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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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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從渡橋獄出來之後,黃少天縱身一躍從貓兒化回了人身。

喻文州怕他摔著,下意識接住半空的貓,直接將人橫抱在了自己懷裏。

黃少天摟著他的脖頸,乖乖將腦袋抵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種無可商量的語氣強硬道:“你絕不能讓他附你的身。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好。”喻文州笑了笑,足尖輕點慢慢朝天璣宮的方向飛去,忽然又問道:“三破說的話,少天怎麽看?”

“不可不信,不可盡信。我總感覺他另有圖謀。”

“嗯。那就先問過蘇沐秋他們再做決定好了。”

可巧,蘇沐秋才帶著葉修從偏宅回天璣宮,就碰見了喻文州二人。

四個人一同跨進宮院大門,吩咐人向其他星君處遞了消息。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六星便在古樹蔥郁的涼亭下聚了首。

“所以……為了救回巨門,倒行逆施是肯定的。現在的問題是代價該怎麽辦……要三破附身在文州身上,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的。”

蘇沐秋茶盞一落,話說得斬釘截鐵。

孫哲平端坐在圓桌前,脊背挺得筆直:“如果真的讓他回去,會發生什麽?”

事不關己的葉修正抱著手臂靠在一邊,聞言接話道:“即便文州能保持本心不受三破幹擾,他的天罰將至,極有可能會在跨越時空的隧道裏應劫。到時候別說回到過去的人出不來,遭到修改的歷史節點也會全然崩潰。老天想要修正的話,最快的辦法就是消除與重置……歷史改寫,他三破就還是侵占江波濤的濁息,一切就都尚可以翻盤。”

蘇沐秋點點頭:“江波濤不在。沒人比曾經附身巨門的三破更了解浮生鏡。”

黃少天呸了一聲,沒好氣道:“我就知道那家夥沒安什麽好心。”

險些被三破說服的周澤楷下意識咬上了自己的唇,把原本想說的話都吞回腹中,喉間忽又一滾,像是在轉念間做好了覺悟,淡聲啟口道:

“我來。”

“什麽你來?”王傑希一怔,難以置信地側頭看向去意已決的周澤楷。

“融合三破,救江。代價。應劫。”

周澤楷連續說完這幾個詞之後,覆又輕描淡寫道:“不過往昔之事,他太小看我了。”

是了。三破就是篤定了七星不敢讓周澤楷冒險去融合他的仇恨,才如同神經錯亂一般好心向喻文州提議帶著他重返過去 。

喻文州沒說話。其他人也頓入沈默。

在挽救江波濤之前除去隱患的確是最好的辦法。

只是……

“貪狼。”周澤楷略帶懇求地看向蘇沐秋,“信我。救江。”

蘇沐秋不由苦笑,“破軍,我已不再是貪狼。七星之事亦不再由我做主。”

周澤楷後知後覺地看了一眼喻文州,低聲說了句抱歉。

喻文州倒是不在意這個,搖搖頭示意他沒關系,繼而看向眾人道:“若要救巨門星君,的確需要破軍星君和我一同回去,以現在的神識控制過去的身體做出修正。那會兒的我並不在梁州,所以一切還要靠破軍星君自己。回去的人越多,浮生門承受的負荷越大。以我現在的力量,光是推開那道門就已臨近極限,恐怕,只能帶著破軍星君一人回去。代價……自然由我和他來出。”

“不。”周澤楷堅決道:“這是我欠他的。”

張新傑難掩擔憂道:“且不論回到過去會不會出現什麽差錯。光是你融合三破這件事我就很不放心。他的仇恨有多扭曲你不是不清楚,到時候萬一——”

周澤楷垂下頭:“文曲。那就是我。不是我要吞噬誰。那就是周澤楷。”

一直沒說話的韓文清霍地站起身來,繃著臉抓起身邊的周澤楷就對喻文州道:“走。去渡橋獄。”

知道了周澤楷決定的三破什麽也沒有說。

光影四散前他甚至一眼都未有再看過周澤楷。

潔白的魂火融進體內的那一瞬,記憶便如決堤的洪水漫灌而來。眼前瑣碎的光景浮掠飛逝,耳畔嘈雜的嘶喊起伏交疊。只見光明如流星,一去不覆返,周澤楷猛然一個搖晃,身子一歪就要傾倒在地。

好在喻文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還好嗎?”

