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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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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

上京距滁州雖路途遙遠,可左右也不過奔波兩日,日夜間行,終於在大將軍會朝前幾日到了京城。

歷經滄桑的兩輛馬車停在一處偏僻的側門外,青石臺階上苔蘚斑駁,烏木門板漆色剝落,與不遠處正門的朱漆金釘形成鮮明對比。

花容小心翼翼地攙著阮雲笙下車,而齊明修早在進城時便溜得無影無蹤。

王嬤嬤揣著手站在門邊,皮笑肉不笑地撇嘴:“正門昨兒個讓雷劈壞了木匾,委屈二小姐走側門。”說罷也不等人應答,扭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阮雲笙垂眸掩去眼底譏誚,這理由也就騙騙三歲小孩,穿過回廊,她不動聲色觀察這阮府。

莊嚴沈重,覆古肅穆,諾大的宅院竟安靜地無一絲聲響,迎面走來幾個丫鬟,皆低頭彎腰,小心翼翼踮起腳尖行走,生怕發出什麽聲音。

看來是個龍潭虎穴。

王嬤嬤將阮雲笙引至一處更為幽深的院落,一名穿著青色衣衫、神色肅穆的大丫鬟守在門前,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玉雕。

“容姑娘通傳,二小姐回來了。”王嬤嬤語氣恭敬了幾分。

那被稱為“容姑娘”的丫鬟眼皮都未擡,聲音平直無波:“夫人正在小憩,不喜驚擾,候著。”

王嬤嬤立刻噤聲,垂手退到一旁,仿佛多一絲氣息都是罪過。

阮雲笙垂首立在廊下,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院中有一口巨大的青銅太平缸,缸內睡蓮靜臥,幾尾墨鯉如同凝固的黑影,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檀香。

這大夫人還禮佛?不覺得可笑嗎?

時間一點點流逝,廊下的陰影漸漸拉長。阮雲笙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剛進門就來了個下馬威,當她看那麽多遍甄嬛傳是白看的嗎?

她眼波微動,向隱在身側的安月和宋聽禾遞去一個眼色。

下一刻——

宅院內忽然傳來“哐當”一聲脆響,似是什麽玉器摔碎在地,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詭異的陰風,猛地卷過院落,吹得缸內墨鯉驚惶竄動,那濃郁的檀香竟瞬間被一股陰森的寒意沖散。

“啊——!來人吶!”

裏面傳來大夫人的一聲短促驚叫,隨即是窸窣慌亂的動作聲和念佛珠散落的劈啪聲。

守門的容姑娘臉色驟變,再也維持不住平靜,猛地推開楠木門沖了進去:“夫人!”

王嬤嬤也慌了神,急忙跟入。

屋內燭火搖曳,映著滿地狼藉,柳煙然癱倒在蒲團旁,雲髻散亂,金簪斜插,往日一絲不茍的絳紫色纏枝蓮紋襦裙皺成一團。

她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哆嗦,手指死死攥著胸前衣襟,仿佛要將那顆狂跳的心掏出來。

“有、有鬼,一個紅衣吊死鬼。”她語無倫次,瞳孔渙散地瞪著空無一物的房梁,“她的血血滴在我經書上……”

容姑娘快步上前攙扶,觸手只覺她渾身冰涼顫抖。“夫人莫慌,這世上怎麽會有鬼呢?”她聲音依舊平穩,卻悄悄收緊手指,示意身後小丫鬟去喚護衛。

王嬤嬤此刻也慌了神,尖聲嚷著:“快搜!定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作東西裝神弄鬼!”

護衛們舉著燈湧入,刀鞘碰撞聲不斷,燭臺被一盞盞點亮,經幡被粗暴扯下,連供奉的鎏金佛像都被挪開檢查。

然而梁上無塵,地磚嚴絲合縫,窗外月色清明,除了大夫人供桌前那本濺了茶漬的《金剛經》,再無半點異樣。

“回夫人,各處都查過了,並無異常。”護衛首領硬著頭皮稟報。

柳煙然在容姑娘的攙扶下緩緩坐直,深吸了幾口溫熱的參茶,驚惶稍定,燭火通明,梁宇潔凈,方才那駭人的紅衣鬼影仿佛真是她一時眼花的錯覺。

正當她心神稍安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阮臨溪身著墨色騎射服,額角還帶著薄汗,顯然是剛回府便聞訊趕來。

他闖入佛堂,一眼便看見母親蒼白的面容和散亂的衣襟,再瞥見門外廊下靜靜立著的阮雲笙,一股怒火直沖頭頂。

他大步流星地跨出門檻,徑直沖到阮雲笙面前,眼底淬著寒冰:“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一個鄉下野丫頭一回來就鬧得家宅不寧!真是晦氣,母親若受驚抱恙,你擔待得起嗎?”

阮雲笙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委屈:“兄長在說什麽?我才剛到此地,連母親的面都未曾見到。”

她微微側身,露出身後幽深無人的回廊,“方才只聽屋內似有動靜,我便在此等候傳喚,何來搞鬼一說?”

