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1 章
上了公交車，瑪妮翻看微信時，才發現在上車前，好友給她的微信轉了一萬塊，並且當時歡欣借機拿走她的手機，替她點了收款。“你幹嘛給我轉錢啊？”瑪妮發微信問。“沒理由，我就是想給你花啊！我就是看不得你受委屈，怕你南下以後錢不夠花啊！就當是我請你旅游了！等你將來發達了，你請我！”瑪妮鼻子一酸，眼睛模糊了。她想起上大學時，由於她的生活費有限，舍不得買炒菜吃，經常買兩個饃夾菜就算是一頓飯了。歡欣家境好，經常都會多打一份肉菜，再借口說自己飯量小、吃不了，分給瑪妮一半。而瑪妮對好友的回報是在她生病的時候關心備至地照顧她，幫她買退燒藥、去餐廳打飯、洗衣服，陪她創業在校園裏賣一些手工藝品和首飾。
車走了幾站，車廂裏突然爆發出一陣哭聲，循聲望去，在瑪妮右後方的座位上，一位年輕的媽媽懷裏抱著一個不滿一周歲的小寶寶，女人哄了一會兒哄不住，小東西帶著奶癬的臉頰哭得通紅。於是她一手抱著娃，一手從背包裏找出一把小傘，打開了擋在胸前，解開紐扣給嬰兒哺乳。隨著第一口吮吸，車裏的哭聲止住了。吃了幾口，嬰兒突然松開小拳頭拍打寶媽的胸口，指窩深深的小胖手在女人面前開合著。這一幕自然讓瑪妮想到了自己的寶寶，面前的這個小嬰兒在母親的懷裏是多麽的幸福啊，而自己的寶寶此刻卻沒有媽媽在身邊，他是不是在哭；他肚子有沒有又不舒服，有沒有人給他按摩；他無聊的時候，有沒有人逗他玩；他有沒有想媽媽……她越想越傷心，越想越難過，不禁嗚咽起來。旁邊的人問她怎麽了，是否需要幫忙，她擺擺手說沒事，卻哭得更厲害了。
終於，公交到達換乘站了。瑪妮拎著行李箱沖下車，扶著路旁的樹嚎啕大哭。“我真的要丟下才七八個月大的寶寶，自己出去玩了嗎？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我實在是太糟糕太失敗了，把孩子帶來這個世界跟著我受苦！”她不停地自我否定著、深深地自責著。要換乘的公交車來了，她猶豫著沒有上。一輛又一輛駛往機場的車來了，又走了。“到底是回，還是走？”她的內心痛苦地掙紮著，最終她還是又下了一次決心， “寶寶，媽媽待在家裏實在是太痛苦了，媽媽需要外出一段時間去舒緩一下情緒，你乖乖等著媽媽回來，媽媽給你帶好玩的玩具回來！”在無比的糾結中，她終於上了第二趟公交車。
快速公交車疾馳在馬路上，瑪妮終於控制住了淚水。
當丈夫再一次開始密集地聯系她時，她已經出了昆明長水國際機場。
眼見天越來越黑，妻子還沒回來，楊益迦的心越來越焦灼。
“叫我說，你就別搭理她！她八點不回來，十點還能不回來嗎？十點不回來，十二點還能不回來嗎？別怕她不回來，不回來她流浪街頭啊！”婆婆晚餐已經吃撐了，摸著撐得青蛙似的圓鼓鼓的肚子。“媽，您不是早就吃飽了嗎？飽了就別吃了，剩一點兒等瑪妮回來吃！”“剩啥剩？我倒了也不能給她剩！自私自利，跑出去一整天，不看孩子也不做飯，還想回來吃我做的飯？我可不能讓她那麽命好！”婆婆硬撐著將剩下的半碗菜全灌進了嘴裏。飯後，她癱在椅背上，肚臍下方的扣子崩飛了一顆，上衣下擺被鼓脹的腹部撐成弧形，好似一個即將漲破的氣球。每打一個飽嗝，飯菜似乎就要從她的喉頭溢出來。她用手指摩挲著肚皮，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按爆那層薄薄的脂肪屏障。
聽到布丁哭了，她起身走到圍欄圍起的嬰兒玩耍區域，不耐煩地一把抓起孫子，“你媽不要你嘍！你媽不管你啰！”她大力地搖晃著孫子。
“媽，你別對孩子那樣說！”
“怕啥？他這麽小，他咋聽得懂？”
“他能感覺到你的情緒，你沒發現你說完以後，他哭得更大聲了嗎？”
她大力地搖晃了幾下布丁，把他丟回池子裏，“我哄不住！叫你那個費油的燈回來哄吧！誰生的誰管！”
“媽，你每回動作輕點兒，他畢竟是您親孫子！”
“親孫子又怎麽樣？又不能給我養老！等他長大了掙錢了，我早咽氣了！”
”他不能給你養老，能給我養老啊！”
“那是你的事！”
婆婆抓過手機，按下微信裏的錄音鍵，指揮布丁道：“繼續哭，哭大聲點兒，我錄了音發給你那個不著調的媽，看看她急不急！”
聽了婆婆發來的錄音，瑪妮氣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因為婆婆弄巧成拙不小心把她自己說的話都錄進去了。她給婆婆回覆了語音：“你個老不死的老東西，你孫子哭，你不僅不哄，還刺激他、讓他哭大聲點兒，你就是不想讓我好過！我告訴你，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要是再惡心我、不好好對我兒子，等過幾天我回去了，我絕對把你掃地出門！你現在花樣百出地欺負我！我可是都學會了！我看看你還能蠻橫多久！你肯定老得比我早，等你老態龍鐘不能自理的那一天，我按照你現在欺負我的招式一招一招地欺負你，保證讓你擁有一個極其悲慘的晚年！你要是現在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我到時候還能對你手下留情。你要是還像現在這樣繼續作死，到時候我絕不對你心慈手軟！”
婆婆又發來的語音是一邊笑一邊說的：“我老了，有我的寶貝閨女給我養老，我根本都不會見你，你還怎麽對我下手！”
“那咱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我保證把你在我身上做的每一件不好的事情到最後都以百倍千倍的力度反彈給你！再不積德，你的報應不遠了！”
婆婆躲進次臥跟兒媳你一言我一語地在微信上吵著。等瑪妮不再理她了，她從臥室裏出來，把手機舉到兒子耳邊，播放了瑪妮回覆她的第一條語音。“聽聽你娶的好老婆叫我什麽？老不死、老東西！你可真是娶了個有素質的！這麽辱罵自己婆婆的，古今中外，估計她是第一個！我看你這媳婦兒是欠收拾，她就應該嫁給一個家暴男，天天暴揍她才能老實！”
楊益迦本來和妻子的關系已經緩和了，半小時前，妻子終於接了他的電話。得知妻子去雲南旅游去了，他先是一陣沈默，而後說道：“行的，老婆，這兩年來，從懷孕到生產，你都挺辛苦的，確實不應該一直把你困在家裏，你出去走走也好，好好放松一下心情。好好玩，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買什麽就買什麽，錢花沒了，我再給你掙。什麽時候你玩好了、玩累了，就回來。我和兒子在家等你！”掛斷電話後，他又給妻子發了文字信息：“愛你！想你！”這會兒聽到母親來告狀，他的心裏一下就又升起了對妻子的不滿和恨意。他又編輯了一條信息發給妻子：“你以後對我媽尊重一點兒，我不奢望你喊她‘媽’，但也不能使用侮辱性的詞匯！不要對她惡語相向！否則我真的對你愛不起來了！”“隨便吧！如果你每次都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地偏袒你媽，我也不需要你的愛了！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你媽一挑撥，你立馬就視我如仇敵。我好不容易出來散散心，你和你媽還聯合起來遠程狙擊我！我累了！這幾天不要再聯系我了！讓我靜靜吧！”
