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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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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千年古剎仍舊未變,此處仿佛靈鷲仙宮一般,霧氣繚繞,茂林修竹,不愧為名寺靈隱寺,而雲驪的心情,比之上次釋然外,這次就是多了一分期盼。

他們沒有帶下人,為了避人耳目,甚至是雲驪和裴度二人親自抱著半歲的煜哥兒過來的。

裴度內心還是有些緊張的,他面對章家二位老爺其實並不緊張,因為這二位對雲驪影響其實並不大,成婚後,他發現雲驪非常敬重和依戀生母,對自己這個做丈夫唯一的要求就是為生母建衣冠冢。

說來也怪,不少庶出的都很避諱自己是小妾所出,但自家妻子從未如此,只認生母,甚至壓根就不避諱。

說明雲驪把情分看的很重,不是那種純看重利益的人。

而她的情分顯然也得到了回報,她的生母從一個普通的妾室,成了寧王妃,下一任寧王之母。反而一躍比章家本家人還要尊貴,且對雲驪這個女兒非常好,誰說好人沒好報,這就是現成的例子。

“郎君,快進來啊。”雲驪看到門口的纖雲,就已經很親切了,但一回頭,見裴度站定了一會兒,連忙喊他過來。

纖雲則上下打量了一下裴度,她是頭回見裴度,只見這男子身材高大,鳳眸高鼻,眼神銳利,舉止灑脫,已經有五分滿意。

又見他聽了自家小姐喊他,連忙一笑:“就來。”

只見他這麽個高個子,卻甘願跟在自家小姐身後,纖雲忍不住點頭。

至少這個人不是那種吆五喝六的那種人。

掀開簾子進來,雲驪笑著進去,她對自己的姨娘從未有任何芥蒂生疏,但是沒想到姨娘身邊坐著一個玉團兒般的小男童,這男童上身著玄衣,下身著纁裳,腰間則著玉佩、小綬、大綬。

她連忙準備行禮,卻見寧王妃從寶座上走下來接過雲驪手裏的煜哥兒道:“給我抱抱,哎呀,這孩子生的像你和姑爺,真會長。”

說完,她又看了裴度一眼,眼神很親切,又似乎在打量。

裴度連忙拱手行禮:“度參見寧王妃,參見世子。”

沒有一開口就稱女婿,倒是有些分寸,寧王妃笑道:“都是一家人,姑爺何必多禮。驪兒在我面前說你對她很好,你是知道我的,只有這一個女兒,離的又遠,就怕她受苦。”

裴度趕緊表態:“小婿何德何能能娶雲驪這般女子,自當好生對待。”

“好,民間說疼妻子的男人都有福氣,我聽說姑爺學識不凡,才幹也不凡,又是河東郡望出身,我這個女兒因為受了我的拖累,在家矮人一頭。她又是個癡兒,讓她過繼她也不過繼,偏只認我,她這般的癡,我這心裏是常常為她擔驚受怕。”寧王妃說完,意味深長的看了裴度一眼。

雲驪心道姨娘怎麽張口就來,她從來沒有讓她過繼啊。

只聽裴度聽了這話,斬釘截鐵道:“父母親情,乃人倫之道,若生母也不認,那與牲畜何異。”

寧王妃大笑:“好,姑爺真是語出驚人,說話也是敢作敢當,如此我就放心了。簡兒,方才國禮行過,你快來見見你姐姐和姐夫,你姐夫可是狀元郎啊。”

寧王世子叫趙簡,盡管才六歲,聽說十分聰明,他先走動雲驪面前,雲驪蹲下來和他打招呼:“世子。姐姐不敢當,你就隨意稱呼就成。”

趙簡卻回頭看了寧王妃一眼,直接喊了一聲“姐姐”。

他擡頭打量著這位姐姐,只覺得她對自己笑起來很好看,又聽母妃時常提起,說姐姐如何好,還有個哥哥在京中如何,哥哥能帶自己騎馬讀書,姐姐也能陪自己玩兒,而且姐姐也讀書識字,懂很多玩法兒。

會編小螞蚱,會編繩子,還會解九連環,什麽都會。

最重要的是,姐姐為人非常純

善。

雲驪見姨娘已經為自己搭好臺子了,她若真端個姐姐的架子,倒是蠢材了,故而從袖口拿出一枚編的蟈蟈,用繩子穿上,還染上顏色,隨意一拉,那蟈蟈跟活的一樣。

趙簡一看就歡喜上了,他又看雲驪沒說送給他,就又擡眸看了雲驪一眼。

雲驪笑道:“送給弟弟了,還有個公雞車也是我做的,不知曉你喜不喜歡?”

