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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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布丁哭了，瑪妮把他抱下床，“我的布丁不哭啰，不哭啰，走，咱們去看奶奶做飯去！”到了廚房，布丁停止了哭泣，睜著好奇地大眼睛看奶奶擇菜。“哎呀，都跟您說了多少次了，不要買這種不新鮮的蔬菜，食材不好，會影響母乳質量的！”婆婆面前，擺著一袋子芹菜，發黃、萎蔫的子上分布著焦褐色的枯斑，像被火烤過的羊皮紙，輕觸即碎落。根莖的脆嫩質地蕩然無存，彎曲軟化濕黏。她右手邊是一袋子韭菜，袋口敞開著，銹黃色的葉子卷曲成螺旋狀，像被氧化了的銅片，從邊緣向中心侵蝕。葉鞘基部遍布著暗色的水漬斑，如同淤血的傷口，滲出半透明黏液。“這是特價蔬菜，便宜啊！便宜不少呢！這麽一大把韭菜才一塊，芹菜也是。不新鮮也不要緊，把壞的擇掉就好了呀！”“芹菜和韭菜至少壞了一大半，您擇完了也沒剩多少了，大部分都扔掉了，算下來也沒便宜啊！”“肯定還是要比那新鮮的便宜，過日子就得勤儉節約，每天省一點，天長日久，算下來就很多了。”
“您真的不用省！新鮮蔬菜咱們吃得起！現在是夏天，蔬菜本來就很便宜，我們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不用這樣精打細算！”
“窮不窮都得省著點兒花！”
“但是我現在正值哺乳期，不能吃不新鮮的食物。”
“你不吃，我和你爸吃！我們又不逼著你吃！”
“你總共做兩個素菜，全是不新鮮的，讓我吃什麽？我不吃的話，我還有的吃嗎？你如果一定要省，那以後不管什麽菜，買一份新鮮的，一份搞特價的，做菜做兩份，我吃新鮮的，你們吃特價的。”
“那多麻煩啊！我可一天到晚啥都別幹了，整天就圍著竈臺做飯吧！瑪妮，你用不著那麽精致那麽講究，我也是母乳餵大了三個孩子，那時候別說新鮮的蔬菜了，連不新鮮的都沒有，不照樣沒耽誤他們長大。”
“你老拿你那時候跟現在比，以前是沒條件，現在有條件吃好的了，為什麽還硬要吃差的？硬要沒苦硬吃？你以前吃過的苦非得全部都讓我也再吃一遍你才能心理平衡？”
“哎喲，你聽聽你說的，我哪有那想法啊！我這麽省還不是為你們小兩口？”
“我說過了，我不用你在飲食上給我們省！你兒子說了，一個月給你三千塊買菜錢，不夠的話，再給你加，這個月的，他已經給你了，吃的方面，你挑好的買。女人吃什麽樣的飯，就會有什麽樣的母乳，給我吃好的，就等於給你孫子吃好的，別總是舍不得！”
吃飯的時候，看著面前的一盤芹菜炒豆幹和韭菜炒雞蛋，瑪妮心裏就來氣，她一筷子都沒動，婆婆和公公倒是吃得挺滿足。還有兩個菜，一個是白切豬肉，蘸著調好的蘸料吃的，另一個是燉雞。
“看上去挺豐盛，您做了四個菜，但是沒一個是我能吃的！”
“你咋不能吃？你都能吃啊！啊，蔬菜你嫌不新鮮，那豬肉和燉雞你可以吃啊！”
“白切豬肉，你做的蘸料是辣的，你看上面飄的那層紅紅的辣椒油！我都說過多少次了，我給孩子餵奶，我不能吃辣！”
“哎喲，我記不住啊！吃穿住行，各個方面你都跟我說了那麽多的註意事項和要求，我又不是高考狀元，我哪能記得住啊！”
