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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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隱在樹叢後的喻文州嘆息罷,便帶著黃少天悄然離去。二人先是將冥照劍送還給了東海龍宮,隨後再度動身啟程,向著荊州珞珈山飛去。

“文州,回了荊州你有什麽打算?”

“三破既被封印,青丘之事也算有個了結。趁七星尚沒有發現你我,我想好好待在橙秋苑修煉法術。一是不想浪費了師父留給我的修為,二是,若他日再遭逢什麽變故,總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拖了你的後腿。”

黃少天聽得不高興,兇著一張虎臉道:“你才沒有拖我的後腿。”

喻文州笑笑也不辯駁,指尖沿著大貓的虎紋梳理起它腦袋上的皮毛以示安撫,溫聲道:“等七夕那天,我帶你去過凡間的節。”

黃少天雖喜愛人間,卻從未參加過此類節日的慶典。只因彼時的凡人都太過幸福美滿,怨氣稀薄,他興致缺缺,便從來不去。

可今非昔比,現在的他,只想讓心上人也露出那般歡心滿足的笑顏。文州因為他已經吃了太多的苦,遭了太多的罪,他不懂該如何討一個人類歡心,潛意識卻教他對文州所言百依百順。

後腦勺正被喻文州摸得甚是舒爽,大貓喉間呼嚕了一聲隨即抖了抖耳朵,爽快道:“好啊。那我就先去你家陪著你練習法術,等你空了再帶我出去玩。七夕那天是不是有很多人?會很熱鬧吧?”

“是啊。比青丘巫女祈雨祝禱還要盛大,還要熱鬧。萬人空巷,摩肩接踵。會有長河燈海,煙花爛漫。”喻文州說著,唇邊的笑意淺淡了些,他仰頭望向遠天銀帶般分隔夜空的星河,眸間驀然多了幾分落寞與懷念,微光閃爍:“以前蘇沐秋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帶著我下山過節。元宵、端午、七夕、中秋……他喜歡熱鬧,也喜歡凡間。只是那時候我還小,對珞珈鎮上的那些人放不下仇怨,好好的節日總是過到一半就吵著要回家。”

“呵……他拿我沒辦法,就孤零零地一個人在我們那個小竹屋前放煙花。我少時所見的多半,都是他在橙秋苑用法術重現的嬉鬧人間。”

黃少天聽出他話裏的難過,截斷他的話頭急聲喊道:

“以後我陪著你!”

“我們去把凡人的節日過個遍!什麽七夕中秋……每一年,每一天,我都陪在你身邊,你想做什麽都行!”

“好。”

喻文州笑著應下,明眸澈然光華流轉。他在窮奇真身的背上挺直身體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撲面而來的清風流雲。長風如是梳過他墨色的散發,掀起他舞動的明藍衣衫。他們迎著星河奔赴故鄉,頭頂漆夜涼月,腳踏業火紅蓮,長翼豐羽的赤色巨虎振翅疾馳,一夜便行過九州萬裏河山。

青丘死戰一夜,所歷經之事諸般費心勞神。喻文州趴伏在黃少天松軟蓬松的皮毛間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突然就被一聲驚呼給喊醒了。

“文州你快看!”黃少天的聲音尚有幾分驚駭,緊張之餘脊背盡然弓起,毛發全然炸開,像是瞬間進入了戒備的狀態。

喻文州乍坐起來,慌忙朝地面俯瞰過去。

但見荊州境域河道幹涸,山荒原瘠,草木枯槁。百姓賴以存活的耕田更是壤土皸裂,砂石蓋地。備受世人美譽的水澤雲夢,竟縮小到不足方圓百裏,池魚俱死,獸骨橫陳。

“這……這是……”

王城事變當晚為避前來支援的七星眾人,黃少天帶著喻文州算是最早離開戰場的那一批。至於旱魃的生死去向、小狐貍的死因、三破為何要報覆青丘等等這一系列因果謎團,他二人俱是一概不知。

眼見荊州慘狀與曾經青丘王城之外相差無幾,喻文州只當是旱魃來襲駭然變色,輕拍虎背沈聲喝道:“少天,快走,去橙秋苑!”

