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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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時近深夜，天空忽然下起細密的雨。
悠寧的別院就在這樣淅淅瀝瀝的雨聲裏迎來了今晚的第二位客人。
孫哲平若有所感地推開門，門外的雨中正站著一個小姑娘。
她是那樣的瘦弱，個頭還沒有孫哲平一半高，衣衫單薄，渾身都被雨水淋得狼狽。
“我不喜歡那只臭狐貍。所以等成了親，他們取走劍，你們能不能，能不能還繼續在一起？我想青丘的大家都好好的，包括你們。”
溫熱的淚水混雜著雨水沿著她姣好的臉蛋輪廓蜿蜒淌落，小姑娘哽咽著，眼睛紅腫得像是兩顆蜜桃，冷得直哆嗦。顯然先前不知躲在哪裏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並為此哭了很久。
孫哲平見狀擰起眉頭，忙解下外衫沖進雨幕裏將瀾汐裹好抱了回來。
室內的暖風撲面，冷熱交替激得她又是一激靈。人在孫哲平懷裏抖得像是篩糠，牙關上下磕得直響，卻還是掙紮著坐到了孫哲平旁邊的椅子上。
孫哲平為她倒了一杯熱茶，又喚了狼藉把床上的被褥叼來都給小公主披了上去，這才平靜地搖頭道：“別犯傻。這對公主你並不公平。樂樂也不會同意。”
“可是——”兩個相愛的人卻不能在一起，不是很痛苦嗎？
“婚期是什麽時候？”孫哲平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瀾汐垂下頭，聲音小得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綺羅大人說，最好就在明日。”
“嗯。”孫哲平點點頭，覆雜的情緒飛速滾過眼底，很快起身道：“夜深了。明日公主還有的要忙，我送你回去。”
瀾汐宮前的看守們睡得正熟，也沒有人發現小公主不在殿內。孫哲平送她回去的時候也是悄無聲息的，眨眼便再一次離開。
剩下瀾汐自己立在房間中央，擡手揉了揉澀痛的眼睛。視線在掃過梳妝臺前擺放整齊的金釵喜裙後逐漸恍惚，似乎回味起了傍晚時窮奇帶她領略過的奇山秀水。
這或許，將是她註定束之高閣的一生裏，最後一次見識外界風景。
這是必要的犧牲。
我們都明白。
瀾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堅定無悔的聲音：
“為了青丘。”
一道幽暗混沌的縫隙自她背後的空間突然裂開。
虛幻模糊的人影透過縫隙，一把將驚恐失聲的她拖進黑暗之中。
楚雲秀正心事重重地坐在桌邊。
她清楚自己對廉貞星君說出實情會招致什麽後果。透過監控全城的水雲鏡看見自家侄兒哭得心傷，她瞧著也是痛心不已。
於是她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纖白的手指緩緩撫上安置於腿上的銀鏡邊緣，楚雲秀無意識摩挲著鏡緣的花紋，滯澀無力地嘆息了一句：
“樂樂，為了青丘，姑姑只能對不起你……”
空間的異變傳來極其微弱的波動。
楚雲秀“騰”地從圓凳上站了起來。