她跟松濤先生學過多年雕刻,平時還喜歡看些奇門遁甲機關書,雖說比不得王府工匠們的手巧,但是也是一番意趣。

趙簡好奇道:“好姐姐,公雞車是什麽?”

雲驪就把這公雞車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包袱裏拿出來,哪裏知曉寧王妃也抱著煜哥兒過來,她一見著精致的抹額和一盒香丸還有一對珠花,哪裏知道她比兒子反應更快。

“驪兒,這是送給娘的嗎?”

“是,這抹額是我做給您的,上頭繡的花色是女兒親自畫的,這香丸是漢建寧宮中香,藥香濃郁,能夠祛濕寒,通經絡。至於這對珠花,您就別嫌棄女兒手藝不好就是了。”她的每一件禮物都是精心準備的。

也只有她知曉姨娘容易手腳冰涼,故而制那種香。

寧王妃聽了大喜:“我怎麽會嫌棄,你的花樣子以前就畫的好,現下你能這麽想著為娘,娘不知曉多高興呢。”

她說完,又嗅了嗅雲驪身上的香味道:“你用的何香?”

雖說藥香對身體好,但是她更喜歡其她香味,尤其是好聞的香味。

雲驪解下香囊送給寧王妃,總覺得自家娘跟小頑童似的,她笑道:“這是雪中春泛,又名春消息。”

這香原本準備冬天佩戴,因為此香夏日略覺得膩人的甜蜜和奶香,唯獨冬日才香韻勝殊冠絕,只雲驪因為一路奔波,故而佩戴雪中春泛,這樣和疲勞沖撞一下,反而好聞。

寧王妃直接笑納了。

偏趙簡急道:“好姐姐,我的公雞車呢?”

為了禮物,這個世子弟弟也是很拼,剛才叫姐姐還猶豫,現在就直接叫好姐姐了,雲驪就從一個盒子裏拿了出來,原本模型是鳩車,雲驪把外表染成公雞雄赳赳氣昂昂的車子,裏面有個機關,只要按一下,就可以走動。如果不按機關,也可以用繩子拉著走。

趙簡看著寧王妃道:“這個和鳩車很像,但是比鳩車顏色好看,我還可以把我的螞蚱放進去。”

寧王妃笑道:“這些可都是你姐姐自個兒做的。”

“姐姐……”趙簡這次喊姐姐真心實意了。

雲驪看他這番可愛,到底是血脈至親,忍不住摟著他在懷裏親了一口,小趙簡滿臉通紅。

偏裴度看了這一幕,他想把自己的寶貝搶回來,但是他知曉雲驪做這些禮物是花費了心思的,但是看著雲驪親趙簡,即便那還是個小孩子,他依舊有些心情不好。

好在寧王妃對裴度道:“姑爺,你帶著世子去院子裏玩一會兒,或者教他讀書,我婦道人家不懂那些,還勞煩你了。”

裴度知曉這是母女要說私房話,就帶著趙簡一起出去,趙簡則看著個頭很高的裴度心生羨慕,二人一出去,裴度隨口問起趙簡讀的書,只聽趙簡道:“父王教我讀《孝經》《大學》還有一些古籍。”

看著才六歲的趙簡,一邊玩著公雞車,一邊說聖人之道。

裴度心道此子若非生於皇室,讀書也是個好苗子。

讀書也是需要天賦的,非人力強迫所能為。

屋裏,寧王妃把孩子交給纖雲,讓她抱到次間歇息,她則拉著雲驪的手道:“真是我的乖女兒,你還給王爺也準備了降真香,若非王爺不好相見,他肯定也很高興。”

雲驪笑道:“大家心裏彼此知曉,又何必見面,我見世

子聰明伶俐,日後娘也有可靠之人了。”

