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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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瑪妮一看手機，有五十多個未接來電，都是楊益迦打來的。
“瑪妮，你到底跑哪兒去了？你要是看到了，就趕緊回覆一下，確保你是安全的。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來了！”
“你驚動警察幹什麽？我人好好的，我到縣城裏我朋友家了。你趕緊再打電話，告訴警察別來了！”
“哪個朋友家？我現在去找你！”
“你別來找我！不方便！我們一群女孩子住一起，你來幹什麽！”瑪妮扯謊道。
“我就過去看看你。我接你回村裏，或者帶你去賓館。”
“我身體不舒服，我不想折騰了，我今天晚上就在這裏住下了。你今晚就住我媽那裏吧。其它的等天亮了再說吧！”瑪妮掛斷了電話，等丈夫再打來，她統統不接了。
翌日天剛亮，楊益迦就一腳油門殺到了縣城。
“老婆，你在哪兒？我現在就去找你！”楊益迦給瑪妮發了一條消息。
剛好許僑敲門進來了，換鞋的時候聽到了那條語音。
“我已經做好了早餐，給你帶過來了，有小米粥、煎白餅和煮雞蛋，你睡好了過來吃，有事隨時微我，我先上班去了。要是到晚上的時候你還在，我再過來看你、給你煮飯。”
看著許僑關上的門，瑪妮在心裏直唏噓：我掏心掏肺為之付出了那麽久的婆婆，還不如一個曾經暗戀過我的高中同學。她著實是餓了，不過還是被妊娠反應折磨得沒有一絲食欲，下床逼著自己吃了點白餅，喝了幾口粥。許僑對她很好，但她不可能真的留下來讓一個男同學照顧自己的妊娠期，於是她把碗筷洗幹凈，把沒動過筷的餐食放回冰箱，便鎖上門離開了。茶幾上，只留下一張感謝條：
我的好朋友、好哥們兒許僑：
感謝你昨晚對我的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內心無比感動，我的記憶一度被拉回到十幾年前的高中時代，從那時起，你就像親哥哥一樣對我呵護備至。你帶給我的溫暖將穿越所有艱難的歲月，帶給我永恒的溫暖。你總能在我最需要的時刻準時出現，這份情誼是我生命中最為珍貴的財富之一，在我心裏，你是我的兄弟姐妹，是我的親人。遇到你，是我巨大的幸運！
我永遠記得你，永遠記得你對我的關心。如果他日你有需要，我也會像你對我那樣，堅定地站在你身後，給予你支持。我在心裏為你祈福，希望你未來的日子一片坦途，處境心境都越來越好。
感謝！祝好！
你的好朋友皆親人——瑪妮
楊益迦到小區接上了瑪妮。
“我剛才到你們縣城的菜市場買了很多堅果、牛奶、水果蔬菜和魚蝦豬雞牛羊肉，還買了三大桶花生油和五瓶核桃油，反正我能想到的我都買了，夠你們吃一陣子了，等吃完了，我開車再回來給你買，或者從網上給你買。一會兒我把東西和你送回你媽那兒去，我歇一會兒就返回河北去了。”
“不用了，經過昨天一晚，我已經想好了，我不在我媽這兒待了。娘家、婆家都不是自己的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小家去！”
“老婆，你何苦要置氣呢？以你現在的情況，你根本照顧不了自己。下次萬一你一個人暈倒在家裏怎麽辦呢，沒人及時發現的話，你命都沒了！”
“我已經想好了！你不用勸我了！我鄭瑪妮是有志氣、要臉的人，別人都明裏暗裏拒絕得那麽明顯了，我還死賴著？那不是我的風格！現在就開車出發，直接回河北！”
“好！好！”楊益迦嘴上答應著，車卻往丈母娘家的方向開，車開到村口的時候，瑪妮發現了，立馬叫停。“你幹嘛又拐到我媽這兒了？我都說了直接回河北！你幹嘛不尊重我的決定？”瑪妮鬧著要下車。
