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關燈
第 38 章

江波濤走後,尚立在橙秋苑屋門口的兩人並未如他所言前去下山過節。

被巨門星君所述的事變原委所提醒,喻文州轉身便朝蘇沐秋先前存放典籍的小屋行去。

即是蘇沐秋親手封印了三破,以他縝密慎重的性子,定會未雨綢繆以防萬一,留下關於封印之法的記載才是。

塵封的古籍紙卷滿滿堆積在木制書架上,喻文州一本一本地抽出翻閱,眼神飛快地掃過封頁書目——

《博物志》。《萬妖冊》。《周髀算經》。《禹貢九州山川圖》……

沒有。

沿著視線移行的指尖戛然停滯在書架盡頭,喻文州眉頭緊蹙,再次從頭到尾裏裏外外地仔細地翻找了一遍。

“怎麽會沒有呢。”

喻文州沈吟片刻,輕輕跺了跺灰塵浮動的地面。

山神土地應聲現身,一齊行禮:“小公子有何吩咐?”

“逐鹿戰後,蘇沐秋在此可有用書冊記述過什麽東西?”

山神土地認真思索了一會兒,猶疑道:“呃。星君在此確實時常提筆寫信書繪卷畫,可大多都是予那鐘山龍祖葉修大人的,早在您四歲那年,便因失火都燒光了。後來,也就再沒見星君碰過筆墨紙硯一類的東西。”

喻文州頓入沈默。火是他無心之過,好在那些年蘇沐秋不時便要抓著他把自己珍藏的存貨讀給他聽,小屋內焚毀的書信與畫,內容他至今都還記得。

情寄鴻書,卷繪所愛,無非傾訴相思之苦。

當與三破無關。

可是,那又會藏在哪裏?

喻文州下意識將視線掃向整間屋子。

如果他是蘇沐秋,又會把這東西以何種方式記述?

“砰!”不待喻文州深思,黃少天忽然破門而入一把抓住了喻文州的手腕,沈聲道:“跟我走。黃昏逢魔時刻,游蕩在郊外的孤魂野鬼都跟瘋了似的,快沖進城了!”

珞珈山到底是有龍棲居庇護的仙山,超塵避世。崇山峻嶺,山脈綿延,如同鬼斧天工的自然屏障赫然將荊州境線同以北的豫州和以西的梁州相斷絕。

距山百裏之外的荊州主城占地遼闊,城中人家千戶,樓宇林立錯落。有丈高邊墻,火炮烽臺,精兵十萬,易守難攻。

夕陽漸沈,血色的光輝如同死亡的紗幔無聲覆上這座氣勢恢宏的城池。眼見它蘭夜燈起,紅綢高掛,街攤貨物琳瑯滿目,店鋪佳肴飄香十裏。方從大旱中緩過神來的百姓紛紛踏出家門,人頭攢動間一派興業重振的蓬勃生機。

明滅閃爍的光影倒映在黃少天陰郁肅殺的瞳眸之內,佇立在邊墻最高臺頂的兇獸驀然轉身,緩將冰冷的視線落向平野之上如同潮水一般奔湧的亡魂大軍。

此時落日沈海,餘暉散盡。高聳的邊墻赫然將城池內外的天空一分為二,城內夜幕澄澈分明,星漢燦爛;城外漆霧遮天,惡鬼泛濫。

邊防巡邏的士兵尚且沈浸在喧鬧懈怠的氛圍之中,忽聞一股惡臭腥濕的血氣隨風而來,尋之望去,就見一大片接天連地濃稠不散的黑霧朝這邊侵襲猶如塵沙風暴。再一低頭,城門下不遠還佇著兩個人,竟是快要被那黑霧靠近吞沒了去。

“餵!你們幹什麽的!快回來!要起風沙了!”