寧王妃擺手:“我也就這麽樣了,倒是你,我現在真的是慶幸你沒有嫁到慶王府去。”

“您為何如此說?”雲驪不解。

寧王妃戳了一下她的額頭:“你這個丫頭太聰明,外表呢看著無比的好親近,其實內裏桀驁不馴,很有傲氣,甚至想分庭抗禮。而在天潢貴胄眼裏,他們身邊所有的人包括妻子都是奴才,你稍微的新奇出格,他們不會喜歡,反而會非常討厭。他們要的是一條聽話的狗,而不是有自己想法的人。可你嫁去慶王府,一輩子只能做一條名貴點的狗,我這話說的難聽,但就是如此,那你會活的非常痛苦。”

雲驪莞爾:“那您今兒見到您以前就看到的姑爺了,覺得他除了能替我打野狗外,還有什麽好處?”

“你們倆其實很像,但因為他是男子,自然可以以才華出仕,因此十分自信。方才雖然寥寥數語,但他敢直接說不認生母的人是畜生,不管他是討好我,還是真的這麽認為,他絕對是個敢作敢當,又破常格之人,這樣的人做什麽驚駭世俗的事情也不奇怪。你呀,一肚子的傲氣,和我不同,我呢是做奴婢妾侍出身,所以即便我現在做了王妃,府裏王爺妾侍不斷,甚至我還主動替他納美妾,這種事情你這丫頭可做不出來。”

“心氣兒這麽高的小丫頭,也好有裴姑爺這樣不拘常格的人,你們才契合,否則一些沒頭腦的男子,聽人家說什麽三妻四妾,哪個耐得住,就是再喜歡你,為了他的面子也要弄幾個擺樣子。”

聽寧王妃這麽說完,雲驪傻笑:“要不說旁觀者親呢,這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她又拉著她娘道:“娘,咱們不說這個了,好容易見面,女兒生了煜哥兒後,肚子上的幾條花紋沒了,您看女兒保養的如何?”

女兒家在一起就喜歡說這些,尤其是她娘看到她送的香丸那個樣子,就知曉最熱衷這個。

寧王妃仔細看女兒,不禁點頭:“真好,沒有一點疲憊,我生你哥哥的時候就疲憊不堪,生簡兒的時候也仿佛老了十歲似的。”

“您是沒有我這個條件嘛,女兒可是踏踏實實坐了兩個月的月子才出來,再者我也有獨門訣竅……”她拉著寧王妃窸窸窣窣說了好些。

一直到中午,孩子哭鬧起來,雲驪站起來就要走了,寧王妃依依不舍。

“驪兒……”她實在是舍不得女兒。

但也沒法子,就是尋常人家,女兒出嫁了,也回不了幾次娘家,更何況她們還是這種情況,更是不好相見。

雲驪也是戀戀不舍:“此時一別,他日必定有再見之日,娘,咱們能夠再見面,這樣挽臂說話,女兒不知道多高興。”

外頭的裴度正教趙簡寫古字,見雲驪抱著孩子出來,他立馬站了起來,雲驪笑著對趙簡道:“日後再來看你們。”

趙簡也有些舍不得,他站在門口看著裴度和雲驪的身影越走越遠,又跑進屋裏見寧王妃在哭,他立馬道:“母妃,是誰欺負你了?”

寧王妃抱著兒子道:“沒人欺負我,是我想你姐姐了。還有你哥哥,聽說也娶了妻,他自小就膽子小,過繼到人家家裏,不知道如何。簡兒,母妃一輩子只有你們三個,日後母妃就是不在了,你也有哥哥姐姐,他們會幫你的。雖說你現在是寧王世子,可日後誰會知曉變化如何,尤其是你姐姐,她最重情義了,你要記得這個姐姐,知道嗎?”

趙簡雖然聽不太懂,但也認真點頭。

外頭的寧王這才進來,寧王妃見寧王進來,不禁道:“您看到姑爺了嗎?”

