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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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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迷霧

去西山別墅的決定像一片陰雲,籠罩在公寓上空,讓剛剛經歷過雷雨之夜那短暫親密和清晨默契的我們,重新繃緊了神經。

顧言晟沒有解釋原因,我們也不敢詢問。在這個由他絕對掌控的世界裏,他的每一句話都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個舉動都可能暗藏深意。西山別墅,那個在原主記憶裏模糊而偏僻的存在,此刻充滿了未知的不安。

第二天一早,天色依舊陰沈,如同我們沈重的心情。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公寓樓下。沒有龐大的隨行團隊,只有一個沈默寡言的司機和副駕駛上一位看起來像是管家助理的年輕男人。

顧言晟坐在後座中央,閉目養神。我和程未晞分坐兩側,盡可能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車內氣氛壓抑得如同真空。程未晞低著頭,雙手安靜地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蒼白的手指上,仿佛要將自己徹底隱形。我則偏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看著繁華的都市逐漸被稀疏的樹木和起伏的山巒所取代。

車子駛離主幹道,拐上一條盤山路。路況變得有些顛簸,兩側是茂密的、未經精心打理的山林,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氣息,與市中心那種人工香氛和尾氣混合的味道截然不同。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車子終於在一扇沈重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鐵藝大門前停下。司機按了下喇叭,鐵門緩緩地、發出吱呀的摩擦聲向內打開。

映入眼簾的,並非我想象中的那種奢華現代的山頂豪宅,而是一棟頗具年代感的、灰白色的西式別墅。建築風格厚重,帶著某種殖民時期的遺風,外墻爬滿了深綠色的爬山虎,有些窗戶甚至緊閉著百葉窗。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腰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周圍是更加茂密的樹林,顯得幽靜而……陰郁。

車子在別墅主入口前停下。立刻有一位穿著樸素、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女傭從裏面小跑出來,恭敬地拉開車門。

“先生。”她低聲問候,眼神謙卑而謹慎。

顧言晟睜開眼,下了車,沒有多看那女傭一眼,徑直走向別墅大門。我和程未晞沈默地跟在他身後。

別墅內部的裝修與其外觀一致,保留了舊時的風貌。深色的木質地板,高挑的天花板上掛著沈重的水晶吊燈,墻壁上掛著一些色彩暗沈、看不清內容的油畫。家具多是深色實木,樣式古樸,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舊書籍、灰塵和地板蠟混合的沈悶氣味。這裏的一切都顯得厚重、陳舊,與市中心公寓那種極致的現代奢華冰冷感完全不同,卻同樣讓人感到壓抑,是一種時光停滯般的、帶著黴味的壓抑。

“李嫂會負責你們的起居。”顧言晟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門廳裏引起輕微的回音,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那位被稱為李嫂的女傭,“需要什麽跟她說。”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聽不出情緒,“這裏信號不太好,安靜,適合休息。”

適合休息?還是適合……隔絕?

我的心微微一沈。信號不好?這意味著我們與外界的聯系被進一步切斷了。

“是。”程未晞依舊是最先回應,聲音低順。

顧言晟似乎對這裏的沈悶毫不在意,他甚至沒有多做停留的意思,只是對李嫂交代了幾句關於食材和日常用品的話,便轉身對司機道:“回公司。”

他竟然不留下?

這個認知讓我和程未晞都幾不可見地楞了一下。

顧言晟的目光最後在我們兩人身上掃過,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光芒,像是某種冰冷的評估,又像是對即將開始的、某種實驗的期待。

“別惹麻煩。”他最後丟下這四個字,便毫不留戀地轉身,坐回車裏。

黑色的轎車很快發動,駛離了別墅,消失在茂密的山林道路盡頭。

沈重的鐵門再次緩緩關上,發出沈悶的合攏聲。

仿佛將我們徹底遺棄在了這片與世隔絕的山林裏。

只剩下我們,和那個沈默寡言、眼神謹慎的李嫂。

空氣仿佛瞬間變得更加凝滯,山林裏的寂靜如同有實質的重量,壓迫著耳膜。

李嫂走上前來,依舊低著頭:“林小姐,程小姐,房間已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她的聲音幹澀而缺乏起伏,帶著一種常年在此工作的、被同化了的沈悶。