在昆明，瑪妮去逛了石林、滇池西山、講武堂和昆明老街。到了大理，她去了洱海、大理古城和興盛大街。旅行並沒能讓她高興起來，來自婆家的內耗延伸至她的靈魂深處，讓她心裏總覺陰沈沈的。婆婆每天給她發布丁的情況，永遠都是報憂不報喜，布丁肚子不舒服、哭鬧、拉稀、流鼻涕、屁屁起了尿布疹、背上出了痱子……她雖身在美景中，靈魂卻在受刑！
在一個文創店內，瑪妮看到一把扇子，上面寫著“他人即地獄”幾個字，她心裏豁然頓悟。“公婆是我的地獄！父母也是我的地獄！清理了‘他人’，地獄便會自動消失！”她買票返回了家中。為迎接她，楊益迦請了兩天假。
婆婆公公對她意見很大，兩個人說說笑笑，聊著在小區裏的所見所聞，他們故意不看她，不理她，也不跟她說話。
“這大城市裏的人，愛財如命，一個個都是短命鬼！32號樓和38號樓有幾個老人，都六十歲了，還在上班，在小區裏當保安。你說都多大年紀了，還早出晚歸地工作！老胳膊老腿了，還當保安？我想想都覺得好笑。幹嘛就那麽想不開呢？老也老了，沒有個老人的樣兒！你說錢還能掙完呢？掙多少到時候也帶不到那邊兒去啊！拼那命幹啥？”
“可不是嘛！那個胖保安的老伴兒也不閑著，每天送完孫子上學後，還要去幹家政、做保潔，那麽老了，也不嫌累得慌！我問他們為啥不在家歇著呢，這麽大年紀還上班。那老人說想掙點兒錢幫著她兒子在北京買房，說北京的房幾百萬，光靠兒子兒媳的工資買不起，她也想為子女出份力。我說 ‘兒孫自有兒孫福，讓他們自己奮鬥去唄！你老了就該享福！該跳廣場舞就跳廣場舞，該旅游就去旅游，該打牌就去打牌。需要用錢的時候跟子女要不就行了。你養他們小，他們養你老，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如果老了還得繼續為子女打工，那養孩子的意義何在呢？’結果她說她還能幹得動，不願意那麽年輕就要子女養，不願意給子女增加負擔。還有兩個老人說當保安是為了幫子女還房貸。我說‘讓他們年輕人自己慢慢還去吧，你管他們呢！’結果那老人說‘現在的年輕人壓力太大，如果沒有老人托舉，生活就太難了。咱們做父母的，不能太自私，不能只顧自己。能幹得動的話，還是要盡量幫襯一下子女。’說的好像咱倆很自私似的。”
“他們這些大城市的老人就是些個勞碌命！別看他們比咱們有錢，穿得也比咱們好，日子過得還不如咱倆瀟灑呢！一點兒都不懂得享受！現在不抓緊時間享福，等著給閻王爺當差的時候享嗎？”
瑪妮這兩年來對公婆的自私自利和好逸惡勞很是反感，她早就聽不下去了，說道：“哪個子女不希望得到父輩的托舉？哪個負責任的父母不全力托舉子女？你們不願意幫自己的子女也就罷了，還對人家那些願意幫襯兒女的老人冷嘲熱諷！人家們才是真正的無私的、偉大的、負責責任的父母。那樣的父母才是家裏的福星家裏的寶，才配得到子女的尊重和愛戴！”
“你這話啥意思？你是說我們不負責任、不偉大、不無私？我們要是真不負責任，你男人就活不到現在！還想讓我們為你們做什麽！說實話，我倆把身體保養好，不用你們總給我們出醫藥費，不用你們圍著病床伺候我們給我們端屎倒尿，就算是我們給你們做的最大的貢獻了。其它的，就不要指望我們了。想要房子車子還是想要什麽，自己去奮鬥吧！我們老了，不中用了，沒本事，也幹不動了！不要再指望我們了！”
“一讓你們幹點兒活，你們就說自己老了、沒能力了。你們把精力和心思全部放在挑起家庭內部矛盾、掀起家庭內部鬥爭上了。吵架打架的時候，你們怎麽那麽厲害、那麽多壞主意？你們要是把所有腦筋用在正處，現在也能幫你兒子付得起北京房子的首付了！”
“還北京的房子？我們就是能買得起也不給你們買，是你們住，又不是我們住！我們有老家的老屋就夠住到死了！一線城市的房子，你們靠自己吧！能買得起就買，買不起就租房住！別想從我們這兩個老家夥身上撈油水！”
“要不就說你們倆自私自利呢！像你們這種只顧自己快活、不管子女死活的老人也實屬罕見！噢……你說買房買車的事，我們不指望你們，但是幫忙拉扯一下孩子總能行吧？可是連這你們也不願意！”
“我們就是不願意！等布丁長大了，是養活你們，又不是養活我們！”公公說。
“我們就是再不願意，不也來了嗎？”婆婆說。
“你們為什麽突然願意來，你們自己心裏不清楚嗎？”瑪妮問。
“我們既然來，就是來給你們幫忙的，我們還能有什麽目的？”
“非得我拿出證據來，你們才肯承認嗎？行，我現在就擺證據，讓你們的兒子也看看你們的真面目！”瑪妮點開手機上的一條錄音，內容是公公和婆婆關於村裏自來水問題的對話。“……等過陣子天氣涼快了，村裏的自來水問題解決了，咱隨時就溜了！”“對！哪天咱覺得累了、不想幫她帶了，咱找個理由就跑了。”等最後兩句播放完，瑪妮問：“這是你們說的吧？我沒冤枉你們吧？你們自己說的你們是來我這兒躲災避難來的，並不是真心來幫我們看孩子的。”
“你怎麽這麽有心機？我們說個話，你還偷偷錄音？”
“不錄怎麽知道你們心裏的小九九呢！我就是想知道你們為啥突然那麽詭異地願意自己來，所以才錄的！你們可真是全世界最好的父母啊！跟自己親生的兒子都處處充滿了算計和陰謀！一般的父母可真做不出來！”
“村裏我們沒法住了，肯定來投奔我兒子啊！這不是正常的嘛！”
“你們不是說以後只靠你們的閨女養老嗎？這還沒老呢，就來找兒子了？”
“哎呀，老婆，即使村裏自來水不出問題，我爸媽也是想去我姐家住就去我姐家，想來咱家住就來咱家，隨他們的意，你就別計較了！”
“看看，只要我和你爸媽稍微有一點兒分歧，你立馬就和他們抱團成為一家人了！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最後幾個字瑪妮是咬著牙恨恨地說出來的，“你們這種破爛家庭，你就該打一輩子光棍兒！娶什麽媳婦兒？娶媳婦兒就是為全家人組團欺負的？”
“你別總把自己說得那麽悲情！沒人欺負你！”楊益迦說，“全家數你最厲害，誰能欺負得了你？”
“是啊！你們對我可真好啊！我自從嫁到你們家，比朱元璋的寶慶公主和乾隆的固倫和孝公主都要幸福！”瑪妮氣得甩上房門進臥室去了。
楊益迦先前一直抱著布丁，這會兒，布丁鬧騰著要下來，他便把兒子放到了沙發上。“媽，你看一會兒布丁，我去上個廁所！”
見兒子進洗手間了，楊母抓起孫子丟到了地上的圍欄裏，她一向都是這麽帶孫子的，“有個圍欄可真省事兒！”見布丁抱著圍欄的欄桿啃，她趕緊把他拎起來，放到了圍欄的中心位置，布丁兩下就又爬到了邊兒上，雙手抓著圍欄站了起來，小心地挪動著腳步。不到一分鐘，楊益迦很快就出來了，母親正在逗孫子，“布丁今天學會圪蹴了，來，再給奶奶圪蹴一個，讓你爸爸也看看你怎麽圪蹴……呦呦呦，手抓穩了，你腳下有玩具，別不爛倒……哎喲！差點兒不爛倒！”布丁又去咬圍欄了，楊母趕緊把一個矽膠的磨牙棒塞到他手裏，“哎喲，最近咋這麽愛咬東西呢？看看，你把這個磨牙棒都咬圪柳了，多圪柳啊！”“哎喲，布丁你胳膊這兒咋起了一個圪蛋？是不是被蚊子叮了？看，腿上也有兩個圪蛋。”瑪妮開門出來，“我跟你講過了，別跟我兒子說方言！那會影響我兒子學習標準普通話！你明知道我介意這個，你還故意大聲說！你就是想故意氣我！反正就是我讓你幹什麽，你就偏不幹什麽！”瑪妮用手指指著婆婆的鼻子。
