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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服囚徒與暗湧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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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服囚徒與暗湧危機

接下來的兩天,公寓裏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平靜。

我和程未晞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異的默契。我們依舊很少交談,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沈默被一種無聲的、小心翼翼的相互觀察所取代。我會在她偶爾望向窗外時,留意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極淡的疲憊;她會在我下意識摩挲手指時,極快地掃過我(我沒有再有機會去打理那盆植物,生怕顯得刻意)。

我們像兩只在暴風雨間歇期,小心翼翼探出觸角、試探環境的弱小生物,憑借著最細微的信號感知著彼此的存在和狀態。

然而,顧言晟的存在,如同懸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們這平靜的虛假與短暫。他依舊早出晚歸,偶爾在家用餐,言語不多,但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指令,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重量。他似乎並未察覺我們之間那點微妙的變化,或者,他察覺了,卻並不在意,如同神明不會在意螻蟻間細微的交流。

直到第三天下午。

我正蜷在客廳沙發裏,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雜志,實則耳朵豎起著留意走廊方向的動靜(程未晞整個上午都待在畫室,沒有出來),公寓的門鈴突然響了。

不是顧言晟回來的電子解鎖聲,而是清脆的、來自外客的鈴聲。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誰會來這裏?原主的記憶裏,這棟公寓極少有訪客,顧言晟從不允許無關人等輕易踏入他的領地。

女傭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前去應門。

片刻後,她領著三個人走了進來。兩位穿著幹練黑色套裝、妝容精致的女士,推著兩個巨大的、帶滾輪的衣帽箱,後面跟著一位戴著白手套、手裏捧著一個碩大珠寶箱的年輕男子。他們的臉上帶著職業化的、謙恭卻疏離的微笑。

“林小姐,下午好。”為首的那位女士微微躬身,聲音柔和卻公式化,“顧先生吩咐我們為您和程小姐送來今晚晚宴的禮服和配飾,並進行試穿調整。”

來了。

晚宴。

我那顆剛剛稍微放松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胃部開始隱隱作痛。原主記憶裏那些浮華喧囂、卻又充滿明爭暗鬥的宴會場景碎片般湧來,伴隨著的是那種需要時刻扮演“被寵愛的林晚”的虛假和疲憊。

我努力維持著臉上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驚喜和期待的笑容(原主的標準反應):“辛苦了,放在這裏就好。”

幾乎同時,程未晞也從畫室的方向走了出來。她似乎剛洗過手,指尖還帶著一點未幹的水汽,臉色依舊是慣常的蒼白。看到客廳裏的陣仗,她的腳步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眼神迅速垂下,恢覆了那種逆來順受的平靜,仿佛早已習以為常。

“程小姐。”那位女士同樣向她躬身致意。

顧言晟的指令被高效地執行。客廳中央很快被清出一塊區域,變成了臨時的試衣間。巨大的衣帽箱打開,裏面並非掛得密密麻麻,每一件禮服都擁有獨立的防塵袋和充足的空間,彰顯著其不菲的價值。

那位女士先走向程未晞,從其中一個衣帽箱裏取出一件禮服。

正是顧言晟指定的那件香檳色長裙。顏色嬌嫩,面料是某種極細膩的、帶著珠光感的絲綢,設計是保守的一字領長袖,但剪裁極其貼合,腰線收得極高,下擺是魚尾式樣。它很美,像一件精美的藝術品,但那種嬌嫩的顏色和過於精致的款式,放在蒼白瘦削、氣質沈寂的程未晞身上,卻透著一股強烈的違和感,甚至……像一種無聲的諷刺。

“程小姐,請試試這件。”女士的聲音依舊職業化。

程未晞沒有任何異議,像個聽話的木偶,沈默地接過禮服,在另一位助理的陪同下,走向客房的方向去更換。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背影,心裏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悶得難受。

“林小姐,”為首的那位女士轉向我,臉上笑容加深,從另一個衣帽箱裏取出了那條著名的“星空裙”。“這是您的,今年的高定,顧先生特意囑咐的。”

裙子被展開的瞬間,即使我內心充滿了抗拒,也不得不承認它的確美得驚心動魄。深藍色的天鵝絨底料上,用細小的水晶和銀線繡出了璀璨的星河圖案,深V領,露背,裙擺不規則設計,既奢華又帶著野性的魅力。這確實是原主林晚會為之瘋狂的風格。

我接過裙子,面料厚重而冰涼。在女傭的示意下,我走向主臥的衣帽間。

換上裙子的過程像一場酷刑。禮服的尺寸極其貼合,幾乎勒得我喘不過氣。巨大的鏡子裏,映出一個陌生而美艷的女人,華服璀璨,眼神卻無法掩飾地流露出驚惶和不安。這身衣服像另一層更加精致的囚服。

當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表情,走出衣帽間時,程未晞也已經換好了那件香檳色禮服,站在客廳中央。

