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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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第二天一早，婆婆的妹妹來了，她是跑來勸和的。“哎呀，你們都太沖動了，怎麽能打起來呢？畢竟是一家人啊，就是再生氣，也不應該打起來呀！不管是年輕人還是老人，都要努力克制著點兒自己的情緒啊！沒事兒，打是親罵是愛。一家人，那肯定是越打越親。”臨走前，她又私下勸過婆婆，“姐，你也別跟兒媳鬧得太僵，對你沒好處！你說整個村子裏，誰家能取上你這麽孝順的兒媳婦，你以前不是說人家什麽都舍得給你買，對你是又尊重又孝敬，還帶你去旅游。你看看這十裏八村的，哪家有兒媳帶著婆婆出去游山玩水的，還帶你吃文創雪糕、喝奶茶、吃薯條漢堡、喝可樂。所以，你還是要盡量跟兒媳婦處好關系，你現在說不指望人家，說不準將來老了還真要指望人家呢！你想想，你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帶你出去旅游過嗎？要不是人家瑪妮，估計你到現在都沒離開過咱們這個落後的小縣城呢！更別說上北京了！”
“那我也是指望我兒子！”婆婆還在嘴硬。
“指望兒子？益迦對你咋樣，你心裏不清楚嗎？在他娶媳婦之前，他都工作了那麽多年了，也沒給你買過一件冬衣。娶了瑪妮以後呢，幾乎年年有冬衣從北京給你寄回來！是你兒子給你買的，還是瑪妮給你買的，你心裏能不清楚嗎？”
這些話說到了婆婆的心坎上，她的氣焰這才一點一點地降下來。
“所以，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對人家兒媳婦好一點，伺候得盡心盡力一點，爭取把婆媳關系修覆好！”
把妹妹的話仔細琢磨了一遍，婆婆這才稍微開了點竅，不過她還是不想在兒媳面前低頭，從家裏到院子裏，從院子裏到家裏，她依然昂著她高傲的頭顱。一副全世界都不能拿她怎麽樣的氣勢。想起祥雲在婆家的時候，婆婆低眉順眼、殷勤伺候、好話說盡的樣子，兩相對比，瑪妮心裏就一陣氣憤。她又想起兩年前五一回婆家的情景，祥雲從縣城回來了，手裏大包小袋地拎著各種水果、幹果和現成的燒烤，走進院子裏，路過婆婆身旁時，婆婆熱情地上去要幫她拎東西，她淡而冷地說了一句“不用，我自己拿！”便鉆進她自己的屋裏去享受她帶回來的美食了，她連一句“媽”都沒叫，也沒有任何稱呼，沒有微笑，也沒有多餘的任何一句話。等婆婆再次看到那些吃的時，是在院子裏的垃圾桶，裏面扔著各種果皮、幹果殼和燒烤的木簽子。婆婆一臉不悅，但又不敢表現出來。等小兒媳出去上廁所的時候，她指著桶裏的垃圾，悄聲地對瑪妮說；‘嘖嘖，你看祥雲，就那麽小氣，不管買回多少東西，都是自己吃，買回來的蘋果不新鮮了，扔了也不給我吃！她剛嫁進來那幾年，每次買回吃的，還會想著我，給我分一些。往後呢，就越來越不像話了，後面這幾年，我連個瓜子都沒吃過她的了！”“您別難過，您想吃啥，我給您買啊！”瑪妮安慰婆婆，她覺得婆婆被妯娌如此對待很可冷，她對婆婆更加貼心了，希望能把妯娌欠婆婆的那一份給她補上。每次去縣城，不管吃啥，總會給公婆帶回來兩份。遇上婆婆愛吃的梅幹菜鍋盔，總會幫她帶上幾張。
