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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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出租車停在了大門口。這時，暮色已經很濃了，一大團一大團地在天邊暈染開，村裏的路燈全都亮起來了。兩人下了車，往門裏一望，發現院子裏靜悄悄的，通過窗戶可以看到三個屋的燈全都黑著。
“怎麽屋裏沒開燈？難道爸媽不在家嗎？”楊益迦問。
“就是啊！他們去哪兒了？”
兩人走近窗臺時，發現屋裏有一束晃動的光。再走進屋一看，兩團藍白色的光暈浮在黑暗中。借著那昏暗的光，瑪妮看到爸媽正躺在炕上玩手機，他們的姿勢像是凝固住了。媽的拇指機械地滑動著短視頻，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下巴上。另一頭，手機射出的彩色光斑在爸的臉上跳躍，時而猩紅時而靛青。借著手機射出的光暈，可以看到空氣中懸浮著的密集的灰塵正在無序地翻轉。
爸媽沈浸在短視頻帶來的歡樂中，他們把手機的聲音調得很亮，躁動的聲音使他們並未註意到女兒女婿已經站在了炕沿邊。
“爸、媽，你們怎麽不開燈就看手機啊？”楊益迦順手開了燈。
爸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嚇了一激靈，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女兒女婿回來了。
“開燈不是費電嗎？”媽坐起來，手裏依然捏著她的手機，“餃子包好了，菜也都備齊了，沒啥活兒幹了，所以我們就關了燈等你們回來，又涼快又省電。”
“看來你們經常在天黑以後不開燈看手機啊，那能省幾毛錢電費啊？你們想玩手機可以，但是能不能把燈開了看。知道在黑暗的環境下看電子屏幕，對眼睛的傷害有多大嗎？”瑪妮問。
“哎呀，能有啥傷害呀？開燈關燈不一樣嘛！”
“我爸的眼疾就是因為看手機得的，叫幹眼癥，之前我的一個同事得過，醫生診斷就是看手機太多造成的，不看手機、註意保護眼睛，就能慢慢恢覆。”
“哎呀！跟那沒關系！眼病就是眼病，手機又不是長手了？能打人？跟看手機有啥關系！”
“咋沒關系？你們想想，早以前沒給你們買手機的時候，你們啥時候得過眼病？”
“那也跟手機沒關系！別把啥病都怪到手機上。看手機能給我們帶來快樂，我看應該說玩手機有益身心健康才對！”爸依然側躺著，眼睛盯著手機上的節目，手更加頻繁地揉著他的眼睛。
“別看了！把手機給我！”瑪妮的情緒從胸膛中爆發了出來，她爬上炕，一把奪走了媽的手機，又一把奪過了爸的手機。媽埋怨了一句“你這是幹啥！”，然後笑著下地做飯去了。
“你搶我手機幹什麽？我剛才那個視頻還沒看完呢！”爸半笑半怒地說。
“沒看完就別看了，手機上的視頻劃拉完一個又一個，什麽時候能看完？一輩子、十輩子也看不完！哎呀，你們這幾年的生活真成問題，整天躺炕上看手機，把眼睛看壞了。又一天到晚啥事都不幹，一點運動都沒有，把身體也躺廢了、免疫力和抵抗力下降，容易生病。而且長期不用腦，腦子也會變得越來越遲鈍。你們現在像叛逆的小孩一樣，不自律，老是忍不住就要去看手機，你們這樣下去，真的不行！你們還是給自己找點事幹吧！明天我帶你們去醫院看醫生，如果身體沒什麽大事的話，等後天你們就跟著隔壁魏叔摘青椒去！一邊幹活一邊把身體也鍛煉了、腦子也調動了，慢慢的，身體狀態好了，腦子也活躍了，有點活兒幹，也不會總想著去看手機了，眼疾自然也會不治而愈。”