窮奇亦有此擔憂,張口便是一聲震天撼地的虎嘯,前爪狠踏,背翼狂扇,不出半日便已能遙遙望見珞珈山的輪廓。

凡間正值破曉時分,一座與外界全然格格不入的高聳青山白霧繚繞。晨光熹微穿透紅霞照拂在珞珈山崖,便恍若佛駕蒞臨,發散出聖潔的五色明光。

山間茂林修竹,草木蔥翠。澗水飛流,清泉淙淙。偶有幾滴白露垂落,青鳥驚飛,盡然是一派恬然安逸的景象。

喻文州和黃少天見狀皆是一頭霧水,不得其解。不待兩人落地細究緣由,一聲厲喝便阻了他們的去路。

“站住!爾等何人!膽敢擅闖星君仙居!”

窮奇的妖氣過於強悍霸道。鎮守此處的山神和土地有所警覺驟然現身,攜精獸靈怪浮在半空持兵攔截。

黃少天輕蔑地隨意一瞥,也不答話,只是作勢撩起嘴皮呲牙低吼了一嗓子,尖牙鋒利,吼聲兇狠,這才一出口就嚇得對面一齊哆嗦著退後了數丈。

“少天,你就莫要嚇唬他們了。”喻文州拍了拍身下使壞的大貓,斜了身以便山神他們能看到自己,微笑道:“土地公公,山神伯伯,是我。”

“小公子!!”

山神土地自然識得喻文州,喜從中來紛紛激動地想要迎上前來,結果沒等有所動作就又被黃少天冷冷擡眼生生釘在了原處,只得尷尬笑道:“一年多不見,小公子學成歸來,竟已長成如此俊秀舒朗之人,頗有仙家姿儀。只不過,尚不知這兇惡霸道的妖怪是……?”

一年多?

也是。蒼山洞府與青丘皆屬洞天福地,時光流逝與外界不同也在情理之中。

喻文州楞怔片刻,這才釋然笑道:“他是窮奇。你們還是莫要喊他妖怪了,不然惹惱了他,我怕是也攔不住。”

喻文州這邊才說著,身下的兇獸便已是按捺不住隨時想撲上去給對面兩巴掌的架勢。

山神土地面面相覷,哪裏不知兇獸之首的大名,連忙心有餘悸地躬身一拜:“原來是窮奇大人。恕我等眼拙,不識大人真面目,多有冒犯,還請大人莫要怪罪。”

山神土地即便階位最低也到底是神仙,而今沖黃少天一只兇獸拜禮,也算是給足了他面子。黃少天輕哼了一聲,倒也沒再為難眼前這幫人,眸光微動,業火襲身,很快便化出人形用手臂緊摟住喻文州的腰以免人從半空掉下去,冷聲道:

“窮講究的東西還是免了。我問你,這山外旱成這樣是怎麽回事?”

這動作與姿勢著實過於親近暧昧,土地原還覺著不大妥當,結果小公子被這高束馬尾劍眉橫斜的桀驁男子摟著也不見慍意,盈盈一笑沖著自己點了頭還示意回答問題,只得硬著頭皮如實相告:

“二位有所不知,數月前鐘山龍祖到訪橙秋苑見陰雨連綿澆壞了星君的花,便施法散去了整個荊州境內的雲雨。龍神離開後,我等使勁渾身解數也沒再讓荊州下上一滴雨。這橙秋苑是星君休養生息之地,小仙幾人不敢懈怠,只得從荊州四處搜尋水源聚到容器之中,回來再作雨潤澤這珞珈山。山外,也就一旱到了現在。”

聽聞並非旱魃作怪,二人對視一眼齊齊松了一口氣。

只不過,自葉修離開去尋喻文州到青丘一戰結束儼然已過去大把個月,荊州竟旱成這般境地也著實叫人觸目驚心。

喻文州心有不忍,見黃少天若有所感地仰面望天,便問道:“少天,你可有辦法解了荊州的旱情?”