婆婆不直接跟兒媳吵，每次發生爭執，只要他兒子在，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兒子拉到她的陣營中。“聽聽……你聽聽……你這極品媳婦兒，連說話都要管！”
楊益迦對妻子說：“哎呀！我媽她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吧！你就別管她了！老人有老人的語言習慣，怎麽可能一下改得過來？”
“看看，看看，只要你媽一句話，你就和她擰成一股繩了！你可真是他的好兒子，真是母慈子孝啊！自從你爸媽來了，你就沒有一次向著我！你就這麽對我吧！我一筆一筆都記在心裏了！”瑪妮又轉向公婆，“你們吃著我的、喝著我的，為什麽還要成心和我作對！”
“你都多少年不掙錢了，還吃你的喝你的？這個家現在花的哪一分錢不是我兒子掙的？”
“根據《婚姻法》，你兒子現在每掙一分錢，就有半分是我的，你每吃一根土豆條，有半根是吃我的！”
“我才不管什麽《婚姻法》，只要是我兒子掙回來的，就都是我兒子的！我吃得心安理得、天經地義！”
“你咋那麽不要臉呢？你那張老臉一分不值嗎？我告訴你，人在做天在看，法律管不了你，閻王管得了你！你再不積德，黑白無常過兩天就來接你！閻王的油鍋把你煎得皮開肉綻、裂膚斷指！”
婆婆又開始跟兒子控訴，“你看看你這媳婦兒，天天就是想讓我上閻王殿，好像我死了她就能登天升仙似的。”她又轉向瑪妮，“只要你一回來，這個家就不太平！那幾天你不在的時候，這個家多好啊！清清靜靜的，也沒人吵，也沒人鬧！我們每個人心情都很好！你還不如不回來！布丁還不如沒你這個媽！”
“是嗎？那你別在有我的地方待著不就行了嗎？你滾啊！滾回你的老家去，不就清凈了！要麽你就直接去死！死了更清凈！”
“滾回老家”這幾個字一下腐蝕進了公公的心坎裏，先前，坐在沙發上的他註意力一直在手機上，無心摻和家庭戰爭，這會兒，他脆弱而敏感的神經突然爆裂，他的目光從手機移向兒媳，臉色陰沈得像一顆發黴的栗子。“你有什麽資格讓我們滾！這是我兒子家！要滾也是你滾！不信你問問我兒子，是我們這兩個娘老子重要，還是你這個半道的、外來的物種重要！”
“你親愛的爸讓你選呢？你選啊！”瑪妮將問題又一次拋給丈夫。
“夠了！別吵了！”楊益迦用充血的眼瞪著妻子。
“你怎麽單沖著我嚷啊！楊益迦，你能分得清青紅皂白嗎？這個家為什麽不太平，你難道真的看不明白嗎？”
“你管它為啥不太平，你少說兩句不就太平了嗎！你把嘴閉上，我媽她能跟你吵得起來嗎？就像前幾天你不在的時候，她跟誰吵！”
“你也覺得是因為我這個家才不太平的嗎？”瑪妮的眼裏閃著淚光。
“是！我媽說得對！你走了幾天，這個家就太平了幾天！”
瑪妮不可置信地死盯著丈夫，她覆雜的心情全部換算成了表情浮現在臉上，一會兒驚濤駭浪，一會兒起伏跌宕，“你跟你媽哪是母子啊！簡直就是連體嬰兒！兩個人共用一個腦袋一顆心！只要一起紛爭，我就成了你們共同的敵人了！你們同仇敵愾啊！既然這樣，你娶我幹嘛！你跟你媽過呀！你娶你媽啊！讓她給你生孩子啊！你霍霍我幹什麽！”
楊益迦“騰”的一下站起來，“鄭瑪妮，你太過分了！你還能說出什麽樣的話來！”他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額頭青筋暴出，他起身猛摑了妻子一巴掌。瑪妮反應迅速，下意識地回摑了他，力道很大，丈夫晃蕩了一下。抱著孫子的婆婆撲上來想要抓她，她麻利地抄起板凳擋住了。布丁被激烈的場面嚇哭了。“打她！打她！”婆婆教唆著在她懷裏的連話都聽不懂的哇哇大哭的小孫子，用他的小腳丫比劃著去踢兒媳。
瑪妮徹底被婆婆的行為激怒了，“好啊！你和你兒子打我，還想挑唆我兒子也來打我，你個惡毒的老女人，你等著，我今天不跟你拼了我不姓鄭！”她一把奪過兒子，塞給丈夫，“你帶布丁回主臥去！”
“你想幹什麽！”丈夫似乎看出了瑪妮心中又醞釀著什麽計劃。
“你兒子哭了，你去哄哄他啊！你忍心讓他待這兒看你們家暴我啊！另外，也該給他換紙尿褲了，你看看他的紙尿褲沈的都快往下滴尿了！”
“那你別再整幺蛾子了啊！”丈夫的腳剛踏進臥室的門，瑪妮抓起掛在鑰匙孔的鑰匙就要鎖門，她想把丈夫控制在主臥，再去和婆婆戰鬥，這樣，她就能少一個對手，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布丁看到這雞飛狗跳的場面。然而有了上次的前車之鑒，丈夫原本就對妻子多了一份警惕，他及時察覺了瑪妮的意圖，“哐”的一下撞開了門，“你又想幹什麽？你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
“我鬧？是誰先鬧的？你腦子被驢踢了，你覺得是我在鬧？哪次不是因為你媽處處跟我作對，才讓一件針尖大的小事發展到不可控的局面的？”
“別總在我媽身上找問題，你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就像我媽說的，祥雲之前嫁給我弟的時間比咱倆結婚的時間都久，怎麽她生前從來沒跟我爸媽發生過激烈沖突？她行，你怎麽就不行！咱就說這次，如果沒有你，能鬧得起來嗎？你不在的那幾天，這個家和諧得很！”
“好啊！你竟然也這麽認為！你和你爸媽合起夥兒來欺負我這個外姓的！你們欺負我沒有娘家人替我出頭撐腰！你們欺負我身體虛弱、沒人幫襯、孤立無援、孤家寡人一個！這一年是我人生最為黑暗的低谷期，我一絲溫暖都沒從你們楊家得到過！你們對我所做的一切讓我終身難忘！你們讓我的心寒得不能再寒了！”
“我也心寒了！我媽天天給我發微信，說你總挑她毛病、總罵她！當著我的面，你都能對她說出那麽刺耳的、難聽的話！你以為我心裏不難受嗎？你現在為什麽變得像個潑婦一樣？”
“我說出什麽樣的話，都是被你們逼的！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瘋子，也是你們的傑作！剛嫁進你家的那幾年，我為人多麽溫和善良，你又不是不知道！短短幾年的時間，你們就把我變成了個潑婦！你們這些狼狗！”
“和善？我看你從一開始就是裝的！跟我媽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鬧的，也叫和善？”
“我沒必要在你們這群蠢人面前自證！歡欣說得沒錯！你們一家人都智力不足智商低，就連你這個上過大學的也是個糊塗蛋！你媽能把蛋花湯攪成屎湯子！你能把屎湯子攪得更渾！在有你媽的地方待著，就跟在化糞池裏待著一樣，惹得我一身屎味兒！歡欣說得對，遇上惡心自己的人，要麽掀桌，要麽直接起身離桌！”瑪妮手抓住桌面下緣，將桌子掀了一半，倏地又清醒過來，她從丈夫懷裏搶過布丁，把他放回主臥床上的圍欄，兒子爆發出洪亮的啼哭，她什麽都顧不上了，帶上臥室的門，再次來到客廳，“哐當”一聲巨響，桌子被掀了個底朝天！之後，她又沖回臥室，抱著布丁哭了一場。“寶貝，對不起，媽媽沒把你生在一個好人家家裏。不過你相信媽媽，媽媽一定會努力讓你過上平靜的幸福的日子。我要麽奪回主權，要麽就為你重打一片江山！媽媽不在的日子，你要乖乖的，等著媽媽回來！”瑪妮把最為重要的物品和證件收拾進歡欣為她買的行李箱裏，推著箱子來到客廳。
