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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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瑪妮到小區外買了兩個燒餅,走到小區東側的健身廣場時,突覺眼前發黑,之後往地上一倒,便什麽都不知道了。旁邊有人迅速幫忙叫了120,把她送到了醫院。

醫生對瑪妮展開了急救。等她再次醒來時,消毒水的氣味讓她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醫院病床上,冰涼的輸液管連接著手背,葡萄糖溶液正一滴滴註入血管。楊益迦坐在床邊,握著她的另一只手。瑪妮楞了一下,才恍惚想起暈倒前的情景。

兩人正要說話,看見醫生進來了。"醒來了?你這屬於妊娠劇吐導致電解質紊亂,血糖只有2.8mmol/L。"醫生指著化驗單解釋,"孕酮水平升高抑制了胃蠕動,長時間未進食引發低血糖休克。"化驗單上,尿酮體+++的檢測結果被醫生用紅色記號筆圈了出來,"現在孕婦處於高風險狀態,突然起身都可能引發體位性低血壓,所以現階段需要特別註意,需要有家人24小時陪護!" 醫生說完離開了病房。

“老婆,你這次太危險了,我越想越後怕!幸虧你在是公共場合暈倒的,有好心人幫忙叫了救護車,要是在家裏暈倒,就你一個人,我都不敢想會怎麽樣。這次,我絕對不能讓你一個人待著了!我給你三個選擇:1.我辭了工作,寸步不離陪著你,直到你生產完、坐完月子。2.我花錢雇個人,寸步不離跟著你。3.我把你送回老家,要麽回我家,要麽回娘家。4.讓你媽或者讓我媽來照顧你。”

“可別提你媽了!能請得來嗎?”

“那你說怎麽辦?我說的幾個選項,你必須從裏面選一個!”

“我尋思讓我媽過來也不行,大城市的房子,廚房、臥室、客廳都挨著,一做飯,油煙味兒飄得到處都是,我聞到了就要吐。還是回老家比較好,每個屋子都是分開的。做飯的時候,我可以待在遠一點兒的那個屋裏,就聞不到油煙味了。”

待瑪妮的身體狀況穩定後,便辦理了出院手續。一回到家,楊益迦就給岳母打了電話,告知其瑪妮暈倒的事。

“媽,我請了三天假,後天就又得去上班了。一會兒我收拾好了東西,租個車就把瑪妮送回老家去。”

經過5個小時的車程,當天晚上8點,楊益迦所駕的車停在了岳母門口。

大門朝裏反鎖著。楊益迦用力地敲門。岳母聞聲出來,開門看到是女兒女婿後,吃了一驚。“益迦打電話說要回老家,我還以為是回瑪妮婆婆那兒呢!”

瑪妮什麽都顧不上說,她踉蹌地撲到大門側面的院墻邊,幾個小時的高速顛簸讓她的胃像被擰緊的抹布,她扶著墻嘔出了幾股酸水,沿途勉強咽下的幹饅頭渣子也被她噴了出來,嘴裏酸苦混合的味道又加重了她的惡心。“水!水!”她朝丈夫大叫著。丈夫急忙把一瓶礦泉水遞給她。把嘴裏的穢物漱掉後,才感覺好受了一些。楊益迦先把她攙進了屋,又出去把後備箱大包小包的行李拎回去。

爸正靠著墻耍手機,看見女婿,問了一句“回來了!”便繼續看他的小視頻。

“怎麽沒回你婆婆那兒啊?”媽拉了個板凳坐下,“你們回來了,應該先回去看看你公公婆婆。”

楊益迦說:“媽,我這次回來時間比較緊,我明天下午就得返回河北去,把租的車還了,明天晚上還得返回北京去,因為後天一大早就得上班。時間不充裕,這次回來沒空回我爸媽那兒去了,所以就直接來您這兒了。到了我爸媽那兒,瑪妮也不習慣,在您這兒,她心情會更好一些,這樣對肚子裏的孩子也好。”

“我感覺還是在男方家養胎比較好,關於這些,咱們老家都是有規矩有講究的,不能亂來!正好有車,益迦,明天一早,你拉著瑪妮回你們村兒去,我陪著她去。先在婆家住上一段時間,想在娘家住的話,等確定胎兒情況穩定了,再回來也行。這樣,兩家輪換著照顧也不至於太累!”