阮臨溪被阮雲笙一番滴水不漏的辯解堵得啞口無言,臉色青白交錯,他確實毫無證據,只能狠狠瞪著她,拳頭在身側攥緊。

這時,柳如煙已整理好儀容,在容姑娘的攙扶下緩步走出,雖面色仍有些蒼白,卻已恢覆了往日主母的威儀。

她目光掃過對峙的兄妹二人,眉頭微蹙,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溪兒,不得無禮。”

她轉而看向阮雲笙,眼神慈愛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笙兒剛回家,一路勞頓,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她輕輕拉起阮雲笙的手,掌心溫熱柔軟,語氣卻暗藏鋒芒,“你兄長也是關心則亂,你離府多年,規矩生疏了也是常情,但頂撞兄長終是不該,來,給兄長賠個不是,此事便揭過了。”

阮雲笙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冷光,從善如流地福了一禮,聲音柔順婉轉:“兄長恕罪,是妹妹失言了。”

她擡起頭,唇角彎起天真無邪的弧度,“只是妹妹久居鄉野,見識淺薄,不及兄長見多識廣,下次若再遇怪事,還望兄長先明察秋毫,莫要……心急誤判才好。”

字字句句聽著恭順,卻像軟針般紮人,柳如煙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厲色,面上笑容卻愈發慈祥,擡手替阮雲笙理了理鬢角:“好孩子,回來就好,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往後母親定會好好補償你。”

隨後她牽起阮雲笙的手,領她穿過幾重垂花門,停在一處偏僻院落前。

院內雜草叢生,屋檐結著蛛網,正房窗紙破損,在風中簌簌作響,裏頭僅有一張積了厚灰的木榻和一張缺了腿的茶幾,陰冷潮濕之氣撲面而來。

“笙兒啊,”

柳如煙用帕子掩著鼻,語氣溫婉無辜,“你雖在滁州多年,但終究是阮家嫡女,住處自然不能馬虎。只是前陣子府裏出了些事,西廂那邊還未收拾妥當,只好委屈你先在此處將就將就了。”

她眼底含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等著看這鄉下丫頭如何哭鬧。

阮雲笙目光掃過破敗的院落,唇角卻綻開一抹恬靜的笑:“母親費心了。”

她緩步走進屋內,指尖劃過桌面,沾起一抹塵灰,“只是這屋子潮濕甚重,久住恐傷身體,女兒從小體弱,若是病倒了,反倒給母親添麻煩。”

她轉身看向柳如煙,神情懇切:“女兒來時倒也帶了些盤纏,不如先在客棧暫住幾日。等家中屋子收拾妥當了再回來,也省得母親操心。”說罷竟真的作勢要喚花容去取行李。

柳如煙臉色瞬間僵住,若真讓阮雲笙住到外面,明日滿京城都會知道阮家苛待嫡女,她苦心經營多年的賢名豈不毀於一旦?

她一把拉住阮雲笙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裏,臉上硬是擠出一抹微笑:“瞧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話!既回了家,豈有住外頭的道理?”

她咬著後槽牙,佯裝忽然想起什麽來,從齒縫裏擠出聲音,“母親忽然想起東邊還有處‘清漪苑’一直空著,雖比不得正院,倒也整潔,這就帶你去看看。”

阮雲笙踏入清漪苑,目光掠過整潔的庭院、蒼翠的芭蕉和檐下懸掛的風鈴,微微頷首:“有勞母親費心安排。”

她轉身面向柳如煙,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疲態,“女兒今日舟車勞頓,實在無力再敘話,便不留母親與兄長了。”

說罷,不等回應,她輕輕合上朱漆宅門,“砰”的一聲輕響,將柳如煙母子徹底隔絕在外。

吃了個閉門羹的柳如煙臉色瞬間鐵青,保養得宜的面皮微微抽搐,阮臨溪早已按捺不住,壓低聲音怒道:“娘!您為何真要讓她住進來?小妹前日還說要將這院子改成琴園的!”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將湧至喉頭的怒意硬生生壓下,她瞥了一眼緊閉的院門,眼中寒光一閃,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急什麽?且讓她舒坦幾日。”

她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反正過幾日……”

後面的話未盡,阮臨溪卻已心領神會,只好將不滿咽進肚子裏,他陰鷙地瞪了那宅院一眼,仿佛要透過門板灼穿裏頭的人:“既如此,便讓她再得意幾天!”

隨後揚長離去。

而此時阮雲笙將耳朵輕輕從冰涼的門板上移開,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看來他們還真是不安好心,”她低聲對身旁的花容道,“只可惜話說一半,藏頭露尾。”

花容面露憂色:“小姐,那我們……”

“無妨,”阮雲笙轉身打量這間雖不算奢華卻整潔清雅的屋子,“兵來將擋。眼下先收拾妥當,安頓下來再說。”

主仆二人便動手整理起來,不過半個時辰,這間原本有些冷清的屋子便多了幾分生活的氣息。

“總算有個能落腳的地方了。”阮雲笙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頗為讚許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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