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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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過了幾天，祥雲的娘家人來了，他們是來接祥雲回娘家的。元寶放暑假了，祥雲剛好辭職了，正好有空回去。她的丈夫去鄰市出差了，把車開走了，她原本想等丈夫出差結束把車開回來了，自己開車載著兒子回娘家。可是娘家父母等不及了，分秒必爭地想見到女兒，他們連夜開車，一路風馳電掣奔到了女兒的婆家。
祥雲的父母打扮得非常貴氣。父親西裝革履，像一位成功人士。母親的絳紫色織金馬面裙將她的氣質襯得華麗而優雅，珍珠項鏈的珠子如同一輪輪明月，泛著細膩瑩光。耳垂上的翡翠墜子也格外顯眼。他們像皇上皇後出席朝會那般莊重，往那兒一站就有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聽到大門外傳來的車輛鳴笛聲，婆婆公公小碎步跑出去，接見領導一般，恭敬謙卑地將兩親家迎進來。祥雲和兒子從屋裏沖出來，一頭紮進父母的懷抱。她的父母像抱著珍寶一般，一會兒摸摸，一會兒瞧瞧。
婆婆忙活了一上午，備好了一桌豐盛的菜肴，熱情地招呼著親家。祥雲媽卻並不拿筷子，她摸摸女兒的臉，又摸摸外孫的頭，說：“你們又瘦了，一回村就瘦兩斤，可心疼死我了。等回去了，我好好給你們補補。”婆婆看著祥雲越來越豐腴的身材和臉蛋，心想：這親家母可真能說瞎話。不過她只敢在心裏嘀咕，臉上卻一直對著笑，把臉都笑僵了。“我怎麽覺得祥雲比原先胖了一點兒啊！”婆婆被兩親家的氣場壓得緊張，說話都結結巴巴的。“哪胖了！以前她一直是圓臉，現在看著下巴都尖了，怎麽可能是胖了？”“媽，我真的沒瘦，我今年胖了八斤呢！”祥雲終於現身說法了。“怎麽可能？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你的嘴。你就是沒吃好，就是受委屈了！””祥雲爸環顧著簡陋的屋子說：“這邊農村經濟落後，物質條件沒跟上時代，我們的寶貝女兒從小是蜜罐子裏長大的，享福享慣了，哪能過得了這種清苦的生活啊！”“是啊！在娘家，我們可是半點兒委屈都不能讓她受啊！方方面面都盡量滿足她，讓她永遠像一個公主那麽富足快樂。所以我們這次十萬火急趕過來，也是做對了。趕緊把女兒和外孫接回家，把他們這一年想吃又沒吃上的老家美食都給安排上。”祥雲媽說著又看向了女兒和外孫，“等回去了，我天天給你們做，讓你們吃個暢快吃個夠，吃個再也不想吃！”祥雲爸媽說話鏗鏘有力，像重要人物在發表講話。大部分時候，公婆唯唯諾諾的，都不敢插話，只是認真地聆聽兩人的“演講”，不住地哈著腰微笑點頭。婆婆局促得都不知道手和胳膊往哪兒放了，她不知道該說啥，只是一再保證會照顧好祥雲，盡量讓她有娘家的那種待遇。“親家母，您老家的那些美食我刻苦學了一年終於都學會了，我回頭再好好練練，保證祥雲不論何時想吃了都隨時能吃到。就是她半夜想吃了，我也會起床給她做！你們放心，我拿祥雲當親生女兒，我不會讓她受苦受委屈的。”
瑪妮問婆婆：“我同為你的兒媳，你對待祥雲和我，能做到一視同仁嗎？”
婆婆尷尬地笑笑，說：“那當然！”
“那我半夜餓了想吃東西，你也能起床給我做？”
婆婆頓了一會兒，她才不願意半夜伺候兒媳呢，只是當著小兒媳父母的面說個客套話討個好而已，但是當著面前的這對“皇親國戚”，她不想與大兒媳起爭執，於是就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行，我記住了，我希望你也能記住你今天的許諾。”瑪妮點了一下手機錄音文件的第一條，婆婆剛才說的話播放了一遍，“聽聽，我錄下來了，這就是證據！”
婆婆尷尬地搓手：“幹嘛還錄音啊？”
“我要不錄下來，到時候你不承認你自己說過啊！你兒子也不相信我說的啊！”
“哪能啊！”婆婆的臉色特別難堪。
瑪妮媽扯扯女兒的衣角，把嘴巴貼到瑪妮耳邊低聲說：“你快別說了！吵起來不好看！”瑪妮甩了一下媽的手，示意她別管，她接著對付婆婆：“這樣的事兒發生的還少嗎？你看看，前不久剛發生過，你就想不起來了。你說你說的話我不錄下來能行嗎？”
婆婆神色窘迫，似在大庭廣眾之下內褲掉到了腳腕一般。她明顯想發火了，但看看面前的兩位“貴客”，她又極力地忍住了。
吃過午飯，祥雲一家人就要開車走了。婆婆又大獻殷勤，把自己家上一年度收獲的糧食名兒報了一遍，問祥雲媽有啥需要的，自己去給她多裝一些。祥雲媽要了一些老品種的黑豆、黃豆、綠豆、小米和生葵花籽。婆婆又抱出一籮筐土雞蛋放進親家的後備箱。“土雞蛋我家裏還有很多，而且我那邊也很容易買到。你留著給你大兒媳婦兒吃吧！她畢竟懷孕了，需要營養。” “是啊！我媽認識養土雞的人，能買到最正宗的土雞蛋。家裏的這些雞蛋就留著給大嫂吃吧！”“哎呦，沒事，我都已經放進去了，你們就拿著吧。瑪妮想吃，讓雞再下！”