凡人自是瞧不見那隱沒於濃霧背後可怖猙獰的鬼魂,喻文州沒有應話,身前的黃少天更是對這一聲勸告置若罔聞。

黃金衣獵獵的窮奇一腳前踏,手臂高擡,但聽得一句語聲沈渾冰冷的“冰雨”,長虹如練,刺眼的紅光霎時閃過所有人的眼前,一把紋路奇異、倒映雪光的長劍浴火而生,立時被黃少天握於手中。

先前還如驚濤駭浪意欲拍墻的黑霧遽然停滯,畏懼著什麽一般紛紛退卻,生生讓出了一個半月的範圍。

神志不清的亡鬼迷茫地打量著只身阻擋在他們面前的束發男人,卻沒有任何一個敢上前挑釁他。金瞳男人周身發散出來的無形煞氣,竟比他們一眾加起來還要濃厚,還要氣勢逼人。

倨傲的男人目空一切,像是絲毫沒有將他們這許多鬼放在眼中。那宛若寒冰暴雪般森寒的瞳眸蘊著殺意,直教他們空生錯覺,仿佛被瞧上一眼,就能魂飛魄散。

黃少天沒有出聲,更是按兵不動,卻在氣勢上壓迫著原野上所有的亡魂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一時間詭異靜謐,遠處歡歌清晰可聞。

眾鬼本能地將視線避開這個男人,一時間所有渾濁突出的眼球都移了向,齊刷刷地看著他護在身後的,那位氣質溫潤、身姿文弱的公子哥。

被諸多陰冷目光包圍的喻文州只是笑了笑,神情似乎有些無奈,細品之下,好像還摻著幾分同情。

前排的鬼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打散的。只見男人驟然化作馳風掣電,一道凜利的劍光暴怒橫斬,劍氣兇厲似可劈山斷岳,熾熱滔天的烈火灼焰緊隨其後,眨眼便將數丈之高的黑霧斷作了兩截。

厲鬼失去頭顱,身崩魂解。怨氣飛瀉流出,如同川流瀑布。

“誰準你們看他了?”

戾氣加身的黃少天餘怒未消,他手持冰雨,身披業火,以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悍莽,頭也不回地紮進了混沌的迷霧之中。

“爹爹……娘親……我怕……你們在哪兒?”

鬼眾間,幼小的孩童嗚咽著尋找雙親。

“我一生數十載,浸心功名不得,終落得一無所有。可憐我那無聞妻子日夜勞作,含辛茹苦拉扯小兒。今朝橫死家中,雖終不成其負累,可往後餘生,一婦一兒該當如何……”

身著儒袍的男子長襟掛淚。

“求求你們,讓我去見見我未過門的娘子一面吧……我與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七月初七節,我總要見她一面才能安心啊……”

情深義重的郎君跪地叩求。

徘徊於人間不得超度解脫的怨鬼面目青白,顴骨凹陷,指甲奇長,軀體因虛化不實而充斥著腐壞腥臭的惡氣。荊州一旱數月,橫死者無數,年長者身形佝僂行步蹣跚,年少者不過繈褓嬰孩踽踽爬行。極目遠眺,亡鬼怨魂密密麻麻,如草原牛羊,被黃少天殺得潰散奔逃,哭聲淒厲,哀嚎漫天,久久回蕩在上空不知歇止。

喻文州惻然動容,自然垂落分開的五指驟然緊攥成拳,指節繃白,卻是強忍著沒有移開視線。他隔著一層庇護的流水結界,望著那黑壓壓的、將欲摧城的濃霧哀憐道:“人生而脆弱,死亦悲苦。若非死得突然尚存執念不解,他們怕是也不會像這般瘋了似的想要回到重要之人的身邊罷。”

黃少天在那邊殺的天翻地覆,黑霧騰滾,數千怨鬼纏身之下竟還能抽空回喻文州的話。

“人鬼殊途,他們就是把自己哭到灰飛煙滅,活人也不見得能聽見一句。”

無動於衷的黃少天痛下狠手,盡然冷笑出聲:“死都死了,活人要是真的能聽見他們這話,怕也要被嚇破膽變成死人。何必呢。塵歸塵,土歸土,不若趁早送他們去喝茶,我們還能趕得上慶典的尾巴。”

喻文州心中方郁結的那點悲天憫人的傷感情緒,俱被這三言兩語破壞了去,知道少天心中除了自己也不在意其他凡人死活,他便不再多言,只壓低了半遮面的老虎面具,遙遙伸手朝前,凝神匯聚起全身的靈氣。

額前流雲紋印乍亮金光,一扇足有四丈九尺高的青銅門憑空洞開,陰風怒號著吹散黑霧怨氣,巨大的吸力緊縛其下蔭庇的萬鬼魂影,一眾不應存於現世之物紛紛懸空倒飛,下一刻卻是悉數被拒之門外,跌落成堆。

黃少天在騰旋的颶風中強行將冰雨戧入地面穩住身形,回頭奮力吼道:“文州!!怎麽回事?!”

