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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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沐陽似乎並不沮喪?”

這天他們行至一處小城,仍未見半只邪崇不說,還趕上了一場鵝毛大雪,前面就是深山,這雪要是再下的大點,怕是又要耽擱數日,幾個弟子年紀都不大,壓不住事,一個個面上都是一副唉聲嘆氣的樣,不滿之情表達的淋漓盡致。

獨景隗吃好喝好,一派事不關己的樣子,白初覺得這小孩有趣,因此有此一問。

景隗喝了一口酒,入口辛辣,整個心肺似乎都升起了一股熱乎氣,他說:“為什麽沮喪,我們一直在別人的地界走,沒有邪崇不是應該的嗎。”

白初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年紀輕輕想的倒明白,怪不得這麽多年不收徒的南宮瑾直接將景隗收到了自己麾下。想著又忍不住回頭教訓了下連跟自己坐一桌都不肯的徒弟們:“看到沒,凡事不要總是先想著抱怨,要多想想原因。”

幾個徒弟有氣無力的齊聲喊道:“知道了師父。”

一看平時就沒少挨教訓,裏面膽子最大的張子書還偷摸捅了捅景隗,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師兄,你少搭理搭理師父,給我們留條活路吧。”

景隗雖然是最晚到的雲門,但天賦高,劍術好,臉皮厚,又有一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嘴,所以很是討同門喜歡。更別提還有那為了接近墨羽而刻意樹立的開朗灑脫的師兄形象了。

景隗側過頭,沖他挑了挑眉。

客棧的門被人推開,一陣冷風襲來,將剛熱乎起來的空氣吹了個散,坐著的幾桌人都往門口望去,臉色不太好看。

門外風雪甚大,進來的兩個人沒有打傘,身上卻一絲濕氣也無,甚至鞋襪上連泥土都沒有,可見實力不俗。眾人於是都收回了視線,白初也敲了敲桌子,輕描淡寫的說了句:“吃飯。”

小二已經迎了過去:“兩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兩人並沒著急回應,而是將店內的人緩緩打量了一圈,當看到雲門的人時,視線停留了一瞬。

“先來兩壇酒,再上幾個小菜。”

看到那銀子小二笑的眼睛都要瞇了起來,忙把人往裏領,“不好意思,這大雪天的,人有點多,兩位仙君能否行個方便?”

景隗心裏暗笑一聲,這小二倒是機靈,知道找他們。幾人身著雲門服飾,出門在外遵守的第一條就是:與人方便。

白初點頭同意了。

四人圍成一桌,小二很快把酒菜端了上來。

有魂力絲絲縷縷的往景隗這邊探來,景隗冷哼一聲,沒慣著,直接打了回去。

這時對面的那位開口了:“幾位是雲門的仙君吧,真是失敬失敬。”

景隗這才將視線落到他身上,這人挺瘦,一副文弱樣子,笑起來眼睛微瞇,笑意卻不達眼底,有點笑面虎的意思。

跟他旁邊那個兇神惡煞的刀疤臉成了鮮明的對比。

白初一捋胡子,謙虛的回了個禮,“仙君不敢當,只是一介不成器的修行之人而已。”

那笑面虎客氣的介紹了一下自己和那刀疤臉,兩人一個叫趙無為,一個叫錢虎。趙無為善談,態度又很謙和,與白初聊的很好。

萍水相逢,景隗不想與這兩人深交,便沒有在意他們,只邊聽他們說話,邊喝自己的酒。

沒過一會兒,小二過來上菜上酒,臨走時,帶起了一陣微弱的風,鼻尖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暗香,景隗端酒的手猛然停在原地。

——晚山茶。

景隗的視線落在對面的人身上,他很確定,那味道就是從他的身上傳來。

他盯人的視線太過直白,刀疤臉眼神淩厲的向他看過來,身上隱隱散發出一陣威壓。

“阿虎。”

趙無為喊了一聲,見趙虎收回了自己的威壓,隨後又笑著問景隗,“景兄弟為何這樣看著我?”

白初也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景隗視線在趙無為的臉上掃視了一圈,沒看出什麽名堂,便也笑了一下,“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無為兄很像一個人。”

“是嗎?”

酒上來後,話題很快被轉移,從趙無為的談吐中,可以看出他學識十分豐富,幾人天南海北的聊著,很是得趣,很快一壇酒就落了空。

這時,門又被人推開了,冷風襲來,有喝多的人直接罵了句娘。

景隗本來沒在意來人,但卻註意到旁邊的趙虎突然握緊了腰間的佩劍,渾身肌肉也都繃緊了,是一副隨時要起身攻擊的狀態。

趙無為按住了他的手。

景隗這才跟著眾人一起看過去。

來人剛收了傘,睫毛上還帶著一絲化了的水汽,他安靜的站在那裏與小二交談,大概是不適應突然而至的熱氣,捂著嘴,低低咳了兩聲。

晚山茶香,絲絲縷縷,縈繞而至。

景隗看著他如雪般白皙的臉色,突然想,這麽冷的天,他身上該有多涼啊。

“客官要拼桌嗎?”小二見葉塵穿著樸素,話語中都少了幾分熱情。

景隗聽見,立刻喊了一聲,“師兄,過來坐,這有位置。”