黃少天猶豫道:“老葉好像在這上面布了個陣法。你穩好身子,我這就去瞧瞧。”

“嗯。”喻文州揮手凝冰給自己做了一個落腳的平臺,他才一腳踏上去,那邊松手的兇獸便拔出腰間的冰雨眨眼逆飛上了雲層。

但聽得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刺眼的光環自他們頭頂飛速激蕩開來,摧枯拉朽的弧形劍氣霎時間吹散浮雲,天幕之上豁然開朗。

晴空湛碧如濯,黃少天的身影沐浴在日輪閃耀的光明之中,幹脆利落地收劍歸鞘。

“好了。走吧。”被業火簇擁而下的人眨眼又回到喻文州身邊,也不管旁的人如何瞠目結舌,摟著喻文州又一次浮空掠起,沖進那裊裊氤氳的山霧之間。

黃少天還是第一次來橙秋苑。

這座建在深山林間的院落古樸而大氣,青翠的碧竹廬舍依山傍水,前有一池寒潭活水澄明如玉,背倚懸崖峭壁萬丈千刃。山水相接連貫天地,福靈瑞氣澎湃湧動,似可與世間萬物冥合相通。

黃少天抱著手臂哼了一聲,語氣裏帶著點不屑道:“蘇沐秋那家夥還真是會挑地方。”

喻文州不解地轉回身,便見黃少天不由分說地抓過他的手腕,足尖一點,帶著他一齊輕飄飄地落在池中巨盤大的荷葉上,待他站穩,又按著他的肩膀迫使他盤膝坐下,認真叮囑道:“文州你往後修煉就坐這兒。此地靈氣充沛,想必能助你活用雲秀的修為。”

喻文州看了看這輕薄如紙的荷葉,又瞧了瞧自己已然沈進水面的半個身子,哭笑不得道:“這荷葉如此單薄,我難道要將池水結冰再坐到它上面?”

“那可不行。外力所托那是你會活用法術,對修為掌握可沒什麽幫助。”

黃少天聳肩攤手,他自是不清楚凡人修煉之時該如何吐納靈氣輕盈自身。兇獸乃世間濁息所化,身軀自是可重可輕,可冰可熱,隨他所願。連九天神仙都不見得能盡數感知的氣流走向,黃少天作為兇獸卻是能瞧個一清二楚。方才指給喻文州所坐之處,他自認為已是最好的靈脈節點。

“總之,你好好修煉。我頭一回來這裏,新奇的很,先去玩啦!”

黃少天天性好動,說著沖喻文州呲牙一樂,打完招呼人就沒了影。

喻文州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無奈笑道:“之前也不知是誰說要陪我。”

罷了,出爾反爾,言不守信,倒像是一只兇獸所為。

人嘆息著閉上雙眼,轉而調動起全身的靈氣沿四肢百骸徐徐發散運轉。

潛心入境,靈臺清明,八方四野便霎時靜謐沈寂。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蒼山洞府的課堂席前,師尊手執一本竹簡古卷,嗓音清朗而沈渾: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不殆,為天地母。不知其名,強名曰道。道廣而大,周行不息。延展深遠,歸溯本源。”

喻文州目雖不可見,耳與身卻仿佛捕獲了大千世界的廣袤天地,驟然鋪陳於空無一物的眼前。他遽然聽見頭頂堆疊翻湧的雷雲,聽見搖拂竹柏的清風,忽又有錚淙跳躍的雨珠,水滴冰涼,劈裏啪啦地猛砸進蓮池水面。

咚地,有驚魚擺尾,水波沈浮,漣漪暈蕩。其聲化做光的波紋,在喻文州的眼前繪出形狀不斷交疊,雨聲殘響。

遠出山外,飛鳥鳴澗,鐘聲聞渺。廟宇樓閣,香火繚繞,萬民拜仙。

喻文州心中一動,下意識指引著靈識去尋黃少天。

靈感縱深之下,微雨淅瀝,水汽朦朧,青瓦灰磚處才見一明黃爍金的光影匆匆晃過,一道刺眼乍亮的紅光便猝然撲面而來,大驚之下喻文州唰地睜開了眼。

他的周身不知何時籠上了一層淺淡寧和的白光,身外散碎螢輝幻作一只狐樣的光影跑動環繞。荷葉底曲折的莖桿緩緩直立,竟是托著他輕如鴻毛的身體安安穩穩地懸於蓮池上方。

他擡眼,向著紅光襲來的方向看去。

眨眼回到橙秋苑的黃少天正蹲在橋上,引以為傲地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我感覺到你找我了。”

換做先前的文州,是決計做不到這點的。

喻文州知他誠心誇讚,便也跟著笑了。

“少天。”

“嗯?”黃少天垂眼瞧著喻文州攤到自己面前的掌心,也不遲疑,乖乖伸了手任由喻文州把自己拉到荷葉上坐下,平和問道:“怎麽了?”