周澤楷煞白的臉上神色千變,眼眶激紅,握著喻文州的手勁越來越重。

他心口揪得厲害,嘴唇翁動分明想說些什麽卻又無從說起。

“我們,我們能不能現在就回去?我想見他。我想見活著的江。”

周澤楷說得急切又慌張,喻文州自然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牢房外有韓文清和孫哲平兩個黑面門神把守,更外圍還有張新傑輔佐王傑希布下重重結界,在牢房裏張開浮生門自是最安全不過。

流波照影的水門憑空洞開,喻文州只覺得用意念推門時猶如螳臂移山,全身力氣灌進手臂才勉強撬開一道流瀉虹光的狹縫。二人也不多言,對視一眼便一齊化作瀅藍和艷紫兩道仙光劃軌而去。

隧道的烈風如疾槍利刃,周澤楷揚手用罡風支起屏障,抓著喻文州的手腕沿時軌逆流。九州奇景千變萬化,日月東落西升,枯葉離土歸梢。海入河川,龍躍魚飛。道法失常,規矩錯亂。

“梁州戰時我應當還在九天領受天君任命。混沌自廉貞星君手下逃脫,方害我天兒眼睛,還望破軍星君屆時施以援手。門內無常變幻只怕危機重重,星君修正罷可以此杖為信,引燃丈上明燈,我便在水門後打開通道接引星君。”

“好。”

周澤楷鄭重點頭,也不耽擱時辰,話還未落地人便已躍進連貫節點的通道。

彼時的周澤楷已然抄起了斷生鐮,他飽含殺意的豎瞳龍目在距離砍上江波濤的前一刻倏然渙散氤氳,周身戾氣如遭晴雨凈化一般悉數消湮。斷生鐮高高揚起根本來不及收手,眼見著就要再度劃開江波濤的身體,下一瞬卻是詭異地被人甩腕掄出圓弧的線,打著轉地殺向了意欲逃脫的混沌。

當場斃命的混沌化作洶湧飛散的濁息,七星眾人瞠目結舌地看了一眼足足在土地裏嵌入數寸的斷生鐮刃,又不可思議地轉頭去瞧那個反常的,竟然主動撲向江波濤的破軍。

最懵的當屬被投懷送抱的江波濤本人。

他本都做好了被斷生鐮斬殺的覺悟,哪知道眼前人突然紅著眼一頭撞進他的懷裏。

江波濤下意識擡起手臂將人護住,腳下幾個踉蹌到底沒穩住身體,屁股結結實實地跌到地上。

原本應該出現在江波濤背後的三破魂影,忽然化作四枚潔白的魂火回歸到周澤楷身上。

江波濤沒忍住“嘶”了一聲,強忍屁股的劇痛想說些什麽,哪知道才一開口就被人懟了回去。

“小——”

“閉嘴!我不想聽你說欠我的,也不想聽你讓我好好照顧自己,一個人在九天上要學著變通。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知道七千年前發生了什麽……三破是我,所以不能殺。這些話你不能好好告訴我嗎非得把腦袋湊到斷生鐮底下去?”

江波濤徹底傻眼,心說我想說的我還沒機會說呢怎麽你全知道了?!

“小周我……”

周澤楷哽咽著越想越氣,連哭都不想哭了,自顧自地又打斷他道:“我做夢夢見你死了,一遍一遍的醒,一遍一遍的哭。你喜歡一個人就這麽對待他,表完白就要去死,問過我願不願意了嗎?”

江波濤這算聽懂了,他哭笑不得地伸手抹去周澤楷眼尾要掉不掉的水花,也來不及思考怎麽今日的小周如此反常,垂了頭用額頭抵在周澤楷的額頭上,柔聲笑問道:“所以……你既然知道了這麽多,那你願意嗎?”