“哎呦，你還安排起我們來了。我們勞碌了半輩子了，那些農活兒我們早就幹膩了幹吐了。後半輩子我們休息休息清閑清閑還不行啊？”
“可以休息，但是你們別把身體搞壞了呀！純粹什麽都不幹，身體機能都在下降，人會老得更快。”
“你不就是想讓我和你媽繼續去掙錢，給自己掙點兒生活費，就能少管你們要錢。我們掙的多的話，說不準還能補貼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麽心思嗎？”爸說。
“有點兒收入肯定比沒收入強啊！一邊幹活一邊運動一邊把錢也掙了，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嗎？為什麽不行呢？掙錢又不可恥！一個人，老了也應該有老了的價值，而不是說一到五十幾歲就準時躺平，把自己的身體放棄了、健康放棄了、機遇放棄了、認知的提升、掙錢的能力、繼續成長的可能……這些統統都放棄了！你們後面還有二三十年，甚至是三四十年的光陰呢，難道你們打算後面的幾十年就一直持續現在這種躺平等死的狀態嗎？這對你們的身體毫無益處！如果你們不改變現狀，你們會看到你們的身體和精神會越來越差，身體和大腦都會衰退得越來越快！用不了幾年就老態龍鐘，成廢人了！你們要是不想幹活也可以，每天要保證多出去走走、多鍛煉鍛煉身體，還要把每天看手機的時間控制在一小時以內！”
“你聽聽你生的閨女說的話，我們簡直就是養了一個白眼兒狼！我供你們幾個上了大學，原本指望你們出人頭地，要麽當官要麽當老板，要麽找個高新的工作，掙大錢。沒想到你們一個個的，畢業都十幾年快二十年了，還都混得啥也不是，連個房子都買不起，還想回來搜刮我和你媽，還想讓我們再出去當牛馬賣命給你們掙錢！忘了當初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你說過什麽嗎？你說你將來一定要掙大錢，買大房子，把我和你媽接過去，讓我們吃香的喝辣的，帶著我們周游全國，讓我們好好享享福！你做到了嗎？我算算……”爸掰起了手指頭，“你都畢業了14年了，你混成個人樣兒了嗎？你讓我和你媽過上好日子了嗎？每次村裏的人問我你在北京幹啥工作、能掙多少錢、買房了沒，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麽回答，我跟人家說……噢……我閨女工作不穩定，掙不了多少錢，現在還辭職了，一分不掙……我這樣說嗎？我都不知道別人背地裏會怎麽笑話我！我心裏真覺得害臊，我都想抽我自己這張老臉，我真覺得丟人！我真不知道我供了三個大學生，有什麽用？當初想著只要你們三個裏面，只要能有一個飛黃騰達，我也就值了。沒想到，你們全都混得不咋樣，我真是倒了血黴了！上次賣豆腐的陳四挖苦我，說她閨女小學都沒畢業，跟著他女婿做點兒小生意，一個月都掙四五萬呢。他說：‘你三個孩子都上大學了，不就也那樣嘛！還白花了不少錢！到頭來連我們家沒上學的孩子都比不上！氣得我當時就挨個兒給你們姐弟三個打電話，把你們全都罵了一遍！我真恨不得打死你們三個不爭氣的家夥！’”
“哦……我想起來了，就是上次我過生日那天，楊益迦給我準備了蛋糕和生日宴，我本來挺高興的，正準備許願吹蠟燭呢，結果就接到你打來的電話，劈頭蓋臉給我罵一頓！給我罵懵了，我都不知道咋回事。你說陳四譏諷你，你不會懟他呀！你不會罵他呀！你卻沖著家人發火！”
“我懟人家幹啥？人家陳四說得一點兒都沒錯！現在全村人都知道你們三個混得不咋樣！都說我前幾十年白辛苦白遭罪了，所有的付出根本就不值！說我培養了三個大學生，跟三伏天把水倒水泥地上一個結局，啥也沒撈著！我覺得他們說得對，他們說的就是我心裏想的。我供你們上學就屬於投資失敗！”