“媽,你幹嘛老是想讓我去我婆婆那兒啊!我都明確跟你說了好幾次了,我不想去他們村裏去!我去幹什麽!每天跟我公公婆婆大眼兒瞪小眼兒的有什麽意思!讓您照顧我一段時間就這麽難嗎?我就差跪下求您了!您到底有什麽為難的呢!”

“媽不是不想讓你在娘家住,媽是害怕呀!你現在懷孕才四五十天,胎兒情況還不穩定,也不知道胎兒發育得怎麽樣,萬一出個啥事,我和你爸該怎麽處理啊!到真出事的時候就晚了啊!”

“媽,您終於說出您真實的心聲了!原來您是怕我在娘家流了產,怕我在娘家見了紅,怕我給娘家帶來厄運帶來不幸!我都沒想到您一直擔心的是這個!您可真是我的好媽媽啊!我前面的兩個孩子都流掉了,我經歷了兩次殘忍至極的、沒打麻藥的、讓我痛不欲生的刮宮手術,我身體上心靈上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您從來不去想象,卻在這裏想象著一些可怕的事情可能要發生在我身上。前兩次坐小月子,您說女兒不能在娘家坐月子,否則不吉利。我說服我自己去理解您,身心上再苦再難,我都沒有回來。這次我才剛懷孕,我都快四十的人了,我懷一次孕多難啊!不管是婆家還是娘家,你們所有的人,不僅不替我高興,還把我當個炸彈,怕我讓你們攤上事!照顧我,就這麽簡單的添雙筷子添只碗的事,你們也嫌麻煩,怕我回來吃你們的喝你們的!娘家和婆家,都像踢皮球一樣,把我踢來踢去的。好像照顧我能讓你們扒層皮、能讓你們下地獄遭受油煎火煉、讓你們萬劫不覆一樣……”

“閨女啊!那些都不是媽的想法啊,家裏有你弟媳,媽也沒辦法啊!咱們這裏就是這樣的風俗傳統,有兒子的家庭,在這方面都得有所顧忌啊!”

“別總拿我弟媳婦兒當借口當幌子!朵林她比你們善良多了,她可沒你們這麽多鬼心眼兒!她跟我說過好幾次,她不在乎那些,嫁進咱們家之前,她都沒聽說過那些封建迷信。前兩次,她就主動跟我說;‘姐,你想在哪兒坐月子就在哪兒坐,我不講究那些,你不要有什麽顧慮!’朵林她根本就不在意這些,是你們自己在意!覺得我會克你們!會影響娘家的氣運!”

“你別信朵林的假慈悲!她嘴上說不在乎,心裏真的不在乎嗎?人家就是跟你說個客套話、場面話,你就信以為真了?如果你真的在娘家坐了月子,到時候你弟弟家萬一碰上了什麽小災小難的,看看他們心裏怪不怪你!你別看朵林現在說得雲淡風輕的,到時候被蚊子叮個包也得怪到你頭上!”

“朵林的人品沒您說得那麽差!即便是她真的會往我頭上怪,您有必要在意嗎?您自己的女兒自己不心疼,卻把責任往兒媳婦身上推?”

“我這不是為你們兄弟姐妹的和睦,為大家庭的和睦嘛!”

“我看是為您省事吧?人家別人的父母會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嗎?我高中同學羅蕓,你們也認識,去年懷二胎,父母一聽說,怕婆家人照顧不好,立馬就把她接到娘家了,每天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照顧著,一日三餐,精心搭配,飯菜頓頓都不重樣兒。她一點孕反都沒有,父母照樣無微不至地呵護,什麽活兒都不讓她幹,出門都有隨從,真是含在口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生產完,她父母又擔心她婆家伺候月子伺候得不好,怕她在婆家受一丁點委屈,於是直接開車把她從醫院接回了娘家,娘家父母親自伺候月子。再看看你們是怎麽對我的,婆家讓我上娘家,娘家讓我上婆家,趕瘟神似的。我要是那天是自己在家暈倒的,我現在肯定已經死了,你們永遠都見不到我了。我要不是因為孕吐嚴重、有生命危險,我也不會回來向你們求助!我實在是太心寒了!我就不該回來!我發誓以後不論多麽艱難,我都自力更生,絕不會再麻煩你們!我就當我自己是個孤兒!就當我自己沒有婆家,也沒有娘家!”瑪妮說著沖到了院子裏。