大門外的對話傳入了正站在院心的瑪妮的耳中。她走到大門口，站到了車尾，盯著後備箱裏的一筐雞蛋。“這麽大一筐雞蛋，一個都不給我留啊？”
“我不是說你想吃的話，讓雞再給你下嗎？”婆婆辯解道。
“你一共養了五只雞，其中有三只是公雞，只有兩只是母雞。最近因為持續高溫，兩只母雞昨天已經停止產蛋了，什麽時候能恢覆產蛋都未可知，因為未來一段時間天氣只會越來越熱，它們能產蛋的概率越來越低。兩只母雞今天又是一只蛋都沒下下吧？你說再讓雞給我下，雞聽你指揮啊？還是你會變魔法啊？你讓它們下它們就給你下啊？你說說下一只雞蛋它們什麽時候能生下來？如果它們未來十天不下蛋，二十天不下蛋，我還哪有土雞蛋吃？難道你給我下蛋啊？”瑪妮越說越激動，“你說說這一大筐雞蛋你是攢了多久才攢下來的？我是孕婦，難道現在我不是最需要營養的人嗎？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配吃個土雞蛋嗎？”
“哎呦！瑪妮，從年齡上講，你比祥雲大4歲。從身份上講，你是家裏的大兒媳，是祥雲的大嫂，你不得讓著祥雲點兒嗎？你說你跟你弟媳還計較什麽啊？”
“你少來轉移矛盾！我不是在跟祥雲計較，我是在跟你計較！祥雲我可以讓，但是你，我絕對不讓！”
“你就是在跟祥雲計較！祥雲是你弟媳，她多吃幾個，你少吃幾個，能咋的？” 婆婆突然把聲音調低，用周圍人不仔細聽就聽不到的音高說，“幾個土雞蛋還稀罕成這樣！又不是餓死鬼轉的，沒吃過飯？”
“你說什麽？你大點兒聲說！”瑪妮吼叫起來，“你就是成心不想給我吃土雞蛋！你在心裏都算好了吧？把這些雞蛋全給了祥雲，等雞再次恢覆產蛋的時候，我很有可能已經不在你這兒住了，這樣我就一只土雞蛋都不用吃你的了！你就是算準了，你就是一只土雞蛋都不想給我吃！”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我也懶得跟你吵了！” 婆婆的臉上閃過幾絲壞笑，還沒等人捕捉到，就已隱沒在故作平靜的表情裏。
“你這麽做真的太過分了！我曾經是怎麽對你的，你難道都忘記了？其實我也知道你為什麽對我態度越來越差。我和楊益迦買房之前，經濟不算太緊張，每次回來都大包小包地給你們拎著，買回來孝敬你們的東西多的家裏的地上都放不下，那時候你每次總能笑臉相迎，對我也盡心盡力。自從我們買了房，所有積蓄一下全交了首付，每個月要還房貸，還要還借的債，後來又關了工作室備孕、養胎，只靠楊益迦一個人微薄的收入維持各項運轉，沒有多餘的錢給你們了，也沒能力再給你們買東西、讓你們過好日子了，你們就開始變臉了，開始不歡迎我們回來了，說話變得不客氣起來，還時不時地給我們甩臉色。作為父母，你們怎麽對自己的兒子都那麽勢利？能讓你們有利可圖的時候，你們喜笑顏開、滿面笑容，一旦不能滿足你們的物質欲望，你們就立馬橫眉冷對、翻臉不認人！”
“作為父母，我已經盡力了，我不僅把我兒子養大，還供他讀了大學，我已經超越了80%的農村父母了，在農村，我和他爸就已經屬於特別優秀的父母了。我們已經很棒了、棒到極點了。從楊益迦大學畢業那一刻，我們對他的使命就已經徹底超額完成了。人生後面的路就靠你們自己吧！不要再麻煩我們了！我們受了大半輩子苦和累，該好好享受了！我們只想好好享受，不想再勞累受罪了！所以你們也不要再向我們要求這要求那了。
“我回來住不了多久！一旦孕吐結束，我立馬就回我自己那個小家去去了！我自己照顧我自己！我現在回來向你們求助，是因為我實在照顧不了自己了，要不然我根本就不會回來！你說說，祥雲都想著我，阿姨都懂得關心我，讓你把雞蛋留下給我吃。就你，作為我肚子裏孩子的奶奶，連顆土雞蛋都不舍得給你的後代吃嗎？你就這麽對你未來的孫子嗎？”
“誰知道你能不能生得下來，我怕浪費了我的雞蛋！”
“死老太婆，你說話怎麽這麽惡毒？你簡直是老王八蛋一個！你的心腸太狠毒了！你已經不是第一次咒我了！“瑪妮一把將婆婆推倒，滿腔的憤怒促使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婆婆倒在了車軲轆旁，瑪妮指著婆婆的鼻子，”我那幾年對你的好都餵了狗了！你為什麽這麽對我！”
瑪妮媽發現大事不妙，趕緊趕出來了，扶起了親家母，又控制住了瑪妮，“閨女，你這是幹嘛呢？她就是再過分，你也不能對她動手啊！她畢竟是長輩啊！”她邊說邊把瑪妮往院子裏拽。
婆婆瞪紅了雙眼，也用手指著瑪妮的鼻子：“你看看你媽，多懂道理的一個人，怎麽就生下了你這麽一個不懂道理的玩意兒！”