“在您的意識裏，只要供我們讀了大學，我們就是不當省長也得當個市長，不在聯合國上班也得在□□謀個職？”
“那當然啊！要不然大學不是白上了嗎？人家別人當省長當市長，為啥不能是你啊？別人比你多一個腦袋了？”
“既然這麽說，我也來問問你。億萬富翁那麽多，你怎麽就窮成這樣？那些億萬富翁比你多一個腦袋了嗎？為什麽你就不能是個億萬富翁呢？”
“因為我沒上過大學啊！你爺爺沒供我讀大學啊！” 爸振振有辭，“如果我當年也有機會讀大學，說不準我現在還真就是個億萬富翁呢！”
“你可真會邏輯自洽啊！你以為讀個大學就能擁有一切嗎？窮人家的孩子，沒背景、沒資源、沒人脈，不懂人情世故，甚至連識人辨認的能力、連正確的方向和目標都沒有，怎麽可能就一飛沖天一鳴驚人？”
“怎麽不行？沒混好只能說明你們沒腦子！我要是沒供你們讀書，省下的那些錢夠我吃好幾十年豬頭肉了！我就不該把你們生下來！當初我還不如當光棍兒、當丁克！”
“你以為我想生在你家啊？要是有選擇，我寧願去當大城市那些人家的一條狗，好吃好喝無憂無慮的，我都不願意給你當孩子，從小到大受窮受苦還要被你辱罵！”
“那你去大城市當狗去吧！給自己脖子上拴上一條狗鏈子！以後就別再回這個家了！”
“我看我才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遇上你這種父母！行！我現在就走！我去當狗也比給你當孩子強！”瑪妮把爸的手機扔回給了他，而後奪門而出，奔到院子裏的那片黑暗中。
媽和楊益迦趕緊追出去，將瑪妮又勸回來。
瑪妮崩潰大哭：“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們這種外地人在北京過生活有多難多不容易！”
“再難再不容易有我把你們拉扯大難嗎？那時候連肚子都填不飽，吃沒吃喝沒喝的！”爸又接上話了。媽示意他別說了，但他的攻勢似乎更猛了。
“那些父母有退休金的、有家底的獨生女輕輕松松就在北京買了房，我們呢，奮鬥十幾年了，在那個城市中，連一塊磚一片瓦都不屬於我們！我心裏也很難過，覺得自己好失敗好失敗，我怎麽就那麽失敗呢，我常常覺得我自己根本就不配活著！無數次我想殺死我自己！無數次，我希望我自己被天打雷劈、五馬分屍、挫骨揚灰！因為我是一個失敗者，失敗者就不配活著！”
“看來你還是有點兒自尊的。我一直以為你對自己的生活挺滿意的呢！也不好好努力讓自己再多掙點兒錢！”
“我還不努力嗎？只要我掙錢少，你就覺得是我沒努力！你整天就知道逼著子女努力，你自己咋不努力呢？連個養老錢都沒攢下幾分，就打算躺平了？就打算後面幾十年都靠子女了？”
“我逼著你們努力，為的就是我自己可以不努力。我養老錢都供你們上學了，要不然我能連給自己養老的能力都沒有嗎？”
“我明白了，你天然地認為，你供我讀了書，我就該養你十八輩子！好吃好喝地供著你！滿足你的一切物質欲望！”
“沒錯！你說得對！要不然我為什麽供你們上學啊！我瘋了？我拿著錢往水塘裏白扔啊？”
“你們真的是跟社會上的那些人一樣的勢利眼。前些年，我給你們花錢多的時候，每次回來，你們歡天喜地、有說有笑的，能給我個好臉色。這兩年，我倆做試管花了很多錢，又想攢錢買房，所以給你們花的錢比以前少了很多，你們對我的態度就急轉直下、越來越差了。這次回來，連個好臉色都不給我了。”
“我為啥不給你們姐弟好臉色，你們奮鬥了十幾年了，還是掙不了多少錢，混得啥也不是。我焦慮啊！我心裏發毛啊！”
“你是怕我們沒錢給你養老吧？嫌我們不能讓你在老年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嫌我們不能讓你在村裏那些老頭兒面前顯擺炫耀，怕我們以後沒錢給你治病、沒錢讓你住高檔病房、沒錢給你雇保姆、沒錢給你把葬禮辦得風光一點？”