“楊益迦，你守著你爸媽好好過吧！我要離桌了！你們拉低我檔次！我不跟你們玩兒了！”在楊家三口人的註視下，她已經走到了門口。
“你又要去哪兒？”
“你們不是說，只要我不在，這個家就一片祥和太平？那好啊！我走人，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過你們的太平日子！”
“你要去幹什麽？”
“旅游去啊！以後……只要你們對我不好、惹我心煩，我就出去旅游！我大手大腳地花錢！我告訴你們，我去雲南那幾天，機票、住宿加亂七八糟的各項花銷，一共花了一萬呢！是不是心疼了？”她的目光從婆婆的臉上掃到公公的臉上，“你們不心疼我！你們總心疼錢吧？我總得讓你們疼一下我才痛快！否則憑什麽每次吵架只痛苦我一個！我得拉著你們跟我一起疼、一起痛！讓你們也受些損失！這樣才公平！”
“你消停點兒吧！一趟又一趟地往出去跑，不管孩子了嗎？”楊益迦說。
“對呀！那旅游多費錢啊！我兒子掙多少錢夠你那麽造啊！你把錢糟蹋完了，不還房貸不養孩子不生活了嗎？”
“是你們逼我的啊！你們三個聯合起來霸淩我，我待著不舒服，我肯定得走啊！你們故意與我水火不容，你們又不願意滾！行！那我滾！我現在是體會到了，跟窮人和蠢貨待一起，內耗太大了！快把我命都耗沒了！聰明人根本就不會讓蠢貨近自己的身！因為蠢貨會像鬼一樣纏著你！所以以後，只要你們一出現，我就立馬閃人，不讓你們惡心到我！我不跟你們玩兒了！哈哈！思路變了，世界就變了！以後吵架，你們氣、我不氣！你們急，我不急！只要你們惹我不高興，我把孩子丟給你們，我就旅游去！哈哈！我看看你們急不急！咱看看誰更鬧心！”瑪妮說著奪門而出。楊益迦緊跟幾步追上，在樓道裏搶回了妻子的行李箱。兩個老家夥也來到門口觀察戰況。
“你能不能靠點兒譜？布丁那麽小，我爸媽帶不好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出去能放心啊？”
“你爸媽不是全世界你最親愛、最偉大、最了不起的父母嗎？怎麽能帶不好孩子呢？絕對能帶好！我放心！我把布丁交給他們我特放心！”
“上次旅游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就又要跑！錢多燒得啊！你一趟又一趟往外跑，不管孩子？”
“你也看到了，只要你爸媽在，這個家就是個瘋人院！精神病院！我不跑，等著他們把我同化成精神病人啊？”瑪妮伸手去搶行李箱，楊益迦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手緊攥著箱子提手，鴨血色的臉隨著粗重的呼吸鼓動著。“兒子，別把行李箱給她！”婆婆也上來幫兒子，她使勁往後一掣，行李箱到了她的手上。“快！推回家去！”她給了箱體一個力，行李箱滑到了老伴兒身旁。公公將箱子推回去，藏在了次臥。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阻擋得了我的腳步嗎？”看到婆婆正得意地掃視她，好像在等著看她能拿她怎麽辦，瑪妮把她那份得意的表情往自己臉上覆制了一份，“哈哈，是不是又想讓我撅著脖子跟你吵一架？我跟你吵架讓你其樂無窮，是不是？你破爛的一生中，最大的樂趣就是跟我鬥，是不是？你百次千次地挑釁我，不就是起到這麽個作用嗎？偉大的毛主席說過‘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你這一輩子可真是天天都在貫徹毛主席思想啊！天天搞鬥爭，可惜你鬥的只有我這個兒媳婦一個人！但凡你把鬥爭範圍擴大一些，你都不至於是現在這個窮屌樣兒！”
“你才窮屌樣兒呢！你們一家都窮屌樣兒！”婆婆的戰鬥姿勢又拉滿了。
“別急！我還沒說完呢！不要打斷朕說話！又想看我急，想看我氣，是不是？哈哈，我說過了，以後你們氣，我不氣，你們急，我不急！你以為把我箱子搶走，我就走不成了嗎？我有的辦法治你們！我堂堂一個文化人，若被你一個女文盲加女流氓給鬥倒了，你不是天大的笑話嗎？我告訴你，你有一條鬥我的辦法，我就有一萬條治你的法子！你有一萬個鬥我的點子，我就有一億個治你的絕招！在與你的戰鬥中，只要我感受到的樂趣比你多，我就是贏家！”
見兒媳不和自己吵，已經備好攻勢的婆婆蔫萎得像一片脫水蔬菜。
瑪妮在手機上打了些字，過了一會兒，來了三個肌肉發達的男人，“是誰叫我們過來的？”
“我！”瑪妮指著丈夫和婆婆，對來者說道，“把他倆控制住！”
兩個最高的男人迅速將母子二人羈押住了。
“屋裏還有一個，你跟我來！”瑪妮對第三個蓄著絡腮胡的男人說。絡腮胡跟著她進了屋，將公公也控制住了。瑪妮再次將行李箱推到了電梯口。
“他們是誰？你這是在幹什麽？什麽意思？”丈夫惱火地問。
“他們是我花錢從小區的業主群裏雇來的，專門來幫我的，一個人一百，三個人就是三百！心疼不？”瑪妮笑著問婆婆，“你們不是欺負我沒有娘家人嗎？以後我花錢雇人來對付你們！你不是說了嗎？反正花的是你兒子的錢，我不心疼！”
“你就把錢這麽造嗎？”怒氣燒紅了楊益迦的臉。
“對啊！你怎麽能這麽敗家呢！”婆婆的氣焰滅了一點，兩個腮幫子像變質的豬膀胱，塌了下去。
“你不是說了嗎？反正花的是你兒子的錢，我不心疼！”瑪妮用手捏住婆婆的面皮，盤文物似的把玩著，端詳著，“我的好婆婆，你不是想把這個家作散了嗎？我幫你啊！只要你還不斷地挑起戰鬥，我保證用不了多久，你兒子這個家就要家破人亡了！”
“呸！”婆婆一口痰啐到瑪妮的脖頸上。
瑪妮扯下右腳上的襪子，揩掉痰，將粘著黏稠痰液的襪子硬塞進婆婆嘴裏。接著又甩了一把鼻涕到婆婆的臉上。“從今往後，我會把你惡心我的花樣兒，變本加厲地再用回到你身上！”她調試了一下語氣，“我想好了，這次我要去新疆！新疆那麽大，要逛完，少說也得花兩萬！花你兒子的錢，我不心疼！今天晚上我去住酒店！明天就出發去烏魯木齊！”
那兩個肌肉男震驚地看著面前的一切，瑪妮對他們說：“我現在坐電梯下樓，等我離開一刻鐘以後，你們再放他們！欠你們每個人的一百，我一會兒轉你們！你們很有職業素養，以後只要這個老太婆作死，”她指著婆婆，“我就雇你們過來打頭陣！”她朝著婆婆和丈夫說了句“拜拜”，就按了電梯旁那個向下的箭頭標志。
“鄭瑪妮，你這花樣兒可是越來越多了，啊？我沒想到你整這一出！還花錢雇人？你知道我掙錢掙得多辛苦嗎？你知道我每天在單位看多少白眼受多少委屈嗎？” 楊益迦嗥叫著，隨著聲帶撕裂的聲音，下顎肌肉劇烈震顫著，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發瘋似的用腦袋“啌哐”撞墻。
“王梅芯！你看到了吧？你那糊塗腦子要是還不醒悟，你就繼續作死吧！這個家備受折磨的不止我一個，還有你兒子！你繼續作死，這個家第一個變成精神病人的將是你兒子，不是我！你們要是把他搞瘋搞病搞死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布丁改嫁，我什麽都不耽誤！”
“你看看你把我兒子氣成什麽了？你是要把我們一家人都要氣死嗎？你真是個破爛貨！”