“哺乳期不能吃辣，這是最基本的常識吧，這還需要刻意去記嗎？”
“行行行，我現在再去給你弄個不辣的蘸料。”婆婆起身去廚房，拍了幾瓣蒜，擱碗裏去，又倒了兩股醬油，就端到瑪妮面前了，“給！你的蒜泥蘸料！”
瑪妮只好夾著吃了一些豬肉片子，她隱隱覺得豬肉吃起來怪掛的，吃到最後，越來越感到不對勁。“怎麽感覺這肉有股異味？不蘸蘸料的話，異味就更明顯！”瑪妮夾起一塊，放在鼻子前，使勁地嗅著。
“哎喲，你別疑神疑鬼的了！你媽忙活了一上午，給你做這些飯不容易，你還挑刺兒！”公公說。
“你還知道我不容易，我做飯的時候，你要麽到樓下遛彎兒去，要麽躺在次臥床上玩手機，讓你來幫我擇一下菜，你都不願意。一輩子都把我當個田螺姑娘，以為每天吃的飯，我都能給你變出來！”田螺姑娘的典故，婆婆也是從手機上看來的。兩人每天日理萬機地刷手機，知識面倒是比以前廣了不少，吵架拌嘴的時候時常能引經據典。在老一輩的農村，男人做飯似乎是一種恥辱，因此公公從來都沒進廚房幫過忙，即使婆婆忙瘋了，他閑瘋了，他也是杵著張嘴在那兒等著吃。因此，公公來的這段時間，沒幫婆媳倆做過任何事，每天就是吃飯、睡覺、溜大街、通過手機關註世界局勢。
瑪妮起身去冰箱把婆婆用剩下的半塊豬肉拿了出來，那塊肉泛著詭異的灰白色，觸感黏膩，按下去久久沒有回彈，靠近鼻子一聞，一股酸餿味隱隱約約地飄進鼻腔，又擴散至胃部，再聞，那味道就更明顯了。瑪妮胃裏一翻，沖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吐了一股。她把口腔漱幹凈，又出來。“肉您買的也是特價的吧？豬肉都餿了。”“怎麽會？這不吃著挺好吃的嗎？”
“你不信聞聞剩下的那半塊肉去！”
公公起身聞了一下，“好像味道是有點兒不對勁！”
“你也胡說！”婆婆慍怒地白了公公一眼。“不信你聞，”公公把肉遞到了婆婆鼻子旁，婆婆先是皺了一下眉，很快就換上了一副坦然的面孔，“即使有點兒味道，也不明顯，可以忽略不計……啊……忽略不計！吃肯定是沒問題的！你要是覺得豬肉不放心，你可以吃雞肉……啊！”婆婆用筷頭指著桌上的第四道菜——燉雞。“我買的雞沒問題，雞保準新鮮！”婆婆用筷子在雞湯裏探了幾下，便精準地找到了一對雞翅和雞爪，瑪妮以為她要給自己的碗裏夾，沒成想人家老兩口把雞翅和雞爪平分了，並且急迫在上面各咬了一口。
“你們二老動作可真快啊！雞身上的部位，我最愛吃的就數雞翅和雞爪，這一點，你們一早就知道，你們是怕被我吃了，所以在我動筷子前就先把它們占為己有！”瑪妮盯著公婆的碗裏。
“哎喲！你看看，我老糊塗了，我怎麽把你愛吃雞翅雞爪這茬兒給忘了！”婆婆一拍腦門兒，如夢初醒。
“這怎麽還能忘了呢？你女兒也愛吃雞翅雞爪，在她面前，你怎麽從來沒忘過？每次雞一做好，第一時間就把雞翅雞爪全夾你閨女碗裏了。一到我這兒，你就啥都記不住了？”
“哎呀！我是真忘了！我有必要跟你扯謊嗎？我跟我閨女處了快四十年了，她的飲食喜好我當然能記住了。咱倆才認識幾年？還不常見面，記不住你愛吃啥也是正常的。”
瑪妮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盆燉雞上，雞湯的表面懸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脂，黃色的油花兒像碎落的燈光，密集地鋪陳其上，幾塊雞肉桀驁不馴地矗立在油膩的雞湯中央。“您又把雞油也全炒進去了吧？”