兩人的距離極近,周澤楷在江波濤琥珀色的眼睛裏清晰地看見了狼狽落魄的自己。

七情六欲的回歸的確有助於讀懂江別有深意的每一句話。

周澤楷眨眨眼,忽然就紅了耳朵:“等你……回了九天我就告訴你。”

話音低弱如蚊哼,周澤楷也不管他能不能聽見,救回了人便在眾人瞧不見的地方對著江波濤拿出了喻文州的燈杖,見江波濤露出疑惑的神色也不解釋,直接引燃的杖上的明燈。

在熾亮的瀅藍光芒照耀下,位處梁州的周澤楷驟然失去意識,昏倒在了江波濤懷裏。

而安穩接住周澤楷的江波濤,則在那柄掛著小燈的玉杖消失的瞬間若有所思地沈默了。

周澤楷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渡橋獄的牢房。

他同喻文州一齊回歸,竟全無水門再啟的記憶。

身旁的喻文州見他醒來,欲言又止,神色十分古怪。

周澤楷見他面色凝重,還以為代價由喻文州付了去,不由緊張道:“你怎麽了?”

喻文州搖搖頭:“我還想問星君感覺如何?可有哪裏覺得不適或者違和的地方嗎?”

“我沒有。好像渾身上下也不覺得哪裏奇怪。”

周澤楷感應了一下自己的魂魄數量和靈力流動,並未發現哪裏異常。

喻文州微怔道:“所以……我們是真的沒有付出代價就回來了?”

周澤楷也楞了,他先是“啊?”了一聲,忽然就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一把捉住喻文州的手腕急道:“江呢?回來了嗎?!”

喻文州別有深意地笑了笑,“星君不妨去巨門星君常去的幾個地方找找。”

周澤楷二話不說就沖了出去。

路上還險些撞上前來尋找喻文州的黃少天。

抓著白綾的兇獸直撇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煙塵馳起的石橋,不禁小聲嘀咕道:“我看見文州的時候也沒這麽激動吧。”

喻文州正巧從牢裏走出來,聞言笑著迎上去拿過他的白綾好奇道:“你看見我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我哪兒有他這麽大陣仗。擦臉的風兇得跟刀子似的。我不就是……我不就是連跑帶奔的,沒收住勢,不小心把你撲倒了麼……”

面前人的聲息漸弱,喻文州笑瞇瞇地把人抱住:“還有呢?”

“還有就是……又哭又笑的不小心把鼻涕沾你身上了吧……”黃少天心虛地說完,忽然就炸了毛似的瞪了一眼喻文州:“幹嘛!你不是都知道嗎居然還要問我,說吧,你是不是在心裏偷偷嘲笑我了!誒等等,這白綾是我拿來的吧?奇了怪了,我拿白綾做什麽……”

“我沒有……這不是想回味一下之前的小甜蜜麼……我在牢裏受了點傷,本來出了點血想包紮一下,現在血止住了也就不需要了。”

黃少天深信不疑,“噢。那你把手伸出來,我還是給你包一下吧。”

心知歷史已然發生改變的喻文州連哄帶騙地就把人糊弄了過去。

可江波濤不是黃少天,周澤楷在修正時也沒有刻意要避諱他。身為浮生鏡主,他自然熟知倒轉時序的規則。

所以在梁州時他並未急著回九天,而是去了一個地方。

一個七千多年都未能再踏過的地方。

風裹著消息自檐下拂來,紫瓊丹房內的西王母仍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溫婉模樣。她端坐在蒲團之上,對著院內突然造訪的人微微一笑,手中沏茶的動作卻是未停。碧綠的茶水自白玉壺嘴傾落於竹節杯中,水汽裊裊間悠然飄散一股清雅的茶香。

“螣蛇。七千年不見,人似乎大變了模樣啊。”

江波濤也笑了,畢恭畢敬地朝西王母一拜。

“七千年不見,娘娘卻是容華如舊。”

“這昆侖山近來可是熱鬧的很。你兩次路過山外,都不曾想著來看看,怎的今日反倒想起我這老太婆了?”