電梯來了，瑪妮推著行李箱進去，隨著電梯門的關閉，眼前混亂的局面夾雜著婆婆的罵聲被隔絕在了另一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上了公交車，瑪妮翻看微信時，才發現在上車前，好友給她的微信轉了一萬塊，並且當時歡欣借機拿走她的手機，替她點了收款。“你幹嘛給我轉錢啊？”瑪妮發微信問。“沒理由，我就是想給你花啊！我就是看不得你受委屈，怕你南下以後錢不夠花啊！就當是我請你旅游了！等你將來發達了，你請我！”瑪妮鼻子一酸，眼睛模糊了。她想起上大學時，由於她的生活費有限，舍不得買炒菜吃，經常買兩個饃夾菜就算是一頓飯了。歡欣家境好，經常都會多打一份肉菜，再借口說自己飯量小、吃不了，分給瑪妮一半。而瑪妮對好友的回報是在她生病的時候關心備至地照顧她，幫她買退燒藥、去餐廳打飯、洗衣服，陪她創業在校園裏賣一些手工藝品和首飾。
車走了幾站，車廂裏突然爆發出一陣哭聲，循聲望去，在瑪妮右後方的座位上，一位年輕的媽媽懷裏抱著一個不滿一周歲的小寶寶，女人哄了一會兒哄不住，小東西帶著奶癬的臉頰哭得通紅。於是她一手抱著娃，一手從背包裏找出一把小傘，打開了擋在胸前，解開紐扣給嬰兒哺乳。隨著第一口吮吸，車裏的哭聲止住了。吃了幾口，嬰兒突然松開小拳頭拍打寶媽的胸口，指窩深深的小胖手在女人面前開合著。這一幕自然讓瑪妮想到了自己的寶寶，面前的這個小嬰兒在母親的懷裏是多麽的幸福啊，而自己的寶寶此刻卻沒有媽媽在身邊，他是不是在哭；他肚子有沒有又不舒服，有沒有人給他按摩；他無聊的時候，有沒有人逗他玩；他有沒有想媽媽……她越想越傷心，越想越難過，不禁嗚咽起來。旁邊的人問她怎麽了，是否需要幫忙，她擺擺手說沒事，卻哭得更厲害了。
終於，公交到達換乘站了。瑪妮拎著行李箱沖下車，扶著路旁的樹嚎啕大哭。“我真的要丟下才七八個月大的寶寶，自己出去玩了嗎？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我實在是太糟糕太失敗了，把孩子帶來這個世界跟著我受苦！”她不停地自我否定著、深深地自責著。要換乘的公交車來了，她猶豫著沒有上。一輛又一輛駛往機場的車來了，又走了。“到底是回，還是走？”她的內心痛苦地掙紮著，最終她還是又下了一次決心， “寶寶，媽媽待在家裏實在是太痛苦了，媽媽需要外出一段時間去舒緩一下情緒，你乖乖等著媽媽回來，媽媽給你帶好玩的玩具回來！”在無比的糾結中，她終於上了第二趟公交車。
快速公交車疾馳在馬路上，瑪妮終於控制住了淚水。
當丈夫再一次開始密集地聯系她時，她已經出了昆明長水國際機場。
眼見天越來越黑，妻子還沒回來，楊益迦的心越來越焦灼。
“叫我說，你就別搭理她！她八點不回來，十點還能不回來嗎？十點不回來，十二點還能不回來嗎？別怕她不回來，不回來她流浪街頭啊！”婆婆晚餐已經吃撐了，摸著撐得青蛙似的圓鼓鼓的肚子。“媽，您不是早就吃飽了嗎？飽了就別吃了，剩一點兒等瑪妮回來吃！”“剩啥剩？我倒了也不能給她剩！自私自利，跑出去一整天，不看孩子也不做飯，還想回來吃我做的飯？我可不能讓她那麽命好！”婆婆硬撐著將剩下的半碗菜全灌進了嘴裏。飯後，她癱在椅背上，肚臍下方的扣子崩飛了一顆，上衣下擺被鼓脹的腹部撐成弧形，好似一個即將漲破的氣球。每打一個飽嗝，飯菜似乎就要從她的喉頭溢出來。她用手指摩挲著肚皮，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按爆那層薄薄的脂肪屏障。
聽到布丁哭了，她起身走到圍欄圍起的嬰兒玩耍區域，不耐煩地一把抓起孫子，“你媽不要你嘍！你媽不管你啰！”她大力地搖晃著孫子。
“媽，你別對孩子那樣說！”
“怕啥？他這麽小，他咋聽得懂？”
“他能感覺到你的情緒，你沒發現你說完以後，他哭得更大聲了嗎？”
她大力地搖晃了幾下布丁，把他丟回池子裏，“我哄不住！叫你那個費油的燈回來哄吧！誰生的誰管！”
“媽，你每回動作輕點兒，他畢竟是您親孫子！”
“親孫子又怎麽樣？又不能給我養老！等他長大了掙錢了，我早咽氣了！”
”他不能給你養老，能給我養老啊！”
“那是你的事！”
婆婆抓過手機，按下微信裏的錄音鍵，指揮布丁道：“繼續哭，哭大聲點兒，我錄了音發給你那個不著調的媽，看看她急不急！”
聽了婆婆發來的錄音，瑪妮氣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因為婆婆弄巧成拙不小心把她自己說的話都錄進去了。她給婆婆回覆了語音：“你個老不死的老東西，你孫子哭，你不僅不哄，還刺激他、讓他哭大聲點兒，你就是不想讓我好過！我告訴你，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要是再惡心我、不好好對我兒子，等過幾天我回去了，我絕對把你掃地出門！你現在花樣百出地欺負我！我可是都學會了！我看看你還能蠻橫多久！你肯定老得比我早，等你老態龍鐘不能自理的那一天，我按照你現在欺負我的招式一招一招地欺負你，保證讓你擁有一個極其悲慘的晚年！你要是現在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我到時候還能對你手下留情。你要是還像現在這樣繼續作死，到時候我絕不對你心慈手軟！”
婆婆又發來的語音是一邊笑一邊說的：“我老了，有我的寶貝閨女給我養老，我根本都不會見你，你還怎麽對我下手！”
“那咱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我保證把你在我身上做的每一件不好的事情到最後都以百倍千倍的力度反彈給你！再不積德，你的報應不遠了！”
婆婆躲進次臥跟兒媳你一言我一語地在微信上吵著。等瑪妮不再理她了，她從臥室裏出來，把手機舉到兒子耳邊，播放了瑪妮回覆她的第一條語音。“聽聽你娶的好老婆叫我什麽？老不死、老東西！你可真是娶了個有素質的！這麽辱罵自己婆婆的，古今中外，估計她是第一個！我看你這媳婦兒是欠收拾，她就應該嫁給一個家暴男，天天暴揍她才能老實！”
楊益迦本來和妻子的關系已經緩和了，半小時前，妻子終於接了他的電話。得知妻子去雲南旅游去了，他先是一陣沈默，而後說道：“行的，老婆，這兩年來，從懷孕到生產，你都挺辛苦的，確實不應該一直把你困在家裏，你出去走走也好，好好放松一下心情。好好玩，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買什麽就買什麽，錢花沒了，我再給你掙。什麽時候你玩好了、玩累了，就回來。我和兒子在家等你！”掛斷電話後，他又給妻子發了文字信息：“愛你！想你！”這會兒聽到母親來告狀，他的心裏一下就又升起了對妻子的不滿和恨意。他又編輯了一條信息發給妻子：“你以後對我媽尊重一點兒，我不奢望你喊她‘媽’，但也不能使用侮辱性的詞匯！不要對她惡語相向！否則我真的對你愛不起來了！”“隨便吧！如果你每次都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地偏袒你媽，我也不需要你的愛了！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你媽一挑撥，你立馬就視我如仇敵。我好不容易出來散散心，你和你媽還聯合起來遠程狙擊我！我累了！這幾天不要再聯系我了！讓我靜靜吧！”