瑪妮又要嚷，媽對她的大力拉扯影響了她的發揮，她對著媽大嚷道，“你是最失敗的母親，你永遠都保護不了我！她都騎到我頭上拉屎了，你卻讓我一再退讓，讓我孤軍奮戰！你太失敗了！我怎麽會有你這麽懦弱的媽！但凡你厲害點兒，他們能欺負我到這種地步！攤上你這樣的媽，我真是太倒黴了！你看看祥雲的爸媽是怎麽做的！也像你這樣退退縮縮低聲下氣嗎？你好好向他們學習學習吧！你要是不能給我漲勢氣，你就給我一邊兒涼快著去！”她使勁地從媽的手中掙開，又去和婆婆嚷，“你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媳，你是個人嗎？我真想把你的心和肺掏出來，看看是不是狼的心狗的肺！”
祥雲一家人驚呆了，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兩人的戰爭直接就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不過他們並沒有立馬出面勸和，而是先看了會兒戲，滿足一下好奇心。眼看戲進入高潮部分了，再不攔顯得有點兒不近人情了，這才出面調解。“哎呦，別吵了！不就是一筐雞蛋嗎？就留給瑪妮吃吧！”祥雲說著把蛋筐拎起，放到了門口的地上。
“你回屋裏去找個盆兒，把這些雞蛋分了吧，你一半，瑪妮一半。”祥雲媽對女兒說。
“不用了吧？直接都留給瑪妮得了，她懷著孕最需要吃好了。”祥雲說。
祥雲媽湊到瑪妮耳邊低聲說：“閨女，你又忘了？媽說過你自己全世界最重要，你要首先考慮你自己，別人的事別人自然會考慮。所以不要剝削自己，去餵養別人。永遠不要忽視自己的需求，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好吧！”不到一分鐘，祥雲就從婆婆屋裏取來一個塑料小盆，並麻利地把那筐雞蛋分成了均等的兩份，把裝在盆裏的那一份重新放進了後備箱。
事情到這裏本來可以結束了，結果婆婆非要再嘀咕上一句：“我養的雞下的蛋，我想給誰就給誰！怎麽連這個主都不讓我做？真他媽管得太寬了！沒聽說過強扭的瓜不甜嘛！”
“你又說什麽！你大聲點兒說！王梅芯，我告訴你，你還真就做不了這個主，我還真就不讓你做這個主！我告訴你，你要麽誰都別給，只要你給，就必須有我的一半！”
“那我要就不想給你呢？”
“不想給你也得給！由不得你！”
“你看看由不由得我！”婆婆抓起蛋筐又塞進了後備箱。
“哎呦，親家母，你可別這樣幹！”祥雲爸趕緊把筐又拎出來，放回了原來的位置，並快速鎖上了後備箱，他示意老婆和女兒趕快上車出發吧。但兩人看戲正看得起勁，祥雲和母親站在原地不動，她朝著父親做了個想看到劇終的表情。父親馬上就會意了，跑到一邊的大石頭上坐著去了。
見後備箱打不開了，婆婆又打開了副駕駛那邊的車門，將蛋筐放到了副駕駛的位置，隨後關上了車門，得意又挑釁地看著瑪妮。
瑪妮氣急了，她滿臉通紅，仿佛全身的血液都井噴到了臉部。她走上前，右手剛抓到副駕駛的門把手，一雙手從後面拉住了她，左邊的一只是媽的，右邊的一只是婆婆的。婆婆先說：“你臉皮怎麽就這麽厚呢？不給你，你就非得要啊？想吃你自己不能買去啊？要麽讓你媽給你養幾只雞去！自己娘家窮得連幾顆土雞蛋都吃不上，在這兒搶劫我的！你連你自己的親爸媽都指望不上，還想指望我？”
瑪妮已經被氣暈了，如同站在棉花上，只覺得腳下越來越虛，她剛要加大馬力反攻，媽說話了：“哎呀閨女，算了吧！她想給誰給誰去吧！咱不要了，你想吃土雞蛋，咱打電話讓你爸到附近那幾個村給你打聽打聽，讓他給你買點兒送過來。”
“你覺得我爸會去為我費這點兒心嗎？他也屬於那個覺得我不配吃土雞蛋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看看，我說對了吧？早就覺得你親爸親媽對你都不怎麽樣，你還想期待我能對你怎麽樣？”
“哦，你就是看祥雲爸媽寶貝她，所以你也寶貝她。看我爸媽輕視我，你也輕視我？還真是娘家人對女兒的態度決定了婆家人對她的態度！不過，你欠我的，你必須對我好！等你還清了欠我的，你想再對我好都沒有機會了！”
“我怎麽就欠你了？”
“我剛結婚的那幾年，對你有多好，你記得吧？帶你旅游，給你買吃的喝的穿的、給你買家用電器……你都記得吧？你必須把你欠我對你的好全部還回來，咱們倆一筆勾銷，我才能放過你！你這種人面獸心、薄情寡義的人，我不會讓你占我的便宜！”
“我拿刀逼著你對我好了嗎？不都是你自己願意的嗎？出去旅游，那也是你非要帶我們去的，哪有躺家裏舒服啊！我們不是怕掃你興才去的嗎？說白了，旅游就是浪費時間浪費金錢，那就不是什麽正事！玩兒還得花錢？自己在家玩兒不行啊？非得花著車費、交通費、住宿費去景點玩啊？那不是專門伸長脖子讓人宰嗎？說實話，我們根本就不想去！”
“王梅芯，你說這種違心的話，不怕天打五雷轟嗎？腳長在你自己身上，我拿刀逼著你、用繩子綁著你去了嗎？還不是你自己貪圖享受、想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想在村裏人面前吹吹牛逼，所以我一說帶著你們出去玩，你們高興的拎個包拔腿就跟著我走！”