“是，我就是因為這些焦慮！我看見你們、想起你們，我就焦慮，我就迷茫！我就想罵你們！”
“既然你焦慮，那你咋不自己去掙點兒錢花呢？咱們一起奮鬥啊！我們小區裏有幾個老人，六十多歲了，還不歇著，給自己找了份活兒，早上把孫子送到幼兒園，就去幹活兒了。人家說要掙點兒錢補貼家用，幫兒子兒媳減輕一點兒負擔。還有個老漢在小區附近的公園當保安，那老漢說他兒子雖然花四五百萬在北京買了房，但是是個兩居室，太小了，一家人住不下。他想和兒子兒媳一起努力，爭取能多掙、多存些錢，盡快幫兒子換個三居室。那些老人，歲數都比你們大，依然願意努力。你們呢？讓你們去摘個青椒，又不是多累的活兒，你們倆都不願意。”
“我怕別人打我的老臉，說我供了三個大學生，到頭來還是和他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
“你們就是坐在馬車上，只想趕馬，不想拉車。馬兒如果跑得不快，就一鞭子抽上去。如果跑得還不夠快，就抽勤點兒、抽狠點兒，抽到它能跑快為止！你總是說你供了三個大學生、供了三個大學生，三句話都繞不開這一句。你是不是覺得你供出幾個大學生，你就該上天啊？就該過玉皇大帝那樣的日子、就配享太廟啊？”
“對！”
“那你去給□□當爸去吧！他的財富足以滿足你的一切欲望！”
“我要是有□□那麽個兒子，我肯定不用焦慮了我！我焦慮，還不是因為你們姐弟幾個沒本事！”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我們沒本事，是因為我們像了你！”瑪妮氣得眼裏蓄滿了淚，“你們沒本事，憑什麽要求我必須有本事？我每個月能給你們500快生活費已經是拼了我的命了，可是你們還不滿足，你們就像漁夫的妻子，欲望沒有邊界，你們自己不想動彈不想努力，卻不斷地剝削我、向我提要求，想讓我給你們更好的生活！你們也不想想，你們養了我20年，而你們呢，45歲就躺平了，50歲就伸手向子女要錢給你們養老了。假如你們活90歲的話，那我需要養你們40年！你們養我20年，卻要我養你們40年，你們這簡直就是高利貸！”
“反正我把你們養大了，現在輪到你們養我了，我要是能活450歲，你們就得養我400年。你就當是高利貸好了！”
“我想問你們，看到我們在大城市裏活得那麽難，你們真的一點兒都不心疼嗎？”
“我沒覺得你們難，我覺得你們現在挺享福的，能跟我們小時候比嗎？我們那時候沒吃沒穿的，一天到晚肚子餓得比□□的嘴都扁！”爸說。
“快都別說了！別說了！哎呀！頭疼！”媽一邊在地上準備晚飯，一邊聽著父女倆的爭吵。這時，鍋裏的水開了，她正一只只地把餃子下進鍋裏去，長時間的爭吵聲讓她的大腦疲憊，她讓楊益迦把瑪妮帶到另一間屋裏去。戰爭這才暫時平息。
晚飯時，爸從屋外進來，手裏拎著剛去村裏小賣部買的煙和酒，當著瑪妮和楊益迦的面往炕上一擺，“哎呀，這年頭，想喝個酒還得自個兒買，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無兒無女呢！”
瑪妮氣得來了一句：“你就當你兒子女兒全都死光了！照你這麽個作法，我們三個確實也活不長！”
“你怎麽跟你爸說話呢？別忘了，沒你老子我，就沒你這條命！”