“老婆，你的決定我絕對尊重！不過，回河北前，肯定得回媽那兒一趟啊！我買了這麽多東西，載回河北去，你一個人能吃得了呀？吃不了吧？所以咱回去給你媽放一些。還有我的手機充電器，早上出來的時候沒帶，我總得去取吧！”
聽丈夫這麽一說，瑪妮才氣乎乎地偃旗息鼓了。
等車開到了家門口，楊益迦把置辦的東西從後備箱拿出來，要拎回屋裏去，見瑪妮在墻根兒站著，說道：“老婆，你先進家躺著去！我先搬東西。”
“進家？我的家在河北，從今往後，我只有那一個家！這兒不是我的家，我以後不會踏入這個家門半步！我終於知道為什麽家要有門了，那道門就是用來擋女兒的！”
媽從院子裏出來了，已經走到了大門口，她神情不悅，顯然，瑪妮說的話她全都聽到了。“妮子，你想在媽這兒養胎，那你就留下吧！我早上跟朵林通過電話了，她說她現在也不是那麽在乎那些個了。”
“不是那麽在乎？那就是還在乎！恐怕到時候不小心摔一跤、炒菜糊了鍋、風吹沙子迷了眼，這些都能怨到我頭上！我可擔待不起！我還是離你們遠點兒吧！要不然到時候刮個風下個雨打個雷也都是我的錯！我得有多大的能力才能擔得起這麽多責任？我離你們遠遠的，就算是撇清責任了！回頭你們有啥倒黴的事，也沒有理由往我頭上安了！”
“妮子，你還在說氣話！朵林她現在也不在乎了！她遇上啥事她也不會怪你了！你心裏也別有啥負擔了！”
“媽，到現在了，你還在拿朵林當靶子使！還在把責任往朵林身上推！還在挑撥朵林和我之間的關系！從一開始就是你自己的想法，你非說成是朵林的想法，我三十多歲了，我沒有一點判斷力嗎？以後您有什麽想法，您就光明正大地以您自己的名義說出來，不要老把朵林拉出來給您擋槍子兒，要是我腦子糊塗、信了您說的，我是不是就會對朵林有意見？是不是就會導致我們姐弟、姑姐之間不和？您作為長輩，應該做我們兄弟姐妹之間的橋梁、紐帶和潤滑劑，而不是橫插在中間制造矛盾！”
“你怎麽能這樣說你媽啊！作為家長，她能不希望你們姑姐之間和睦嗎？”爸出來和楊益迦一起往家拎東西，順帶插了一句。
“可是你們就是那麽做的！你們自己還意識不到？還不承認？我們兄弟姐妹不和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作為父母，我們能不希望你們好嗎？我看你是上學把腦子上壞了，在這兒冤枉人！”爸撅著脖子說。
“你們倒是沒上多少學，也沒見你們的腦子好使到哪裏去！”瑪妮說。
“瞧瞧……益迦你瞧瞧你們楊家這媳婦兒，多忤逆，回了娘家一句好話沒有，跟父母說話夾槍帶棒的，盡跟人鬧意見……”爸說。
“是誰先夾槍帶棒的？是你先說我腦子壞了的，只能你說別人，不能別人說你啊！”
“看看……一點兒當女兒的樣子沒有，看看人家誰家的女兒像你這樣，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跟父母鬥氣？別忘了：百善孝為先！”
“你們先看看你們自己有沒有當父母的樣子吧！誰家的父母只顧自己享福、在自己的女兒需要幫助的時候置她的死活於不顧？說我不孝順，想想我自大學畢業後，給你們花過多少錢，吃的喝的穿的給你們買過多少，帶著你們山南水北地出去旅游過多少次？如果不是我孕吐實在太嚴重照顧不了自己，我根本不會回來！我以為在我需要人照顧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回娘家是自然而然天經地義的事，沒想到卻讓你們這麽為難！你們一天天的又沒什麽事幹，但是你們寧願溜大街、打撲克兒、跟村裏人東家長李家短地胡扯閑聊也不願意在我需要你們的時候搭把手！你們這樣的父母可真稱職、真合格！”
楊益迦和媽勸二人別說了，但兩人胸中似乎還有無數的想法沒有表達出來，誰都不住口。