小兒媳令婆婆大為不滿的還有一點：祥雲嫁到婆家十幾年了，家務活一點兒沒幹過，更別說農活了。可謂是飯來張口。每到農忙時節，公公婆婆忙得頭都快掉了，瑪妮看到老人勞累成那樣，很是不忍心，總是裏裏外外地幫忙，而祥雲連一壺水都沒幫他們燒過。瑪妮剛結婚那幾年，經常聽到婆婆因此而在她面前嘀咕妯娌。有一年國慶節，弟兄倆都帶著媳婦回村了。那時正值秋收季節，是一年當中農村人最忙最累的時候了。公婆每天起早貪黑披星戴月，腳踩了鞋後跟都沒空去提一下。假期第二天，婆婆起了個大早，給全家人做了早餐。吃過飯後，祥雲把碗筷往前一推，從靠墻的行李堆上摸過一個抱枕，頭一歪就躺下了，她側躺著，點開手機上的脫口秀節目興致勃勃地看了起來，邊看邊被逗得哈哈笑。婆婆顯然對小兒媳的懶惰行為有著強烈的憤慨和不滿，祥雲的後背對著她，她不敢直接發洩，只好對著一張後背，吹鼻子瞪眼、張開嘴無聲地咒罵、用手比劃著狠狠地戳祥雲後背的動作。
瑪妮體諒婆婆的辛苦和不易，早飯扒拉得跟公婆一樣快，食不知味地將炒米飯吞進肚子裏，不等最後一口飯咽下去，就趕緊下地把一大堆粘著油的碗筷收拾進一個大盆裏，舀上幾瓢水，再擠上一大股洗潔精去洗了。因為從小到大，在娘家的時候，遇上父母農忙，她就是這樣做的。貧窮的生活早就教會了她共情、承擔、吃苦、忍辱負重不抱怨，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如此。她強大的共情能力就是從自小共情父母的艱辛發展起來的，只要看到一個人生活稍微有點兒不易，她就會下意識地去主動分擔對方的不易和痛苦。
瑪妮洗碗、擦炕、擦竈臺，婆婆則去忙別的了。十幾畝玉米地的棒子等著掰呢，瑪妮是農村出身，知道那是多麽龐大的工作量，她決定和婆家人一起去田裏掰玉米。婆婆樂得偷笑，因為瑪妮可是個幹活的好手，她動作麻利，幹起農活兒來，一個頂兩個。瑪妮出動，家裏勞作的負擔又減輕不少。
出發前，婆婆對躺著玩手機的小兒媳說：“祥雲，我們都要去地裏了，肯定又是忙到天徹底黑了才能回來，你今天在家給大家夥兒做頓晚飯吧，這樣我們這些人累了一天了，到家能吃個現成飯。晚上燜上一大鍋米飯，再燉上一大鍋排骨就行。我把排骨放在冰箱最上面那一層了，紅色袋子裏的就是。”
“我可不會做排骨！”祥雲不悅地說。
“你不是會做嘛？我聽楊益平說過你做的排骨挺好吃的啊！”楊益平是楊益迦的弟弟。
“他瞎說的！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真不會做，你兒子造謠我會做，那後果就由他承擔吧！讓他做去吧，反正我不會做！”
婆婆非常清楚兒媳在撒謊，兒子和孫子都說過祥雲做飯挺好吃的，土豆玉米排骨湯和豆角燒排骨做得那叫個絕，只是自己沒見過沒吃過，因為祥雲一回婆家就變成了養尊處優的“少奶奶”，連個勺子都沒幫她遞過。
幫忙做飯的提議被祥雲拒絕了，婆婆心裏很是不滿，她的臉繃得緊緊的，眼中寒氣逼人，卻不敢當面發作。畢竟祥雲的厲害她早領教過了，那可不是好惹的。
“那你會做啥就做點啥吧！湊合著能吃就行！反正就堂屋地上放著的那些蔬菜，你看著整吧！”
“我啥都不會做！你還是別指望我了！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到時候做出來沒法吃，不是把食材都白白浪費了嗎？”
“沒事！你做出啥，我們就吃啥。總不至於比屎還難吃吧？”
“您還真說對了！我做的飯真的比屎還難吃！還是別指望我了，真的，對於我來說，做飯太難了！結婚之前，我媽就跟你們交代過了，我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除了吃，什麽活兒都不會幹，讓你們別指望我。你們當時答應得好好的，說嫁過來以後，不用我幹活的！”