在昆明，瑪妮去逛了石林、滇池西山、講武堂和昆明老街。到了大理，她去了洱海、大理古城和興盛大街。旅行並沒能讓她高興起來，來自婆家的內耗延伸至她的靈魂深處，讓她心裏總覺陰沈沈的。婆婆每天給她發布丁的情況，永遠都是報憂不報喜，布丁肚子不舒服、哭鬧、拉稀、流鼻涕、屁屁起了尿布疹、背上出了痱子……她雖身在美景中，靈魂卻在受刑！
在一個文創店內，瑪妮看到一把扇子，上面寫著“他人即地獄”幾個字，她心裏豁然頓悟。“公婆是我的地獄！父母也是我的地獄！清理了‘他人’，地獄便會自動消失！”她買票返回了家中。為迎接她，楊益迦請了兩天假。
婆婆公公對她意見很大，兩個人說說笑笑，聊著在小區裏的所見所聞，他們故意不看她，不理她，也不跟她說話。
“這大城市裏的人，愛財如命，一個個都是短命鬼！32號樓和38號樓有幾個老人，都六十歲了，還在上班，在小區裏當保安。你說都多大年紀了，還早出晚歸地工作！老胳膊老腿了，還當保安？我想想都覺得好笑。幹嘛就那麽想不開呢？老也老了，沒有個老人的樣兒！你說錢還能掙完呢？掙多少到時候也帶不到那邊兒去啊！拼那命幹啥？”
“可不是嘛！那個胖保安的老伴兒也不閑著，每天送完孫子上學後，還要去幹家政、做保潔，那麽老了，也不嫌累得慌！我問他們為啥不在家歇著呢，這麽大年紀還上班。那老人說想掙點兒錢幫著她兒子在北京買房，說北京的房幾百萬，光靠兒子兒媳的工資買不起，她也想為子女出份力。我說 ‘兒孫自有兒孫福，讓他們自己奮鬥去唄！你老了就該享福！該跳廣場舞就跳廣場舞，該旅游就去旅游，該打牌就去打牌。需要用錢的時候跟子女要不就行了。你養他們小，他們養你老，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如果老了還得繼續為子女打工，那養孩子的意義何在呢？’結果她說她還能幹得動，不願意那麽年輕就要子女養，不願意給子女增加負擔。還有兩個老人說當保安是為了幫子女還房貸。我說‘讓他們年輕人自己慢慢還去吧，你管他們呢！’結果那老人說‘現在的年輕人壓力太大，如果沒有老人托舉，生活就太難了。咱們做父母的，不能太自私，不能只顧自己。能幹得動的話，還是要盡量幫襯一下子女。’說的好像咱倆很自私似的。”
“他們這些大城市的老人就是些個勞碌命！別看他們比咱們有錢，穿得也比咱們好，日子過得還不如咱倆瀟灑呢！一點兒都不懂得享受！現在不抓緊時間享福，等著給閻王爺當差的時候享嗎？”
瑪妮這兩年來對公婆的自私自利和好逸惡勞很是反感，她早就聽不下去了，說道：“哪個子女不希望得到父輩的托舉？哪個負責任的父母不全力托舉子女？你們不願意幫自己的子女也就罷了，還對人家那些願意幫襯兒女的老人冷嘲熱諷！人家們才是真正的無私的、偉大的、負責責任的父母。那樣的父母才是家裏的福星家裏的寶，才配得到子女的尊重和愛戴！”
“你這話啥意思？你是說我們不負責任、不偉大、不無私？我們要是真不負責任，你男人就活不到現在！還想讓我們為你們做什麽！說實話，我倆把身體保養好，不用你們總給我們出醫藥費，不用你們圍著病床伺候我們給我們端屎倒尿，就算是我們給你們做的最大的貢獻了。其它的，就不要指望我們了。想要房子車子還是想要什麽，自己去奮鬥吧！我們老了，不中用了，沒本事，也幹不動了！不要再指望我們了！”
“一讓你們幹點兒活，你們就說自己老了、沒能力了。你們把精力和心思全部放在挑起家庭內部矛盾、掀起家庭內部鬥爭上了。吵架打架的時候，你們怎麽那麽厲害、那麽多壞主意？你們要是把所有腦筋用在正處，現在也能幫你兒子付得起北京房子的首付了！”
“還北京的房子？我們就是能買得起也不給你們買，是你們住，又不是我們住！我們有老家的老屋就夠住到死了！一線城市的房子，你們靠自己吧！能買得起就買，買不起就租房住！別想從我們這兩個老家夥身上撈油水！”
“要不就說你們倆自私自利呢！像你們這種只顧自己快活、不管子女死活的老人也實屬罕見！噢……你說買房買車的事，我們不指望你們，但是幫忙拉扯一下孩子總能行吧？可是連這你們也不願意！”
“我們就是不願意！等布丁長大了，是養活你們，又不是養活我們！”公公說。
“我們就是再不願意，不也來了嗎？”婆婆說。
“你們為什麽突然願意來，你們自己心裏不清楚嗎？”瑪妮問。
“我們既然來，就是來給你們幫忙的，我們還能有什麽目的？”
“非得我拿出證據來，你們才肯承認嗎？行，我現在就擺證據，讓你們的兒子也看看你們的真面目！”瑪妮點開手機上的一條錄音，內容是公公和婆婆關於村裏自來水問題的對話。“……等過陣子天氣涼快了，村裏的自來水問題解決了，咱隨時就溜了！”“對！哪天咱覺得累了、不想幫她帶了，咱找個理由就跑了。”等最後兩句播放完，瑪妮問：“這是你們說的吧？我沒冤枉你們吧？你們自己說的你們是來我這兒躲災避難來的，並不是真心來幫我們看孩子的。”
“你怎麽這麽有心機？我們說個話，你還偷偷錄音？”
“不錄怎麽知道你們心裏的小九九呢！我就是想知道你們為啥突然那麽詭異地願意自己來，所以才錄的！你們可真是全世界最好的父母啊！跟自己親生的兒子都處處充滿了算計和陰謀！一般的父母可真做不出來！”
“村裏我們沒法住了，肯定來投奔我兒子啊！這不是正常的嘛！”
“你們不是說以後只靠你們的閨女養老嗎？這還沒老呢，就來找兒子了？”
“哎呀，老婆，即使村裏自來水不出問題，我爸媽也是想去我姐家住就去我姐家，想來咱家住就來咱家，隨他們的意，你就別計較了！”
“看看，只要我和你爸媽稍微有一點兒分歧，你立馬就和他們抱團成為一家人了！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最後幾個字瑪妮是咬著牙恨恨地說出來的，“你們這種破爛家庭，你就該打一輩子光棍兒！娶什麽媳婦兒？娶媳婦兒就是為全家人組團欺負的？”
“你別總把自己說得那麽悲情！沒人欺負你！”楊益迦說，“全家數你最厲害，誰能欺負得了你？”
“是啊！你們對我可真好啊！我自從嫁到你們家，比朱元璋的寶慶公主和乾隆的固倫和孝公主都要幸福！”瑪妮氣得甩上房門進臥室去了。
楊益迦先前一直抱著布丁，這會兒，布丁鬧騰著要下來，他便把兒子放到了沙發上。“媽，你看一會兒布丁，我去上個廁所！”
見兒子進洗手間了，楊母抓起孫子丟到了地上的圍欄裏，她一向都是這麽帶孫子的，“有個圍欄可真省事兒！”見布丁抱著圍欄的欄桿啃，她趕緊把他拎起來，放到了圍欄的中心位置，布丁兩下就又爬到了邊兒上，雙手抓著圍欄站了起來，小心地挪動著腳步。不到一分鐘，楊益迦很快就出來了，母親正在逗孫子，“布丁今天學會圪蹴了，來，再給奶奶圪蹴一個，讓你爸爸也看看你怎麽圪蹴……呦呦呦，手抓穩了，你腳下有玩具，別不爛倒……哎喲！差點兒不爛倒！”布丁又去咬圍欄了，楊母趕緊把一個矽膠的磨牙棒塞到他手裏，“哎喲，最近咋這麽愛咬東西呢？看看，你把這個磨牙棒都咬圪柳了，多圪柳啊！”“哎喲，布丁你胳膊這兒咋起了一個圪蛋？是不是被蚊子叮了？看，腿上也有兩個圪蛋。”瑪妮開門出來，“我跟你講過了，別跟我兒子說方言！那會影響我兒子學習標準普通話！你明知道我介意這個，你還故意大聲說！你就是想故意氣我！反正就是我讓你幹什麽，你就偏不幹什麽！”瑪妮用手指指著婆婆的鼻子。