“就我這種爛命，你以為我想要啊！我要是知道我會遇上你們這種折磨人的父母，我就是寧願做一泡屎，我也不要這條狗命！”瑪妮探身抓過鍋臺上的菜刀，伸到爸面前，“給！刀給你準備好了！我這條爛命，你現在就可以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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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停在了大門口。這時，暮色已經很濃了，一大團一大團地在天邊暈染開，村裏的路燈全都亮起來了。兩人下了車，往門裏一望，發現院子裏靜悄悄的，通過窗戶可以看到三個屋的燈全都黑著。
“怎麽屋裏沒開燈？難道爸媽不在家嗎？”楊益迦問。
“就是啊！他們去哪兒了？”
兩人走近窗臺時，發現屋裏有一束晃動的光。再走進屋一看，兩團藍白色的光暈浮在黑暗中。借著那昏暗的光，瑪妮看到爸媽正躺在炕上玩手機，他們的姿勢像是凝固住了。媽的拇指機械地滑動著短視頻，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下巴上。另一頭，手機射出的彩色光斑在爸的臉上跳躍，時而猩紅時而靛青。借著手機射出的光暈，可以看到空氣中懸浮著的密集的灰塵正在無序地翻轉。
爸媽沈浸在短視頻帶來的歡樂中，他們把手機的聲音調得很亮，躁動的聲音使他們並未註意到女兒女婿已經站在了炕沿邊。
“爸、媽，你們怎麽不開燈就看手機啊？”楊益迦順手開了燈。
爸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嚇了一激靈，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女兒女婿回來了。
“開燈不是費電嗎？”媽坐起來，手裏依然捏著她的手機，“餃子包好了，菜也都備齊了，沒啥活兒幹了，所以我們就關了燈等你們回來，又涼快又省電。”
“看來你們經常在天黑以後不開燈看手機啊，那能省幾毛錢電費啊？你們想玩手機可以，但是能不能把燈開了看。知道在黑暗的環境下看電子屏幕，對眼睛的傷害有多大嗎？”瑪妮問。
“哎呀，能有啥傷害呀？開燈關燈不一樣嘛！”
“我爸的眼疾就是因為看手機得的，叫幹眼癥，之前我的一個同事得過，醫生診斷就是看手機太多造成的，不看手機、註意保護眼睛，就能慢慢恢覆。”
“哎呀！跟那沒關系！眼病就是眼病，手機又不是長手了？能打人？跟看手機有啥關系！”
“咋沒關系？你們想想，早以前沒給你們買手機的時候，你們啥時候得過眼病？”
“那也跟手機沒關系！別把啥病都怪到手機上。看手機能給我們帶來快樂，我看應該說玩手機有益身心健康才對！”爸依然側躺著，眼睛盯著手機上的節目，手更加頻繁地揉著他的眼睛。
“別看了！把手機給我！”瑪妮的情緒從胸膛中爆發了出來，她爬上炕，一把奪走了媽的手機，又一把奪過了爸的手機。媽埋怨了一句“你這是幹啥！”，然後笑著下地做飯去了。
“你搶我手機幹什麽？我剛才那個視頻還沒看完呢！”爸半笑半怒地說。
“沒看完就別看了，手機上的視頻劃拉完一個又一個，什麽時候能看完？一輩子、十輩子也看不完！哎呀，你們這幾年的生活真成問題，整天躺炕上看手機，把眼睛看壞了。又一天到晚啥事都不幹，一點運動都沒有，把身體也躺廢了、免疫力和抵抗力下降，容易生病。而且長期不用腦，腦子也會變得越來越遲鈍。你們現在像叛逆的小孩一樣，不自律，老是忍不住就要去看手機，你們這樣下去，真的不行！你們還是給自己找點事幹吧！明天我帶你們去醫院看醫生，如果身體沒什麽大事的話，等後天你們就跟著隔壁魏叔摘青椒去！一邊幹活一邊把身體也鍛煉了、腦子也調動了，慢慢的，身體狀態好了，腦子也活躍了，有點活兒幹，也不會總想著去看手機了，眼疾自然也會不治而愈。”
“哎呦，你還安排起我們來了。我們勞碌了半輩子了，那些農活兒我們早就幹膩了幹吐了。後半輩子我們休息休息清閑清閑還不行啊？”