“不是我們不願意照顧你，你得遵守老家這邊的傳統和風俗啊！祖上留下來的規矩還是要盡量遵守啊！該忌諱的就要忌諱啊！你說你去你婆婆家養胎名正言順，你已經是他們家的人了，將來孩子跟他們姓，他們照顧你理所應當。你說你非得回娘家來，有婆家人不使喚，非要使喚娘家人！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重要的是，你現在屬於孕早期，胎兒情況尚不明確，萬一有個什麽意外，我和你媽沒法處理啊！我們這麽大年紀了，你讓我們天天跟著你跑醫院住醫院啊，醫院裏那些事我們又不懂，一會兒開單子一會兒交費一會兒做檢查，一會兒找醫生一會兒找護士，我們應付不來啊！想想都愁得慌！”
“反正你們整天就是想著我保不住這個孩子，怕我給你們添麻煩！你們對我連我的同學都不如！我保證我以後不會再給你們添一丁點兒麻煩！你們也別害怕了，我保證離你們遠遠的！”坐在大門西側一塊扁平的石板上的瑪妮突然起身，開始往遠處的大路上走，步伐顛撞又急促。
“你要上哪兒去？”楊益迦朝著瑪妮喊。
“快把瑪妮拉住啊！”媽著急地沖著楊益迦喊，又嘟噥著埋怨爸，“叫你別說了別說了，你非要說個沒完！”說著她也去追瑪妮了。
“別理她！她愛上哪兒上哪兒去！”爸朝著媽的背影吼叫。
瑪妮跑出去了很遠，不過顧及腹中的胎兒，她並沒有跑得太快。看到楊益迦追上了自己，瑪妮吼道：“你追我幹什麽？你快去取你的充電器，把你的東西、我的東西、我帶回來的行李全部都帶上，我現在就要回河北！立刻！馬上！我要回我自己家！”
“老婆，你別任性了，你回河北，誰照顧你啊？我之前好容易雇了個人，你覺得不劃算不合你心意，你給辭退了。去了那邊，咱們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你說你一個人在家裏待著，我能放心嗎？我上班都上不在心思上。媽不是同意你留下養胎了嗎？你就乖乖在你媽這兒待著吧！”
“你勸我幹啥？你沒看到我爸和我媽的態度嗎？他們把我當個腌臜似的，拿著個掃帚直往外掃。在他們心裏，我現在已經不是鄭家的人了，我成了楊家的人，我有什麽事都歸你們楊家管！他們不想操閑心管閑事！”
“那我現在把你送到我爸媽那兒去！反正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待著，要麽和你爸媽待著，要麽和我爸媽！”
“你爸媽的嘴臉你沒看到嗎？他們也是一點兒責任都不想承擔，一直在踢皮球，想把我甩給我爸媽。想想以前我對他們有多好，如今他們的行為他們的話語讓我感到寒心、惡心！你覺得讓我和那麽兩個長著醜惡嘴臉的人待在一起，我心情能好受嗎？”
“瑪妮，咱說話能不能放尊重點兒！你用那麽不堪的詞語形容我的父母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呵呵……”瑪妮仰天嗤笑，“他們做得難看可以，我說得難聽卻不可以！這是哪門子道理！這有天理嗎？你只知道維護你的父母，卻不看看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公平！真公平！”
“人家讓你受什麽委屈了？人家打你了，還是罵你了？你就委屈成這樣？瑪妮，我現在是顧念著你懷了孩子，我慣著你，要不然我今天真得跟你掰扯掰扯！你也別仗著自己懷了個孕，就恃寵而驕！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你可以不忍耐啊！來啊！有種沖我來啊！我告訴你！我也不想忍耐了，我受夠了！好不容易懷了個孩子，本來是一件很高興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卻成了悲劇。我以為大家都會高興，沒想到我和孩子在別人那裏，卻成了絞盡腦汁想被甩脫的累贅！我的孩子……他才只有花生米那麽大，他還沒出生呢，就被嫌棄至此！等生出來了，就更沒人管了！我終於想起你媽和我媽當年那次談話的深意了，那時候咱倆才剛結婚，你媽就猛不丁跟我媽說‘等以後瑪妮生了孩子，您去帶吧！姥姥帶最好了，現在流行姥姥帶孩子！’