“嗯，好端端的雞油，浪費了多可惜！”
“我跟您說過，肉雞的雞油太多，燉雞的時候，不要全部炒進去，只放一點就行了。結果您每次都全炒進去，而且也不放任何解膩的蔬菜進去。我說我愛吃雞肉燉土豆，讓您多放一些土豆塊進去，您每次都堅決不放，燉雞就只是燉雞，燉出來以後，又油又膩，根本沒法吃！”
“瑪妮啊，咱來分析分析，你看我做了四道菜，沒有一道你滿意的，你說這怪誰！我已經很盡心盡力了，是你自己太挑剔！”
“你可真是盡心盡力，把四道菜全部都做成我不能吃的，這還真是需要費你一番苦心呢！兩道素菜，全是不新鮮的！豬肉是變質的！你讓我怎麽吃？你們家的人對待兒媳婦就跟對待土狗一樣，噢，我還高估我自己了，我在你們家連土狗都不如！我記得有一次爸端著半碗吃剩了兩天的肉去院子裏餵狗，被你喊住了，你說那肉不新鮮了，怕狗吃了鬧肚子！你不敢給家裏的狗吃餿肉，卻要給我吃！要這樣，你們楊家就不應該娶媳婦，你們當初就應該給你兒子娶一條狗！每天給它吃豬食！”
“聽聽，聽聽，你這兒媳婦還是大學生呢，說話多難聽、多損！我能來照顧你，我就是活佛了。你要是不滿意，有本事你自己雇保姆去！”
“你酸言酸語給誰聽！是你兒子沒本事雇保姆，你搞清楚！”
“說實話，今天這頓飯是我自從這次來了做的最用心的一頓飯，我的才能已經全部發揮出來了，你還是不滿意，那我也無話可說了！反正我就這麽個做飯風格，你接受不了，要麽自己做，要麽雇保姆！別整天想著改造我、想讓我去適應你！我就是我！我拒絕改造、拒絕遷就！’”
“那你就繼續我行我素吧！我保證，等你老了，我也會像你現在對我這麽用心地去對你的！等你躺在病床上，我保證沒有一口飯菜是能合你胃口的！”
“你威脅不了我！我有女兒！”
“好，等著瞧吧，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現在這些惡心人的本事我可是都學到了！我叫你一聲師傅，以後你就是我師傅！”瑪妮說話的樣子恨恨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鐵錘鑿在鐵釘上，“你把你兒子給你的買菜錢全都還給我吧！從今天起，所有的食材一律我自己買！所有菜的做法也都按我說的來，如果你做不到，我保你到時候會有一個無比幸福的晚年！”
“買菜錢全花完了，沒有了！”
“行！那你留著吧，就當你兒子給你的壽衣錢！”
“你怎麽說話呢，你這是在咒我死嗎？”
“你能活多久是閻王爺說了算，要是我咒你管用的話，我天天咒！”
“你太過分了！”
“過分這也是我的家，我在我自己的家，我想怎麽過分就怎麽過分！倒是你，跑到我的家裏來過你的分！”
“行！我不跟你計較，我再忍忍你，反正我也忍不了多久了！”
“是啊！村裏的自來水管道也快修好了，等三伏天兒一過，老家涼快一點兒了，你們拔起屁股就要跑了，是不是？”瑪妮的目光逼近了婆婆。
“你說什麽呢？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你們來我這兒，本意並不是來帶孫子的，是來吹空調是來避暑的，是來喝免費和幹凈的自來水的！我沒說錯吧？”
婆婆驚慌地跑到公公身旁，湊近其耳朵說：“她怎麽全都知道了？太恐怖了！難道在咱們腦子裏安監控了？”