寧王一把就把趙簡抱過去,放在自己脖子上,他三十好幾才有這個兒子,真的是當眼珠子疼愛。

趙簡被父王放在脖子上,樂的直拍手,他一向十分得寵。

寧王妃知曉他們胡鬧慣了,也不攔著。

寧王和趙簡胡鬧完了,才道:“你那位姑爺,還成吧,那相貌就和五娘相配。至於他的為人,我打聽過,他做通判,頗有政績,就是為人有些自負,過剛易折,我看他仕途大起大落啊,有的是折騰。”

別看寧王平日不怎麽管事,還修道給自己辦葬禮,但他也不是一般人,就寧王妃自個兒也得在他前面討好著。

聽他這麽一說,寧王妃又添了一重擔心。

雲驪見兒子吃了奶,又因為睡了一上午,精神頭極好,就對裴度道:“你看看你兒子,再長幾個月我就真的抱不動了。”

她們現在住在以前裴家在杭州的宅子裏,這裏時常有人打掃,住進來也便宜,到底帶著孩子,不能直接趕路。

裴度轉頭捏了捏兒子的小臉,:“這個小胖子,別說是你,就是我也抱不動了。”

其實雲驪還和乳母商量,要不要不讓孩子吃那麽多,乳母則道這些都是奶膘,小孩子都是三病九災的,日後自然會瘦。

“欸,你小時候胖嗎?”雲驪問他。

裴度搖頭:“不胖,但是我小的時候就很高。”

雲驪誇他:“現在也高,走到哪裏都是鶴立雞群。”

這就是雲驪,說話總讓人愉悅,裴度聽了也不由得翹了翹唇。

她又看著他道:“今兒我娘誇我們了,說我們是天生一對。”

裴度想起他看到的丈母娘,人非常年輕,因為他是見過雲驪嫡母馮氏的,馮氏已經是個老婦人的樣子,而岳母看起來像是雲驪的姐姐似的,很是年輕。

最主要的是狀態很年輕,說話不老態龍鐘,反而很利索,而且話中有話,似乎說了些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說。

沒想到背後還誇自己,裴度扯唇笑笑。

他們用完晚飯,乳母把兒子抱去睡了,裴度則帶著她晚上去逛西湖,西湖邊上分外熱鬧,燈火通明,仿若白日一般。

夫妻二人平日愛好都很相同,吟詩作對,有感而發,甚至都有些嫉惡如仇,裴度見西湖邊垂柳如絲絳,就有了一句佳句,正欲把自己這句念給雲驪聽。

卻聽雲驪突然道:“你是在這裏打野狗的嗎?”

“咳咳……”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裴度委屈道:“你這是從哪兒聽說過這件事情的?”

明明他帶雲驪出來,是想二人詩情畫意一番的,到底明天又要回升州了。

雲驪則崇拜道:“要是我小時候遇到的人是你就好了,小時候我差點被野狗咬了,嚇的我,再也不敢靠近貓兒狗兒,就是雪白的波斯貓,看著可愛,我可不敢碰。”

原來如此,裴度笑了笑:“我八歲,你才剛出生呢,小丫頭。”

“敢嫌棄我小,哼。”雲驪扭頭不理他了。

裴度又上前來討好,小夫妻打打鬧鬧的,不巧走到前頭,見到一個戴禿巾的中年人叫喚,嘴裏罵的是田被占了。

裴度拉著雲驪往一邊走了,雲驪問道:“怎麽現在不能找官府作主嗎?”

“作主?如何作主?皇帝輪流坐,勳戚越來越多,這土地兼並的也愈發厲害,杭州還是好一點的,京中更是不能看。尤其是隱匿土地,不加稅賦的多的是。”裴度說完並不後悔。

固然自己妻子也是勳貴出身,但的確如此。

“甚至是藩王,簡直是百姓之害,若我有一日當政,畢竟鏟除這些害蟲。”

他說的這兩點,雲驪聽到耳朵裏,卻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反而敬佩他能直言不諱,從私人而言,她是寧王妃的女兒,勳貴家的小姐,甚至嫁妝中的土地非常多,她本應該反對,但是從大層面而言,裴度說的一點問題都沒

有。

雲驪握著他的手道:“你是個有大主意的人,你要做什麽,我不置喙,只是君不能做商鞅。”

變法馬前卒,可不是那麽好做的。

裴度卻朗聲一笑:“當今陛下說了,不殺士大夫。況且,要做大事,就不能仿徨猶豫,雲驪,我輩學而優則仕,自然,我不是真的那等完全不為自己著想的人,但是大丈夫處世,行走於天地之間,有所為而有所不為。”