“可以休息，但是你們別把身體搞壞了呀！純粹什麽都不幹，身體機能都在下降，人會老得更快。”
“你不就是想讓我和你媽繼續去掙錢，給自己掙點兒生活費，就能少管你們要錢。我們掙的多的話，說不準還能補貼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麽心思嗎？”爸說。
“有點兒收入肯定比沒收入強啊！一邊幹活一邊運動一邊把錢也掙了，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嗎？為什麽不行呢？掙錢又不可恥！一個人，老了也應該有老了的價值，而不是說一到五十幾歲就準時躺平，把自己的身體放棄了、健康放棄了、機遇放棄了、認知的提升、掙錢的能力、繼續成長的可能……這些統統都放棄了！你們後面還有二三十年，甚至是三四十年的光陰呢，難道你們打算後面的幾十年就一直持續現在這種躺平等死的狀態嗎？這對你們的身體毫無益處！如果你們不改變現狀，你們會看到你們的身體和精神會越來越差，身體和大腦都會衰退得越來越快！用不了幾年就老態龍鐘，成廢人了！你們要是不想幹活也可以，每天要保證多出去走走、多鍛煉鍛煉身體，還要把每天看手機的時間控制在一小時以內！”
“你聽聽你生的閨女說的話，我們簡直就是養了一個白眼兒狼！我供你們幾個上了大學，原本指望你們出人頭地，要麽當官要麽當老板，要麽找個高新的工作，掙大錢。沒想到你們一個個的，畢業都十幾年快二十年了，還都混得啥也不是，連個房子都買不起，還想回來搜刮我和你媽，還想讓我們再出去當牛馬賣命給你們掙錢！忘了當初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你說過什麽嗎？你說你將來一定要掙大錢，買大房子，把我和你媽接過去，讓我們吃香的喝辣的，帶著我們周游全國，讓我們好好享享福！你做到了嗎？我算算……”爸掰起了手指頭，“你都畢業了14年了，你混成個人樣兒了嗎？你讓我和你媽過上好日子了嗎？每次村裏的人問我你在北京幹啥工作、能掙多少錢、買房了沒，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麽回答，我跟人家說……噢……我閨女工作不穩定，掙不了多少錢，現在還辭職了，一分不掙……我這樣說嗎？我都不知道別人背地裏會怎麽笑話我！我心裏真覺得害臊，我都想抽我自己這張老臉，我真覺得丟人！我真不知道我供了三個大學生，有什麽用？當初想著只要你們三個裏面，只要能有一個飛黃騰達，我也就值了。沒想到，你們全都混得不咋樣，我真是倒了血黴了！上次賣豆腐的陳四挖苦我，說她閨女小學都沒畢業，跟著他女婿做點兒小生意，一個月都掙四五萬呢。他說：‘你三個孩子都上大學了，不就也那樣嘛！還白花了不少錢！到頭來連我們家沒上學的孩子都比不上！氣得我當時就挨個兒給你們姐弟三個打電話，把你們全都罵了一遍！我真恨不得打死你們三個不爭氣的家夥！’”
“哦……我想起來了，就是上次我過生日那天，楊益迦給我準備了蛋糕和生日宴，我本來挺高興的，正準備許願吹蠟燭呢，結果就接到你打來的電話，劈頭蓋臉給我罵一頓！給我罵懵了，我都不知道咋回事。你說陳四譏諷你，你不會懟他呀！你不會罵他呀！你卻沖著家人發火！”
“我懟人家幹啥？人家陳四說得一點兒都沒錯！現在全村人都知道你們三個混得不咋樣！都說我前幾十年白辛苦白遭罪了，所有的付出根本就不值！說我培養了三個大學生，跟三伏天把水倒水泥地上一個結局，啥也沒撈著！我覺得他們說得對，他們說的就是我心裏想的。我供你們上學就屬於投資失敗！”
“在您的意識裏，只要供我們讀了大學，我們就是不當省長也得當個市長，不在聯合國上班也得在□□謀個職？”