瑪妮轉移了話題，“趁著布丁這會兒睡得正熟，我現在出去買菜，你們看好自己的孫子！”瑪妮拉著購物車出門了。聽到門口沒動靜了，婆婆趕忙把公公拉進次臥，關好門，低聲說：“她不應該知道咱們的心思啊！村裏的事咱們沒跟她講過，也沒跟益迦說過。奇了怪了，難道是她長天眼了？”
“是不是咱倆聊天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偷聽聽見的？”
“肯定不是，咱倆只聊過一回村裏自來水的事，我記得咱倆聊的時候，布丁哭了，她正在主臥哄布丁，兩個臥室的門都關著，她怎麽可能聽得到！”
兩人正狐疑著，布丁哭著醒來了。兩人進了主臥。布丁那雙像是剛被晨露洗過的黑葡萄般的眼中湧出大顆的淚珠，粉嫩的拳頭在空中胡亂地揮舞。“又咋啦？你媽一走，你就哭。你媽在的時候，你不哭。跟你媽一條心，就是想合起夥兒來整我！就是想麻煩我想累死我！這娃子跟你那個媽一樣，毛病真多！真難伺候！”可能是感受到了奶奶的不耐煩，小家夥哭得更兇了。床頭放著很多玩具，婆婆不拿它們去逗布丁，卻將他抱起來，大力地搖晃，將她心中對兒媳的怨氣全部發洩到了孫子身上。“別哭了！有什麽好哭的？是不是你媽死了？”
等瑪妮回來的時候，布丁還在哭。婆婆馬上換上了另一副嘴臉。“哎喲，我的親寶貝親孫子，不哭了，不哭了，啊，哭紅了眼睛就不好看嘍！”她一手抱著布丁一手晃著搖鈴到了瑪妮身邊，“媽媽回來嘍，媽媽回來嘍！布丁想媽媽了，媽媽要抱布丁嘍！”她順勢就要將布丁塞給兒媳。 “等一下，我先去洗洗手！”瑪妮洗完手，接過孩子，小家夥嘴裏含上□□，這才不哭了。
當天是周五，晚上楊益迦回來了。婆婆只做了一個新菜——青椒炒茄子，是用瑪妮買的新鮮蔬菜做的。另外的幾個菜，都是中午的剩菜，剩下的一點炒芹菜和炒韭菜混合裝進了一個盤，就算是一個菜了，還有中午沒吃完的餿豬肉和油膩的燉雞。
瑪妮夾起青椒和茄子一嘗，寡淡無味，“這個菜沒放鹽吧？”“噢，那可能是我忘記放了！”婆婆抓起鹽袋子，“歘”的一聲，一股鹽倒進去，又抓起一雙筷子胡亂翻拌了幾下。瑪妮又嘗了一口，臉上瞬間扭曲出了齜牙咧嘴的表情，“媽呀！”她將剛吃進嘴的那一口啐進了垃圾桶，“沒拌勻，實實在在地吃了一個大鹽粒兒，鹹死我啦！”“媽，您做飯怎麽老是忘記放鹽，要麽是忘記放調料，光我知道的就五六回了，我又不怎麽回來。我記得在老家的時候您不這樣啊！”“哎呀，歲數大了，肯定是越來越糊塗了！忘放鹽又不要緊，出鍋了也可以加鹽啊！”“出鍋了再加鹽，就不入味兒了，鹽粘在菜的表面，吃起來死鹹。”“哎呀，你們就馬馬虎虎瞎吃吧！我能給你們糊弄熟了就算不錯了！起碼你們不用吃生的。”
吃飯的時候，瑪妮只吃青椒和茄子，婆婆和公公見了，也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夾著唯一的那一盤現鈔的菜吃，“哎喲！肉吃多了胃裏膩叨的受不了，我們也吃點兒素菜吧！”他們的筷頭落進盤中，像疾風驟雨一樣猛。“我能吃的菜就這麽一個，你們還都跟我搶！你們要想吃素菜，再去炒兩個吧！”楊益迦不解其意，“老婆，為什麽那樣說？大家一起吃啊！”“你問你媽去吧！”瑪妮把那盤青椒炒茄子端到茶幾上，自己另開一桌去吃了。