“好,我支持你。”雲驪非常堅定的道。

裴度深受感動:“人生得一知己難得,驪珠兒既是我的妻,也是我的知己。”他知曉人都是屁股在哪兒就說哪兒的話,有的人發軔之初還能記得自己的初心,等到了更高的位置,只會維護自己的利益。

而雲驪生於金堂玉閨,為人更是和皇家勳戚都密切相關,卻這樣支持自己,怎能不讓他感動。

雲驪則道:“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今日裴郎毫不掩飾的告訴我這些,我當明白你的用心。若不改革,怕就是損有餘而補不足,天下遲早會亂,有大亂才大治,改朝換代也未可知。人如螻蟻,自然沒了這個人,就有新的人,但若有人能出來補天,為何不試試呢?”

說完,她又打趣道:“我聽楊夫人說楊大人說你有偉異之像,興許你才是補天之人呢。”

“對我的期望這麽大?只可惜明年回去還不知道如何呢。”裴度暗嘆一聲。

隔日,她們就回去升州了,這次帶著煜哥兒見了外婆,也算是得償夙願,又過了一個月,孩子七個月時,已經會坐了。

中秋時節,竇氏送了很多林檎來,雲驪則送了不少螃蟹過去。

小寶寶已經可以吃輔食了,雲驪就用勺子把蔬菜泥刮下來給他吃,每吃一口,煜哥兒就拍手稱好。

他已經很會拍手還有撕紙這些精細的動作,甚至還能用手指拿食物吃。

每個月都能看到寶寶的成長,八月的寶寶會爬了,還能自己拿小勺子刮林檎泥吃,只可惜,這小子糊的滿嘴都是,盡管如此,雲驪依舊笑瞇瞇的讓他動手。

到了九個月大的時候,孩子就斷了夜奶,白天還是吃奶為主,慢慢開始吃輔食,雲驪會陪他玩兒,到了晚上就不許晚上吃奶了。

因此,她就把孩子放在自己房裏,以免看到兩個乳母就哭鬧不停。

“哇……嗚嗚嗚……”煜哥兒哭的厲害。

連一向郎心似鐵的裴度都忍不住起來道:“我把乳母喊過來吧。”

雲驪搖頭:“不必,你聽我的就是了。沒事兒的,他其實吃飽了的,我親眼看著他吃的。如果他晚上一直要吃兩三次奶,就會睡不好,睡不好就長不好,這不是好事。”

她抱著兒子輕柔的哄著,特別特別溫柔。

煜哥兒果然睡著了……

結果等孩子一睡著,雲驪就對他道:“明兒你哄。”

“我哄?我根本不會。”裴度瞬間覺得頭疼。

他既不會唱小調兒,也不會唱什麽安眠曲,更不會用那麽柔的聲音說話,他真的,他不想。

“難道他只有娘,沒有爹,你若不願意,還說什麽平日要對我們好,可見說的都是假話。”

“你怎麽也胡攪蠻纏?不是我不哄,是我根本不會嘛!”裴度非常委屈。

雲驪不管那麽多:“反正明兒你哄。”

為何女人和孩子更親近,因為大多數孩子都是女人帶著長大的,那男子也該帶,而且他不是說什麽三從四德,男子不該帶孩子,而是他不會,甚至害怕肉團團的煜哥兒鬧。

這大抵就是娘說的,她們倆個人其實都有點離經叛道,也都有點不拘常格。

但裴度也不是那種容易屈服的人,他雖然表面上說自己不會

如何,但到了衙門辦完公事後,找人要來一本《小兒止啼法》認真研讀。

家裏的雲驪則親自學著童謠,把自己記得的童謠都在白天唱給煜哥兒聽,讓他熟悉,然後,慢慢替他蓋上小毯子,一扭頭人家就睡著了。

夫妻倆晚上見面時,雲驪似笑非笑道:“裴狀元,煜哥兒今天就交給你了,我先睡了。”

裴度故作擔心道:“哎喲,我等會兒哄不好,你可要幫我啊。”

“那是肯定的,咱們倆誰跟誰呀。”雲驪微笑。

果然,孩子抱過來起初玩了一會兒,又要吃奶,還大哭。

雲驪正欲看裴度手忙腳亂,沒想到人家不慌不忙的把一撮狗毛綁在寶寶手臂上,她目瞪口呆,小聲問道:“你在做什麽?”