楊益迦和媽緊跟了出去。

瑪妮怔怔地站在院子裏,望著黑色的夜空。媽看她並無過激的行為,便回屋裏去了。爸還在刷手機,他後背靠著墻,臉上掛著笑,時而咧嘴笑,時而微笑,他沈浸在手機裏,仿佛女兒女婿不曾進來過,仿佛之前母女之間的對話也都不曾有過。楊益迦扯著瑪妮的衣袖,讓她進屋裏去。“別管我!我想在這兒站一會兒!”瑪妮說。楊益迦便不再說什麽了,他去院子東墻角的茅坑解大手去了。等10分鐘後,他方便完出來,發現瑪妮不在院子裏了,進亮燈的那間屋裏看,人也不在。

“媽,瑪妮哪兒去了?”楊益迦問坐在炕上的丈母娘。

“啊?沒在院子裏嗎?剛才不是在院子裏站著嗎?”

“沒有啊!我上廁所前,還見她在菜畦旁邊站著!”

“那她是不是出大門外頭站著去了?我剛才聽見開院門的聲音。”

“剛才開院門的不是您和爸嗎?我剛才上廁所的時候也聽見了。”

“不是啊!我倆一直在炕上坐著都沒動啊!這妮子,這黑布隆冬的,咋上大門外站著去了?你快去看看!”媽著急地挪到炕沿邊兒上,把稍遠的兩只鞋用腳勾過去,趿拉上。

楊益迦慌忙跑到大門外去,穿過黑暗朝著四面八方張望。四下裏都看不到人影兒,他慌了。

“瑪妮也不在大門外!”

媽已經走到了院子中央,聽女婿這麽說,立馬折到黑燈的那幾個屋裏去看了一下,女兒也不在。她又打著手電把院子裏的每一個角落,連同茅房又看了一遍,還是沒看到女兒。

楊益迦撥響了瑪妮的電話,顯示無人接聽,他一遍又一遍地撥,結果還是一樣。

媽跑回屋子裏,對爸說:“別看手機了!快去找找閨女吧!她肯定是剛才聽了我說的話,賭氣,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放心!死不了!這黑天半夜的,她能跑哪兒去!”

看到爸指望不上,媽和楊益迦繞著院子和大門周圍又找了好幾圈,還是一無所獲。他們大聲地喊著瑪妮的名字,回答他們的卻只有那深不可測的黑。

“哎呦,老天爺哪!今兒個天這麽黑,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她招呼也不打,上哪兒去了?這可怎麽辦呢?”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您先別急,我再聯系一下瑪妮!”

無數個電話撥出去,無數條信息和語音發出去,如泥入海。

此時的瑪妮,在距家門100多米的西側的一道破敗低矮的土墻下坐著。媽和丈夫的聲音一次次地飄過土墻這邊來,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她不想理他們,不想讓他們找到她,便把手機調了靜音,一聲不吭地躲在墻角下。聽到媽在夜色中的哭聲,她一下心軟了,打算站起來回應,可想到媽先前說的那些狠心的話,她的心一下又硬了起來,隱在墻後,巋然不動。聽到丈夫喊聲裏透著的急切和無助,她的心又軟了一下,可是想到公公婆婆的冷漠無情,她又恨起婆家恨起丈夫來,她忍著沒站起來。她不想理婆家人,也不想理娘家人。

聽到媽和丈夫的聲音飄遠了,她這才站起來,穿過黑黢黢的夜色,朝著公路的方向走。

瑪妮一向都怕黑、怕鬼,在往常,她是絕不敢在闃寂無聲的鄉下小道上獨行的。而此刻,她只想逃離娘家,娘家比這夜色更寒冷、更令她恐懼。

靠著手機手電筒的微弱光芒,她走到了小路的盡頭,又拐上了另一條小道。她打通了高中好友的電話。

“唐璇,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你那兒住一晚?你方便嗎?”

“你回老家了嗎?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我媽村裏。”

“你怎麽了?我聽著你聲音不對勁兒!你剛才哭過?”

“我現在不想說,我想見了你,再跟你說!”

“可是我這兩天不在家,我帶著孩子上我婆婆家了。”王璇的婆婆家在外市,“這樣……我看看能不能再找個人過去接你!你等我電話,順便發個定位給我!”

過了一會兒,瑪妮接到了王璇的電話,“你站那兒別動,等個二十多分鐘就會有人開車去接你了,我已經把你的定位和電話都給了他!他一會兒要找不到你的話,會打你電話的!你註意接聽就行!”