婆婆敢怒不敢言，恨恨地瞪著兒媳的後背，用拳頭比劃著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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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丁哭了，瑪妮把他抱下床，“我的布丁不哭啰，不哭啰，走，咱們去看奶奶做飯去！”到了廚房，布丁停止了哭泣，睜著好奇地大眼睛看奶奶擇菜。“哎呀，都跟您說了多少次了，不要買這種不新鮮的蔬菜，食材不好，會影響母乳質量的！”婆婆面前，擺著一袋子芹菜，發黃、萎蔫的子上分布著焦褐色的枯斑，像被火烤過的羊皮紙，輕觸即碎落。根莖的脆嫩質地蕩然無存，彎曲軟化濕黏。她右手邊是一袋子韭菜，袋口敞開著，銹黃色的葉子卷曲成螺旋狀，像被氧化了的銅片，從邊緣向中心侵蝕。葉鞘基部遍布著暗色的水漬斑，如同淤血的傷口，滲出半透明黏液。“這是特價蔬菜，便宜啊！便宜不少呢！這麽一大把韭菜才一塊，芹菜也是。不新鮮也不要緊，把壞的擇掉就好了呀！”“芹菜和韭菜至少壞了一大半，您擇完了也沒剩多少了，大部分都扔掉了，算下來也沒便宜啊！”“肯定還是要比那新鮮的便宜，過日子就得勤儉節約，每天省一點，天長日久，算下來就很多了。”
“您真的不用省！新鮮蔬菜咱們吃得起！現在是夏天，蔬菜本來就很便宜，我們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不用這樣精打細算！”
“窮不窮都得省著點兒花！”
“但是我現在正值哺乳期，不能吃不新鮮的食物。”
“你不吃，我和你爸吃！我們又不逼著你吃！”
“你總共做兩個素菜，全是不新鮮的，讓我吃什麽？我不吃的話，我還有的吃嗎？你如果一定要省，那以後不管什麽菜，買一份新鮮的，一份搞特價的，做菜做兩份，我吃新鮮的，你們吃特價的。”
“那多麻煩啊！我可一天到晚啥都別幹了，整天就圍著竈臺做飯吧！瑪妮，你用不著那麽精致那麽講究，我也是母乳餵大了三個孩子，那時候別說新鮮的蔬菜了，連不新鮮的都沒有，不照樣沒耽誤他們長大。”
“你老拿你那時候跟現在比，以前是沒條件，現在有條件吃好的了，為什麽還硬要吃差的？硬要沒苦硬吃？你以前吃過的苦非得全部都讓我也再吃一遍你才能心理平衡？”
“哎喲，你聽聽你說的，我哪有那想法啊！我這麽省還不是為你們小兩口？”
“我說過了，我不用你在飲食上給我們省！你兒子說了，一個月給你三千塊買菜錢，不夠的話，再給你加，這個月的，他已經給你了，吃的方面，你挑好的買。女人吃什麽樣的飯，就會有什麽樣的母乳，給我吃好的，就等於給你孫子吃好的，別總是舍不得！”
吃飯的時候，看著面前的一盤芹菜炒豆幹和韭菜炒雞蛋，瑪妮心裏就來氣，她一筷子都沒動，婆婆和公公倒是吃得挺滿足。還有兩個菜，一個是白切豬肉，蘸著調好的蘸料吃的，另一個是燉雞。
“看上去挺豐盛，您做了四個菜，但是沒一個是我能吃的！”
“你咋不能吃？你都能吃啊！啊，蔬菜你嫌不新鮮，那豬肉和燉雞你可以吃啊！”
“白切豬肉，你做的蘸料是辣的，你看上面飄的那層紅紅的辣椒油！我都說過多少次了，我給孩子餵奶，我不能吃辣！”
“哎喲，我記不住啊！吃穿住行，各個方面你都跟我說了那麽多的註意事項和要求，我又不是高考狀元，我哪能記得住啊！”
“哺乳期不能吃辣，這是最基本的常識吧，這還需要刻意去記嗎？”
“行行行，我現在再去給你弄個不辣的蘸料。”婆婆起身去廚房，拍了幾瓣蒜，擱碗裏去，又倒了兩股醬油，就端到瑪妮面前了，“給！你的蒜泥蘸料！”