“那還不是為了不拂你的面子啊！你以為我們多願意去啊？”
“老太婆，你說這話你不覺得喪良心嗎？你不怕遭報應嗎？”
“報應是你想讓我遭我就能遭的嗎？你以為你是老天爺啊？說實話啊，瑪妮，什麽人吃什麽飯！你看祥雲娘家人穿的衣服多貴多體面，人家爸去哪兒都是開著小轎車。再看看你娘家，穿得寒磣老土的，出行工具就是個自行車和破電動。人家祥雲一家就是比你娘家尊貴高貴，就是應該比你吃更好的食材，她吃土雞蛋符合她的身份。你呢，吃個普通雞蛋就夠了，給你吃土雞蛋就是野雞身上插根鳳凰毛——裝高貴！”
這時，瑪妮已經拿到了那半筐雞蛋：“王梅芯，你這嘴毒心毒的惡毒的老妖婆，我告訴你，你這麽對我，等你老得動不了了，我一定會讓你遭報應！到時候，我連一口吃的都不會給你！一顆瓜子你都別想指望我的！你躺在病床上，我連一口水、一個藥片兒都不會給你遞！我就眼睜睜看著你死！你一定會不得好死！不得善終！”
“你這麽說，我這雞蛋就更沒必要給你浪費了！”婆婆從筐裏搶過一個雞蛋，怒摔在了地上。蛋體炸開的瞬間，蛋液四濺，黏稠的蛋黃裹著稀碎的殼陷進黃土裏。
瑪妮氣得渾身發抖，她雙目圓睜、嘴唇緊咬，她再也不想壓抑自己的情緒了，抓起一個雞蛋砸向了婆婆的腦門兒，“你這個連蛆都不如的老家夥，為著幾個雞蛋，你就能惡心我半天！你這破雞蛋，現在給老娘，老娘也嫌臟了！你自己吃去吧！”她又連續不斷地抓起幾個雞蛋，砸向婆婆。
黏稠的蛋液順著婆婆的臉、下巴、上衣往下淌。婆婆楞了幾秒才抹開糊住眼睛的蛋黃，她不甘示弱，也從筐裏搶過雞蛋，朝著瑪妮身上頭上砸。半筐雞蛋很快就一個不剩了，然而戰爭還遠不到結束的時候。兩個人黏糊糊的，扭打著跌在了地上。瑪妮媽勸這個也不聽，勸那個也不聽，急得一邊用手掰扯著兩人，一邊跪在地上號哭著磕頭。祥雲和祥雲媽見狀，都佯裝去拉架，但她們只是裝裝樣子，並不是真心去拉，因此婆媳兩人依然打得火熱，婆婆竟要用頭去撞瑪妮的肚子，瑪妮及時發現了那個苗頭，一閃身躲過去了。她猛地一把將婆婆推倒，一個鞋印子蹬在了對方的臉上。婆婆爬起來又要進攻，被趕來的鄰居兩口子拉住了，夫妻倆一人控制一方。
這時，公公回來了，半個小時前，他去村東頭幫上省城看病的表兄弟給其家中的黃牛餵草料去了。看到兩撥人拉拉扯扯，立馬詢問緣由。
“給祥雲準備的土雞蛋，她非要要！”婆婆指著瑪妮的鼻子，“看看，她們一家人就跟土匪一樣，上婆家搶劫！你娘家窮死了，連個土雞蛋都吃不上，來我這兒搶！”
“我看是你窮死了才對吧？你窮的連個雞蛋都不舍得給懷孕的兒媳吃！你說說你是不是窮瘋了！都什麽年代了，什麽樣的家庭還能窮成這樣！連個雞蛋都給你兒媳婦吃不起，當初為什麽要讓你兒子娶媳婦！你兩個兒子就應該全都打光棍，讓你們兩個老家夥斷子絕孫！”
“你看看你這個大兒媳心眼兒多壞，半筐雞蛋，寧願打碎了，也不讓給祥雲拿！”婆婆對公公說，她那咬牙切齒的樣子讓人不由得擔心是否她的牙齒已經全部被咬碎成粉末並滑落到食道中。
“大家夥兒看看啊！看看這個黑心的婆婆心腸是多麽的歹毒啊！兒媳懷孕了，寧肯把雞蛋全都打碎了，也不給兒媳吃！”瑪妮借著婆婆的句式發揮著。
“熱鬧看完了吧？能走了嗎？”祥雲爸提醒妻女該出發了，再不走到家就太晚了。
“爸，你說什麽呀？這哪是看熱鬧啊！”祥雲怪父親用詞不妥。她還想看結局。一個精彩的故事，若是看不到結局，那可就太難受了。
鄰居家的女人對瑪妮說：“你咋不回娘家養胎呢？回自己娘家待著多舒服啊！你在這兒待著，婆媳倆合不來，多難受啊！對胎兒也不好啊！”
“我本來打算回來少待幾天就走了，但是王梅芯她不想照顧我，想逼我走，故意虐待我、欺負我！那我就故意不如她的意，我還要繼續待下去，讓她伺候我！讓她把以前欠我的全部還回來！”
婆婆抻著脖子嚷：“我就不伺候你！為啥我願意伺候祥雲，不願意伺候你？我跟你明說，如果滿分是10分，我給祥雲打9分，給你打1分。你說咱倆處成這樣，你咋不找找你自己的原因呢？如果我跟兩個兒媳都處不好，那可能是我的原因。但是我願意對祥雲好，不願意對你好，那肯定是你有問題啊！”
“我唯一的問題就是我從剛開始、從見你第一面就表現得對你太熱情太善良了；從見你第一面就對你體貼、周到、處處為你著想；從見你第一面就把你當一家人，共情你、尊重你；從見你第一面就對你掏心掏肺、真誠相待。我對你好、尊重你、體貼你、共情你、為你考慮、把你當親人，你反而瞧不上我、不尊重我、踐踏我、淩辱我、不把我當回事、在我面前耍橫裝威風、體驗至高無上的權力的感覺。不搭理你、不尊重你、不把你當人的，你卻百般討好、極盡諂媚、俯首稱臣、鞠躬盡瘁、殷勤付出。這個世界真的很可笑，付出最多的，顆粒無收、一敗塗地；不付出的，卻五谷豐登、大獲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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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祥雲的娘家人來了，他們是來接祥雲回娘家的。元寶放暑假了，祥雲剛好辭職了，正好有空回去。她的丈夫去鄰市出差了，把車開走了，她原本想等丈夫出差結束把車開回來了，自己開車載著兒子回娘家。可是娘家父母等不及了，分秒必爭地想見到女兒，他們連夜開車，一路風馳電掣奔到了女兒的婆家。