拂手將銀鏡快速揮至半空，水雲鏡頓時幻化出數面同樣大小的鏡子環繞在楚雲秀周圍飄浮。楚雲秀一一看去，只見鏡內映照出的光景一切如常，並未呈現出什麽異樣。
難道是我的錯覺？
楚雲秀猶豫半晌，到底沒放下心，出門朝瀾汐所在的宮殿行去。
黃少天是第二個察覺到異樣的人。
他雖然無法感應到源自狹縫的震動，自身優越的氣息感知能力卻可以在一瞬間鎖定到王城內的每個人。在諸多的狐貍氣息之間，龍族的氣味實屬特別，想要忽略其實很難。所以，就在瀾汐憑空消失在房間內的下一刻，蜷在喻文州懷裏淺眠的黃少天猛地睜開了眼。
側頭瞥了眼文州環在自己腰上的手，黃少天默念法訣將自己幻作半大的奶貓，翻身打滾往床沿軲轆。四只毛爪子借著尾巴平衡身體輕松著地，黃少天擡爪舔了舔自己的右爪半瞇起眼，周身又重新發散出微弱的紅光，將他原本的身形延展出來。
他剛要擡腳出門，身後的榻上就傳來文州低啞疑惑的聲音：“少天，你要去哪兒？”
黃少天見自己到底還是驚醒了心上人，索性拿起一旁架子上的衣物走回床榻遞給喻文州，神情不禁凝重道：“我感覺不到小不點的存在。整個王城之內，她的氣息像是突然就消失了。”
喻文州一驚，連忙起身穿衣，跟著黃少天就走出了房門。
時間已入寅時，門外的天穹本該透亮，奈何雨幕未消烏雲蔽日，令整個青丘上空籠罩在一片壓抑昏沈之中。
突然。
遼遠寬廣的天空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紛紛墜落的雨水如同失控般逆飛而上。
那不是天裂，而是盤踞於高空的空間被什麽東西強行斬斷，分割出一道通往人界的巨型大門。門內漆黑一片水光濛濛，若是仔細分辨，能看見有混漿漿的黑潮像霧一般在不停向外彌散噴湧。粘稠的帶有猩紅色澤的潮水，在擠出門進入現世的一瞬間便露出惡靈的模樣。猙獰滲人的五官之上掛著兩顆血紅的眼珠，大咧的嘴巴露出尖利參差的獠牙。虛幻的身體結合雨珠像是泡發了一般急速膨脹，於背後猛然生出一對漆黑混沌的翅翼，似鳥非鳥，似怪非怪，全然無視了門的強大吸力，黑壓壓地向王城襲來。
魍魎鬼魅。
喻文州在那對恐怖眼珠的註視下猛地閃過以前蘇沐秋給他看過的畫像。那是僅存於三界狹縫，被世間萬惡侵染魂魄之後所孕育的邪物。消亡之時若不予以凈化，濁氣便會隨風而散，感染周圍更多的人。
蠻橫的吸力幾欲吞噬青丘王城的一切。輕盈散碎的物品早被統統掀上了天，支撐房屋的木梁磚石接連發出嗡動吱呀的尖銳聲響，仿佛下一秒失去瓦片的光禿房子就要被連根拔起。百姓們驚恐慌亂的尖叫聲和哭喊聲此起彼伏，他們有的死抱著房屋的木柱祈求神佑，有的躲在劇烈搖晃的櫃子裏抱頭痛哭，有的尚且來不及抓住什麽就被吸上了半空。若再不采取什麽措施，青丘的最後一批子民就全成了這裂縫果腹的祭品。
“少天！”根本站不穩腳跟的喻文州急吼了一聲，後者縱身一把抱住已然浮空的喻文州掠地騰起。赤色的紅蓮業火隨著黃少天揚手的動作噴薄而出，熊熊引燃半空中飛舞的百姓雜物。烈焰連結頓時焚成了足以遮蔽整個王城上空的火墻，如雨傾盆下落的魍魎不等穿透這火便有不少都消散成灰。彌散的濁氣悉數被紅蓮業火嚴密緊實地阻斷在墻後，再無法向前侵蝕一步。