別墅內部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龐大和曲折。走廊幽深,光線昏暗,即使白天也需要開著壁燈。李嫂將我們引到二樓相鄰的兩個房間。

“這是二位的房間。午餐準備好了會搖鈴通知。有什麽需要,可以按床頭鈴。”她簡單交代完,便躬身退下了,腳步輕得像貓,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我和程未晞站在各自的房門口,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似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能聽到窗外山林裏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的鳥鳴,甚至能聽到灰塵在微弱光線中漂浮的聲音。

這種寂靜,不同於公寓裏那種被現代設施包裹下的安靜,而是一種原始的、帶著荒野氣息的、令人心慌的寂靜。

我推開分配給自己的房間門。房間很大,布置同樣古樸,沈重的深色家具,厚重的絲絨窗簾遮光性極好,一張掛著帷幔的大床看起來像是古董。空氣裏同樣彌漫著那股淡淡的黴舊氣味。

程未晞的房間在我隔壁,格局類似。

我們簡單收拾了一下(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李嫂已經將我們帶來的少量行李放置妥當),便不約而同地走出了房間,在二樓的走廊匯合。

“下去走走?”我提議道,實在無法忍受待在那種沈悶的房間裏。

程未晞點了點頭,眼神裏也帶著一絲想要探索和擺脫壓抑的渴望。

別墅的一樓除了門廳、客廳、餐廳,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書房或者圖書室的房間,門半掩著。我們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四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深色木質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厚厚的、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書籍,許多書脊上的字都已經模糊不清。空氣中舊紙張和皮革的味道更加濃郁。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大書桌和幾張皮質沙發。角落裏甚至還有一個地球儀和一臺老式的留聲機。

這裏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我的目光掃過書架,大多是一些晦澀的學術著作、歷史文獻,還有一些外文書籍。這不像顧言晟會感興趣的東西。

程未晞卻似乎被這個房間吸引了。她慢慢地走過一排排書架,指尖極輕地拂過那些陳舊的書脊,眼神裏流露出一絲罕見的、類似……懷念?或者說是一種找到熟悉氣息的安寧。

她在一排書架前停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深藍色布紋的書。書頁已經泛黃發脆。

“《歐洲建築藝術史》……”她極輕地念出書名,擡起頭看向我,眼神有些覆雜,“和公寓裏那本……很像。”

我走過去,看到她手裏那本書的出版年份,已經是幾十年前了。所以,公寓裏那本,或許是新版的?或者是顧言晟按照這裏的藏書……為她準備的?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絲詭異。

程未晞小心翼翼地翻動著書頁,動作輕柔,仿佛對待易碎的珍寶。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投下一條條明亮的光帶,灰塵在光帶中飛舞。她站在光裏,低著頭,專註地看著書頁,那側影竟與這個陳舊的書房奇異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她本就屬於這裏,屬於這些沈默的書籍和停滯的時光。

這一刻,她身上那種被圈養的蒼白感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靜的、知性的氣息。

我沒有打擾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陽光勾勒她的輪廓,心裏那種覆雜的情感再次湧動。

午餐的鈴聲是通過走廊盡頭一個古老的黃銅搖鈴發出的,聲音清脆卻突兀,打破了別墅的沈寂。

午餐很簡單,幾樣清淡的山野小菜,味道卻出乎意料地可口。李嫂沈默地上菜,布菜,然後退到一旁,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整個用餐過程,我們依舊沈默。但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山林寂靜中,沈默似乎不再那麽令人窒息,反而多了一絲……相依為命般的微妙感覺。

下午,程未晞又回到了書房。我則在別墅裏隨意轉了轉。別墅後面有一個荒廢已久的花園,雜草叢生,依稀能看出曾經精心打理過的輪廓。還有一個玻璃花房,大部分玻璃已經破碎,裏面只剩下一些幹枯的植物殘骸。

這裏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被遺棄的衰敗感。

傍晚時分,天色暗得很快。山林裏起了霧,白色的霧氣如同鬼魅般從樹林深處彌漫出來,逐漸籠罩了別墅,使得窗外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增添了幾分陰森的氣氛。