“巨門今日,是為浮生鏡的代價而來。”

西王母微微擡眼,見江波濤面露憂慮,不由奇怪道:“浮生鏡而今已在你手上,代價為何,你怎會不知。”

江波濤不敢隱瞞,“倒行逆施之人,並不是我。是小周。”

西王母恍然一笑:“啊……也難怪你會如此擔憂了。從很久以前你就總在緊張那孩子的安危。不過浮生鏡乃為天之鏡,代價自有天來定,你即便知道了,也無法改變什麽了。”

江波濤眼前一亮:“這麽說,娘娘是知道代價內容的?可會影響小周的性命?”

西王母漫不經心地將桌上茶葉拂去,“你可知,當年那孩子的魂魄一分為二時,大抵是七千年前。你再細想,你心上寶貝的破軍,又是幾時做了星君的?”

江波濤瞠然一震。

七百年前。

七星封印窮奇之後,瑤光星隕,小周才上了九天。

那這中間的六千年……

西王母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便知他心有答案,柔聲寬慰道:“那是他自己的選擇。逆天改命,倒轉時序,即便被三界放逐六千年,被浮生鏡生生抽空了六千年的記憶,不也是為了你麼……你與他之間命運相連,早在選擇為他續命的那會兒就註定糾纏不清了。現在的他魂魄歸一,往昔禍亂的罪,只怕不久還要報應在他身上。你若是心疼愧疚,不妨盡早結成連理,與他同擔罷。”

“是……江波濤,多謝娘娘教誨。這便告辭了。”

江波濤躬身一拜,急匆匆地來,又急匆匆地走了。

徒留下西王母一人對著兩盞一口未飲的熱茶,輕聲嘆息。

“天若有情……”

嘆息的人頓了頓,恐會洩漏天機般,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周澤楷跑得很急。

他找遍了天璇小築也不見江波濤的人影。

路過的王傑希和張新傑也只說不曾在自己府上。

他又去找了廉貞的玉衡宮,去了武曲的開陽殿,連天樞閣都仔細找尋了一番。

還是沒有。

他只得垂頭喪氣地走回自己的瑤光塢。

可還不等走到蓮池前,他人猛地就是一頓,下意識眺望而去,種著向陽花的花圃裏隱隱約約晃著一個人影。

周澤楷渾身一震,連跑帶飛地奔了過去。

“江!”

身著米黃外衫的人聞聲回了頭,金色的眸在瞧見他的那一刻盈然彎起,在一片爛漫的花海前笑得明媚。

許是被這灼如朝陽的光芒蟄痛了眼睛,周澤楷在撲過去的瞬間就濕了眼眶。兩個人一頭栽進花田,零落的花瓣簌簌飄落,又被忽然吹來的和風盛起,橙雪紛揚。

“喻文州和你為了救我,啟用了浮生三門。”

周澤楷沒想到江波濤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他向來不善掩飾情緒,把驚訝都寫在了臉上,被江波濤瞧了個真切。

“我在聽聞新晉的貪狼星君叫喻文州,又有一把掛燈的法器時就猜到了。”

周澤楷微微垂下頭,似是想起了修正之前,不由緊攥住了江波濤的衣裳。

“我,不後悔。”

江波濤柔和了神色,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握在手裏以解救下自己慘被蹂躪的外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修正之前的我,真的對你說了喜歡嗎?”

“嗯。”提起這個周澤楷胸口尚有幾分壓抑滯悶,所以應話的聲音格外的低沈。

“那真是太糟糕了。”

周澤楷疑惑擡眼,就見江波濤笑吟吟地看著他,打趣道:

“因為曾經的我把現在的我要說的話全都說完了。”

周澤楷的眸光微不可見地閃了閃,他抱著江波濤,似乎攢了很多的話想和江波濤說。

可真正觸碰到活生生的江的時候,他忽然又覺得任何事都不那麽重要了。

來日方長……

於是他想了想,說了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哥哥,之前你不是問我,你的紅線在哪裏嗎?”

江波濤被這一聲哥哥喊得恍惚,不由得“嗯?”了一聲。

還壓在他身上的人故弄玄虛地坐起來,緩緩擡起了自己右手,四指握拳,獨留下最後的小指。

一貫吝嗇表情的破軍星君忽然彎下了他漂亮的眉眼。

“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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