“這些鬼魂被拒絕了!傳聞人死後過鬼門當不戀生、無雜念,才可順利踏上三生路。這些……這些人的執念太深,沒辦法就這樣送過去。”

江波濤的浮生三門確實厲害,可他口中的代價亦是不小。喻文州只將連通陰陽兩界的鬼門開了一個狹縫,氣力就被吸走了大半,用以灌輸力量的手臂全然青紫,受陰氣侵蝕冷僵而不能動。

黃少天餘光瞥見喻文州的手臂,冷沈的面容倏然變色,神情焦急地飛奔過來,低吼道:“把門關上!”

青銅門在喻文州收力的一瞬驟然消失。後者頹然跪地急喘,豆大的冷汗沿他姣好的面龐蜿蜒而下,重重砸進地面。他的視野一片模糊不清,耳畔鬼嘯的嗡鳴聲也未消止,近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靠在了黃少天的胸膛。

似是教那群亡鬼知曉了他二人一時無轍,潮霧不歇,翻湧之勢更盛之前。怨魂桀笑,漫山遍野俱蕩起消漲起伏的詭異呵聲,猝然群起而攻之。

被激怒的兇獸立時顯出原形,身軀龐大的赤虎飛速卷尾將喻文州抱上後背,漆黑豐滿的羽翼大作狂風剎那拔地掠起,焚噬一切的業火自他大張的虎口噴薄而出,整個荊州城外頓時陷入一片火海,紅光吞天。

墻上士兵哪裏見過這般巨大的妖獸,眼見火海成丈高巨浪怒起摧城,驚叫嚎哭卡在嗓子眼還沒脫出口,一面溫和湧動的水墻瞬時連貫天地,火焰撲襲水面剎那化作氤氳迷蒙的水汽,盡數將烈火與黑霧阻隔在城墻之外。

喻文州收回探向城中的手,面色激白,氣喘聲更急。

“該死,這群鬼東西嗅到活人氣,激動個沒完沒了。怎麽殺都殺不完。”

黃少天呲牙低吼,像是煩躁至極。

死人不會再死,亡鬼又不肯入冥道。沒了無常陰差前來追捕,陽間之物竟對這陰界之魂無可奈何。

再這樣下去,他二人氣力不支,陰陽有別,荊州城遲早要被這群亡魂侵占變做一座死氣沈沈的鬼城。

苦戰之際,自荊州城內忽然飛起一盞明燈。

黃少天警惕地弓起脊背,渾身毛發炸立,像是被這突然竄出的玩意兒嚇了一跳:“那是什麽?”

少頃,三盞、五盞、十盞,無數的孔明燈攜著寫滿祈願的字條飛上天空,橙色明灼的燈火點綴在浩瀚遠渺的銀帶之上,與萬古不變的星辰交相輝映,驟然點亮了結界外側烏沈夜藍的天幕。

躁動的鬼眾突然僵滯不動,紛紛仰首同他二人一齊看向那燈。

漫天的橙光墜進喻文州恍惚失神的瞳眸,仿佛將希望與暖意也一並渡了過來。

蘇沐秋,那是什麽?

燈。

嗨呀我知道,可今天不是七夕嗎?他們又為什麽要把燈送到天上?

傻文州,那是為逝去的人引路的燈啊。生者過節,亡者歸途。三生路上漆黑一片,總得有人為他們點上這一盞燈,好照亮他們輪回的路。

那,將來我死了,你也會點上一盞燈嗎?