葉塵擡頭看過去,才發現景隗他們,他有些意外。

然而,更讓他意外的是桌旁坐著的那兩個人,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趙氏兄弟。

景隗一直看著他,因此沒有錯過他臉上轉瞬即逝的驚訝。

這二人果然和葉塵有關。

這間店的板凳都是長條凳,坐兩個人並不顯得擁擠,葉塵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景隗見他過來,站起身,將他讓到了裏面,靠著白初的那一邊,而自己則坐在了靠著趙虎的這邊。

小二很快又上了一套碗筷,看了眼桌上已經快滿了的盤盤碗碗,問了句:“客官還需要些什麽嗎?”

他看葉塵與景隗相識,本來以為這麽多菜就不會再點了,但沒想到景隗卻開了口:“這兩道菜再上一遍,不要放糖,做成鹹口的。”景隗指了指那道燉雞和一道清炒。

小二立刻就明白了,“嶺北的吧,可再要些酒?”

景隗看了葉塵一眼,沒想到葉塵也在看著他,眼中似乎還帶著些茫然,他低頭問他,“怎麽了?”

葉塵搖了搖頭,收回了視線。

景隗沒在意,跟小二又交待了句,“再來壺桂花釀吧。”

小二下去了。

景隗將白初和葉塵互相介紹了一番,他不喜歡霄雲,因此只說葉塵是長雲峰的師兄。他沒註意到白初在聽到這個名字時,略微皺起的眉頭。

景隗從頭至尾都沒有往趙氏兄弟那邊看一眼,也沒有為葉塵引薦,趙氏兄弟似乎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趙虎看葉塵的眼神不善,趙無為倒是沒什麽變化,依舊笑呵呵的樣子。

趙虎對葉塵的敵意很明顯,從葉塵剛進來時,景隗就發現了,也因此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剛才沒有聞錯,趙無為的身上確實有葉塵的味道,盡管很淡,但能這麽長時間不散,只能說明他身上有葉塵的東西,或者是跟葉塵在極其親密的距離待了很久。

哪一樣都不是他願意見到的。

白初是老江湖了,自然也看出來了這桌上的不對勁,他警告的看了景隗一眼,示意他別惹事。

景隗卻當沒看見一般,只旁若無人的開始給葉塵夾起了菜。

“嘗嘗這個,雖然有點甜,但是很鮮美。”

葉塵低頭吃了。

景隗又夾了幾樣別的,葉塵也安靜的吃了。

景隗心裏瞬間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連帶著夾菜的手速都快了許多。

葉塵眼見著面前的碗不僅見不了底,反而有冒尖的趨勢,忙用手擋住了景隗的再一次投餵。

“謝謝,我自己來。”

景隗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倒不是因為他的客氣和拒絕,而是葉塵手的溫度。

這也太冰了!

他沒有多想一下子手就貼了過去,他本是想再確認下溫度,卻沒想到葉塵會躲開,還仿佛條件反射一般,速度很快的躲開,甚至連筷子都沒能握緊,掉在了地上。

“你......”

景隗有些不敢置信。

葉塵好像也很驚訝於自己的動作,他看了眼掉在地上的筷子,又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後跟景隗道了歉:“不好意思。”

這態度,仿若不甚相熟的陌生人,景隗壓下心裏的不舒服,回了句沒事,然後叫過正好來送酒的小二再添一雙筷子。

飯桌對面的兩個人見到這一幕,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趙無為開了口,“景兄弟和葉兄弟感情很好啊。”

景隗本想回答,但又想知道葉塵會怎麽說,於是就閉了嘴,跟趙無為一起看向了葉塵。

“我們以前是同門。”

外面的雪還在下,地上的積雪已經厚厚一層。北風一刮,甚至能卷起一場風暴。

景隗回味著葉塵的話,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說我們以前是同門。

葉塵與自己疏遠了,他想,葉塵是不是看見那天的事後,在恨自己。

其實景隗多想了,事實上,葉塵並沒在意那場幾乎與他無關的前世情景,畢竟那不是他經歷過的,也不會是他將要經歷的。在他的記憶中,他沒殺過墨羽,也不會殺墨羽。

他有一種很強大的活在當下的力量,也有一種很執著的固守的力量。

前一種,讓他相信自己,後一種,讓他信任別人。

在直紫城相遇之前,景隗都一直是他願意舍棄所有去固守的人,那時景隗在他心中的定位還是唯一可以性命相托的摯友,比霄雲的地位還要高。

可那晚之後,他發現景隗並不需要這份固守,於是他收回了這份信任。

葉塵執著,但從不固守自己領地以外的人。

景隗不知道,他之所以覺得葉塵疏遠了他,是因為葉塵如今對待他的方式,和他對待其他人別無二致。

因為在葉塵心中,景隗已經不算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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