鞋過大,四周多出來一圈,很寬松,白凈圓潤的腳趾和黑色拖鞋形成明顯的對比。

她站在門口,有些不安。

江括眸子微垂,視線從她身上收回,指了指旁邊的休息室:“可以去裏面睡。”

初螢搖了搖頭,而是坐在那個小凳子上,雙手無意識地握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能明顯看出,她的身體有些僵硬。

見她拒絕,江括也沒再說什麽,而是靠在背後的墻上,闔上眼睛。

夜半,四周安靜無比,任何細微的聲響都逃不過人的耳朵。

江括沒有分給她多少註意力,初螢慢慢松懈下來,不再渾身緊繃。

放松下來,她後知後覺嘴巴周圍微微發癢。

初螢曲起手指,用食指側面皮膚在下巴輕輕蹭了蹭,想要減輕那種不適感。

一下一下的,無意識地動作。

期間,初螢的視線垂在手腕的紅痕上,想用痛覺來轉移註意力。

只不過沒什麽效果。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突然有鳴笛聲響起。只是聽見聲音,初螢的身體就輕顫了下,她條件反射看向收銀臺後的人。

而江括已經站起身,他抽出一個新的口罩戴上,又拿出一雙手套向外面走去。

手套是白色棉紗織成的,是那種很常見的、工地會批發使用的款式,便宜但實用。

經過初螢時,江括掌心的傷口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傷口還未凝結,血像是隨時會滴落。

初螢的目光跟隨者江括移動,他離得越來越遠,最後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初螢卻還是一直看著他,直至加油箱擋住了他的身影。

不多時,有兩個身影朝屋內走過來,沒想到還有人在,那人“謔”了聲,隨口問道:“你妹妹嗎?這麽晚怎麽還不睡?”

江括也沒解釋,而是順著他的話道:“失眠。”

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依舊聽著悶悶的。

“不想睡覺就過來陪哥哥工作。”男人笑道,“關系真好,不像我家那倆天天就知道打架。”

聽到這個稱呼,初螢慢半拍地地眨了眨眼睛,擡眸向說話的倆人看過去。

不經意間,江括和她對視一眼,不等她反應過來,江括已經移開視線,從旁邊拿出兩瓶水放在櫃臺上。

下秒,耳邊響起收款的電子提示音:

——392的油費。

這時,江括那句“晚上只加整”倏地在初螢腦海閃過。

一遍又一遍。

不是晚上只加整。

也不需要提前付款。

初螢楞了瞬間。

這時,付完款的人拿著水轉身往外面走,初螢猛地回過神,她怕江括被人誤會,下意識把被勒破皮的手腕藏到身後,雙腳也往後縮了縮,想要遮蓋。

幸好夜晚,男人又著急趕路,沒註意她的小動作。

等他出門,初螢放下心,又無意識擡手蹭了蹭發癢的下巴。

看見她動作,江括頓了下,還是擡腳走過去。

他蹲下的那瞬間,初螢的身體就下意識往後傾了傾,不過半寸就反應過來,僵在那裏沒再動。

過了幾秒,她緩緩把手放下。

江括還戴著口罩,只留下一雙眼睛。

初螢看著那雙稍顯冷冽的雙眼,連呼吸都放緩了一些。

但乖乖的,任由面前的人觀察她。

江括蹲在那裏觀察初螢嘴巴四周逐漸浮現的紅點點,問道:“過敏?”

初螢屏著呼吸,輕輕點了點頭。

膠帶過敏。

她從小就長時間接觸不了黏黏的膠,不管是膠帶,還是膠水,輕微過敏會癢,嚴重會腫。

不過好在要不了命,就算不抹藥過兩天就會自己消散。

想到什麽,江括起身,去收銀臺裏面的櫃子裏扒拉一兩分鐘,從中拿出支已經用了二分之一的軟膏,他先看了看日期,見沒過期才拿著它走過來。

不管是過敏,還是濕疹,一支軟膏可治萬物。

“能用嗎?”江括問。

初螢點點頭,攤開手掌伸向前。

很自覺。

頓了下,江括把指間的藥膏放在她的掌心,紅色包裝軟膏和白皙的手心形成明顯對比。

初螢手指蜷在一起,把軟膏握住。

思考瞬間,她清了清嗓子,嘗試發出聲音:

——謝謝你。

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能發出任何音節。

以失敗告終。

初螢只能又點了點頭表示感謝,點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怎麽用手語表示感謝。

對面的男生應該也知道,於是她伸出大拇指,往下扣了兩下。

動作僵硬且生疏。

初螢想再說點別的,發現沒有什麽可以方便交流的渠道。

猛地失去聲音,她幾乎找不到利落的表達方式。

江括垂眸看著初螢一連串的動作,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他重新打開手機備忘錄,遞過去:“別比劃,覆雜的看不懂,想說什麽寫下來。”

初螢:“……”

面面相覷幾秒,初螢擡手接過,在上面打了幾個字,翻過去,讓手機屏幕對著江括。

——【你手心的傷口嚴重嗎?】

看到這句話,江括怔了瞬間,他望了眼左手掌心,白色手套上面有血絲浸染。

下秒,他的手指一蜷,把傷口藏起來,出聲道:“不嚴重。”

初螢翻過手機,又快速打了一句話:【夏天,傷口容易感染,不能長時間戴手套捂著。】

剛想遞過去,她想到什麽,又補了三個字,才遞給江括。

江括掃了眼屏幕上的一連串的字,只回覆了最後那三個字:“不客氣。”

——【謝謝你。】

——【不客氣。】

沒有過多的交流。

江括重新坐到收銀臺後面時,沒有消毒,也沒有包紮,但他把手套脫下放在一邊。

沒有再捂著。

見他動作,初螢把註意力移回,她慢半拍地擰開軟膏,擠在指腹上,把膠帶碰到的、發癢的部分都抹上了白色藥膏。

頓時,強烈的味道充斥鼻腔。

清涼。

藥物成分裏應該有薄荷。

臉上舒服很多。

初螢重新看向收銀臺後的人,就見江括拿出一本書攤在收銀臺上,右手撐著額頭,眼眸垂著,左手捏著其中某頁頁腳,像是隨時會翻過去,也像是隨時就能睡著。

隔了會兒,聽到了翻書聲。

初螢沒再打擾他。

但奇怪的是,她卻逐漸地、真正地放下心。

人一旦放松下來,確認處於安全的環境,精神就會疲憊。

初螢在江括時不時地翻頁聲中,在他壓著的悶咳聲中意識模糊好幾次,也許一分鐘,也許十分鐘,每次很快就會醒。

醒後,不多時,她會再次閉上眼睛。

半睡半醒間,外面的天空逐漸泛白。

聽到外面傳來摩托車的轟隆聲時,初螢身體顫了下,突然驚醒,她條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

已經是防備狀態。

她起得太著急,眼前眩暈,下意識扶著墻壁才堪堪穩住沒有摔倒。

初螢不等那陣眩暈過去,整個人就戒備地看著周圍:

摞在一起的礦泉水、各種樣式的日常用品、加油站……以及看著她一系列動作的男生。

看到江括,昨晚的記憶逐漸回到腦海,初螢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但沒等她皺起的眉松開,下秒就皺得更深。

睡著時她保持同個動作時間太長,現在身體都是麻的。

此時,像是數不清的螞蟻在身上爬,難受無比。

初螢的臉頰都難受得皺在一起。

林泰甩著摩托車鑰匙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初螢表情痛苦地站在那裏,隔著幾步遠,江括沈默,有點不知道說什麽的表情。

“給。”林泰把摩托車鑰匙扔給江括,他的腦袋往初螢的方向偏了偏,用眼神問怎麽回事。

江括搖搖頭,沒說話。

林泰決定靠自己,他臉上掛起得體的笑容,揚起手掌對初螢來回擺了擺,道:“嗨。”

初螢強忍著四肢傳來的酸麻,也擡手給他打招呼。

看清初螢的長相,林泰怔楞片刻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遲疑問道:“你這是……什麽新型口罩?”

——什麽?

