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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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大年三十中午,楊益平才忙完工作回到村裏。楊益迦上午貼完對聯後,被同學叫走了,說是去世好友的父母受嚴重的心理打擊生病住院了,幾個好友打算買些禮物去醫院探望安慰一下老人。到天黑的時候,楊益迦才從縣城趕回來。

吃過年夜飯,益平和蘭心一家待屋裏看春晚,公公婆婆出去打牌了,楊益迦帶著瑪妮和兒子去發小家串門去了。直到晚上十一點多,村裏的夜空開始一朵朵地綻放煙花了,家人們陸續返回自己家中,益平益嘉兩兄弟把從縣城買的煙花擡了出來。布丁和元寶早就迫不及待地等著這一刻了,“爸爸,現在可以放一個煙花嗎?”“可以!先讓你爺爺把旺火點著了!”“旺火在哪兒啊?”這時,大家才想起,好像沒看見院子裏有旺火。屋裏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瀉至院子裏,高空中怒放的煙花使得屋外倏地通明,小小的院子,大家找了一圈,都沒發現旺火的影子。益平闖進屋裏,“爸,您今年是不是又沒壘旺火?”“旺火?簡單!你們等著!”過了一會兒,楊父從大門外進來了,懷裏抱著兩捆幹的玉米稭稈,往院子中央一扔,再用腳把它們踢到一處,“這不現成的嗎?一個旺火就這樣做好了!”從他的語氣中能感覺到他自以為聰明的得意。“爸,我早就跟您說了,今年一定要用炭好好壘個旺火,壘個大一點兒的,今年元寶和布丁都在,咱們一大家子人紅紅火火、熱熱鬧鬧的。炭錢我給您出,我都提前給您打了五百的煤炭錢了,您怎麽還是這麽糊弄?”“哎呀!用炭一塊一塊壘,多費工夫啊!而且這麽大冷的天,壘半天,手都要凍僵了的!而且還費錢,那一塊一塊的炭,燒的可都是錢啊!燒完了就啥也沒了!你看這玉米桿子一堆,不也挺好的嘛!省事方便,燒得比炭壘的還旺呢!”“您說以前沒有元寶和布丁的時候,您隨便糊弄一下也就算了,現在有孫子了,布丁都沒見過旺火,壘個旺火讓您孫子們高興高興您都不願意啊!您都歇了好多年了,這一整個冬天都沒啥事幹,壘個旺火就能把您累著啊?”“想壘下一年你們自己壘去,我可不替你們受那個罪……你們一個個看著我幹啥,這除夕夜變成檢討老子大會了!煙花你們愛放不放,我不管啦!”楊父腳踢著地上的土怒氣沖沖地往屋門口走,突突突的,像一挺加特林機槍,炸進了屋裏。

最終,益平和益迦兩兄弟帶著兩個小家夥在燃起的玉米桿的煙熏火燎中在郁悶的心境下放完了年三十的鞭炮。小布丁記住了叔叔和爺爺的對話,一個勁地問:“爸爸,旺火是啥樣的?我想看看旺火,你給我在手機上查幾張旺火的圖片,讓我看一看。”氣得瑪妮不疊地抱怨:“咱家娃的爺爺可真是全世界最好的爺爺啊!連幾塊炭都舍不得給孫子破費!三個子女每個月給他的一千五百塊生活費,全都買酒買肉了,一分都舍不得往孫子身上花!這樣的長輩真是讓我長見識了!”經不住布丁磨,楊益迦帶著兒子和侄兒到鄰居家看旺火去了,布丁和元寶看見真實的旺火高興得不得了,圍著紅彤彤的旺火一圈圈地跑,直到炭燃盡了,才依依難舍地被拽回了家。“爸爸,為什麽鄰居爺爺家有旺火,我爺爺奶奶家沒旺火?”布丁睜著好奇的大眼睛一直問,楊益迦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試圖轉移話題,布丁卻揪著那個問題不放。瑪妮怨氣沖天地回答;“因為你爺爺手斷了,壘不了旺火!”“可是我看見爺爺的手沒斷啊!”等回了家,布丁第一時間就跑到爺爺身旁,抓著爺爺的手翻過來倒過去地看,“爺爺,我看看你的手是不是斷了?”老頭的臉色“唰”的一下黑下去,布丁又說,“沒斷啊!媽媽,你為什麽說爺爺的手斷了!”布丁的話又引發一場家庭大戰,公公說瑪妮經常在孫子面前講他壞話,瑪妮說:“我倒是想講你好話啊!這麽多年了,你做過什麽好事嗎?”