我媽趕緊說‘您去帶吧！還是奶奶帶更合適！奶奶帶得更好！’你看看，她倆早在七八年前就開始相互推脫這個事了！我當時以為他們只是無心的玩笑話，沒想到卻句句都是她們的心聲。搞了半天，懷個孩子，是給我自己一個人懷的！誰都不想管！誰都覺得不關他們的事！我終於知道我前面兩個孩子為什麽都流產了，他們太聰明了，他們不想出生在這麽糟糕的家庭裏！這樣的家庭太糟心太惡劣太混蛋了！想想還真是……為什麽你弟媳、我弟媳的第一個孩子也都意外流產了，就是因為那些胚胎太有靈性了，他們有先知先覺，他們不想來到這種人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自私鬼的家庭！我一下子釋懷了，我也突然明白了，這個孩子即使生下來也是沒福氣的，沒有人會疼他的，我何必讓他來這人世遭罪，我現在就去醫院把他打了，我讓他去好的、有愛的家庭投胎去！”瑪妮說著又邁開腳步朝著路的另一頭跑。
“你別鬧了！發什麽瘋！”丈夫緊趕兩步，扯住了她。
“我瘋了？呵呵……算是吧！好，你們一個個都是好人，你們都正常，就我一個人瘋了！”瑪妮甩掉丈夫的手，“你別管我！你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管我！”她往前疾走了幾步，突然剎住腳步掉轉了頭，朝著家門的方向急趨。
這時，媽追上來了。她剛才被一截木頭絆倒摔了一跤，膝蓋受了點兒輕傷，走起路來有點兒疼，磕磕絆絆的，以至於一段路走了好幾分鐘。瑪妮和丈夫的最後幾句對話她聽到了，“閨女啊！打胎可使不得啊！你可不要感情用事啊！如果這個孩子也流掉了，你就流產三次了，搞成了習慣性流產，後面再想懷會越來越困難。”
“你們別再假惺惺的了！除了我是真心對我肚子裏的孩子，你們其他人都是虛情假意的，嘴裏說著關心我們的話，到需要你們付出實際行動的時候，你們卻什麽都不肯做。生怕累著你們自己，生怕你們自己吃虧！我既然選擇要打掉這個孩子，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要孩子了！省得讓他來這種底層的低端的充滿了算計的家庭受苦，也省得麻煩你們！”瑪妮並沒註意到媽是一瘸一拐走過來的，她都沒朝身後追她的老媽看一眼，繼續邁開大步往家門口走。
楊益迦站在路邊，腦袋發悶，他不知道瑪妮為什麽嘴裏說著狠話身體卻掉轉了方向，他猜不出她葫蘆裏裝的什麽藥，看著妻子的背影，他有一種心力交瘁的感覺，他沒有心力再去追她了，他也很煩躁很惱火，也需要人來安慰。他一屁股坐下去，正好坐到了身後那個遍布著火燒痕跡的木墩子上，他也顧不上什麽幹凈和體面了，反正穿的是黑褲子，他喘著粗氣，將頭埋進臂彎裏，而後把手插進頭發裏，想要理清思緒，他不明白為什麽懷孕這麽小的一件事，發生在自己的家庭裏的時候，怎麽就變成了引發巨大家庭矛盾的、難以解決的大事。如果在別人家，照顧孕婦、期待小生命的誕生是多麽自然而然、多麽甜蜜幸福的一件事，到了自己家，怎麽就變成了相互推諉、談孕色變的災難了呢？正想著，一輛白色的車從面前駛過，揚起的灰塵落在了他的皮鞋上。他看到丈母娘正往這邊跑，嘴裏喊著：“快叫住瑪妮！快攔住她！”楊益迦一看車，這才意識到妻子開著他租回來的車跑了。他趕忙起身去追車，可是哪裏追得上啊！那輛車在他眼前變得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白芝麻那麽大，消失了。
“益迦，瑪妮肯定是開車去縣城了，你快去找她，萬一她一沖動把胎打了就晚了！”
“好！我跟網上叫輛車。”楊益迦點開了打車APP。
“那網上的車什麽時候才能來啊？家裏有輛摩托車，要不你騎摩托去吧！”