“你找的誰來接我啊?”

“我先不告訴你,你認識的,等他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底是誰啊!你先告訴我!可別神神秘秘的了,我不知道他是誰,一會兒怎麽敢上他的車?”

“哎呀,你就放心吧!我都告訴你是熟人了,你還有什麽好怕的?我還能把你賣了咋的?”王璇又一再問瑪妮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經不住她的追問,瑪妮講了她懷孕以來的近況和當前在婆家和娘家所面臨的現狀。說著說著聲音便有些沙啞。

王璇一邊安慰好友一邊替她打抱不平。

過了一陣兒,瑪妮聽到電話那邊傳來兩個男孩交替的哭聲,聽起來哭得很兇,十多秒後,哭聲突然戛然而止,再一看,通話斷了。她知道好友忙孩子的事兒去了,王璇生的是一對雙胞胎男孩。

瑪妮獨自站在鄉間小路的邊緣,四周只有蟲鳴和偶爾掠過的風聲。夜色微涼,將她的身影襯得愈發單薄。遠處偶爾閃過的車燈讓她心跳加速,卻又在消失後留下更深的失落。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衣角,掌心滲出細密的汗珠。每一次樹影晃動,她都屏住呼吸,直到確認那只是風的把戲。她反覆默念好友說過的"二十分鐘就到",卻覺得每一秒都被拉長到了無限長。

終於,在漫長的等待之後,兩道雪亮的光柱像利劍般劈開黑暗,由遠及近地射來。她的脊背瞬間繃直,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引擎聲越來越近,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當刺目的遠光燈突然轉為近光時,她下意識後退半步,模糊看見駕駛座裏晃動的黑影。

車在不遠處停下了。車門打開的瞬間,她的呼吸幾乎停滯。那個身影裹挾著夜風快步走來,路燈在其肩頭鍍上一層暖黃的光暈。"有點冷吧?"暖融融的詢問聲響起時,她才發現自己緊咬的牙關已經發酸。"傻站著幹什麽?快上車!"

“你是……” 瑪妮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在弄清對方身份之前,不敢挪動腳步。

“不認識我了?還是天太黑了看不清?”那人用調侃化解著尷尬的氣氛,“我是許僑,你高中同學,還記得我吧?”

記憶一下把瑪妮拉回到了十幾年前,那時她上高中,許僑一度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有一段時間,許僑特別照顧她,她生病了幫她買藥,從食堂幫她帶飯,家在縣城的他,有時還把她的床單被罩帶回自家,用洗衣機洗好,再晾幹,然後幫她再帶回學校。許僑家是開飯店的,住校的他幾乎每周從家裏返校時,都會給瑪妮帶一個她愛吃的菜,紅燒排骨或者幹炸蘑菇,他獨給瑪妮帶,班上其他同學是沒有這個待遇的。高二下半學期,在同班同學孟琦的瘋狂追求下,瑪妮淪陷,和對方談起了戀愛,而許僑是孟琦最好的哥們兒。自那以後,她和許僑的關系似乎漸漸疏遠了。

許僑的輪廓在回憶中被逐漸描摹得清晰,隔著夜幕,瑪妮只覺得面前的他越來越熟悉,一如當年那個對她關懷備至的少年。夜色竟變得有一絲明媚和溫暖。

“哦……你等一下,”瑪妮走遠了幾步,再一次撥通了王璇的電話,“餵,是你叫許僑來接我的?”

“對呀!他接到你了吧,你們倆現在在一起呢吧?”

“好!我知道了!”瑪妮掛了電話,轉頭對著許僑,“麻煩你了啊!這麽晚了,還打擾你,其實我也沒什麽事,你去忙吧!”

“瑪妮,你看看,你跟我還客氣?咱倆雖說十幾年沒聯系了,但是上高中那會兒,咱倆在班上關系還不錯呀!只不過是咱們各自上大學後,所在的城市離得遠,所以就沒再聯系了!你不是想去王璇那兒嘛!她有事來不了,我來接你也是一樣的!我在縣城有兩套房,其中一套你今晚可以過去住!”

瑪妮只是站在那裏不動。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我開車把你送回你媽那兒。二,我帶你到縣城,把你安置好。你看這烏漆墨黑的,我可不能讓你一個人站在這兒!多不安全哪!”

“行,那你現在帶我去縣城吧,我不去你家,我自個兒去住酒店!”

兩人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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