“那說的是平常，現在是秋收的關鍵時候，你作為家庭成員的一份子，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應該的吧？”
“沒有什麽是應該的！我嫁到你家是來幹活兒來了嗎？我娘家是沒活兒嗎？再說我娘家都從來沒讓我幹過活兒！”
“那……人家瑪妮咋啥都能幹，你就不能幹呢？”
“瑪妮是瑪妮，我是我。瑪妮喜歡幹活，我不喜歡啊！”
“那你煮掛面總會吧？在我們到家之前，你給炒上一鍋臊子，等我們到家了，再給我們煮上一大盆掛面就行了。”
“臊子，我可不會做！”
“你咋啥都不會呢？”
“對呀！嫁進來之前，我媽不跟你們講得明明白白的了嗎？我就是啥都不會啊！剛才我不是帶著你回顧了一遍嗎？怎麽還用反覆確認啊？再說了，我這段時間減肥，晚上不吃飯。我自己都不吃，為什麽要給你們做啊？我連我自己都懶得伺候，我為什麽要伺候你們啊？”
“你應該好好跟瑪妮學學，多懂事啊！”
“可得了吧！我連我自己都體貼不過來，我還體貼你們？我的精力、體力和時間都是有限的，能把我自己照顧好就不錯了，哪還有餘力關照你們！再說了，越懂事越命苦，越自私越享福！我天生是享福的人，所以我懂事不了！”祥雲一直背著婆婆說話，語氣又拽又懶，終於，她把臉轉過來，“我不能給你們做！不過我可以給你們出個主意，不是有一箱方便面嘛，你們每人泡兩包，又快又省事！大家都不累！多簡單啊！”
婆婆被懟得怒火中燒、眼冒金星，卻又沒辦法。
那天晚上，當大家從玉米地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每個人的身上都蒙了一層黃塵，頭發裏卡著棕色幹枯的玉米須，衣服上掛著細碎的葉屑。他們拿笤帚把身上的塵土和碎屑掃掉。那時的他們累得都站不住了，肚子餓得嘰裏咕嚕地叫，極度地渴望能吃上一口現成飯。
婆婆到小兒子的屋裏一看，祥雲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她剛從睡夢中醒來。傍晚時，她玩手機玩累了，一倒頭就睡著了。
“啊？你們回來了？”祥雲的樣子看上去還有點兒神志不清，“現在幾點了？飯做好了嗎？晚上吃啥？我有點兒餓了！”
“吃啥？吃空氣吧！繼續睡！睡著了就不餓了！”婆婆摔門去自己屋了，她算是終於鬥膽發作了一回。
“就吃煮掛面吧！做個西紅柿雞蛋臊子算了！”婆婆的話中還殘留著對祥雲的怒氣，她遠遠地將兩把掛面摔到了炕上，有幾十根掛面被摔斷了，從紙包裝裏掉了出來。 “你說那人咋那麽懶呢？真是家門不幸敗了興了，娶了這麽個媳婦兒……”話還沒說完，聽見祥雲在門口說話，知道小兒媳過來了，婆婆連忙收住嘴，將所有的怨氣咽進了肚子裏。
祥雲是來蒞臨參觀做飯進度的，見飯菜還沒影兒，就又跑了。
父子三人在院子裏卸撇回來的玉米棒子。瑪妮和婆婆調動身體深處最後的一絲元氣做著飯。婆婆打雞蛋炒雞蛋，瑪妮洗西紅柿、切西紅柿……中途，祥雲又來視察過一次，見飯還沒出鍋，就又溜了。等飯熟了，她才又跑過來吃。
“你不是減肥麽？”婆婆問祥雲。
“這會兒餓得受不了了，先不減了！”
“你說你也吃飯呢，怎麽就不能幫忙做做飯呢？”
“我能吃多少啊？我吃不了多少的！為了我自己吃的那一小碗，讓我給你們一大家子做飯？聽起來都覺得有問題！”
“那你已經嫁進來好幾年了，雖然你每年回來的時候也不多，但是加起來總共也吃了不少了。給大家做一頓飯不也是應該的嗎？”