喻文州在黃少天懷裏也沒閑著。他掐指吟訣眸色沈凝，將周遭逆飛而上的雨水傾數凍成了冰，意念操控著這些六棱冰晶無限延展，拉長至羽箭長短，瞬時反向直奔那些魍魎疾射而去。數根冰錐接二連三地刺穿可怖惡靈的翅翼和軀體，強行將他們驅逐出境牢牢釘死在王城外圍的荒野之上。可如此一來，他二人卻再無暇分心顧及腳下的百姓。
喻文州眼見著一個哭啼的孩子在二人不遠處無法自控的向上疾掠，碧綠色的仙光劃軌緊隨其後，一鞭纏住了那孩子的腳踝，硬生生地止住了他上升的慣性。“祿存星君王傑希”幾個字剛要脫口而出，就見不遠處的星君自袖中猛灑出一把接一把的小豆。那碧綠的豆子輕而易舉地擺脫了吸力的束縛，發瘋一般撲向大地，接觸到地表的剎那就鉆進深處消失不見。不出須臾，忽有粗壯如百年樹幹的藤蔓和根枝破土瘋長，如同巨蟒蜷尾那樣一圈又一圈緊密地將觸及的樓閣房屋都盤繞其中固定在地面。挺拔蒼翠的松柏楊柳接著拔地而起掩蓋王城，碧綠的仙光點點如螢跳躍，偌大的城都疆域赫然變成了一座“鮮活發綠”的原始森林。
“幹得漂亮！”黃少天不吝讚賞，遙遙沖不遠處同樣浮空指揮藤蔓延伸的王傑希喊了一句，註入火墻的妖力卻在逐漸增強，顯然已有不堪負重之象。
王傑希冷哼了一聲以表不屑，飛身提鞭穿梭在城中各處斬殺遺漏下來的惡靈，思緒跟著轉得飛快。他同廉貞才下界助陣青丘，本未料到窮奇和喻文州也會在此，結合先前狐帝在玉衡宮透露的只言片語，於此作祟的幕後黑手定是闇息三破無疑。他如此興師動眾地想要摧毀青丘，不怕暴露行跡，當是蓄謀已久了才對。準備了這麽久就因星君下界便按捺不住想要動手未免太過草率輕浮。三破不是那樣的人。既然如此，於今日發難青丘是因為時機成熟了？什麽時機？三破到底在等什麽？他又為何要遣狐七公子前去蒼山打破封印釋放窮奇？窮奇即便出來也不會成為他的幫兇才是……
可如今，窮奇卻確確實實就在青丘。
巧合？還是三破另有目的？
他到底要做什麽？
王傑希神情愈發嚴肅，人不作遲疑調動起全部仙力感應星河中對應自身的天璣星，向周遭其餘同僚發起召喚。穹頂的天璣星辰霎時迸發出碧綠的輝芒，光暈如漣漪蕩漾開來，很快侵染到其餘五星的宮位。
他不知道其他散落在九州的人要趕來青丘會需要多久，但至少，在這關乎青丘生死存亡之際，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
王城大地在王傑希心念輾轉間陡然發出劇烈的震顫。
城外的荒野之上無端騰起通天的黃沙風暴。狂風怒吼，沙塵吞光。地表溫度在旱魃率領傲因等妖怪大軍現身入侵的一刻節節攀升。原本還有零星野草幸存的郊野頃刻被抽幹水分變成黃沙漫天的荒漠，將魍魎釘死在地面的冰錐瞬時消融汽化。
“該死！”黃少天見狀暴躁地低咒了一句，即便是他完全解除封印也無法抵禦住將王城重重包圍的妖怪大軍，更不要說現在分身乏術。喻文州卻在此時伸手過來摸了摸他的臉，如同給炸毛呲牙的大貓順毛一般，視線頗為鎮靜地追隨著正沖向旱魃所在的一銀一紅兩道弧光，安撫道：“少天只要擋住眼前的敵人就好。其他的，總會有人來解決。你別忘了師父還在。”
話音剛落，楚雲秀的身影驟然浮現在王城最高的宮樓之上。她揚手，圍繞著她的水雲鏡便霎時翻面向外飛去占據城墻四角。玉臂揮落，鏡子們嗡動著釋放出刺眼的光芒。柔和的輝光似水霧交疊彌散，直接構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庇護結界。
城內的狐族勢力終於緩過神來，長老們紛紛向城外湧去前往支援。