祥雲的父母打扮得非常貴氣。父親西裝革履，像一位成功人士。母親的絳紫色織金馬面裙將她的氣質襯得華麗而優雅，珍珠項鏈的珠子如同一輪輪明月，泛著細膩瑩光。耳垂上的翡翠墜子也格外顯眼。他們像皇上皇後出席朝會那般莊重，往那兒一站就有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聽到大門外傳來的車輛鳴笛聲，婆婆公公小碎步跑出去，接見領導一般，恭敬謙卑地將兩親家迎進來。祥雲和兒子從屋裏沖出來，一頭紮進父母的懷抱。她的父母像抱著珍寶一般，一會兒摸摸，一會兒瞧瞧。
婆婆忙活了一上午，備好了一桌豐盛的菜肴，熱情地招呼著親家。祥雲媽卻並不拿筷子，她摸摸女兒的臉，又摸摸外孫的頭，說：“你們又瘦了，一回村就瘦兩斤，可心疼死我了。等回去了，我好好給你們補補。”婆婆看著祥雲越來越豐腴的身材和臉蛋，心想：這親家母可真能說瞎話。不過她只敢在心裏嘀咕，臉上卻一直對著笑，把臉都笑僵了。“我怎麽覺得祥雲比原先胖了一點兒啊！”婆婆被兩親家的氣場壓得緊張，說話都結結巴巴的。“哪胖了！以前她一直是圓臉，現在看著下巴都尖了，怎麽可能是胖了？”“媽，我真的沒瘦，我今年胖了八斤呢！”祥雲終於現身說法了。“怎麽可能？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你的嘴。你就是沒吃好，就是受委屈了！””祥雲爸環顧著簡陋的屋子說：“這邊農村經濟落後，物質條件沒跟上時代，我們的寶貝女兒從小是蜜罐子裏長大的，享福享慣了，哪能過得了這種清苦的生活啊！”“是啊！在娘家，我們可是半點兒委屈都不能讓她受啊！方方面面都盡量滿足她，讓她永遠像一個公主那麽富足快樂。所以我們這次十萬火急趕過來，也是做對了。趕緊把女兒和外孫接回家，把他們這一年想吃又沒吃上的老家美食都給安排上。”祥雲媽說著又看向了女兒和外孫，“等回去了，我天天給你們做，讓你們吃個暢快吃個夠，吃個再也不想吃！”祥雲爸媽說話鏗鏘有力，像重要人物在發表講話。大部分時候，公婆唯唯諾諾的，都不敢插話，只是認真地聆聽兩人的“演講”，不住地哈著腰微笑點頭。婆婆局促得都不知道手和胳膊往哪兒放了，她不知道該說啥，只是一再保證會照顧好祥雲，盡量讓她有娘家的那種待遇。“親家母，您老家的那些美食我刻苦學了一年終於都學會了，我回頭再好好練練，保證祥雲不論何時想吃了都隨時能吃到。就是她半夜想吃了，我也會起床給她做！你們放心，我拿祥雲當親生女兒，我不會讓她受苦受委屈的。”
瑪妮問婆婆：“我同為你的兒媳，你對待祥雲和我，能做到一視同仁嗎？”
婆婆尷尬地笑笑，說：“那當然！”
“那我半夜餓了想吃東西，你也能起床給我做？”
婆婆頓了一會兒，她才不願意半夜伺候兒媳呢，只是當著小兒媳父母的面說個客套話討個好而已，但是當著面前的這對“皇親國戚”，她不想與大兒媳起爭執，於是就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行，我記住了，我希望你也能記住你今天的許諾。”瑪妮點了一下手機錄音文件的第一條，婆婆剛才說的話播放了一遍，“聽聽，我錄下來了，這就是證據！”
婆婆尷尬地搓手：“幹嘛還錄音啊？”
“我要不錄下來，到時候你不承認你自己說過啊！你兒子也不相信我說的啊！”
“哪能啊！”婆婆的臉色特別難堪。
瑪妮媽扯扯女兒的衣角，把嘴巴貼到瑪妮耳邊低聲說：“你快別說了！吵起來不好看！”瑪妮甩了一下媽的手，示意她別管，她接著對付婆婆：“這樣的事兒發生的還少嗎？你看看，前不久剛發生過，你就想不起來了。你說你說的話我不錄下來能行嗎？”
婆婆神色窘迫，似在大庭廣眾之下內褲掉到了腳腕一般。她明顯想發火了，但看看面前的兩位“貴客”，她又極力地忍住了。
吃過午飯，祥雲一家人就要開車走了。婆婆又大獻殷勤，把自己家上一年度收獲的糧食名兒報了一遍，問祥雲媽有啥需要的，自己去給她多裝一些。祥雲媽要了一些老品種的黑豆、黃豆、綠豆、小米和生葵花籽。婆婆又抱出一籮筐土雞蛋放進親家的後備箱。“土雞蛋我家裏還有很多，而且我那邊也很容易買到。你留著給你大兒媳婦兒吃吧！她畢竟懷孕了，需要營養。” “是啊！我媽認識養土雞的人，能買到最正宗的土雞蛋。家裏的這些雞蛋就留著給大嫂吃吧！”“哎呦，沒事，我都已經放進去了，你們就拿著吧。瑪妮想吃，讓雞再下！”