窮奇到底喜惡厭善,最愛挑撥是非,引起凡人爭鬥。荊州旱情才剛有所緩和,百姓積怨已久,苦不堪言,若是輕易放少天禍亂人間,還不知要鬧出什麽事來。

此番顧慮喻文州自是不會對黃少天直言,叫一只兇獸安分守己也的確強獸所難,他只慢條斯理地將指節嵌進對方的指縫,十指糾纏,軟聲央道:

“既然回來了就陪著我吧。你若是想玩,就等我一起。獨自下山留我一人在這裏,還怪獨單的。”

黃少天低頭端詳了那交握的十指好半天,才慢慢咧開嘴高興地應下了。

“那好吧。我陪著你,哪兒也不去了。”

黃少天到底是活潑愛玩的心性。喻文州不許他下山捉弄那些貧民百姓,他又不敢作怪專心修煉的喻文州,便只能閑來無事化作巴掌大的奶貓折騰荷葉底下的游魚。

蘇沐秋池子裏的錦鯉一條條都鬼精得很,見他伸爪就紛紛跑到喻文州的荷葉底下去躲著,像是知道他顧忌喻文州不敢上前似的,等他收手探頭,又埋伏著甩他一尾巴水。

黃少天雖不是完全的貓科動物,但如今化作奶貓卻染上了貓的習性。這濕漉漉的水珠一掛到身上,他就極其不自在地瘋狂伸出粉舌去舔。可這一回兩回也就罷了,剛舔幹凈要抓魚就被甩尾巴,甩了尾巴又要舔幹凈。三番五次教蘇沐秋的魚欺負,他黃少天要是不給這群臭魚點厲害,他就不叫窮奇!

於是虎紋的奶貓弓起脊背,沖著水面惡狠狠地“哈”了一聲,二話沒說蹬腿就撲了上去。

喻文州正安安靜靜地消化著被他驅動流傳的靈氣,就聽得這一聲“哈”連著撲通的水響,人被用力一撞直接從葉面上驚墜而下掉進冰冷的池裏。

池水養蓮並不算深,黃少天跳下去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會水,驚嚇之餘直接現了人身,撲騰著就把打坐的喻文州一齊拖了下來。

“咳咳,嗚……”此刻哆哆嗦嗦的他正被喻文州抱在懷裏,手腳並用地纏在喻文州身上取暖。這破池子怎麽這麽冷的!

好不容易帶著人游上岸的喻文州也是渾身濕透,瞧著緊抓錦鯉不撒手的黃少天滿眼都是無奈。他手指微動掐了個引水訣將兩個人衣物上的水露盡數剝離送還至池中,隨後一手拍上大貓的後背,一手勾起他的下巴吻了下尚在顫動的冰冷唇瓣,低聲輕笑道:

“剛不是還自己玩的好好的。怎麽就和水裏的魚過不去了?”

他們許久不曾親吻過,這般淺嘗即止地貼近又分開,顯然不能讓受驚過度的兇獸滿意。於是剛還鬧著要給自己正名的窮奇大人連魚都不要了,手一撒回手就拽上喻文州的衣襟往下拉,非要把人親到自己都喘不上氣才罷休。

喻文州被反客為主也不惱,自喉間滾出一聲沈悶含笑的氣音,任由心上人在自己唇上笨拙地啃咬吮吸。少天不通人事,親吻也是毫無章法,胡啃一氣。但他又的的確確應了兇獸的脾氣,哪怕是胡啃,也能任意妄為隨心所欲。這會兒咬咬你,那會兒舔舔你,總之要合了自己的心意,高興了為止。

喻文州實在被他磨得受不住,才化被動為主動,擁著人細細品嘗了一番唇齒流連的滋味。

等再放過懷中人,小獸的唇早被揉弄得殷紅發燙,連軟下的身子都跟著暖和了不少。

“它們挑釁我!”黃少天還對那一池子無法無天的魚耿耿於懷,眼尾緋紅氣喘籲籲,倒還惦記著向喻文州憤憤告狀,“什麽紅燒清蒸油炸!告訴山神和土地,晚上它們必須、一定、肯定要出現在你的飯桌上!”

喻文州聽完大笑,心軟成一汪春水,哪裏還說的了一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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