而王城直面旱魃的東門，紅衣勝火的張佳樂正佇立於孫哲平身側，神情冰冷地掃視著眼前虎視眈眈的敵人。
“老實說我現在心情很覆雜。”望著就快接近大門的敵軍，張佳樂做好迎敵的姿態率先開了口。
“我也是。”孫哲平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張佳樂身上的喜服，強壓著冒上來的邪火淡淡問道：“你回去就把這身衣服穿上了？”
“宮裏的裁縫臨時趕制，非要我試試。”張佳樂應得無奈。他也不想穿著這身礙眼的大紅喜袍跑到孫哲平面前亂晃，別說大孫不高興，換做他自己，要是見孫哲平定了親不說還敢跑到他眼皮子底下秀，他張佳樂非得把這身衣服給他扒掉撕碎了不可。
張佳樂不動聲色地擡頭瞥了一眼孫哲平。
嗯……大孫現在的眼神兇狠得好像和他想的一樣。
“別扒。我不想裸著打架。”他非常識時務地開口求饒，嘴角卻是不自覺地勾起，頂著兩個泛紅的眼圈沖孫哲平俏皮地眨了眨眼。
孫哲平一貫緊繃的面容稍作緩和，也跟著笑了。氣氛融洽得就好像他們二人從來沒有分離，也沒有隔著門垂淚痛哭過。
熱風撲面，張佳樂收斂起笑意，閉眼催動體內的玉衡劍，令眉心的梅花瓣加速化成實體脫出，於掌心凝聚出真正的劍身來。
“喏，”張佳樂一把將玉衡劍遞了回去，佯作漫不經心地詢問道：“若瀾汐公主是我的匣鎖，那我張佳樂也算是你的劍鞘了。今朝若能護得青丘渡過難關，來日我便同你共赴九天可好？”
孫哲平一把接過，前踏一步挺直脊背將他牢牢護在身後，直面萬千妖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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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深夜，天空忽然下起細密的雨。
悠寧的別院就在這樣淅淅瀝瀝的雨聲裏迎來了今晚的第二位客人。
孫哲平若有所感地推開門，門外的雨中正站著一個小姑娘。
她是那樣的瘦弱，個頭還沒有孫哲平一半高，衣衫單薄，渾身都被雨水淋得狼狽。
“我不喜歡那只臭狐貍。所以等成了親，他們取走劍，你們能不能，能不能還繼續在一起？我想青丘的大家都好好的，包括你們。”
溫熱的淚水混雜著雨水沿著她姣好的臉蛋輪廓蜿蜒淌落，小姑娘哽咽著，眼睛紅腫得像是兩顆蜜桃，冷得直哆嗦。顯然先前不知躲在哪裏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並為此哭了很久。
孫哲平見狀擰起眉頭，忙解下外衫沖進雨幕裏將瀾汐裹好抱了回來。
室內的暖風撲面，冷熱交替激得她又是一激靈。人在孫哲平懷裏抖得像是篩糠，牙關上下磕得直響，卻還是掙紮著坐到了孫哲平旁邊的椅子上。
孫哲平為她倒了一杯熱茶，又喚了狼藉把床上的被褥叼來都給小公主披了上去，這才平靜地搖頭道：“別犯傻。這對公主你並不公平。樂樂也不會同意。”
“可是——”兩個相愛的人卻不能在一起，不是很痛苦嗎？
“婚期是什麽時候？”孫哲平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瀾汐垂下頭，聲音小得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綺羅大人說，最好就在明日。”