楊益迦奔回院子裏，顧不上擦拭車身上那厚厚的能看到紋路的積灰，一跨腿，摩托就帶著他往前跑了，奔向通往縣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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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妮一看手機，有五十多個未接來電，都是楊益迦打來的。
“瑪妮，你到底跑哪兒去了？你要是看到了，就趕緊回覆一下，確保你是安全的。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來了！”
“你驚動警察幹什麽？我人好好的，我到縣城裏我朋友家了。你趕緊再打電話，告訴警察別來了！”
“哪個朋友家？我現在去找你！”
“你別來找我！不方便！我們一群女孩子住一起，你來幹什麽！”瑪妮扯謊道。
“我就過去看看你。我接你回村裏，或者帶你去賓館。”
“我身體不舒服，我不想折騰了，我今天晚上就在這裏住下了。你今晚就住我媽那裏吧。其它的等天亮了再說吧！”瑪妮掛斷了電話，等丈夫再打來，她統統不接了。
翌日天剛亮，楊益迦就一腳油門殺到了縣城。
“老婆，你在哪兒？我現在就去找你！”楊益迦給瑪妮發了一條消息。
剛好許僑敲門進來了，換鞋的時候聽到了那條語音。
“我已經做好了早餐，給你帶過來了，有小米粥、煎白餅和煮雞蛋，你睡好了過來吃，有事隨時微我，我先上班去了。要是到晚上的時候你還在，我再過來看你、給你煮飯。”
看著許僑關上的門，瑪妮在心裏直唏噓：我掏心掏肺為之付出了那麽久的婆婆，還不如一個曾經暗戀過我的高中同學。她著實是餓了，不過還是被妊娠反應折磨得沒有一絲食欲，下床逼著自己吃了點白餅，喝了幾口粥。許僑對她很好，但她不可能真的留下來讓一個男同學照顧自己的妊娠期，於是她把碗筷洗幹凈，把沒動過筷的餐食放回冰箱，便鎖上門離開了。茶幾上，只留下一張感謝條：
我的好朋友、好哥們兒許僑：
感謝你昨晚對我的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內心無比感動，我的記憶一度被拉回到十幾年前的高中時代，從那時起，你就像親哥哥一樣對我呵護備至。你帶給我的溫暖將穿越所有艱難的歲月，帶給我永恒的溫暖。你總能在我最需要的時刻準時出現，這份情誼是我生命中最為珍貴的財富之一，在我心裏，你是我的兄弟姐妹，是我的親人。遇到你，是我巨大的幸運！
我永遠記得你，永遠記得你對我的關心。如果他日你有需要，我也會像你對我那樣，堅定地站在你身後，給予你支持。我在心裏為你祈福，希望你未來的日子一片坦途，處境心境都越來越好。
感謝！祝好！
你的好朋友皆親人——瑪妮
楊益迦到小區接上了瑪妮。
“我剛才到你們縣城的菜市場買了很多堅果、牛奶、水果蔬菜和魚蝦豬雞牛羊肉，還買了三大桶花生油和五瓶核桃油，反正我能想到的我都買了，夠你們吃一陣子了，等吃完了，我開車再回來給你買，或者從網上給你買。一會兒我把東西和你送回你媽那兒去，我歇一會兒就返回河北去了。”
“不用了，經過昨天一晚，我已經想好了，我不在我媽這兒待了。娘家、婆家都不是自己的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小家去！”
“老婆，你何苦要置氣呢？以你現在的情況，你根本照顧不了自己。下次萬一你一個人暈倒在家裏怎麽辦呢，沒人及時發現的話，你命都沒了！”
“我已經想好了！你不用勸我了！我鄭瑪妮是有志氣、要臉的人，別人都明裏暗裏拒絕得那麽明顯了，我還死賴著？那不是我的風格！現在就開車出發，直接回河北！”
“好！好！”楊益迦嘴上答應著，車卻往丈母娘家的方向開，車開到村口的時候，瑪妮發現了，立馬叫停。“你幹嘛又拐到我媽這兒了？我都說了直接回河北！你幹嘛不尊重我的決定？”瑪妮鬧著要下車。
“老婆，你的決定我絕對尊重！不過，回河北前，肯定得回媽那兒一趟啊！我買了這麽多東西，載回河北去，你一個人能吃得了呀？吃不了吧？所以咱回去給你媽放一些。還有我的手機充電器，早上出來的時候沒帶，我總得去取吧！”