大門外的對話傳入了正站在院心的瑪妮的耳中。她走到大門口，站到了車尾，盯著後備箱裏的一筐雞蛋。“這麽大一筐雞蛋，一個都不給我留啊？”
“我不是說你想吃的話，讓雞再給你下嗎？”婆婆辯解道。
“你一共養了五只雞，其中有三只是公雞，只有兩只是母雞。最近因為持續高溫，兩只母雞昨天已經停止產蛋了，什麽時候能恢覆產蛋都未可知，因為未來一段時間天氣只會越來越熱，它們能產蛋的概率越來越低。兩只母雞今天又是一只蛋都沒下下吧？你說再讓雞給我下，雞聽你指揮啊？還是你會變魔法啊？你讓它們下它們就給你下啊？你說說下一只雞蛋它們什麽時候能生下來？如果它們未來十天不下蛋，二十天不下蛋，我還哪有土雞蛋吃？難道你給我下蛋啊？”瑪妮越說越激動，“你說說這一大筐雞蛋你是攢了多久才攢下來的？我是孕婦，難道現在我不是最需要營養的人嗎？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不配吃個土雞蛋嗎？”
“哎呦！瑪妮，從年齡上講，你比祥雲大4歲。從身份上講，你是家裏的大兒媳，是祥雲的大嫂，你不得讓著祥雲點兒嗎？你說你跟你弟媳還計較什麽啊？”
“你少來轉移矛盾！我不是在跟祥雲計較，我是在跟你計較！祥雲我可以讓，但是你，我絕對不讓！”
“你就是在跟祥雲計較！祥雲是你弟媳，她多吃幾個，你少吃幾個，能咋的？” 婆婆突然把聲音調低，用周圍人不仔細聽就聽不到的音高說，“幾個土雞蛋還稀罕成這樣！又不是餓死鬼轉的，沒吃過飯？”
“你說什麽？你大點兒聲說！”瑪妮吼叫起來，“你就是成心不想給我吃土雞蛋！你在心裏都算好了吧？把這些雞蛋全給了祥雲，等雞再次恢覆產蛋的時候，我很有可能已經不在你這兒住了，這樣我就一只土雞蛋都不用吃你的了！你就是算準了，你就是一只土雞蛋都不想給我吃！”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我也懶得跟你吵了！” 婆婆的臉上閃過幾絲壞笑，還沒等人捕捉到，就已隱沒在故作平靜的表情裏。
“你這麽做真的太過分了！我曾經是怎麽對你的，你難道都忘記了？其實我也知道你為什麽對我態度越來越差。我和楊益迦買房之前，經濟不算太緊張，每次回來都大包小包地給你們拎著，買回來孝敬你們的東西多的家裏的地上都放不下，那時候你每次總能笑臉相迎，對我也盡心盡力。自從我們買了房，所有積蓄一下全交了首付，每個月要還房貸，還要還借的債，後來又關了工作室備孕、養胎，只靠楊益迦一個人微薄的收入維持各項運轉，沒有多餘的錢給你們了，也沒能力再給你們買東西、讓你們過好日子了，你們就開始變臉了，開始不歡迎我們回來了，說話變得不客氣起來，還時不時地給我們甩臉色。作為父母，你們怎麽對自己的兒子都那麽勢利？能讓你們有利可圖的時候，你們喜笑顏開、滿面笑容，一旦不能滿足你們的物質欲望，你們就立馬橫眉冷對、翻臉不認人！”
“作為父母，我已經盡力了，我不僅把我兒子養大，還供他讀了大學，我已經超越了80%的農村父母了，在農村，我和他爸就已經屬於特別優秀的父母了。我們已經很棒了、棒到極點了。從楊益迦大學畢業那一刻，我們對他的使命就已經徹底超額完成了。人生後面的路就靠你們自己吧！不要再麻煩我們了！我們受了大半輩子苦和累，該好好享受了！我們只想好好享受，不想再勞累受罪了！所以你們也不要再向我們要求這要求那了。
“我回來住不了多久！一旦孕吐結束，我立馬就回我自己那個小家去去了！我自己照顧我自己！我現在回來向你們求助，是因為我實在照顧不了自己了，要不然我根本就不會回來！你說說，祥雲都想著我，阿姨都懂得關心我，讓你把雞蛋留下給我吃。就你，作為我肚子裏孩子的奶奶，連顆土雞蛋都不舍得給你的後代吃嗎？你就這麽對你未來的孫子嗎？”
“誰知道你能不能生得下來，我怕浪費了我的雞蛋！”
“死老太婆，你說話怎麽這麽惡毒？你簡直是老王八蛋一個！你的心腸太狠毒了！你已經不是第一次咒我了！“瑪妮一把將婆婆推倒，滿腔的憤怒促使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婆婆倒在了車軲轆旁，瑪妮指著婆婆的鼻子，”我那幾年對你的好都餵了狗了！你為什麽這麽對我！”
瑪妮媽發現大事不妙，趕緊趕出來了，扶起了親家母，又控制住了瑪妮，“閨女，你這是幹嘛呢？她就是再過分，你也不能對她動手啊！她畢竟是長輩啊！”她邊說邊把瑪妮往院子裏拽。
婆婆瞪紅了雙眼，也用手指著瑪妮的鼻子：“你看看你媽，多懂道理的一個人，怎麽就生下了你這麽一個不懂道理的玩意兒！”