“幹嘛你總糾結我做不做飯這個事啊！我沒嫁進來之前，難道你們全家人都不做飯不刷碗、每天都餓著肚子嗎？要我不嫁給你兒子，你幹到這麽晚回來，也得自己做飯吃飯啊！怎麽多了個我，你就心不甘情不願了呢？說明你還是把我當個外人，既然如此，我就更沒必要幫你們做飯了！你想想，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婆婆和公公的臉被氣得一陣青一陣白。
“算了算了，別說了，你們就當我娶了個廢物！”楊益平終於出來當和事佬了。
“你才廢物呢！”祥雲狠狠擰住丈夫上臂的肉轉了半圈。
婆婆對祥雲的我行我素無可奈何，因為不管她說啥，對方總能把她嗆回去。慢慢的，她也接受了自己有一個懶兒媳的事實了，接受了祥雲在婆家百懶千慵的樣子了。漸漸的，她竟習慣了伺候這個懶兒媳了。漸漸的，她竟覺得這個總是和自己爭鋒相對的蠻橫的兒媳婦還有些可愛。這個懶兒媳比勤快的兒媳好玩有趣多了，雖然其行為總是不如她的意，卻給她平淡又平庸的生活增添了些波瀾，讓她的日子顯得不那麽乏味了。在內心裏，她竟喜歡起小兒媳來。有時候，她和瑪妮忙得焦頭爛額，祥雲卻悠閑地半躺著刷短劇，路過祥雲時，她會戲謔地說上一句：“這家夥，可真會享受！”她的語氣裏竟多了些許寵溺。看祥雲常常刷劇刷得連口水也顧不上喝，她竟有些心疼，隔一會兒給她遞上一盒插好吸管的牛奶，隔一會兒又給她沖上一杯酸梅湯。祥雲倒是會享受，對於討好她的婆婆，她看都不看一眼，接過飲料直接就喝。婆婆則會半嗔怪半憐惜地說：“閨女，休息會兒眼睛吧，啊，可別把眼睛看壞了！”
“既然改變不了，那就接受吧！我就當我當初多生了一個女兒，哪有親媽舍得女兒幹活的！”婆婆私下裏跟公公說。
“那瑪妮你就不把她當女兒了？就舍得她幹活了？”
“瑪妮，那就是個受苦的命，反正她不在婆家幹，也是在娘家幹。她閑不住，走哪兒都是個幹活兒的命！她習慣幫我幹活了，我也習慣讓她幫我了。說實話，哪天她不來幫我幹活，我心裏還感覺挺生氣。她幹少了，我也生氣。我看她坐椅子上休息，我都感覺煩燥得不行，想去說她兩句。不知道咋回事，我現在就是不能看她閑下來。”
偶爾，婆婆還是會在背地裏蛐蛐小兒媳，不過當面卻越來越對人家恭恭敬敬，把人家愛吃的菜全都記下，變著花樣兒地給人家做著吃。只要小兒媳在，餐桌上擺著的都是人家愛吃的菜。有一年正月，一大家子吃飯時，祥雲不開心地說：“我愛吃蕎面刀削面和蓧面烤姥姥，可惜您什麽都不會做，我每次回我媽那兒才能吃上！”就因為這一句話，婆婆便開始勵精圖治，苦學用刀削面，苦學用手搓蓧面。等祥雲回村的時候，立馬安排上。而瑪妮愛吃啥，婆婆卻從來沒在意過。每次得知祥雲要回來的時候，婆婆的神經一下就緊張了起來，她忙前忙後，張羅一天，把家宴布置得很講究很隆重，她會做很多菜，擺滿了餐桌。等祥雲一走，家中只剩下瑪妮這個兒媳的時候，婆婆就不想做飯了，每頓飯都是吃之前的剩菜剩飯，最多燒一個新菜。婆婆對自己和對妯娌的態度如此懸殊，瑪妮卻不曾計較過，她覺得婆婆也挺不容易的，自己不想為難她。因此在吃食方面，她並不挑剔，婆家有啥，她就吃啥。她覺得她在時，婆婆隨便、不講究、做飯只是馬馬虎虎地對付一下，是因為婆婆和她關系親近，所以才不去特意講究。如今想來，她才醒悟，婆婆一向對她潦草敷衍，是因為她太好說話了，薄待她、輕視她毫無後果。