“嗯。”孫哲平點點頭，覆雜的情緒飛速滾過眼底，很快起身道：“夜深了。明日公主還有的要忙，我送你回去。”
瀾汐宮前的看守們睡得正熟，也沒有人發現小公主不在殿內。孫哲平送她回去的時候也是悄無聲息的，眨眼便再一次離開。
剩下瀾汐自己立在房間中央，擡手揉了揉澀痛的眼睛。視線在掃過梳妝臺前擺放整齊的金釵喜裙後逐漸恍惚，似乎回味起了傍晚時窮奇帶她領略過的奇山秀水。
這或許，將是她註定束之高閣的一生裏，最後一次見識外界風景。
這是必要的犧牲。
我們都明白。
瀾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堅定無悔的聲音：
“為了青丘。”
一道幽暗混沌的縫隙自她背後的空間突然裂開。
虛幻模糊的人影透過縫隙，一把將驚恐失聲的她拖進黑暗之中。
楚雲秀正心事重重地坐在桌邊。
她清楚自己對廉貞星君說出實情會招致什麽後果。透過監控全城的水雲鏡看見自家侄兒哭得心傷，她瞧著也是痛心不已。
於是她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纖白的手指緩緩撫上安置於腿上的銀鏡邊緣，楚雲秀無意識摩挲著鏡緣的花紋，滯澀無力地嘆息了一句：
“樂樂，為了青丘，姑姑只能對不起你……”
空間的異變傳來極其微弱的波動。
楚雲秀“騰”地從圓凳上站了起來。
拂手將銀鏡快速揮至半空，水雲鏡頓時幻化出數面同樣大小的鏡子環繞在楚雲秀周圍飄浮。楚雲秀一一看去，只見鏡內映照出的光景一切如常，並未呈現出什麽異樣。
難道是我的錯覺？
楚雲秀猶豫半晌，到底沒放下心，出門朝瀾汐所在的宮殿行去。
黃少天是第二個察覺到異樣的人。
他雖然無法感應到源自狹縫的震動，自身優越的氣息感知能力卻可以在一瞬間鎖定到王城內的每個人。在諸多的狐貍氣息之間，龍族的氣味實屬特別，想要忽略其實很難。所以，就在瀾汐憑空消失在房間內的下一刻，蜷在喻文州懷裏淺眠的黃少天猛地睜開了眼。
側頭瞥了眼文州環在自己腰上的手，黃少天默念法訣將自己幻作半大的奶貓，翻身打滾往床沿軲轆。四只毛爪子借著尾巴平衡身體輕松著地，黃少天擡爪舔了舔自己的右爪半瞇起眼，周身又重新發散出微弱的紅光，將他原本的身形延展出來。
他剛要擡腳出門，身後的榻上就傳來文州低啞疑惑的聲音：“少天，你要去哪兒？”
黃少天見自己到底還是驚醒了心上人，索性拿起一旁架子上的衣物走回床榻遞給喻文州，神情不禁凝重道：“我感覺不到小不點的存在。整個王城之內，她的氣息像是突然就消失了。”
喻文州一驚，連忙起身穿衣，跟著黃少天就走出了房門。
時間已入寅時，門外的天穹本該透亮，奈何雨幕未消烏雲蔽日，令整個青丘上空籠罩在一片壓抑昏沈之中。
突然。
遼遠寬廣的天空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紛紛墜落的雨水如同失控般逆飛而上。