瑪妮又要嚷，媽對她的大力拉扯影響了她的發揮，她對著媽大嚷道，“你是最失敗的母親，你永遠都保護不了我！她都騎到我頭上拉屎了，你卻讓我一再退讓，讓我孤軍奮戰！你太失敗了！我怎麽會有你這麽懦弱的媽！但凡你厲害點兒，他們能欺負我到這種地步！攤上你這樣的媽，我真是太倒黴了！你看看祥雲的爸媽是怎麽做的！也像你這樣退退縮縮低聲下氣嗎？你好好向他們學習學習吧！你要是不能給我漲勢氣，你就給我一邊兒涼快著去！”她使勁地從媽的手中掙開，又去和婆婆嚷，“你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媳，你是個人嗎？我真想把你的心和肺掏出來，看看是不是狼的心狗的肺！”
祥雲一家人驚呆了，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兩人的戰爭直接就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不過他們並沒有立馬出面勸和，而是先看了會兒戲，滿足一下好奇心。眼看戲進入高潮部分了，再不攔顯得有點兒不近人情了，這才出面調解。“哎呦，別吵了！不就是一筐雞蛋嗎？就留給瑪妮吃吧！”祥雲說著把蛋筐拎起，放到了門口的地上。
“你回屋裏去找個盆兒，把這些雞蛋分了吧，你一半，瑪妮一半。”祥雲媽對女兒說。
“不用了吧？直接都留給瑪妮得了，她懷著孕最需要吃好了。”祥雲說。
祥雲媽湊到瑪妮耳邊低聲說：“閨女，你又忘了？媽說過你自己全世界最重要，你要首先考慮你自己，別人的事別人自然會考慮。所以不要剝削自己，去餵養別人。永遠不要忽視自己的需求，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好吧！”不到一分鐘，祥雲就從婆婆屋裏取來一個塑料小盆，並麻利地把那筐雞蛋分成了均等的兩份，把裝在盆裏的那一份重新放進了後備箱。
事情到這裏本來可以結束了，結果婆婆非要再嘀咕上一句：“我養的雞下的蛋，我想給誰就給誰！怎麽連這個主都不讓我做？真他媽管得太寬了！沒聽說過強扭的瓜不甜嘛！”
“你又說什麽！你大聲點兒說！王梅芯，我告訴你，你還真就做不了這個主，我還真就不讓你做這個主！我告訴你，你要麽誰都別給，只要你給，就必須有我的一半！”
“那我要就不想給你呢？”
“不想給你也得給！由不得你！”
“你看看由不由得我！”婆婆抓起蛋筐又塞進了後備箱。
“哎呦，親家母，你可別這樣幹！”祥雲爸趕緊把筐又拎出來，放回了原來的位置，並快速鎖上了後備箱，他示意老婆和女兒趕快上車出發吧。但兩人看戲正看得起勁，祥雲和母親站在原地不動，她朝著父親做了個想看到劇終的表情。父親馬上就會意了，跑到一邊的大石頭上坐著去了。
見後備箱打不開了，婆婆又打開了副駕駛那邊的車門，將蛋筐放到了副駕駛的位置，隨後關上了車門，得意又挑釁地看著瑪妮。
瑪妮氣急了，她滿臉通紅，仿佛全身的血液都井噴到了臉部。她走上前，右手剛抓到副駕駛的門把手，一雙手從後面拉住了她，左邊的一只是媽的，右邊的一只是婆婆的。婆婆先說：“你臉皮怎麽就這麽厚呢？不給你，你就非得要啊？想吃你自己不能買去啊？要麽讓你媽給你養幾只雞去！自己娘家窮得連幾顆土雞蛋都吃不上，在這兒搶劫我的！你連你自己的親爸媽都指望不上，還想指望我？”
瑪妮已經被氣暈了，如同站在棉花上，只覺得腳下越來越虛，她剛要加大馬力反攻，媽說話了：“哎呀閨女，算了吧！她想給誰給誰去吧！咱不要了，你想吃土雞蛋，咱打電話讓你爸到附近那幾個村給你打聽打聽，讓他給你買點兒送過來。”
“你覺得我爸會去為我費這點兒心嗎？他也屬於那個覺得我不配吃土雞蛋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看看，我說對了吧？早就覺得你親爸親媽對你都不怎麽樣，你還想期待我能對你怎麽樣？”
“哦，你就是看祥雲爸媽寶貝她，所以你也寶貝她。看我爸媽輕視我，你也輕視我？還真是娘家人對女兒的態度決定了婆家人對她的態度！不過，你欠我的，你必須對我好！等你還清了欠我的，你想再對我好都沒有機會了！”
“我怎麽就欠你了？”
“我剛結婚的那幾年，對你有多好，你記得吧？帶你旅游，給你買吃的喝的穿的、給你買家用電器……你都記得吧？你必須把你欠我對你的好全部還回來，咱們倆一筆勾銷，我才能放過你！你這種人面獸心、薄情寡義的人，我不會讓你占我的便宜！”
“我拿刀逼著你對我好了嗎？不都是你自己願意的嗎？出去旅游，那也是你非要帶我們去的，哪有躺家裏舒服啊！我們不是怕掃你興才去的嗎？說白了，旅游就是浪費時間浪費金錢，那就不是什麽正事！玩兒還得花錢？自己在家玩兒不行啊？非得花著車費、交通費、住宿費去景點玩啊？那不是專門伸長脖子讓人宰嗎？說實話，我們根本就不想去！”
“王梅芯，你說這種違心的話，不怕天打五雷轟嗎？腳長在你自己身上，我拿刀逼著你、用繩子綁著你去了嗎？還不是你自己貪圖享受、想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想在村裏人面前吹吹牛逼，所以我一說帶著你們出去玩，你們高興的拎個包拔腿就跟著我走！”