聽丈夫這麽一說，瑪妮才氣乎乎地偃旗息鼓了。
等車開到了家門口，楊益迦把置辦的東西從後備箱拿出來，要拎回屋裏去，見瑪妮在墻根兒站著，說道：“老婆，你先進家躺著去！我先搬東西。”
“進家？我的家在河北，從今往後，我只有那一個家！這兒不是我的家，我以後不會踏入這個家門半步！我終於知道為什麽家要有門了，那道門就是用來擋女兒的！”
媽從院子裏出來了，已經走到了大門口，她神情不悅，顯然，瑪妮說的話她全都聽到了。“妮子，你想在媽這兒養胎，那你就留下吧！我早上跟朵林通過電話了，她說她現在也不是那麽在乎那些個了。”
“不是那麽在乎？那就是還在乎！恐怕到時候不小心摔一跤、炒菜糊了鍋、風吹沙子迷了眼，這些都能怨到我頭上！我可擔待不起！我還是離你們遠點兒吧！要不然到時候刮個風下個雨打個雷也都是我的錯！我得有多大的能力才能擔得起這麽多責任？我離你們遠遠的，就算是撇清責任了！回頭你們有啥倒黴的事，也沒有理由往我頭上安了！”
“妮子，你還在說氣話！朵林她現在也不在乎了！她遇上啥事她也不會怪你了！你心裏也別有啥負擔了！”
“媽，到現在了，你還在拿朵林當靶子使！還在把責任往朵林身上推！還在挑撥朵林和我之間的關系！從一開始就是你自己的想法，你非說成是朵林的想法，我三十多歲了，我沒有一點判斷力嗎？以後您有什麽想法，您就光明正大地以您自己的名義說出來，不要老把朵林拉出來給您擋槍子兒，要是我腦子糊塗、信了您說的，我是不是就會對朵林有意見？是不是就會導致我們姐弟、姑姐之間不和？您作為長輩，應該做我們兄弟姐妹之間的橋梁、紐帶和潤滑劑，而不是橫插在中間制造矛盾！”
“你怎麽能這樣說你媽啊！作為家長，她能不希望你們姑姐之間和睦嗎？”爸出來和楊益迦一起往家拎東西，順帶插了一句。
“可是你們就是那麽做的！你們自己還意識不到？還不承認？我們兄弟姐妹不和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作為父母，我們能不希望你們好嗎？我看你是上學把腦子上壞了，在這兒冤枉人！”爸撅著脖子說。
“你們倒是沒上多少學，也沒見你們的腦子好使到哪裏去！”瑪妮說。
“瞧瞧……益迦你瞧瞧你們楊家這媳婦兒，多忤逆，回了娘家一句好話沒有，跟父母說話夾槍帶棒的，盡跟人鬧意見……”爸說。
“是誰先夾槍帶棒的？是你先說我腦子壞了的，只能你說別人，不能別人說你啊！”
“看看……一點兒當女兒的樣子沒有，看看人家誰家的女兒像你這樣，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跟父母鬥氣？別忘了：百善孝為先！”
“你們先看看你們自己有沒有當父母的樣子吧！誰家的父母只顧自己享福、在自己的女兒需要幫助的時候置她的死活於不顧？說我不孝順，想想我自大學畢業後，給你們花過多少錢，吃的喝的穿的給你們買過多少，帶著你們山南水北地出去旅游過多少次？如果不是我孕吐實在太嚴重照顧不了自己，我根本不會回來！我以為在我需要人照顧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回娘家是自然而然天經地義的事，沒想到卻讓你們這麽為難！你們一天天的又沒什麽事幹，但是你們寧願溜大街、打撲克兒、跟村裏人東家長李家短地胡扯閑聊也不願意在我需要你們的時候搭把手！你們這樣的父母可真稱職、真合格！”
楊益迦和媽勸二人別說了，但兩人胸中似乎還有無數的想法沒有表達出來，誰都不住口。