瑪妮只好夾著吃了一些豬肉片子，她隱隱覺得豬肉吃起來怪掛的，吃到最後，越來越感到不對勁。“怎麽感覺這肉有股異味？不蘸蘸料的話，異味就更明顯！”瑪妮夾起一塊，放在鼻子前，使勁地嗅著。
“哎喲，你別疑神疑鬼的了！你媽忙活了一上午，給你做這些飯不容易，你還挑刺兒！”公公說。
“你還知道我不容易，我做飯的時候，你要麽到樓下遛彎兒去，要麽躺在次臥床上玩手機，讓你來幫我擇一下菜，你都不願意。一輩子都把我當個田螺姑娘，以為每天吃的飯，我都能給你變出來！”田螺姑娘的典故，婆婆也是從手機上看來的。兩人每天日理萬機地刷手機，知識面倒是比以前廣了不少，吵架拌嘴的時候時常能引經據典。在老一輩的農村，男人做飯似乎是一種恥辱，因此公公從來都沒進廚房幫過忙，即使婆婆忙瘋了，他閑瘋了，他也是杵著張嘴在那兒等著吃。因此，公公來的這段時間，沒幫婆媳倆做過任何事，每天就是吃飯、睡覺、溜大街、通過手機關註世界局勢。
瑪妮起身去冰箱把婆婆用剩下的半塊豬肉拿了出來，那塊肉泛著詭異的灰白色，觸感黏膩，按下去久久沒有回彈，靠近鼻子一聞，一股酸餿味隱隱約約地飄進鼻腔，又擴散至胃部，再聞，那味道就更明顯了。瑪妮胃裏一翻，沖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吐了一股。她把口腔漱幹凈，又出來。“肉您買的也是特價的吧？豬肉都餿了。”“怎麽會？這不吃著挺好吃的嗎？”
“你不信聞聞剩下的那半塊肉去！”
公公起身聞了一下，“好像味道是有點兒不對勁！”
“你也胡說！”婆婆慍怒地白了公公一眼。“不信你聞，”公公把肉遞到了婆婆鼻子旁，婆婆先是皺了一下眉，很快就換上了一副坦然的面孔，“即使有點兒味道，也不明顯，可以忽略不計……啊……忽略不計！吃肯定是沒問題的！你要是覺得豬肉不放心，你可以吃雞肉……啊！”婆婆用筷頭指著桌上的第四道菜——燉雞。“我買的雞沒問題，雞保準新鮮！”婆婆用筷子在雞湯裏探了幾下，便精準地找到了一對雞翅和雞爪，瑪妮以為她要給自己的碗裏夾，沒成想人家老兩口把雞翅和雞爪平分了，並且急迫在上面各咬了一口。
“你們二老動作可真快啊！雞身上的部位，我最愛吃的就數雞翅和雞爪，這一點，你們一早就知道，你們是怕被我吃了，所以在我動筷子前就先把它們占為己有！”瑪妮盯著公婆的碗裏。
“哎喲！你看看，我老糊塗了，我怎麽把你愛吃雞翅雞爪這茬兒給忘了！”婆婆一拍腦門兒，如夢初醒。
“這怎麽還能忘了呢？你女兒也愛吃雞翅雞爪，在她面前，你怎麽從來沒忘過？每次雞一做好，第一時間就把雞翅雞爪全夾你閨女碗裏了。一到我這兒，你就啥都記不住了？”
“哎呀！我是真忘了！我有必要跟你扯謊嗎？我跟我閨女處了快四十年了，她的飲食喜好我當然能記住了。咱倆才認識幾年？還不常見面，記不住你愛吃啥也是正常的。”
瑪妮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盆燉雞上，雞湯的表面懸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脂，黃色的油花兒像碎落的燈光，密集地鋪陳其上，幾塊雞肉桀驁不馴地矗立在油膩的雞湯中央。“您又把雞油也全炒進去了吧？”
“嗯，好端端的雞油，浪費了多可惜！”