“我要是真做好事,就應該把你弄死!你看看你怎麽教育孩子的,回來了還給我們擺臉色,這個家有你永遠不得安生!你信不信哪天我給你飯裏放點兒老鼠藥毒死你,要麽就趁你睡著了一把火燒死你!”公公一邊說一邊做著放火的動作。

“楊益迦,你聽見了吧?你們家要出殺人犯了!我再不走的話,我的寶貴生命就要葬送在你們這個下三濫的家裏了!我現在就收拾東西帶著布丁走,我告訴你們,今天我離開了,這輩子我都不會回來了!你們誰都別再叫我回來!”瑪妮放出了狠話。

“你放心吧!沒有人想想讓你回來!你最好是永遠都不要再踏入這個家門!”公公說。

“好,那咱以後就老死不相往來,從今往後咱們不共戴天,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同一空間!誰都不要再去煩誰!等你倆死了,也別妄想我來參加你們的葬禮!誰先做不到,五馬分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瑪妮沖到自己屋去收拾東西,丈夫跟過來求她別沖動行事。“我一點兒都沒沖動,我是理智,是對我自己的生命負責,你爸你媽那兩個人真的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他們倆那兩條快進棺材的老命又不值錢,如果他們真把我弄死了,他們進監獄裏待兩年就出來了,可惜的是我這條年富力強的好命!想想我自己是多麽的可笑,當年的我是多麽的意氣風發、前途無量,就因為嫁到你們家,我的智力體力心力腦力被你們家這個黑洞吸幹了耗盡了。在你們這個家,沒有積極向上的力量,每個人都窮橫窮橫的,壓榨、消磨、內耗……我的能量已經被耗光了,我已經油盡燈枯,真的再沒有什麽可供你們消耗了!我已經茍延殘喘、心神俱瘁!我的心好累啊!我再多待一天,我都會死在這裏的!放我走吧!”

看到兩夫妻拉拉扯扯的僵持不下,公公對楊益迦說道:“你攔她幹嘛?讓她走!這黑更半夜的,看她上哪兒去!今兒是年三十,她就是上娘家,娘家人都得把她趕出來!”

“爸,您就別再澆油點火的了,這大除夕夜,兒媳婦離家出走,傳出去不讓村裏人笑話嗎?”

“要笑話也是笑話她!我楊大能這一輩子是多麽老實巴交的一個老實人,村裏人能不清楚嗎?你娶的好媳婦兒,尖酸刻薄,整天琢磨著把公公婆婆當下屬用!”

“我尖酸刻薄?我隨便一個腳指頭都比你倆的心幹凈!”瑪妮說。

“你可得了吧?就連你自己親爸媽都說你脾氣大、不好相處、混得很,你爸總寬慰我們別跟你一般見識!可見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還在這兒往自己臉上貼金!”公公嘲謔的表情被黑暗吞噬了,不過語氣裏也充斥著嘲謔。

瑪妮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每次吵架,公婆都會用這些話來噎她,親生爹娘貶低她的話助長了公婆的猖狂氣焰。她的胸脯劇烈起伏著,仿佛隨時要炸掉一般。楊益迦想去安慰妻子,公公扯住兒子的胳膊和腿,讓他無法移動。婆婆也只是站在一旁看熱鬧,面無表情的,好像這一家子人她都不認識一樣。楊益平要過來勸阻,蘭心把他拉了回去,“你快別去摻和了,人越多,越理不清!”