婆婆不直接跟兒媳吵，每次發生爭執，只要他兒子在，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兒子拉到她的陣營中。“聽聽……你聽聽……你這極品媳婦兒，連說話都要管！”
楊益迦對妻子說：“哎呀！我媽她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吧！你就別管她了！老人有老人的語言習慣，怎麽可能一下改得過來？”
“看看，看看，只要你媽一句話，你就和她擰成一股繩了！你可真是他的好兒子，真是母慈子孝啊！自從你爸媽來了，你就沒有一次向著我！你就這麽對我吧！我一筆一筆都記在心裏了！”瑪妮又轉向公婆，“你們吃著我的、喝著我的，為什麽還要成心和我作對！”
“你都多少年不掙錢了，還吃你的喝你的？這個家現在花的哪一分錢不是我兒子掙的？”
“根據《婚姻法》，你兒子現在每掙一分錢，就有半分是我的，你每吃一根土豆條，有半根是吃我的！”
“我才不管什麽《婚姻法》，只要是我兒子掙回來的，就都是我兒子的！我吃得心安理得、天經地義！”
“你咋那麽不要臉呢？你那張老臉一分不值嗎？我告訴你，人在做天在看，法律管不了你，閻王管得了你！你再不積德，黑白無常過兩天就來接你！閻王的油鍋把你煎得皮開肉綻、裂膚斷指！”
婆婆又開始跟兒子控訴，“你看看你這媳婦兒，天天就是想讓我上閻王殿，好像我死了她就能登天升仙似的。”她又轉向瑪妮，“只要你一回來，這個家就不太平！那幾天你不在的時候，這個家多好啊！清清靜靜的，也沒人吵，也沒人鬧！我們每個人心情都很好！你還不如不回來！布丁還不如沒你這個媽！”
“是嗎？那你別在有我的地方待著不就行了嗎？你滾啊！滾回你的老家去，不就清凈了！要麽你就直接去死！死了更清凈！”
“滾回老家”這幾個字一下腐蝕進了公公的心坎裏，先前，坐在沙發上的他註意力一直在手機上，無心摻和家庭戰爭，這會兒，他脆弱而敏感的神經突然爆裂，他的目光從手機移向兒媳，臉色陰沈得像一顆發黴的栗子。“你有什麽資格讓我們滾！這是我兒子家！要滾也是你滾！不信你問問我兒子，是我們這兩個娘老子重要，還是你這個半道的、外來的物種重要！”
“你親愛的爸讓你選呢？你選啊！”瑪妮將問題又一次拋給丈夫。
“夠了！別吵了！”楊益迦用充血的眼瞪著妻子。
“你怎麽單沖著我嚷啊！楊益迦，你能分得清青紅皂白嗎？這個家為什麽不太平，你難道真的看不明白嗎？”
“你管它為啥不太平，你少說兩句不就太平了嗎！你把嘴閉上，我媽她能跟你吵得起來嗎？就像前幾天你不在的時候，她跟誰吵！”
“你也覺得是因為我這個家才不太平的嗎？”瑪妮的眼裏閃著淚光。
“是！我媽說得對！你走了幾天，這個家就太平了幾天！”
瑪妮不可置信地死盯著丈夫，她覆雜的心情全部換算成了表情浮現在臉上，一會兒驚濤駭浪，一會兒起伏跌宕，“你跟你媽哪是母子啊！簡直就是連體嬰兒！兩個人共用一個腦袋一顆心！只要一起紛爭，我就成了你們共同的敵人了！你們同仇敵愾啊！既然這樣，你娶我幹嘛！你跟你媽過呀！你娶你媽啊！讓她給你生孩子啊！你霍霍我幹什麽！”
楊益迦“騰”的一下站起來，“鄭瑪妮，你太過分了！你還能說出什麽樣的話來！”他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額頭青筋暴出，他起身猛摑了妻子一巴掌。瑪妮反應迅速，下意識地回摑了他，力道很大，丈夫晃蕩了一下。抱著孫子的婆婆撲上來想要抓她，她麻利地抄起板凳擋住了。布丁被激烈的場面嚇哭了。“打她！打她！”婆婆教唆著在她懷裏的連話都聽不懂的哇哇大哭的小孫子，用他的小腳丫比劃著去踢兒媳。
瑪妮徹底被婆婆的行為激怒了，“好啊！你和你兒子打我，還想挑唆我兒子也來打我，你個惡毒的老女人，你等著，我今天不跟你拼了我不姓鄭！”她一把奪過兒子，塞給丈夫，“你帶布丁回主臥去！”
“你想幹什麽！”丈夫似乎看出了瑪妮心中又醞釀著什麽計劃。
“你兒子哭了，你去哄哄他啊！你忍心讓他待這兒看你們家暴我啊！另外，也該給他換紙尿褲了，你看看他的紙尿褲沈的都快往下滴尿了！”
“那你別再整幺蛾子了啊！”丈夫的腳剛踏進臥室的門，瑪妮抓起掛在鑰匙孔的鑰匙就要鎖門，她想把丈夫控制在主臥，再去和婆婆戰鬥，這樣，她就能少一個對手，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布丁看到這雞飛狗跳的場面。然而有了上次的前車之鑒，丈夫原本就對妻子多了一份警惕，他及時察覺了瑪妮的意圖，“哐”的一下撞開了門，“你又想幹什麽？你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
“我鬧？是誰先鬧的？你腦子被驢踢了，你覺得是我在鬧？哪次不是因為你媽處處跟我作對，才讓一件針尖大的小事發展到不可控的局面的？”
“別總在我媽身上找問題，你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就像我媽說的，祥雲之前嫁給我弟的時間比咱倆結婚的時間都久，怎麽她生前從來沒跟我爸媽發生過激烈沖突？她行，你怎麽就不行！咱就說這次，如果沒有你，能鬧得起來嗎？你不在的那幾天，這個家和諧得很！”
“好啊！你竟然也這麽認為！你和你爸媽合起夥兒來欺負我這個外姓的！你們欺負我沒有娘家人替我出頭撐腰！你們欺負我身體虛弱、沒人幫襯、孤立無援、孤家寡人一個！這一年是我人生最為黑暗的低谷期，我一絲溫暖都沒從你們楊家得到過！你們對我所做的一切讓我終身難忘！你們讓我的心寒得不能再寒了！”
“我也心寒了！我媽天天給我發微信，說你總挑她毛病、總罵她！當著我的面，你都能對她說出那麽刺耳的、難聽的話！你以為我心裏不難受嗎？你現在為什麽變得像個潑婦一樣？”
“我說出什麽樣的話，都是被你們逼的！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瘋子，也是你們的傑作！剛嫁進你家的那幾年，我為人多麽溫和善良，你又不是不知道！短短幾年的時間，你們就把我變成了個潑婦！你們這些狼狗！”
“和善？我看你從一開始就是裝的！跟我媽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鬧的，也叫和善？”
“我沒必要在你們這群蠢人面前自證！歡欣說得沒錯！你們一家人都智力不足智商低，就連你這個上過大學的也是個糊塗蛋！你媽能把蛋花湯攪成屎湯子！你能把屎湯子攪得更渾！在有你媽的地方待著，就跟在化糞池裏待著一樣，惹得我一身屎味兒！歡欣說得對，遇上惡心自己的人，要麽掀桌，要麽直接起身離桌！”瑪妮手抓住桌面下緣，將桌子掀了一半，倏地又清醒過來，她從丈夫懷裏搶過布丁，把他放回主臥床上的圍欄，兒子爆發出洪亮的啼哭，她什麽都顧不上了，帶上臥室的門，再次來到客廳，“哐當”一聲巨響，桌子被掀了個底朝天！之後，她又沖回臥室，抱著布丁哭了一場。“寶貝，對不起，媽媽沒把你生在一個好人家家裏。不過你相信媽媽，媽媽一定會努力讓你過上平靜的幸福的日子。我要麽奪回主權，要麽就為你重打一片江山！媽媽不在的日子，你要乖乖的，等著媽媽回來！”瑪妮把最為重要的物品和證件收拾進歡欣為她買的行李箱裏，推著箱子來到客廳。
“楊益迦，你守著你爸媽好好過吧！我要離桌了！你們拉低我檔次！我不跟你們玩兒了！”在楊家三口人的註視下，她已經走到了門口。