如今覺醒了，她心裏對婆婆爆發出無窮無盡的恨意，她將勢如破竹地成為祥雲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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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婆婆的妹妹來了，她是跑來勸和的。“哎呀，你們都太沖動了，怎麽能打起來呢？畢竟是一家人啊，就是再生氣，也不應該打起來呀！不管是年輕人還是老人，都要努力克制著點兒自己的情緒啊！沒事兒，打是親罵是愛。一家人，那肯定是越打越親。”臨走前，她又私下勸過婆婆，“姐，你也別跟兒媳鬧得太僵，對你沒好處！你說整個村子裏，誰家能取上你這麽孝順的兒媳婦，你以前不是說人家什麽都舍得給你買，對你是又尊重又孝敬，還帶你去旅游。你看看這十裏八村的，哪家有兒媳帶著婆婆出去游山玩水的，還帶你吃文創雪糕、喝奶茶、吃薯條漢堡、喝可樂。所以，你還是要盡量跟兒媳婦處好關系，你現在說不指望人家，說不準將來老了還真要指望人家呢！你想想，你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帶你出去旅游過嗎？要不是人家瑪妮，估計你到現在都沒離開過咱們這個落後的小縣城呢！更別說上北京了！”
“那我也是指望我兒子！”婆婆還在嘴硬。
“指望兒子？益迦對你咋樣，你心裏不清楚嗎？在他娶媳婦之前，他都工作了那麽多年了，也沒給你買過一件冬衣。娶了瑪妮以後呢，幾乎年年有冬衣從北京給你寄回來！是你兒子給你買的，還是瑪妮給你買的，你心裏能不清楚嗎？”
這些話說到了婆婆的心坎上，她的氣焰這才一點一點地降下來。
“所以，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對人家兒媳婦好一點，伺候得盡心盡力一點，爭取把婆媳關系修覆好！”
把妹妹的話仔細琢磨了一遍，婆婆這才稍微開了點竅，不過她還是不想在兒媳面前低頭，從家裏到院子裏，從院子裏到家裏，她依然昂著她高傲的頭顱。一副全世界都不能拿她怎麽樣的氣勢。想起祥雲在婆家的時候，婆婆低眉順眼、殷勤伺候、好話說盡的樣子，兩相對比，瑪妮心裏就一陣氣憤。她又想起兩年前五一回婆家的情景，祥雲從縣城回來了，手裏大包小袋地拎著各種水果、幹果和現成的燒烤，走進院子裏，路過婆婆身旁時，婆婆熱情地上去要幫她拎東西，她淡而冷地說了一句“不用，我自己拿！”便鉆進她自己的屋裏去享受她帶回來的美食了，她連一句“媽”都沒叫，也沒有任何稱呼，沒有微笑，也沒有多餘的任何一句話。等婆婆再次看到那些吃的時，是在院子裏的垃圾桶，裏面扔著各種果皮、幹果殼和燒烤的木簽子。婆婆一臉不悅，但又不敢表現出來。等小兒媳出去上廁所的時候，她指著桶裏的垃圾，悄聲地對瑪妮說；‘嘖嘖，你看祥雲，就那麽小氣，不管買回多少東西，都是自己吃，買回來的蘋果不新鮮了，扔了也不給我吃！她剛嫁進來那幾年，每次買回吃的，還會想著我，給我分一些。往後呢，就越來越不像話了，後面這幾年，我連個瓜子都沒吃過她的了！”“您別難過，您想吃啥，我給您買啊！”瑪妮安慰婆婆，她覺得婆婆被妯娌如此對待很可冷，她對婆婆更加貼心了，希望能把妯娌欠婆婆的那一份給她補上。每次去縣城，不管吃啥，總會給公婆帶回來兩份。遇上婆婆愛吃的梅幹菜鍋盔，總會幫她帶上幾張。