會的。我會為你放上一盞大大的孔明燈,讓你遠隔千裏萬裏,都能看見它。

但小文州你總會長大,會去到沒有我的地方。若你將來身陷囹圄,無法看清前路的話,不妨就勇敢點,去成為那盞燈,光明熾熱,拂去四方陰霾。

即便不為你自己,也要為你心愛的人,化作那盞“燈”。

玎——玲——

墜在喻文州腰間的玉鐸忽而鳴響,靈臺間一點暖意滴落散至四肢百骸,剎那間白光熾盛猶如旭日東升,自喻文州身上迸發出萬丈金芒,光風流傳,靈氣飛旋,竟是生生將他從窮奇的背上托起漂浮上了半空。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眾人皆被這刺目的光明所吞噬,神情茫然驚懼,動作凝滯於原地,時光流逝戛然而止。

眼前是雙魚銜尾的黑白太極,澄明天幕被一分為二,烈日與涼月分立兩側各成一陰陽雙魚的眼,周遭萬裏光河燦爛,四時輪轉,鬥轉星移。

喻文州的魂魄就浮動在這萬計的星辰之間,隱約泛起一點瀅藍之色,星輝明滅閃爍,似是心臟鮮活的躍動。

被強行拖進玉鐸空間的喻文州漸起茫然,但心中又隱約有了幾分猜測。如果他想的沒錯,此處,怕是極可能有三破的封印之法。

蘇沐秋留給他的東西並不多,除了一封交給祿存星君的遺書,另外一個便是這佛手玉鐸。

只是……這玉鐸分明被葉修碰過,怎的他沒發現這玉鐸之內暗藏玄機?

喻文州正奇怪,心緒輾轉間星辰易位,大氣狷狂的筆體以金色字跡霎時撰寫於整個蒼穹。

“葉修吾愛,時隔千年,相思成疾。再見時,你我恐已陰陽兩隔。我自逐鹿以來,元氣大傷,力有不逮,後助禹君治水,傷及根本,時日無多。但唯有一事,我傾盡所有仍無法安心赴死。洪荒後生天地濁息,名曰三破,無身無魂,無根無本,實為三界之極惡。我本於逐鹿戰前將其封印於青丘,不料三破狡詐陰猾,裂其分身逃過一劫。後窮奇癲狂失性,我將其分身封印於蒼山地宮。經數年,七星歸位,事出差錯,三破不能被徹底誅滅,恐傷及小友。事已至此,唯有凈化,方能圓滿。可恨我燈枯油盡之軀,不敢妄想雨霖鈴。未盡之責,盡交由文州所代,盼吾妻多多庇護,攜以登仙。”

“既提文州,便在此予你凈化之法。望冥河之岸,純黑無際。心若有光,魂燈長明。好雨知冷暖,枯象盡逢生。願君當百歲,長安樂無憂。”

“呵,龍神應博愛,我卻狂而奪神獨寵。遭此諸般惡果,沐秋心甘情願。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轟隆!!!

仿佛蒼天震怒般,引天雷驟然撕裂玉鐸空間,光影飛逝,玉玲脆響忽而沈渾如山寺洪鐘,悠遠飄渺,鋪天蓋地。聲波亦如水波,每奏一次便以喻文州為中心向外激蕩出一圈漣漪光環,呼喚雲雨,長風徐來。

再睜眼時喻文州的神識已然回歸現世,他的身上依然散發著不可直視的白光,身邊卻是多了一個人。

即便被這光灼得渾身劇痛,肌膚焦黑,黃少天仍是咬牙強忍著緊抱住他,一遍一遍堅持不懈地呼喚著他的名。

“少天?”

見他終於醒來,黃少天這才心下一松,手臂脫力,險些從天墜落。

喻文州及時攬住了他的腰,輕擁他入了懷抱。

而今的喻文州柔光鍍面,滿目慈悲。光風掠起他散碎的額發,露出他浮雲抱蓮的光潔額頭以及煌煌潤澤的星眸。

“為你,我願成為那盞燈,下一場引路的雨。”

他的語聲寧和飄渺,恍若經堂佛偈。

青銅鬼門自荊州城外的原野上大敞洞開,喻文州卻再不似先前那般虛弱。他揚手,泛著微光的雨露如若隕星轟然砸下,天地間雨霧濛濛,星光奔流。長風吹盡那怨氣十足的黑霧,柔和地撫過那些面目猙獰苦痛的鬼。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星河路。但知前世多晦暗,執燈長明忘川途。

“紅塵步步皆苦,執念妄念,陰陽兩隔。既望冥河,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不如安息。