別墅裏的燈光似乎也格外昏暗,無法完全驅散角落裏的陰影。

李嫂早早地為我們準備好了晚餐,並告知熱水已經燒好,然後便回到了她自己位於一樓的房間,不再出現。

偌大的別墅,仿佛真的只剩下我和程未晞兩個人。

這種徹底的、與世隔絕的孤立感,比在市中心公寓時更加強烈。仿佛整個世界都已經遠去,只剩下我們和這片迷霧籠罩的山林。

晚上,我們各自回了房間。山裏的夜晚格外寒冷,即使開了暖氣,那股寒意也仿佛能從厚重的墻壁滲透進來。

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山林裏呼嘯的風聲和不知名動物的夜啼,久久無法入睡。恐懼和孤獨感再次襲來。我想起了程未晞,想起她昨晚的陪伴。隔壁房間沒有任何聲息,她睡了嗎?她會不會也感到害怕?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一陣極其輕微、卻持續不斷的刮擦聲,隱隱約約地從窗外傳來。

像是樹枝刮擦玻璃的聲音,又像是……別的什麽。

我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恐懼攫住了我。

聲音似乎越來越清晰。

我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黑暗中,我死死地盯著窗戶方向,雖然拉著厚重的窗簾,什麽也看不見。

那刮擦聲斷斷續續,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窗外徘徊。

是風嗎?還是……動物?或者……別的?

極度的恐懼讓我幾乎無法思考。我下意識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房間,想也沒想就敲響了隔壁程未晞的房門。

“叩叩叩……”我的敲門聲因為恐懼而顯得有些急促。

裏面立刻傳來一絲輕微的動靜,像是有人也被驚醒了。

門很快被打開了一條縫。程未晞穿著睡衣,站在門後,臉上帶著驚醒後的迷茫和一絲警惕。她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

“怎麽了?”她壓低聲音問,顯然也聽到了那詭異的刮擦聲,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惶。

“窗外……有聲音……”我聲音發抖,語無倫次,“一直響……好像有東西……”

程未晞側耳聽了一下,那刮擦聲恰好又響了起來。她的身體也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拉開了房門:“進來吧。”

我立刻閃身進去,反手關上了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喘氣。

程未晞的房間和我那間差不多,同樣空曠寒冷。她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什麽都看不清。只有那詭異的刮擦聲,依舊斷斷續續地傳來,仿佛近在咫尺。

“可能是樹枝。”程未晞放下窗簾,轉過身來,聲音盡量保持平靜,但我能聽出她聲線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風太大了。”

她是在安慰我,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但我們心裏都清楚,這別墅如此老舊,周圍樹林茂密,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都不足為奇。

那聲音持續不斷,像是一種無形的折磨。

我們兩人站在房間中央,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恐懼。

“今晚……”我鼓起勇氣,聲音依舊發顫,“……我能……在這裏嗎?就打地鋪……”

程未晞沈默地看著我,又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那刮擦聲像是回應般,又響了起來。

她極輕地吸了口氣,然後點了點頭:“……床很大。”

和昨夜幾乎一樣的對話。但情境卻截然不同。

沒有多言,我們默契地再次分享了這張古董大床。中間依舊隔著一些距離,但恐懼讓我們無形中靠得更近。

我們並排躺著,在黑暗中睜大眼睛,聽著窗外那詭異的聲響和呼嘯的風聲,毫無睡意。

身體的寒冷和心裏的恐懼讓我忍不住微微發抖。

忽然,一只冰涼的手,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探了過來,輕輕地覆蓋在了我緊緊攥著被子的手上。

我渾身一僵。

那只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指,仿佛在傳遞著“別怕,我在”的無聲訊號。

雖然她的手同樣冰涼,甚至還在微微顫抖。

但那觸碰,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帶來了奇異而珍貴的勇氣。

我翻過手掌,輕輕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在黑暗和恐懼中,在窗外詭異聲響的伴奏下,我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像兩只在暴風雨夜的驚濤駭浪中,緊緊相依的小船。

這一次,我們沒有松開。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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