小兒媳令婆婆大為不滿的還有一點：祥雲嫁到婆家十幾年了，家務活一點兒沒幹過，更別說農活了。可謂是飯來張口。每到農忙時節，公公婆婆忙得頭都快掉了，瑪妮看到老人勞累成那樣，很是不忍心，總是裏裏外外地幫忙，而祥雲連一壺水都沒幫他們燒過。瑪妮剛結婚那幾年，經常聽到婆婆因此而在她面前嘀咕妯娌。有一年國慶節，弟兄倆都帶著媳婦回村了。那時正值秋收季節，是一年當中農村人最忙最累的時候了。公婆每天起早貪黑披星戴月，腳踩了鞋後跟都沒空去提一下。假期第二天，婆婆起了個大早，給全家人做了早餐。吃過飯後，祥雲把碗筷往前一推，從靠墻的行李堆上摸過一個抱枕，頭一歪就躺下了，她側躺著，點開手機上的脫口秀節目興致勃勃地看了起來，邊看邊被逗得哈哈笑。婆婆顯然對小兒媳的懶惰行為有著強烈的憤慨和不滿，祥雲的後背對著她，她不敢直接發洩，只好對著一張後背，吹鼻子瞪眼、張開嘴無聲地咒罵、用手比劃著狠狠地戳祥雲後背的動作。
瑪妮體諒婆婆的辛苦和不易，早飯扒拉得跟公婆一樣快，食不知味地將炒米飯吞進肚子裏，不等最後一口飯咽下去，就趕緊下地把一大堆粘著油的碗筷收拾進一個大盆裏，舀上幾瓢水，再擠上一大股洗潔精去洗了。因為從小到大，在娘家的時候，遇上父母農忙，她就是這樣做的。貧窮的生活早就教會了她共情、承擔、吃苦、忍辱負重不抱怨，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如此。她強大的共情能力就是從自小共情父母的艱辛發展起來的，只要看到一個人生活稍微有點兒不易，她就會下意識地去主動分擔對方的不易和痛苦。
瑪妮洗碗、擦炕、擦竈臺，婆婆則去忙別的了。十幾畝玉米地的棒子等著掰呢，瑪妮是農村出身，知道那是多麽龐大的工作量，她決定和婆家人一起去田裏掰玉米。婆婆樂得偷笑，因為瑪妮可是個幹活的好手，她動作麻利，幹起農活兒來，一個頂兩個。瑪妮出動，家裏勞作的負擔又減輕不少。
出發前，婆婆對躺著玩手機的小兒媳說：“祥雲，我們都要去地裏了，肯定又是忙到天徹底黑了才能回來，你今天在家給大家夥兒做頓晚飯吧，這樣我們這些人累了一天了，到家能吃個現成飯。晚上燜上一大鍋米飯，再燉上一大鍋排骨就行。我把排骨放在冰箱最上面那一層了，紅色袋子裏的就是。”
“我可不會做排骨！”祥雲不悅地說。
“你不是會做嘛？我聽楊益平說過你做的排骨挺好吃的啊！”楊益平是楊益迦的弟弟。
“他瞎說的！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我真不會做，你兒子造謠我會做，那後果就由他承擔吧！讓他做去吧，反正我不會做！”
婆婆非常清楚兒媳在撒謊，兒子和孫子都說過祥雲做飯挺好吃的，土豆玉米排骨湯和豆角燒排骨做得那叫個絕，只是自己沒見過沒吃過，因為祥雲一回婆家就變成了養尊處優的“少奶奶”，連個勺子都沒幫她遞過。
幫忙做飯的提議被祥雲拒絕了，婆婆心裏很是不滿，她的臉繃得緊緊的，眼中寒氣逼人，卻不敢當面發作。畢竟祥雲的厲害她早領教過了，那可不是好惹的。
“那你會做啥就做點啥吧！湊合著能吃就行！反正就堂屋地上放著的那些蔬菜，你看著整吧！”
“我啥都不會做！你還是別指望我了！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到時候做出來沒法吃，不是把食材都白白浪費了嗎？”
“沒事！你做出啥，我們就吃啥。總不至於比屎還難吃吧？”
“您還真說對了！我做的飯真的比屎還難吃！還是別指望我了，真的，對於我來說，做飯太難了！結婚之前，我媽就跟你們交代過了，我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除了吃，什麽活兒都不會幹，讓你們別指望我。你們當時答應得好好的，說嫁過來以後，不用我幹活的！”