“這是防止小兒啼哭的,你還是多看些書吧。”裴度一臉高傲。

你的書就是用狗毛綁在手臂上?

咦,寶寶還真沒哭了,裴度一臉驕傲,但是笑容還沒放下來,煜哥兒又開始鬧,雲驪把狗毛丟在一邊:“狗身上虱子多,小孩子皮膚嫩,你好歹也是讀書人,從哪兒來的偏方。”

裴度手忙腳亂起來:“那我怎麽辦?”

“唱歌兒呀,哄他就成了。”雲驪其實也蠻想聽丈夫唱歌的。

裴度張了幾下口,還是難以啟齒,雲驪撒嬌道:“快點嘛!”

裴度壓根不會什麽童謠,就唱了一首杭州小調,“清平時分……”

他聲音醇厚好聽,小調唱完了,他又學著雲驪那樣輕輕拍著孩子,果然煜哥兒就睡著了。

這一夜,裴度只覺得神奇:“我以為他還要吵鬧呢?”

“我帶的孩子絕對不會如此的,這就是習慣,有的家中太縱容小孩子,因此半夜不睡,白天睡,或者晚上不停的喝奶,又睡不好,睡不好就容易得病。你看咱們煜哥兒可曾生過什麽大病,他身子骨好的很呢。”

“這倒是。”

小夫妻共同帶孩子,也共同見證了孩子的變化,十個月時,可以開口喊娘,是一個月時,煜哥兒可以扶著凳子站起來了,至於十二個月,也就是一歲時,雖然煜哥兒走的跌跌撞撞的,還要雲驪把尖銳的角都包住,但還是學會了走路。

煜哥兒抓周時,裴度也只請了通判府的屬官家眷過來,再有楊家一家,道臨郡主倒是送了抓周禮來,雲驪一看就知曉是娘讓人送過來的。

滿桌子上鋪的文房四寶、胭脂水粉、針頭線腦,大家都起哄,看小孩子拿什麽。

雲驪倒是沒什麽特殊準備,她只是在桌子另外一頭喊道:“煜哥兒,挑一個給娘親。”

這孩子卻坐在那兒不動了,看看胭脂水粉好玩就拿那個,又拿毛筆,看到□□又拿起,到最好,覺得自己累了,委委屈屈的沖向雲驪這裏。

竇氏笑道:“這是撒嬌呢。”

雲驪看著懷裏的煜哥兒道:“來,我們選一個好玩兒,我們煜哥兒看看選什麽?”

她一直這樣和煜哥兒說話,自己不覺得如何,竇氏在旁聽的都覺得這章氏實在是賢惠溫柔,這麽耐心的哄孩子。

卻說煜哥兒也累了,拿了一枝最近的毛筆,大家都也都奉承一番,周歲就這麽過了。

轉眼到了雲驪的生日,也是裴度三年任期滿了,他要回京述職,這次回京自然是為了試館職,館試考詩、賦、論、頌、策、制誥或三篇,或一篇,中格即授予館職。

當然中選的人非常少,一般只有三到五人,還要得到人推薦。

裴度是得到了文大學士的推薦,故而回去召試館職,她們家開始準備箱籠,要上京城了,本想和楊家道別,但聽聞楊大人父親故去,也要回巴中守孝,還未來得及道別,就都匆匆分開了。

難怪人家都說見面

時要珍惜,因為隨著人長大,很多時候,路途遙遠,想再見一面就難了。

雲驪把自己剛做好的香丸送到道臨郡主那裏,希望她轉交給娘,之後就沒什麽牽掛了,反正來赴任時,她們帶的東西都用的七七八八了。

尤其是煜哥兒出生後,從京裏帶來的布料用的飛快,但同時嬰孩的用品也多了起來。

來的時候是小夫妻兩個,回去的時候就是三口人了。

這也是煜哥兒頭一回正兒八經的出遠門,對什麽都稀奇,雲驪也很耐心:“那是牛,水牛,娘親給你畫過的,對不對?”