瑪妮背了一個包,就領著哇哇大哭的布丁往門外走了。公婆家是村裏的邊戶,門西邊是一條極長的土道,順著土道一直走,走到頭,就是一條縣級公路。出了門,往前走了一段,瑪妮回頭望,那個她曾經視作“家”的家門籠在黑暗之中,似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旋轉著、扭動著,像是要把四周比它明亮的東西全都吸食。

大年三十的晚上,出租車司機也都停工了。瑪妮的微信通訊錄裏有四個司機,她花了五百塊,才說服其中一個小哥載她去縣城的酒店。一下車,明亮將她包圍,她整個人都浸泡在光裏。不遠處鼎沸的人聲立刻將她的目光拉了過去,只見一個十米多高的巨型旺火矗立在前方,正在熱烈地燃燒著。“布丁,你看,那就是旺火!”“哇!這個旺火好好看啊!比爺爺的玉米桿旺火好看一百倍!”“何止一百倍,是一千倍、一萬倍!以後媽媽每年都帶你看這種大旺火好不好!”“太好了!太好了!我喜歡這種大旺火!我不喜歡爺爺的旺火,一下就燒沒了!”

布丁一天天地長大了,瑪妮想創業,過了正月,她便到北京租了一個房子,帶著兒子搬了去。經過半年的努力,她針對學生創辦的藝術類培訓機構漸有起色,盈利逐漸增加,還發展了三個員工。丈夫的工作依然忙得不可開交,常年累月都在出差。八月上旬,在外地的楊益迦打來電話說公公由於常年缺少運動得了下肢深靜脈血栓,左腿腫脹、皮溫升高,並出現青紫色淤血,在縣城醫院治療了兩個月,效果非常不理想,要上北京積水潭醫院看病。“老婆,我暫時回不去,你幫我帶著爸去醫院瞧瞧去,我媽也去,她總失眠,你順便給她也掛個號,檢查檢查是怎麽回事,抓點兒藥調理調理。拜托你了!”

“你不要拜托我!你拜托不了我!當初我需要你爸媽的時候,他倆袖手旁觀隔岸觀火,硬是閑坐著也不幫我,現在閑下毛病了,還想讓我帶著他們看病?我告訴你,不可能!”

“老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算我求求你了!”

“你別求我!玉皇大帝來求我也沒用!這一個暑假我都在忙,都沒帶著布丁出去玩一玩。他的新幼兒園快開學了,我要抓緊時間帶著他出去轉一轉,我已經買好了明天去武漢的票,我不可能為兩個把我當外人的人改簽!”“老婆,我求求你,你先把你的票退了,等我爸媽看完病回老家了你再去!行不行?旅游嘛,什麽時候都不晚,是不是?”“不是!我明確告訴你,我絕對不會為了兩個與我毫不相幹的人改變我的計劃!這也是你爸媽之前自己說過的,他們說他們永遠都用不到我,他們想和我老死不相往來!永世不再見面!”

為了不被公婆纏上,瑪妮撒了謊,掛了電話,她趕緊就下單買了去武漢的高鐵票。當公婆坐上前往北京的火車時,她和布丁也踏上了南下的旅程。在腳步即將邁上車廂的那一瞬,她猶豫了一下,曾經和公婆吵架的記憶立刻湧向她,那次,她被他們氣得從椅子上蹦起來說:“你們這樣對我,我要是以後管你們,把我的頭拔下來,讓全世界的人當球踢!”公公緊接著咬著後槽牙說:“我們要是以後用你管,也把我的頭拔下來,讓全世界的人當球踢!”想到好幾次自己病到生命垂危還得爬下床去給自己弄飯吃,她的腳無比堅定地踏上了車。她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只對親戚朋友可見的動態,是一首即興小詩:

付出若向枯井註,

好心便作雲煙散。

山水相逢本偶然,

清風明月再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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