看到她的那一剎那,我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她背對著我,正在讓助理調整腰後的細節。香檳色的絲綢襯得她裸露的後頸和手臂愈發蒼白消瘦,幾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禮服的剪裁確實完美,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失柔美的腰臀曲線,魚尾下擺拖曳在地,本該顯得優雅動人。

但那種顏色……那種過於鮮嫩、過於嬌嗲的顏色,仿佛吸走了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讓她像一個被強行套上華麗外衣、即將被送上祭壇的蒼白祭品。違和感強烈到令人窒息。她靜靜地站在那裏,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交疊在身前,像一個等待被估價和展示的商品,渾身散發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屈辱的脆弱感。

似乎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她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

我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的。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麻木,但在那一片死寂的琥珀色湖泊最深處,我清晰地看到了一絲飛快閃過的、近乎絕望的難堪和……無助。那眼神像一根細針,猛地刺中了我的心臟。

助理開始為我們佩戴首飾。

給我的是配套的藍寶石和鉆石項鏈、耳環,奢華奪目,沈甸甸地壓在我的鎖骨和耳垂上。

給程未晞的,卻是一套極其簡潔的、只有一顆不大但品質極佳的珍珠點綴的鉑金首飾。典雅,卻也更襯得她柔弱無依,完全被那件喧賓奪主的禮服淹沒。

“顧先生的眼光真好。”為首的那位女士微笑著讚嘆,語氣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奉承,“兩位小姐都非常適合。”

適合?

我看著鏡子裏並排站著的我們。

一個美艷張揚如同暗夜星辰,一個蒼白脆弱如同易碎琉璃。風格迥異,卻同樣被華服珠寶包裹得如同沒有靈魂的玩偶。

這是顧言晟想要的效果?用外在的裝扮來定義和區分我們?彰顯他的所有權和掌控力?

一股冰冷的怒火再次從我心底竄起。

試穿和調整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整個過程,程未晞都異常沈默,配合著所有的擺布,眼神大多數時間都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靈魂已經抽離。

只有在助理不小心碰到她手腕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粉色燙傷疤痕時,她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硬了一下,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但很快又恢覆了死寂。

我的心也跟著那一下觸碰猛地一縮。

終於,所有的程序結束。禮服被小心地重新收納,首飾盒蓋好。那三位專業人士留下了一句“晚上司機會準時來接”後,便如同來時一樣,安靜利落地離開了。

公寓裏再次只剩下我和程未晞,還有空氣中殘留的、屬於高級香水和新布料的味道。

我們依舊穿著日常的家居服,但剛才那一個小時的經歷,像一層無形的隔膜,再次橫亙在我們之間。那些華服珠寶帶來的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束縛,更是一種心理上的提醒——提醒著我們各自被賦予的角色和無法掙脫的命運。

沈默在蔓延。

我看著她,她看著窗外。側臉線條緊繃,帶著一種極力隱忍的疲態。

我想說點什麽。安慰?鼓勵?還是共同吐槽那糟糕的審美?

但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是一種打擾。

最終,我只是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嘆了口氣,低聲說:“……晚上,我會在你旁邊。”

這句話沒頭沒腦,甚至有些可笑。我能做什麽?在宴會上又能如何?

但程未晞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放在身側、下意識攥緊的手,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松開了。

晚上七點,黑色的加長豪車準時停在公寓樓下。

再次換上禮服的我們,像兩個被精心包裝好的禮物,被送往那個名為社交、實為戰場的晚宴。

車內空間寬敞,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程未晞坐在我對面,依舊低著頭,整個人縮在那件香檳色的禮服裏,像一朵被風雨摧殘過、即將雕零的花。我則努力挺直背脊,維持著臉上或許早已僵硬的笑容,扮演著那個期待已久、光彩照人的林晚。

宴會場所在本市最頂級的酒店宴會廳。水晶吊燈璀璨奪目,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空氣中彌漫著昂貴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氣味。每個人都戴著完美的社交面具,言笑晏晏,背後卻是無形的刀光劍影。

顧言晟一出現,立刻成為了全場的焦點。他從容地周旋於眾人之間,英俊,矜貴,掌控一切。我和程未晞跟在他身後,像兩件為他增添光彩的移動配飾。

不斷有人上前寒暄,目光或羨慕或嫉妒或評估地掃過我們。尤其是落在程未晞身上的目光,總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輕蔑。關於她“灰姑娘”式的身份和不得寵的傳聞,在這個圈子裏早已不是秘密。

我聽到有人低聲議論。

“那就是顧總藏著的那個?看著確實挺寡淡……”

“旁邊那個林晚倒是越來越出挑了,瞧那身裙子,價值不菲吧?”