“不是我們不願意照顧你，你得遵守老家這邊的傳統和風俗啊！祖上留下來的規矩還是要盡量遵守啊！該忌諱的就要忌諱啊！你說你去你婆婆家養胎名正言順，你已經是他們家的人了，將來孩子跟他們姓，他們照顧你理所應當。你說你非得回娘家來，有婆家人不使喚，非要使喚娘家人！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重要的是，你現在屬於孕早期，胎兒情況尚不明確，萬一有個什麽意外，我和你媽沒法處理啊！我們這麽大年紀了，你讓我們天天跟著你跑醫院住醫院啊，醫院裏那些事我們又不懂，一會兒開單子一會兒交費一會兒做檢查，一會兒找醫生一會兒找護士，我們應付不來啊！想想都愁得慌！”
“反正你們整天就是想著我保不住這個孩子，怕我給你們添麻煩！你們對我連我的同學都不如！我保證我以後不會再給你們添一丁點兒麻煩！你們也別害怕了，我保證離你們遠遠的！”坐在大門西側一塊扁平的石板上的瑪妮突然起身，開始往遠處的大路上走，步伐顛撞又急促。
“你要上哪兒去？”楊益迦朝著瑪妮喊。
“快把瑪妮拉住啊！”媽著急地沖著楊益迦喊，又嘟噥著埋怨爸，“叫你別說了別說了，你非要說個沒完！”說著她也去追瑪妮了。
“別理她！她愛上哪兒上哪兒去！”爸朝著媽的背影吼叫。
瑪妮跑出去了很遠，不過顧及腹中的胎兒，她並沒有跑得太快。看到楊益迦追上了自己，瑪妮吼道：“你追我幹什麽？你快去取你的充電器，把你的東西、我的東西、我帶回來的行李全部都帶上，我現在就要回河北！立刻！馬上！我要回我自己家！”
“老婆，你別任性了，你回河北，誰照顧你啊？我之前好容易雇了個人，你覺得不劃算不合你心意，你給辭退了。去了那邊，咱們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你說你一個人在家裏待著，我能放心嗎？我上班都上不在心思上。媽不是同意你留下養胎了嗎？你就乖乖在你媽這兒待著吧！”
“你勸我幹啥？你沒看到我爸和我媽的態度嗎？他們把我當個腌臜似的，拿著個掃帚直往外掃。在他們心裏，我現在已經不是鄭家的人了，我成了楊家的人，我有什麽事都歸你們楊家管！他們不想操閑心管閑事！”
“那我現在把你送到我爸媽那兒去！反正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待著，要麽和你爸媽待著，要麽和我爸媽！”
“你爸媽的嘴臉你沒看到嗎？他們也是一點兒責任都不想承擔，一直在踢皮球，想把我甩給我爸媽。想想以前我對他們有多好，如今他們的行為他們的話語讓我感到寒心、惡心！你覺得讓我和那麽兩個長著醜惡嘴臉的人待在一起，我心情能好受嗎？”
“瑪妮，咱說話能不能放尊重點兒！你用那麽不堪的詞語形容我的父母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呵呵……”瑪妮仰天嗤笑，“他們做得難看可以，我說得難聽卻不可以！這是哪門子道理！這有天理嗎？你只知道維護你的父母，卻不看看我受了多大的委屈！公平！真公平！”
“人家讓你受什麽委屈了？人家打你了，還是罵你了？你就委屈成這樣？瑪妮，我現在是顧念著你懷了孩子，我慣著你，要不然我今天真得跟你掰扯掰扯！你也別仗著自己懷了個孕，就恃寵而驕！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你可以不忍耐啊！來啊！有種沖我來啊！我告訴你！我也不想忍耐了，我受夠了！好不容易懷了個孩子，本來是一件很高興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卻成了悲劇。我以為大家都會高興，沒想到我和孩子在別人那裏，卻成了絞盡腦汁想被甩脫的累贅！我的孩子……他才只有花生米那麽大，他還沒出生呢，就被嫌棄至此！等生出來了，就更沒人管了！我終於想起你媽和我媽當年那次談話的深意了，那時候咱倆才剛結婚，你媽就猛不丁跟我媽說‘等以後瑪妮生了孩子，您去帶吧！姥姥帶最好了，現在流行姥姥帶孩子！’我媽趕緊說‘您去帶吧！還是奶奶帶更合適！奶奶帶得更好！’你看看，她倆早在七八年前就開始相互推脫這個事了！我當時以為他們只是無心的玩笑話，沒想到卻句句都是她們的心聲。