“我跟您說過，肉雞的雞油太多，燉雞的時候，不要全部炒進去，只放一點就行了。結果您每次都全炒進去，而且也不放任何解膩的蔬菜進去。我說我愛吃雞肉燉土豆，讓您多放一些土豆塊進去，您每次都堅決不放，燉雞就只是燉雞，燉出來以後，又油又膩，根本沒法吃！”
“瑪妮啊，咱來分析分析，你看我做了四道菜，沒有一道你滿意的，你說這怪誰！我已經很盡心盡力了，是你自己太挑剔！”
“你可真是盡心盡力，把四道菜全部都做成我不能吃的，這還真是需要費你一番苦心呢！兩道素菜，全是不新鮮的！豬肉是變質的！你讓我怎麽吃？你們家的人對待兒媳婦就跟對待土狗一樣，噢，我還高估我自己了，我在你們家連土狗都不如！我記得有一次爸端著半碗吃剩了兩天的肉去院子裏餵狗，被你喊住了，你說那肉不新鮮了，怕狗吃了鬧肚子！你不敢給家裏的狗吃餿肉，卻要給我吃！要這樣，你們楊家就不應該娶媳婦，你們當初就應該給你兒子娶一條狗！每天給它吃豬食！”
“聽聽，聽聽，你這兒媳婦還是大學生呢，說話多難聽、多損！我能來照顧你，我就是活佛了。你要是不滿意，有本事你自己雇保姆去！”
“你酸言酸語給誰聽！是你兒子沒本事雇保姆，你搞清楚！”
“說實話，今天這頓飯是我自從這次來了做的最用心的一頓飯，我的才能已經全部發揮出來了，你還是不滿意，那我也無話可說了！反正我就這麽個做飯風格，你接受不了，要麽自己做，要麽雇保姆！別整天想著改造我、想讓我去適應你！我就是我！我拒絕改造、拒絕遷就！’”
“那你就繼續我行我素吧！我保證，等你老了，我也會像你現在對我這麽用心地去對你的！等你躺在病床上，我保證沒有一口飯菜是能合你胃口的！”
“你威脅不了我！我有女兒！”
“好，等著瞧吧，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現在這些惡心人的本事我可是都學到了！我叫你一聲師傅，以後你就是我師傅！”瑪妮說話的樣子恨恨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鐵錘鑿在鐵釘上，“你把你兒子給你的買菜錢全都還給我吧！從今天起，所有的食材一律我自己買！所有菜的做法也都按我說的來，如果你做不到，我保你到時候會有一個無比幸福的晚年！”
“買菜錢全花完了，沒有了！”
“行！那你留著吧，就當你兒子給你的壽衣錢！”
“你怎麽說話呢，你這是在咒我死嗎？”
“你能活多久是閻王爺說了算，要是我咒你管用的話，我天天咒！”
“你太過分了！”
“過分這也是我的家，我在我自己的家，我想怎麽過分就怎麽過分！倒是你，跑到我的家裏來過你的分！”
“行！我不跟你計較，我再忍忍你，反正我也忍不了多久了！”
“是啊！村裏的自來水管道也快修好了，等三伏天兒一過，老家涼快一點兒了，你們拔起屁股就要跑了，是不是？”瑪妮的目光逼近了婆婆。
“你說什麽呢？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你們來我這兒，本意並不是來帶孫子的，是來吹空調是來避暑的，是來喝免費和幹凈的自來水的！我沒說錯吧？”
婆婆驚慌地跑到公公身旁，湊近其耳朵說：“她怎麽全都知道了？太恐怖了！難道在咱們腦子裏安監控了？”
瑪妮轉移了話題，“趁著布丁這會兒睡得正熟，我現在出去買菜，你們看好自己的孫子！”瑪妮拉著購物車出門了。聽到門口沒動靜了，婆婆趕忙把公公拉進次臥，關好門，低聲說：“她不應該知道咱們的心思啊！村裏的事咱們沒跟她講過，也沒跟益迦說過。奇了怪了，難道是她長天眼了？”