“那說的是平常，現在是秋收的關鍵時候，你作為家庭成員的一份子，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應該的吧？”
“沒有什麽是應該的！我嫁到你家是來幹活兒來了嗎？我娘家是沒活兒嗎？再說我娘家都從來沒讓我幹過活兒！”
“那……人家瑪妮咋啥都能幹，你就不能幹呢？”
“瑪妮是瑪妮，我是我。瑪妮喜歡幹活，我不喜歡啊！”
“那你煮掛面總會吧？在我們到家之前，你給炒上一鍋臊子，等我們到家了，再給我們煮上一大盆掛面就行了。”
“臊子，我可不會做！”
“你咋啥都不會呢？”
“對呀！嫁進來之前，我媽不跟你們講得明明白白的了嗎？我就是啥都不會啊！剛才我不是帶著你回顧了一遍嗎？怎麽還用反覆確認啊？再說了，我這段時間減肥，晚上不吃飯。我自己都不吃，為什麽要給你們做啊？我連我自己都懶得伺候，我為什麽要伺候你們啊？”
“你應該好好跟瑪妮學學，多懂事啊！”
“可得了吧！我連我自己都體貼不過來，我還體貼你們？我的精力、體力和時間都是有限的，能把我自己照顧好就不錯了，哪還有餘力關照你們！再說了，越懂事越命苦，越自私越享福！我天生是享福的人，所以我懂事不了！”祥雲一直背著婆婆說話，語氣又拽又懶，終於，她把臉轉過來，“我不能給你們做！不過我可以給你們出個主意，不是有一箱方便面嘛，你們每人泡兩包，又快又省事！大家都不累！多簡單啊！”
婆婆被懟得怒火中燒、眼冒金星，卻又沒辦法。
那天晚上，當大家從玉米地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每個人的身上都蒙了一層黃塵，頭發裏卡著棕色幹枯的玉米須，衣服上掛著細碎的葉屑。他們拿笤帚把身上的塵土和碎屑掃掉。那時的他們累得都站不住了，肚子餓得嘰裏咕嚕地叫，極度地渴望能吃上一口現成飯。
婆婆到小兒子的屋裏一看，祥雲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她剛從睡夢中醒來。傍晚時，她玩手機玩累了，一倒頭就睡著了。
“啊？你們回來了？”祥雲的樣子看上去還有點兒神志不清，“現在幾點了？飯做好了嗎？晚上吃啥？我有點兒餓了！”
“吃啥？吃空氣吧！繼續睡！睡著了就不餓了！”婆婆摔門去自己屋了，她算是終於鬥膽發作了一回。
“就吃煮掛面吧！做個西紅柿雞蛋臊子算了！”婆婆的話中還殘留著對祥雲的怒氣，她遠遠地將兩把掛面摔到了炕上，有幾十根掛面被摔斷了，從紙包裝裏掉了出來。 “你說那人咋那麽懶呢？真是家門不幸敗了興了，娶了這麽個媳婦兒……”話還沒說完，聽見祥雲在門口說話，知道小兒媳過來了，婆婆連忙收住嘴，將所有的怨氣咽進了肚子裏。
祥雲是來蒞臨參觀做飯進度的，見飯菜還沒影兒，就又跑了。
父子三人在院子裏卸撇回來的玉米棒子。瑪妮和婆婆調動身體深處最後的一絲元氣做著飯。婆婆打雞蛋炒雞蛋，瑪妮洗西紅柿、切西紅柿……中途，祥雲又來視察過一次，見飯還沒出鍋，就又溜了。等飯熟了，她才又跑過來吃。
“你不是減肥麽？”婆婆問祥雲。
“這會兒餓得受不了了，先不減了！”
“你說你也吃飯呢，怎麽就不能幫忙做做飯呢？”
“我能吃多少啊？我吃不了多少的！為了我自己吃的那一小碗，讓我給你們一大家子做飯？聽起來都覺得有問題！”
“那你已經嫁進來好幾年了，雖然你每年回來的時候也不多，但是加起來總共也吃了不少了。給大家做一頓飯不也是應該的嗎？”