“呵,不過是玩意兒罷了,顧總心情好而已……”

那些話語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過來。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試圖用更張揚的姿態擋住一些投向程未晞的惡意目光,盡管我知道這可能毫無用處。

程未晞始終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顧言晟,對他的任何指示都報以極其輕微順從的點頭。她幾乎不開口說話,存在感低到快要融化在背景裏。但我知道,那些目光和議論,她一定聽得見,感受得到。

中途,顧言晟被幾位重要的商業夥伴圍住談話。他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我們可以自由活動一下。

我幾乎是立刻拉過程未晞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快步走向相對偏僻的露臺方向。

露臺上空氣清冷了許多,稍微驅散了宴會廳裏的悶熱和浮華。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灑落的星河。

“你還好嗎?”我松開手,壓低聲音急切地問她。她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紙,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程未晞微微喘了口氣,靠在冰涼的欄桿上,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沒事。”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禮服柔軟的布料,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和譏誚意味的女聲在我們身後響起。

“喲,我當是誰躲在這裏吹風呢,原來是我們的程小姐和林小姐。”

我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耀眼紅色深V長裙、妝容明艷、身材高挑的女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她身邊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精致的女伴。我記得她,張氏集團的千金,張倩,一直愛慕顧言晟而不得,在原主記憶裏沒少對程未晞冷嘲熱諷。

她上下打量著程未晞,目光像帶著鉤子,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程小姐今天這身……可真別致啊。香檳色,嘖,勇氣可嘉,也不怕撐不起來?”她身邊的兩個女伴配合地發出低低的、惡意的笑聲。

程未晞的身體瞬間僵硬了,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欄桿擋住。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一股怒火猛地沖上我的頭頂。

不等程未晞反應,也不等張倩再說出更惡毒的話,我上前一步,擋在了程未晞身前。

我臉上掛起了原主林晚最擅長的那種、嬌蠻又帶著尖刺的笑容,聲音揚高,確保周圍零星幾個看過來的人都能聽見:

“我當是誰呢,張小姐。怎麽,新款禮服也沒能讓你找到男伴嗎?只好在這裏對別人的衣服品頭論足,打發時間?”

我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痛處(原主記憶裏她知道張倩最近追求某家少爺被拒)。我的目光毫不客氣地掃過她過於暴露的領口和略顯刻薄的妝容,語氣裏的鄙夷和挑釁毫不掩飾。

張倩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像是被當眾扇了一巴掌。她顯然沒料到“林晚”會如此直接地為程未晞出頭,而且言辭如此尖酸刻薄。

“林晚!你!”她氣得手指發抖,酒杯裏的酒液都在晃動。

“我什麽我?”我挑眉,繼續用那種氣死人的甜膩聲音說道,“有空關心別人穿什麽,不如多關心一下自己那張快要垮掉的臉?粉底都蓋不住皺紋了呢。”

“你胡說八道!”張倩幾乎要尖叫起來。

她身邊的兩個女伴見狀,連忙拉住她,低聲勸慰,看向我的眼神帶著驚疑不定。她們熟悉的那個林晚雖然刁蠻,但從未為了程未晞如此不顧場合地撕破臉。

露臺上的動靜吸引了一些目光。我感到顧言晟的視線似乎也遠遠地掃了過來,冰冷而莫測。

但我顧不了那麽多了。看著程未晞在我身後那蒼白脆弱、幾乎要碎裂的樣子,我只覺得胸腔裏的怒火需要宣洩。

張倩最終被她的女伴半拉半勸地帶走了,臨走前還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露臺上暫時恢覆了安靜。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平覆劇烈的心跳和因為憤怒而顫抖的手指。轉過身,看向程未晞。

她依舊靠著欄桿,怔怔地看著我。那雙總是沈寂的琥珀色眼睛裏,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置信的、覆雜的光芒。驚訝,困惑,還有一絲極細微的、仿佛死灰覆燃般的悸動。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剛才那股洶洶的氣勢瞬間消散了,只剩下後怕和一絲尷尬。我是不是太沖動了?會不會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

“我……我就是看不慣她那樣說你……”我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聲音低了下來。

程未晞沒有再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了我很久。

然後,在清冷的月光下,在她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一個極淺極淺的、卻真實無比的弧度,在她唇角緩緩綻開。

那不是之前畫室裏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不確定的笑容。

而是一個……混雜著淚水、震驚、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劫後餘生般暖意的笑容。

她極輕極輕地、幾乎微不可察地,對我搖了搖頭。

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沈重的感激。

就在這時,顧言晟的聲音在不遠處冷冷地響起,聽不出情緒:“聊完了?該回去了。”

我們同時一僵。

我猛地回頭,看到顧言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露臺入口處,燈光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陰影,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掃過,最後定格在我身上,那雙深邃的黑眸裏,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玩味的、卻讓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他沒有對剛才的沖突發表任何評論。

只是淡淡地重覆道:“走吧。”

回程的車裏,氣氛比來時更加凝滯。

顧言晟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我和程未晞並排坐著,同樣沈默。但某種無形的東西,已經在今晚的暗湧和沖突中,悄然改變了。

下車時,程未晞的手指無意間擦過了我的手背。

冰涼,卻帶著一絲微弱的、顫抖的暖意。

一觸即分。

像驚鴻掠影。

卻在我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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