那不是天裂，而是盤踞於高空的空間被什麽東西強行斬斷，分割出一道通往人界的巨型大門。門內漆黑一片水光濛濛，若是仔細分辨，能看見有混漿漿的黑潮像霧一般在不停向外彌散噴湧。粘稠的帶有猩紅色澤的潮水，在擠出門進入現世的一瞬間便露出惡靈的模樣。猙獰滲人的五官之上掛著兩顆血紅的眼珠，大咧的嘴巴露出尖利參差的獠牙。虛幻的身體結合雨珠像是泡發了一般急速膨脹，於背後猛然生出一對漆黑混沌的翅翼，似鳥非鳥，似怪非怪，全然無視了門的強大吸力，黑壓壓地向王城襲來。
魍魎鬼魅。
喻文州在那對恐怖眼珠的註視下猛地閃過以前蘇沐秋給他看過的畫像。那是僅存於三界狹縫，被世間萬惡侵染魂魄之後所孕育的邪物。消亡之時若不予以凈化，濁氣便會隨風而散，感染周圍更多的人。
蠻橫的吸力幾欲吞噬青丘王城的一切。輕盈散碎的物品早被統統掀上了天，支撐房屋的木梁磚石接連發出嗡動吱呀的尖銳聲響，仿佛下一秒失去瓦片的光禿房子就要被連根拔起。百姓們驚恐慌亂的尖叫聲和哭喊聲此起彼伏，他們有的死抱著房屋的木柱祈求神佑，有的躲在劇烈搖晃的櫃子裏抱頭痛哭，有的尚且來不及抓住什麽就被吸上了半空。若再不采取什麽措施，青丘的最後一批子民就全成了這裂縫果腹的祭品。
“少天！”根本站不穩腳跟的喻文州急吼了一聲，後者縱身一把抱住已然浮空的喻文州掠地騰起。赤色的紅蓮業火隨著黃少天揚手的動作噴薄而出，熊熊引燃半空中飛舞的百姓雜物。烈焰連結頓時焚成了足以遮蔽整個王城上空的火墻，如雨傾盆下落的魍魎不等穿透這火便有不少都消散成灰。彌散的濁氣悉數被紅蓮業火嚴密緊實地阻斷在墻後，再無法向前侵蝕一步。
喻文州在黃少天懷裏也沒閑著。他掐指吟訣眸色沈凝，將周遭逆飛而上的雨水傾數凍成了冰，意念操控著這些六棱冰晶無限延展，拉長至羽箭長短，瞬時反向直奔那些魍魎疾射而去。數根冰錐接二連三地刺穿可怖惡靈的翅翼和軀體，強行將他們驅逐出境牢牢釘死在王城外圍的荒野之上。可如此一來，他二人卻再無暇分心顧及腳下的百姓。
喻文州眼見著一個哭啼的孩子在二人不遠處無法自控的向上疾掠，碧綠色的仙光劃軌緊隨其後，一鞭纏住了那孩子的腳踝，硬生生地止住了他上升的慣性。“祿存星君王傑希”幾個字剛要脫口而出，就見不遠處的星君自袖中猛灑出一把接一把的小豆。那碧綠的豆子輕而易舉地擺脫了吸力的束縛，發瘋一般撲向大地，接觸到地表的剎那就鉆進深處消失不見。不出須臾，忽有粗壯如百年樹幹的藤蔓和根枝破土瘋長，如同巨蟒蜷尾那樣一圈又一圈緊密地將觸及的樓閣房屋都盤繞其中固定在地面。挺拔蒼翠的松柏楊柳接著拔地而起掩蓋王城，碧綠的仙光點點如螢跳躍，偌大的城都疆域赫然變成了一座“鮮活發綠”的原始森林。
“幹得漂亮！”黃少天不吝讚賞，遙遙沖不遠處同樣浮空指揮藤蔓延伸的王傑希喊了一句，註入火墻的妖力卻在逐漸增強，顯然已有不堪負重之象。
王傑希冷哼了一聲以表不屑，飛身提鞭穿梭在城中各處斬殺遺漏下來的惡靈，思緒跟著轉得飛快。他同廉貞才下界助陣青丘，本未料到窮奇和喻文州也會在此，結合先前狐帝在玉衡宮透露的只言片語，於此作祟的幕後黑手定是闇息三破無疑。他如此興師動眾地想要摧毀青丘，不怕暴露行跡，當是蓄謀已久了才對。準備了這麽久就因星君下界便按捺不住想要動手未免太過草率輕浮。三破不是那樣的人。既然如此，於今日發難青丘是因為時機成熟了？什麽時機？三破到底在等什麽？他又為何要遣狐七公子前去蒼山打破封印釋放窮奇？窮奇即便出來也不會成為他的幫兇才是……
可如今，窮奇卻確確實實就在青丘。
巧合？還是三破另有目的？
他到底要做什麽？