“你又要去哪兒？”
“你們不是說，只要我不在，這個家就一片祥和太平？那好啊！我走人，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過你們的太平日子！”
“你要去幹什麽？”
“旅游去啊！以後……只要你們對我不好、惹我心煩，我就出去旅游！我大手大腳地花錢！我告訴你們，我去雲南那幾天，機票、住宿加亂七八糟的各項花銷，一共花了一萬呢！是不是心疼了？”她的目光從婆婆的臉上掃到公公的臉上，“你們不心疼我！你們總心疼錢吧？我總得讓你們疼一下我才痛快！否則憑什麽每次吵架只痛苦我一個！我得拉著你們跟我一起疼、一起痛！讓你們也受些損失！這樣才公平！”
“你消停點兒吧！一趟又一趟地往出去跑，不管孩子了嗎？”楊益迦說。
“對呀！那旅游多費錢啊！我兒子掙多少錢夠你那麽造啊！你把錢糟蹋完了，不還房貸不養孩子不生活了嗎？”
“是你們逼我的啊！你們三個聯合起來霸淩我，我待著不舒服，我肯定得走啊！你們故意與我水火不容，你們又不願意滾！行！那我滾！我現在是體會到了，跟窮人和蠢貨待一起，內耗太大了！快把我命都耗沒了！聰明人根本就不會讓蠢貨近自己的身！因為蠢貨會像鬼一樣纏著你！所以以後，只要你們一出現，我就立馬閃人，不讓你們惡心到我！我不跟你們玩兒了！哈哈！思路變了，世界就變了！以後吵架，你們氣、我不氣！你們急，我不急！只要你們惹我不高興，我把孩子丟給你們，我就旅游去！哈哈！我看看你們急不急！咱看看誰更鬧心！”瑪妮說著奪門而出。楊益迦緊跟幾步追上，在樓道裏搶回了妻子的行李箱。兩個老家夥也來到門口觀察戰況。
“你能不能靠點兒譜？布丁那麽小，我爸媽帶不好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出去能放心啊？”
“你爸媽不是全世界你最親愛、最偉大、最了不起的父母嗎？怎麽能帶不好孩子呢？絕對能帶好！我放心！我把布丁交給他們我特放心！”
“上次旅游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就又要跑！錢多燒得啊！你一趟又一趟往外跑，不管孩子？”
“你也看到了，只要你爸媽在，這個家就是個瘋人院！精神病院！我不跑，等著他們把我同化成精神病人啊？”瑪妮伸手去搶行李箱，楊益迦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手緊攥著箱子提手，鴨血色的臉隨著粗重的呼吸鼓動著。“兒子，別把行李箱給她！”婆婆也上來幫兒子，她使勁往後一掣，行李箱到了她的手上。“快！推回家去！”她給了箱體一個力，行李箱滑到了老伴兒身旁。公公將箱子推回去，藏在了次臥。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阻擋得了我的腳步嗎？”看到婆婆正得意地掃視她，好像在等著看她能拿她怎麽辦，瑪妮把她那份得意的表情往自己臉上覆制了一份，“哈哈，是不是又想讓我撅著脖子跟你吵一架？我跟你吵架讓你其樂無窮，是不是？你破爛的一生中，最大的樂趣就是跟我鬥，是不是？你百次千次地挑釁我，不就是起到這麽個作用嗎？偉大的毛主席說過‘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你這一輩子可真是天天都在貫徹毛主席思想啊！天天搞鬥爭，可惜你鬥的只有我這個兒媳婦一個人！但凡你把鬥爭範圍擴大一些，你都不至於是現在這個窮屌樣兒！”
“你才窮屌樣兒呢！你們一家都窮屌樣兒！”婆婆的戰鬥姿勢又拉滿了。
“別急！我還沒說完呢！不要打斷朕說話！又想看我急，想看我氣，是不是？哈哈，我說過了，以後你們氣，我不氣，你們急，我不急！你以為把我箱子搶走，我就走不成了嗎？我有的辦法治你們！我堂堂一個文化人，若被你一個女文盲加女流氓給鬥倒了，你不是天大的笑話嗎？我告訴你，你有一條鬥我的辦法，我就有一萬條治你的法子！你有一萬個鬥我的點子，我就有一億個治你的絕招！在與你的戰鬥中，只要我感受到的樂趣比你多，我就是贏家！”
見兒媳不和自己吵，已經備好攻勢的婆婆蔫萎得像一片脫水蔬菜。
瑪妮在手機上打了些字，過了一會兒，來了三個肌肉發達的男人，“是誰叫我們過來的？”
“我！”瑪妮指著丈夫和婆婆，對來者說道，“把他倆控制住！”
兩個最高的男人迅速將母子二人羈押住了。
“屋裏還有一個，你跟我來！”瑪妮對第三個蓄著絡腮胡的男人說。絡腮胡跟著她進了屋，將公公也控制住了。瑪妮再次將行李箱推到了電梯口。
“他們是誰？你這是在幹什麽？什麽意思？”丈夫惱火地問。
“他們是我花錢從小區的業主群裏雇來的，專門來幫我的，一個人一百，三個人就是三百！心疼不？”瑪妮笑著問婆婆，“你們不是欺負我沒有娘家人嗎？以後我花錢雇人來對付你們！你不是說了嗎？反正花的是你兒子的錢，我不心疼！”
“你就把錢這麽造嗎？”怒氣燒紅了楊益迦的臉。
“對啊！你怎麽能這麽敗家呢！”婆婆的氣焰滅了一點，兩個腮幫子像變質的豬膀胱，塌了下去。
“你不是說了嗎？反正花的是你兒子的錢，我不心疼！”瑪妮用手捏住婆婆的面皮，盤文物似的把玩著，端詳著，“我的好婆婆，你不是想把這個家作散了嗎？我幫你啊！只要你還不斷地挑起戰鬥，我保證用不了多久，你兒子這個家就要家破人亡了！”
“呸！”婆婆一口痰啐到瑪妮的脖頸上。
瑪妮扯下右腳上的襪子，揩掉痰，將粘著黏稠痰液的襪子硬塞進婆婆嘴裏。接著又甩了一把鼻涕到婆婆的臉上。“從今往後，我會把你惡心我的花樣兒，變本加厲地再用回到你身上！”她調試了一下語氣，“我想好了，這次我要去新疆！新疆那麽大，要逛完，少說也得花兩萬！花你兒子的錢，我不心疼！今天晚上我去住酒店！明天就出發去烏魯木齊！”
那兩個肌肉男震驚地看著面前的一切，瑪妮對他們說：“我現在坐電梯下樓，等我離開一刻鐘以後，你們再放他們！欠你們每個人的一百，我一會兒轉你們！你們很有職業素養，以後只要這個老太婆作死，”她指著婆婆，“我就雇你們過來打頭陣！”她朝著婆婆和丈夫說了句“拜拜”，就按了電梯旁那個向下的箭頭標志。
“鄭瑪妮，你這花樣兒可是越來越多了，啊？我沒想到你整這一出！還花錢雇人？你知道我掙錢掙得多辛苦嗎？你知道我每天在單位看多少白眼受多少委屈嗎？” 楊益迦嗥叫著，隨著聲帶撕裂的聲音，下顎肌肉劇烈震顫著，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發瘋似的用腦袋“啌哐”撞墻。
“王梅芯！你看到了吧？你那糊塗腦子要是還不醒悟，你就繼續作死吧！這個家備受折磨的不止我一個，還有你兒子！你繼續作死，這個家第一個變成精神病人的將是你兒子，不是我！你們要是把他搞瘋搞病搞死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布丁改嫁，我什麽都不耽誤！”
“你看看你把我兒子氣成什麽了？你是要把我們一家人都要氣死嗎？你真是個破爛貨！”
電梯來了，瑪妮推著行李箱進去，隨著電梯門的關閉，眼前混亂的局面夾雜著婆婆的罵聲被隔絕在了另一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