“那當然啊！要不然大學不是白上了嗎？人家別人當省長當市長，為啥不能是你啊？別人比你多一個腦袋了？”
“既然這麽說，我也來問問你。億萬富翁那麽多，你怎麽就窮成這樣？那些億萬富翁比你多一個腦袋了嗎？為什麽你就不能是個億萬富翁呢？”
“因為我沒上過大學啊！你爺爺沒供我讀大學啊！” 爸振振有辭，“如果我當年也有機會讀大學，說不準我現在還真就是個億萬富翁呢！”
“你可真會邏輯自洽啊！你以為讀個大學就能擁有一切嗎？窮人家的孩子，沒背景、沒資源、沒人脈，不懂人情世故，甚至連識人辨認的能力、連正確的方向和目標都沒有，怎麽可能就一飛沖天一鳴驚人？”
“怎麽不行？沒混好只能說明你們沒腦子！我要是沒供你們讀書，省下的那些錢夠我吃好幾十年豬頭肉了！我就不該把你們生下來！當初我還不如當光棍兒、當丁克！”
“你以為我想生在你家啊？要是有選擇，我寧願去當大城市那些人家的一條狗，好吃好喝無憂無慮的，我都不願意給你當孩子，從小到大受窮受苦還要被你辱罵！”
“那你去大城市當狗去吧！給自己脖子上拴上一條狗鏈子！以後就別再回這個家了！”
“我看我才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遇上你這種父母！行！我現在就走！我去當狗也比給你當孩子強！”瑪妮把爸的手機扔回給了他，而後奪門而出，奔到院子裏的那片黑暗中。
媽和楊益迦趕緊追出去，將瑪妮又勸回來。
瑪妮崩潰大哭：“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們這種外地人在北京過生活有多難多不容易！”
“再難再不容易有我把你們拉扯大難嗎？那時候連肚子都填不飽，吃沒吃喝沒喝的！”爸又接上話了。媽示意他別說了，但他的攻勢似乎更猛了。
“那些父母有退休金的、有家底的獨生女輕輕松松就在北京買了房，我們呢，奮鬥十幾年了，在那個城市中，連一塊磚一片瓦都不屬於我們！我心裏也很難過，覺得自己好失敗好失敗，我怎麽就那麽失敗呢，我常常覺得我自己根本就不配活著！無數次我想殺死我自己！無數次，我希望我自己被天打雷劈、五馬分屍、挫骨揚灰！因為我是一個失敗者，失敗者就不配活著！”
“看來你還是有點兒自尊的。我一直以為你對自己的生活挺滿意的呢！也不好好努力讓自己再多掙點兒錢！”
“我還不努力嗎？只要我掙錢少，你就覺得是我沒努力！你整天就知道逼著子女努力，你自己咋不努力呢？連個養老錢都沒攢下幾分，就打算躺平了？就打算後面幾十年都靠子女了？”
“我逼著你們努力，為的就是我自己可以不努力。我養老錢都供你們上學了，要不然我能連給自己養老的能力都沒有嗎？”
“我明白了，你天然地認為，你供我讀了書，我就該養你十八輩子！好吃好喝地供著你！滿足你的一切物質欲望！”
“沒錯！你說得對！要不然我為什麽供你們上學啊！我瘋了？我拿著錢往水塘裏白扔啊？”
“你們真的是跟社會上的那些人一樣的勢利眼。前些年，我給你們花錢多的時候，每次回來，你們歡天喜地、有說有笑的，能給我個好臉色。這兩年，我倆做試管花了很多錢，又想攢錢買房，所以給你們花的錢比以前少了很多，你們對我的態度就急轉直下、越來越差了。這次回來，連個好臉色都不給我了。”
“我為啥不給你們姐弟好臉色，你們奮鬥了十幾年了，還是掙不了多少錢，混得啥也不是。我焦慮啊！我心裏發毛啊！”
“你是怕我們沒錢給你養老吧？嫌我們不能讓你在老年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嫌我們不能讓你在村裏那些老頭兒面前顯擺炫耀，怕我們以後沒錢給你治病、沒錢讓你住高檔病房、沒錢給你雇保姆、沒錢給你把葬禮辦得風光一點？”