王傑希神情愈發嚴肅，人不作遲疑調動起全部仙力感應星河中對應自身的天璣星，向周遭其餘同僚發起召喚。穹頂的天璣星辰霎時迸發出碧綠的輝芒，光暈如漣漪蕩漾開來，很快侵染到其餘五星的宮位。
他不知道其他散落在九州的人要趕來青丘會需要多久，但至少，在這關乎青丘生死存亡之際，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
王城大地在王傑希心念輾轉間陡然發出劇烈的震顫。
城外的荒野之上無端騰起通天的黃沙風暴。狂風怒吼，沙塵吞光。地表溫度在旱魃率領傲因等妖怪大軍現身入侵的一刻節節攀升。原本還有零星野草幸存的郊野頃刻被抽幹水分變成黃沙漫天的荒漠，將魍魎釘死在地面的冰錐瞬時消融汽化。
“該死！”黃少天見狀暴躁地低咒了一句，即便是他完全解除封印也無法抵禦住將王城重重包圍的妖怪大軍，更不要說現在分身乏術。喻文州卻在此時伸手過來摸了摸他的臉，如同給炸毛呲牙的大貓順毛一般，視線頗為鎮靜地追隨著正沖向旱魃所在的一銀一紅兩道弧光，安撫道：“少天只要擋住眼前的敵人就好。其他的，總會有人來解決。你別忘了師父還在。”
話音剛落，楚雲秀的身影驟然浮現在王城最高的宮樓之上。她揚手，圍繞著她的水雲鏡便霎時翻面向外飛去占據城墻四角。玉臂揮落，鏡子們嗡動著釋放出刺眼的光芒。柔和的輝光似水霧交疊彌散，直接構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庇護結界。
城內的狐族勢力終於緩過神來，長老們紛紛向城外湧去前往支援。
而王城直面旱魃的東門，紅衣勝火的張佳樂正佇立於孫哲平身側，神情冰冷地掃視著眼前虎視眈眈的敵人。
“老實說我現在心情很覆雜。”望著就快接近大門的敵軍，張佳樂做好迎敵的姿態率先開了口。
“我也是。”孫哲平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張佳樂身上的喜服，強壓著冒上來的邪火淡淡問道：“你回去就把這身衣服穿上了？”
“宮裏的裁縫臨時趕制，非要我試試。”張佳樂應得無奈。他也不想穿著這身礙眼的大紅喜袍跑到孫哲平面前亂晃，別說大孫不高興，換做他自己，要是見孫哲平定了親不說還敢跑到他眼皮子底下秀，他張佳樂非得把這身衣服給他扒掉撕碎了不可。
張佳樂不動聲色地擡頭瞥了一眼孫哲平。
嗯……大孫現在的眼神兇狠得好像和他想的一樣。
“別扒。我不想裸著打架。”他非常識時務地開口求饒，嘴角卻是不自覺地勾起，頂著兩個泛紅的眼圈沖孫哲平俏皮地眨了眨眼。
孫哲平一貫緊繃的面容稍作緩和，也跟著笑了。氣氛融洽得就好像他們二人從來沒有分離，也沒有隔著門垂淚痛哭過。
熱風撲面，張佳樂收斂起笑意，閉眼催動體內的玉衡劍，令眉心的梅花瓣加速化成實體脫出，於掌心凝聚出真正的劍身來。
“喏，”張佳樂一把將玉衡劍遞了回去，佯作漫不經心地詢問道：“若瀾汐公主是我的匣鎖，那我張佳樂也算是你的劍鞘了。今朝若能護得青丘渡過難關，來日我便同你共赴九天可好？”
孫哲平一把接過，前踏一步挺直脊背將他牢牢護在身後，直面萬千妖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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