黃少天的身軀畢竟是補天石所化,即便留了傷痕舍棄就是。疼痛雖烈,他的目光仍然鎖在降下這凈化滌蕩之雨的喻文州面上。這張側臉如白玉一般溫潤,自光輝之下綻開盈盈光華。清冽的、不染世間汙穢的純凈之氣盤旋在二人周身,竟隱隱流淌出瀅藍深沈的夜澤。

半步登仙。

文州他,已是半步登仙。

黃少天的腦海裏仍然殘留著方才仙光初綻時的沖擊,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在喻文州懷裏好氣又好笑地嗤出了聲。

他堂堂兇獸窮奇,居然愛上了一個神仙。

“嗯?”

喻文州微垂了頭,貌似疑惑。

“沒什麽。走了走了去過節。”

黃少天隨手在焦糊的手臂上一抹,白嫩的肌膚瞬時新生,肌肉連結。他執起喻文州的手,帶著他朝荊州城內的隱秘角落飛去。

城內百姓似乎還沈浸在方才天地乍亮的一瞬無法回神,不過好在城外的雨說停就停,城內依舊是星空萬裏,燈火通明。

時近三更,街上慶祝佳節的人並不算多。放燈通常是慶典的最後一個節目,兩人此前都未參與過,自是不知曉。

“我怎麽覺得,他們好像都要回家了?”

黃少天看著逆行擦過他們的人流,熱鬧消寂後已是一片祥和安寧,站在長街中央多少有點郁悶。

“嗯。那我們要回家嗎?”

“不。我要過節!我想去放那個會飛的玩意兒!”

黃少天還惦記著那個嚇他一跳的橘色燈籠,也不知道凡人耍了什麽把戲,竟然能讓一盞破紙燈籠飛上天。

喻文州無奈笑了笑,覺得光用嘴解釋少天定是不肯聽的,便依了他走去河邊。

荊州城內有條大河穿行其中,民居分立兩側,以一長橋連接東西。

放過了孔明燈,喻文州又牽著黃少天的手走到了石橋之上。

曲流的河水中蓮花盛放,還飄著不少點了燭火的小花燈。熹微的燈光簇擁在一起,同漫天的星辰交相呼應,燦爛如銀河墜地。

水上另有行船往來,畫舫美人,抱琴而歌。曲聲悠揚,歌舞曼妙。

“我還記得在青丘王城,我們第一次行船游玩,就是被花燈簇擁著順流而下。你在船上與我說一輩子,我便吻了你。”

黃少天被橋下微弱的燈火映得面上正覆著一層暖色,此時被喻文州這樣一說,臉頰上又漫上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兇獸狂妄自大,鮮少難為情。可想起那日船上之事,他又總要面紅耳赤一陣子。

唇舌相纏似乎是人間常事,他同喻文州行過中街,好些個年輕男女都偷躲在一旁巷弄裏擁吻。黃少天耳力好,那些個暧昧的嘖嘖水聲聽得他心煩意亂,渾身燥熱。

喻文州自是察覺了身邊人的不自在,他笑著撫弄心上人滾燙的耳垂,輕聲道:“上次被你搶了先,這一次總該由我來提。”

“?”黃少天困惑地仰頭看他,便見喻文州從懷中掏出一段紅色紋金蓮的發纓,小心翼翼地拆了他頭上束發的金釵,轉而手指靈巧地用發纓系上了。

“人間七夕有個別名,叫做乞巧。九孔針五色線向月穿之,再編做信物贈予心上人,意為佳偶良配。”喻文州系好他的發也不收手,手指沿著柔軟的發絲輕繞於指節,俯身湊近到與他鼻尖蹭著鼻尖,嘴唇擦著嘴唇,才又喑啞著嗓音低笑道:“你若收了我的纓,自此便是我的妻。願九天九州以為證。怎麽樣?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黃少天已然聽傻了眼,他下意識在喻文州湊上來的時候就擡手攬住了他的脖頸,此話一出,腦子裏頓時一聲驚雷渾噩了好久,他面皮兒滾燙,心跳更是要脫口而出,張了好半天嘴,才支吾著跟著學了一句:

“願,九天九州以為證……我——”

喻文州卻吻住他,不要他繼續說了。

我欲與君結發同枕席,自此恩愛兩不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