“是，我就是因為這些焦慮！我看見你們、想起你們，我就焦慮，我就迷茫！我就想罵你們！”
“既然你焦慮，那你咋不自己去掙點兒錢花呢？咱們一起奮鬥啊！我們小區裏有幾個老人，六十多歲了，還不歇著，給自己找了份活兒，早上把孫子送到幼兒園，就去幹活兒了。人家說要掙點兒錢補貼家用，幫兒子兒媳減輕一點兒負擔。還有個老漢在小區附近的公園當保安，那老漢說他兒子雖然花四五百萬在北京買了房，但是是個兩居室，太小了，一家人住不下。他想和兒子兒媳一起努力，爭取能多掙、多存些錢，盡快幫兒子換個三居室。那些老人，歲數都比你們大，依然願意努力。你們呢？讓你們去摘個青椒，又不是多累的活兒，你們倆都不願意。”
“我怕別人打我的老臉，說我供了三個大學生，到頭來還是和他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
“你們就是坐在馬車上，只想趕馬，不想拉車。馬兒如果跑得不快，就一鞭子抽上去。如果跑得還不夠快，就抽勤點兒、抽狠點兒，抽到它能跑快為止！你總是說你供了三個大學生、供了三個大學生，三句話都繞不開這一句。你是不是覺得你供出幾個大學生，你就該上天啊？就該過玉皇大帝那樣的日子、就配享太廟啊？”
“對！”
“那你去給□□當爸去吧！他的財富足以滿足你的一切欲望！”
“我要是有□□那麽個兒子，我肯定不用焦慮了我！我焦慮，還不是因為你們姐弟幾個沒本事！”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我們沒本事，是因為我們像了你！”瑪妮氣得眼裏蓄滿了淚，“你們沒本事，憑什麽要求我必須有本事？我每個月能給你們500快生活費已經是拼了我的命了，可是你們還不滿足，你們就像漁夫的妻子，欲望沒有邊界，你們自己不想動彈不想努力，卻不斷地剝削我、向我提要求，想讓我給你們更好的生活！你們也不想想，你們養了我20年，而你們呢，45歲就躺平了，50歲就伸手向子女要錢給你們養老了。假如你們活90歲的話，那我需要養你們40年！你們養我20年，卻要我養你們40年，你們這簡直就是高利貸！”
“反正我把你們養大了，現在輪到你們養我了，我要是能活450歲，你們就得養我400年。你就當是高利貸好了！”
“我想問你們，看到我們在大城市裏活得那麽難，你們真的一點兒都不心疼嗎？”
“我沒覺得你們難，我覺得你們現在挺享福的，能跟我們小時候比嗎？我們那時候沒吃沒穿的，一天到晚肚子餓得比□□的嘴都扁！”爸說。
“快都別說了！別說了！哎呀！頭疼！”媽一邊在地上準備晚飯，一邊聽著父女倆的爭吵。這時，鍋裏的水開了，她正一只只地把餃子下進鍋裏去，長時間的爭吵聲讓她的大腦疲憊，她讓楊益迦把瑪妮帶到另一間屋裏去。戰爭這才暫時平息。
晚飯時，爸從屋外進來，手裏拎著剛去村裏小賣部買的煙和酒，當著瑪妮和楊益迦的面往炕上一擺，“哎呀，這年頭，想喝個酒還得自個兒買，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無兒無女呢！”
瑪妮氣得來了一句：“你就當你兒子女兒全都死光了！照你這麽個作法，我們三個確實也活不長！”
“你怎麽跟你爸說話呢？別忘了，沒你老子我，就沒你這條命！”
“就我這種爛命，你以為我想要啊！我要是知道我會遇上你們這種折磨人的父母，我就是寧願做一泡屎，我也不要這條狗命！”瑪妮探身抓過鍋臺上的菜刀，伸到爸面前，“給！刀給你準備好了！我這條爛命，你現在就可以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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