初螢在心裏反問。

她身上難受,思緒一團糟,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下意識望向另一側的人。

可憐巴巴,有點無助。

頓了下,江括終於開口,簡短替兩人解釋:“過敏。”

初螢嘴巴四周——昨晚被膠帶粘上的地方,幾乎半張臉——都泛著紅。

從遠處看,就像戴了紅色的口罩,掛在嘴巴和下巴處,只是裝飾,起不了任何防護作用。

林泰恍然大悟,初螢也反應過來,急忙擡手捂住嘴巴。

昨天的軟膏止癢有效,但藥力不足以在短時間內完全治好過敏。

“沒事。”林泰毫不在意,“誰還沒個過敏的時候,能……”

還沒說完,話音就倏地頓住,他的視線落在初螢手腕的綁痕上,剩下的兩個字慢半拍說出口:“……理解。”

說著,林泰的目光不自覺下移,在初螢身上有些臟的衣服上略過,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在看到她腳腕的痕跡時,徹底哽住。

他的目光太明顯,初螢無措地往後面退了半步。

林泰盡量保持著臉上的神情,緩緩把目光移向江括身上,嘴唇不動,從齒縫裏硬生生無聲擠出兩個字:“阿、江?!”

江括像是沒看到他臉上震驚的神情。

“白天不要跑神,不對勁報警。”江括叮囑兩句後,非常冷漠道,“走了。”

“欸,不是!”林泰很慌,也顧不得初螢還在旁邊聽著,直接出聲問,“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啊!”

“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江括手裏的口罩遞給初螢,“能走了嗎?”

初螢擡手接過,點了點頭。

江括重新看向林泰,沈默幾秒,還是象征地安慰了兩句,又道:“有事打電話。”

剩下林泰欲言又止,滿腔的疑問沒處發,敢怒不敢言,只能拿出手機一頓輸出。

初螢戴上口罩,遮住了過敏的皮膚,和晚上出去給車加油的江括一樣,只留下一雙眼睛。

他們在摩托車前停下,江括跨上去,對她說:“上來。”

沒說去哪裏。

初螢穿著拖鞋不方便,她小心翼翼坐上去,雙手握著身後的橫梁保持平衡。

視野變得開闊,周圍景象在眼前略過,初螢這時才發現,加油站的位置有些偏。

開了將近十分鐘,道路兩邊的商店逐漸變多,居民樓更加密集,街上的行人隨處可見。

太陽未升起,早上的空氣涼涼的,路上有人跑步,也有人提著買好的菜回家。

江括停在一家早餐店前,挑了靠墻的位置,在初螢面前也放了包子和粥。

這時,初螢才摘下口罩。

下半張臉密密麻麻的小紅點,她雖然看不到,但還是擡起手擋住。

見四周沒有人註意她,初螢的手才慢慢放下來,她從昨天就沒怎麽吃東西,現在依舊沒什麽胃口,為了不浪費,強撐著吃了多半。

等她放下筷子,江括才把手機備忘錄打開,放在桌上,推到初螢面前,道:“不想說就搖頭。”

初螢點點頭。

“家在哪兒?”

初螢打下兩個字:【如江。】

離坪川不算遠,開車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我昨天問你的事,決定好了沒?”

——【報警。】

江括“嗯”了聲,他擡了擡眼,突然問了句不相關的:“不想回家?”

聽到這句話,初螢抿了抿唇,緩緩點點頭。

聯想到她一系列的反應,腦海有什麽閃過,江括又問:“你認識昨天的那兩個人嗎?”

——【見過。】

打完字,初螢垂著眸子,把口罩戴上,遮住過敏的部分。

不是認識,是見過。

江括皺了皺眉,也沒再說什麽,他拿著手機站起身,說:“走吧。”

本來以為是要去警局,但摩托車卻拐進某條胡同,停在一棵槐樹下面。

地上落著零散的白色花瓣,站在那裏,能聞到槐花香。

清新,帶點甜。

前面是坐小院子,門還在緊閉。

江括敲了敲,也不管裏面的人有沒有聽到,就在那裏等著。

不一會兒,門“嘎吱”一聲打開,慢慢從裏面冒出一個腦袋,看到江括時,他呲牙露出笑,迅速扭過頭播報:“爺爺,阿江來啦!”

說罷,他把門拉開,剛準備讓江括進去時,看到了後面的初螢,他眨巴幾下眼睛,又扭頭對院裏大聲喊道:“阿江帶著女朋友一起過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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