“那還不是為了不拂你的面子啊！你以為我們多願意去啊？”
“老太婆，你說這話你不覺得喪良心嗎？你不怕遭報應嗎？”
“報應是你想讓我遭我就能遭的嗎？你以為你是老天爺啊？說實話啊，瑪妮，什麽人吃什麽飯！你看祥雲娘家人穿的衣服多貴多體面，人家爸去哪兒都是開著小轎車。再看看你娘家，穿得寒磣老土的，出行工具就是個自行車和破電動。人家祥雲一家就是比你娘家尊貴高貴，就是應該比你吃更好的食材，她吃土雞蛋符合她的身份。你呢，吃個普通雞蛋就夠了，給你吃土雞蛋就是野雞身上插根鳳凰毛——裝高貴！”
這時，瑪妮已經拿到了那半筐雞蛋：“王梅芯，你這嘴毒心毒的惡毒的老妖婆，我告訴你，你這麽對我，等你老得動不了了，我一定會讓你遭報應！到時候，我連一口吃的都不會給你！一顆瓜子你都別想指望我的！你躺在病床上，我連一口水、一個藥片兒都不會給你遞！我就眼睜睜看著你死！你一定會不得好死！不得善終！”
“你這麽說，我這雞蛋就更沒必要給你浪費了！”婆婆從筐裏搶過一個雞蛋，怒摔在了地上。蛋體炸開的瞬間，蛋液四濺，黏稠的蛋黃裹著稀碎的殼陷進黃土裏。
瑪妮氣得渾身發抖，她雙目圓睜、嘴唇緊咬，她再也不想壓抑自己的情緒了，抓起一個雞蛋砸向了婆婆的腦門兒，“你這個連蛆都不如的老家夥，為著幾個雞蛋，你就能惡心我半天！你這破雞蛋，現在給老娘，老娘也嫌臟了！你自己吃去吧！”她又連續不斷地抓起幾個雞蛋，砸向婆婆。
黏稠的蛋液順著婆婆的臉、下巴、上衣往下淌。婆婆楞了幾秒才抹開糊住眼睛的蛋黃，她不甘示弱，也從筐裏搶過雞蛋，朝著瑪妮身上頭上砸。半筐雞蛋很快就一個不剩了，然而戰爭還遠不到結束的時候。兩個人黏糊糊的，扭打著跌在了地上。瑪妮媽勸這個也不聽，勸那個也不聽，急得一邊用手掰扯著兩人，一邊跪在地上號哭著磕頭。祥雲和祥雲媽見狀，都佯裝去拉架，但她們只是裝裝樣子，並不是真心去拉，因此婆媳兩人依然打得火熱，婆婆竟要用頭去撞瑪妮的肚子，瑪妮及時發現了那個苗頭，一閃身躲過去了。她猛地一把將婆婆推倒，一個鞋印子蹬在了對方的臉上。婆婆爬起來又要進攻，被趕來的鄰居兩口子拉住了，夫妻倆一人控制一方。
這時，公公回來了，半個小時前，他去村東頭幫上省城看病的表兄弟給其家中的黃牛餵草料去了。看到兩撥人拉拉扯扯，立馬詢問緣由。
“給祥雲準備的土雞蛋，她非要要！”婆婆指著瑪妮的鼻子，“看看，她們一家人就跟土匪一樣，上婆家搶劫！你娘家窮死了，連個土雞蛋都吃不上，來我這兒搶！”
“我看是你窮死了才對吧？你窮的連個雞蛋都不舍得給懷孕的兒媳吃！你說說你是不是窮瘋了！都什麽年代了，什麽樣的家庭還能窮成這樣！連個雞蛋都給你兒媳婦吃不起，當初為什麽要讓你兒子娶媳婦！你兩個兒子就應該全都打光棍，讓你們兩個老家夥斷子絕孫！”
“你看看你這個大兒媳心眼兒多壞，半筐雞蛋，寧願打碎了，也不讓給祥雲拿！”婆婆對公公說，她那咬牙切齒的樣子讓人不由得擔心是否她的牙齒已經全部被咬碎成粉末並滑落到食道中。
“大家夥兒看看啊！看看這個黑心的婆婆心腸是多麽的歹毒啊！兒媳懷孕了，寧肯把雞蛋全都打碎了，也不給兒媳吃！”瑪妮借著婆婆的句式發揮著。
“熱鬧看完了吧？能走了嗎？”祥雲爸提醒妻女該出發了，再不走到家就太晚了。
“爸，你說什麽呀？這哪是看熱鬧啊！”祥雲怪父親用詞不妥。她還想看結局。一個精彩的故事，若是看不到結局，那可就太難受了。
鄰居家的女人對瑪妮說：“你咋不回娘家養胎呢？回自己娘家待著多舒服啊！你在這兒待著，婆媳倆合不來，多難受啊！對胎兒也不好啊！”
“我本來打算回來少待幾天就走了，但是王梅芯她不想照顧我，想逼我走，故意虐待我、欺負我！那我就故意不如她的意，我還要繼續待下去，讓她伺候我！讓她把以前欠我的全部還回來！”
婆婆抻著脖子嚷：“我就不伺候你！為啥我願意伺候祥雲，不願意伺候你？我跟你明說，如果滿分是10分，我給祥雲打9分，給你打1分。你說咱倆處成這樣，你咋不找找你自己的原因呢？如果我跟兩個兒媳都處不好，那可能是我的原因。但是我願意對祥雲好，不願意對你好，那肯定是你有問題啊！”
“我唯一的問題就是我從剛開始、從見你第一面就表現得對你太熱情太善良了；從見你第一面就對你體貼、周到、處處為你著想；從見你第一面就把你當一家人，共情你、尊重你；從見你第一面就對你掏心掏肺、真誠相待。我對你好、尊重你、體貼你、共情你、為你考慮、把你當親人，你反而瞧不上我、不尊重我、踐踏我、淩辱我、不把我當回事、在我面前耍橫裝威風、體驗至高無上的權力的感覺。不搭理你、不尊重你、不把你當人的，你卻百般討好、極盡諂媚、俯首稱臣、鞠躬盡瘁、殷勤付出。這個世界真的很可笑，付出最多的，顆粒無收、一敗塗地；不付出的，卻五谷豐登、大獲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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