“是不是咱倆聊天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偷聽聽見的？”
“肯定不是，咱倆只聊過一回村裏自來水的事，我記得咱倆聊的時候，布丁哭了，她正在主臥哄布丁，兩個臥室的門都關著，她怎麽可能聽得到！”
兩人正狐疑著，布丁哭著醒來了。兩人進了主臥。布丁那雙像是剛被晨露洗過的黑葡萄般的眼中湧出大顆的淚珠，粉嫩的拳頭在空中胡亂地揮舞。“又咋啦？你媽一走，你就哭。你媽在的時候，你不哭。跟你媽一條心，就是想合起夥兒來整我！就是想麻煩我想累死我！這娃子跟你那個媽一樣，毛病真多！真難伺候！”可能是感受到了奶奶的不耐煩，小家夥哭得更兇了。床頭放著很多玩具，婆婆不拿它們去逗布丁，卻將他抱起來，大力地搖晃，將她心中對兒媳的怨氣全部發洩到了孫子身上。“別哭了！有什麽好哭的？是不是你媽死了？”
等瑪妮回來的時候，布丁還在哭。婆婆馬上換上了另一副嘴臉。“哎喲，我的親寶貝親孫子，不哭了，不哭了，啊，哭紅了眼睛就不好看嘍！”她一手抱著布丁一手晃著搖鈴到了瑪妮身邊，“媽媽回來嘍，媽媽回來嘍！布丁想媽媽了，媽媽要抱布丁嘍！”她順勢就要將布丁塞給兒媳。 “等一下，我先去洗洗手！”瑪妮洗完手，接過孩子，小家夥嘴裏含上□□，這才不哭了。
當天是周五，晚上楊益迦回來了。婆婆只做了一個新菜——青椒炒茄子，是用瑪妮買的新鮮蔬菜做的。另外的幾個菜，都是中午的剩菜，剩下的一點炒芹菜和炒韭菜混合裝進了一個盤，就算是一個菜了，還有中午沒吃完的餿豬肉和油膩的燉雞。
瑪妮夾起青椒和茄子一嘗，寡淡無味，“這個菜沒放鹽吧？”“噢，那可能是我忘記放了！”婆婆抓起鹽袋子，“歘”的一聲，一股鹽倒進去，又抓起一雙筷子胡亂翻拌了幾下。瑪妮又嘗了一口，臉上瞬間扭曲出了齜牙咧嘴的表情，“媽呀！”她將剛吃進嘴的那一口啐進了垃圾桶，“沒拌勻，實實在在地吃了一個大鹽粒兒，鹹死我啦！”“媽，您做飯怎麽老是忘記放鹽，要麽是忘記放調料，光我知道的就五六回了，我又不怎麽回來。我記得在老家的時候您不這樣啊！”“哎呀，歲數大了，肯定是越來越糊塗了！忘放鹽又不要緊，出鍋了也可以加鹽啊！”“出鍋了再加鹽，就不入味兒了，鹽粘在菜的表面，吃起來死鹹。”“哎呀，你們就馬馬虎虎瞎吃吧！我能給你們糊弄熟了就算不錯了！起碼你們不用吃生的。”
吃飯的時候，瑪妮只吃青椒和茄子，婆婆和公公見了，也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夾著唯一的那一盤現鈔的菜吃，“哎喲！肉吃多了胃裏膩叨的受不了，我們也吃點兒素菜吧！”他們的筷頭落進盤中，像疾風驟雨一樣猛。“我能吃的菜就這麽一個，你們還都跟我搶！你們要想吃素菜，再去炒兩個吧！”楊益迦不解其意，“老婆，為什麽那樣說？大家一起吃啊！”“你問你媽去吧！”瑪妮把那盤青椒炒茄子端到茶幾上，自己另開一桌去吃了。婆婆敢怒不敢言，恨恨地瞪著兒媳的後背，用拳頭比劃著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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