搞了半天，懷個孩子，是給我自己一個人懷的！誰都不想管！誰都覺得不關他們的事！我終於知道我前面兩個孩子為什麽都流產了，他們太聰明了，他們不想出生在這麽糟糕的家庭裏！這樣的家庭太糟心太惡劣太混蛋了！想想還真是……為什麽你弟媳、我弟媳的第一個孩子也都意外流產了，就是因為那些胚胎太有靈性了，他們有先知先覺，他們不想來到這種人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自私鬼的家庭！我一下子釋懷了，我也突然明白了，這個孩子即使生下來也是沒福氣的，沒有人會疼他的，我何必讓他來這人世遭罪，我現在就去醫院把他打了，我讓他去好的、有愛的家庭投胎去！”瑪妮說著又邁開腳步朝著路的另一頭跑。
“你別鬧了！發什麽瘋！”丈夫緊趕兩步，扯住了她。
“我瘋了？呵呵……算是吧！好，你們一個個都是好人，你們都正常，就我一個人瘋了！”瑪妮甩掉丈夫的手，“你別管我！你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管我！”她往前疾走了幾步，突然剎住腳步掉轉了頭，朝著家門的方向急趨。
這時，媽追上來了。她剛才被一截木頭絆倒摔了一跤，膝蓋受了點兒輕傷，走起路來有點兒疼，磕磕絆絆的，以至於一段路走了好幾分鐘。瑪妮和丈夫的最後幾句對話她聽到了，“閨女啊！打胎可使不得啊！你可不要感情用事啊！如果這個孩子也流掉了，你就流產三次了，搞成了習慣性流產，後面再想懷會越來越困難。”
“你們別再假惺惺的了！除了我是真心對我肚子裏的孩子，你們其他人都是虛情假意的，嘴裏說著關心我們的話，到需要你們付出實際行動的時候，你們卻什麽都不肯做。生怕累著你們自己，生怕你們自己吃虧！我既然選擇要打掉這個孩子，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要孩子了！省得讓他來這種底層的低端的充滿了算計的家庭受苦，也省得麻煩你們！”瑪妮並沒註意到媽是一瘸一拐走過來的，她都沒朝身後追她的老媽看一眼，繼續邁開大步往家門口走。
楊益迦站在路邊，腦袋發悶，他不知道瑪妮為什麽嘴裏說著狠話身體卻掉轉了方向，他猜不出她葫蘆裏裝的什麽藥，看著妻子的背影，他有一種心力交瘁的感覺，他沒有心力再去追她了，他也很煩躁很惱火，也需要人來安慰。他一屁股坐下去，正好坐到了身後那個遍布著火燒痕跡的木墩子上，他也顧不上什麽幹凈和體面了，反正穿的是黑褲子，他喘著粗氣，將頭埋進臂彎裏，而後把手插進頭發裏，想要理清思緒，他不明白為什麽懷孕這麽小的一件事，發生在自己的家庭裏的時候，怎麽就變成了引發巨大家庭矛盾的、難以解決的大事。如果在別人家，照顧孕婦、期待小生命的誕生是多麽自然而然、多麽甜蜜幸福的一件事，到了自己家，怎麽就變成了相互推諉、談孕色變的災難了呢？正想著，一輛白色的車從面前駛過，揚起的灰塵落在了他的皮鞋上。他看到丈母娘正往這邊跑，嘴裏喊著：“快叫住瑪妮！快攔住她！”楊益迦一看車，這才意識到妻子開著他租回來的車跑了。他趕忙起身去追車，可是哪裏追得上啊！那輛車在他眼前變得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白芝麻那麽大，消失了。
“益迦，瑪妮肯定是開車去縣城了，你快去找她，萬一她一沖動把胎打了就晚了！”
“好！我跟網上叫輛車。”楊益迦點開了打車APP。
“那網上的車什麽時候才能來啊？家裏有輛摩托車，要不你騎摩托去吧！”
楊益迦奔回院子裏，顧不上擦拭車身上那厚厚的能看到紋路的積灰，一跨腿，摩托就帶著他往前跑了，奔向通往縣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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