“牛!”煜哥兒叫道。

小孩子這個時候學說話是最快的,因此雲驪讓大家也多和他說話,而且不許說疊字。

裴度則愜意的躺著,仿佛雲驪和煜哥兒在唱催眠曲一樣。

“你不去看書嗎?”雲驪問起。

畢竟也是要去試館職的人,要不試不上怎麽辦?

裴度涼涼的道:“這種館試也要準備,那說明我是白混了。”

“你也太狂了。”雲驪挑眉。

這倆人先前剛成婚時,彼此還是很客氣的,恩愛中帶著幾分克制,自從共同帶孩子,日常互懟,私下互相競爭後,現下說話非常隨便。

裴度哈哈大笑:“這算什麽狂,你就是太小心了,什麽事情過於周全,豈不聞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

“得,你還編排上我了。我是覺得凡事不可太滿,萬物皆要留白。”雲驪聳肩。

裴度搖搖頭,但他心裏很清楚,其實雲驪和他一樣的好勝,不遜,但是她處事更為謹慎,這大抵是因為她的出身如此,不謹慎沒辦法,而且始終如一。

而他從小就嶄露頭角,不少人欣賞他,也有不少人詆毀他。

但無論如何,他有這份自信。

可他也知道,雲驪是心底其實很堅強的人,日後自己若真的在外抵擋時,也許千夫所指,她也絕對是一樣的。

這次回程就無心再看沿途風景了,雲驪早在升州就把給各處的禮準備好了,升州的雲錦、雨花茶、雨花石、折扇、絹花都買了不少。

一路順風順水到了通州口岸,小寶寶每天有爹娘親自教說話,簡直語言突飛猛進,裴度驕傲道:“咱們這一回去,煜哥兒祖父祖母都會喊了,怕是要帶孩子,正好你也可以松快些。”

雲驪點頭:“看婆母養出個狀元兒子,我還有什麽不滿的。”

裴度嗤笑:“言不由衷,放心吧,只是讓他們親香幾天,還是咱們倆帶。”

“你以為你自己會讀心術啊?還覺得自己挺會猜的。”雲驪冷哼一聲。

這人就是煩,什麽事情都說出來。

裴度又是哈哈大笑,反正他和雲驪在一起就是很開心。

裴老爺和裴夫人三年未見兒子媳婦,還未來得及訴衷腸,一看到煜哥兒就什麽都忘記了,煜哥兒自從開始學走路後,小人兒就抽條很多,本來他這個相貌就集爹娘之精華長大的。

“這就是煜哥兒嗎?”裴夫人看著在雲驪懷裏的煜哥兒。

雲驪就笑道:“煜哥兒,喊祖父祖母啊。”

煜哥兒性子很活潑,連忙喊:“祖母,美美美。”

本來說個祖母就好,還說美美美,這個孩子,真是嘴太甜了,裴夫人聽了瞬間心花怒放。

要不說隔輩親呢,煜哥兒起初在裴夫人懷裏還有點認生,後來就在人家房裏走來走去了,裴夫人驚訝道::“我們煜哥兒走的很穩當呢。”

雲驪謙虛道:“還好,有的時候也怕他摔著呢。”

裴度一聽妻子這話就是表面謙虛,心中得意,但這不是二人私下相處,他不會戳穿。

晚上,裴家為她們一家三口接風,席上,雲驪要起來站規矩,被裴夫人按著坐下了:“就咱們娘幾個,坐下吃飯吧,不必守規矩。”

這種場合,就是她站規矩,裴度也不會幫她說什麽,因為他如果插言,反而還壞了規矩,好在裴夫人見孫子這番康健可愛,早已把雲驪視作大功臣,再說,她也不是什麽折騰人的婆婆,自然就不會如此了。

裴度正聽他爹道:“你岳父這次也調回來,準備述職,知曉你回來,對你很是看重,明日你和你媳婦一道回去。”

“好。”裴度答應下來。

他一定會讓雲驪回娘家有面子,不至於因為身世幾次三番被陷害,而報覆別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你過的比別人好。

他要讓她們知曉,雲驪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人欺淩的庶女,她有自己撐腰,任何人都不能欺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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