“幹嘛你總糾結我做不做飯這個事啊！我沒嫁進來之前，難道你們全家人都不做飯不刷碗、每天都餓著肚子嗎？要我不嫁給你兒子，你幹到這麽晚回來，也得自己做飯吃飯啊！怎麽多了個我，你就心不甘情不願了呢？說明你還是把我當個外人，既然如此，我就更沒必要幫你們做飯了！你想想，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婆婆和公公的臉被氣得一陣青一陣白。
“算了算了，別說了，你們就當我娶了個廢物！”楊益平終於出來當和事佬了。
“你才廢物呢！”祥雲狠狠擰住丈夫上臂的肉轉了半圈。
婆婆對祥雲的我行我素無可奈何，因為不管她說啥，對方總能把她嗆回去。慢慢的，她也接受了自己有一個懶兒媳的事實了，接受了祥雲在婆家百懶千慵的樣子了。漸漸的，她竟習慣了伺候這個懶兒媳了。漸漸的，她竟覺得這個總是和自己爭鋒相對的蠻橫的兒媳婦還有些可愛。這個懶兒媳比勤快的兒媳好玩有趣多了，雖然其行為總是不如她的意，卻給她平淡又平庸的生活增添了些波瀾，讓她的日子顯得不那麽乏味了。在內心裏，她竟喜歡起小兒媳來。有時候，她和瑪妮忙得焦頭爛額，祥雲卻悠閑地半躺著刷短劇，路過祥雲時，她會戲謔地說上一句：“這家夥，可真會享受！”她的語氣裏竟多了些許寵溺。看祥雲常常刷劇刷得連口水也顧不上喝，她竟有些心疼，隔一會兒給她遞上一盒插好吸管的牛奶，隔一會兒又給她沖上一杯酸梅湯。祥雲倒是會享受，對於討好她的婆婆，她看都不看一眼，接過飲料直接就喝。婆婆則會半嗔怪半憐惜地說：“閨女，休息會兒眼睛吧，啊，可別把眼睛看壞了！”
“既然改變不了，那就接受吧！我就當我當初多生了一個女兒，哪有親媽舍得女兒幹活的！”婆婆私下裏跟公公說。
“那瑪妮你就不把她當女兒了？就舍得她幹活了？”
“瑪妮，那就是個受苦的命，反正她不在婆家幹，也是在娘家幹。她閑不住，走哪兒都是個幹活兒的命！她習慣幫我幹活了，我也習慣讓她幫我了。說實話，哪天她不來幫我幹活，我心裏還感覺挺生氣。她幹少了，我也生氣。我看她坐椅子上休息，我都感覺煩燥得不行，想去說她兩句。不知道咋回事，我現在就是不能看她閑下來。”
偶爾，婆婆還是會在背地裏蛐蛐小兒媳，不過當面卻越來越對人家恭恭敬敬，把人家愛吃的菜全都記下，變著花樣兒地給人家做著吃。只要小兒媳在，餐桌上擺著的都是人家愛吃的菜。有一年正月，一大家子吃飯時，祥雲不開心地說：“我愛吃蕎面刀削面和蓧面烤姥姥，可惜您什麽都不會做，我每次回我媽那兒才能吃上！”就因為這一句話，婆婆便開始勵精圖治，苦學用刀削面，苦學用手搓蓧面。等祥雲回村的時候，立馬安排上。而瑪妮愛吃啥，婆婆卻從來沒在意過。每次得知祥雲要回來的時候，婆婆的神經一下就緊張了起來，她忙前忙後，張羅一天，把家宴布置得很講究很隆重，她會做很多菜，擺滿了餐桌。等祥雲一走，家中只剩下瑪妮這個兒媳的時候，婆婆就不想做飯了，每頓飯都是吃之前的剩菜剩飯，最多燒一個新菜。婆婆對自己和對妯娌的態度如此懸殊，瑪妮卻不曾計較過，她覺得婆婆也挺不容易的，自己不想為難她。因此在吃食方面，她並不挑剔，婆家有啥，她就吃啥。她覺得她在時，婆婆隨便、不講究、做飯只是馬馬虎虎地對付一下，是因為婆婆和她關系親近，所以才不去特意講究。如今想來，她才醒悟，婆婆一向對她潦草敷衍，是因為她太好說話了，薄待她、輕視她毫無後果。如今覺醒了，她心裏對婆婆爆發出無窮無盡的恨意，她將勢如破竹地成為祥雲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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