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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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盡管斷生鐮造成的大部分傷害都讓少天以殘魂的形式硬抗了去,可撕風裂雨的刀傷還是在喻文州白凈的身體上留下了一道皮肉翻卷的血痕。

“噗——咳咳……”

按捺著不斷向上翻湧沖擊他心脈的血氣,跌坐在地狼狽兮兮的喻文州有一聲沒一聲地咳嗽著。餘光瞥見逐漸靠近的一雙素白的鞋子,他自然知道是有人貿然出手將他帶離了七星面前,不想擡了頭驚訝道:“師,師尊……?”

方世鏡點點頭也不說話,自懷中掏出一小盒香膏出來,用手指沾了些許蹲下身擦拭到喻文州尚在滲血的傷口上,又餵給他一顆靜氣療傷的仙丹,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為師說過,七星若是不肯放你,我自然不會置之不理。生而為人,既要遵循命理倫常,又要接納生老病死,本就不易。因得窮奇的存在,難保你日後不會像今日一般,過著被人追殺顛沛流離的生活。”

“但我想,已經選擇了接納窮奇的你一定有所頓悟。人命雖為天授,可為何人行何事作何想,關鍵還是要看你自己。”

方世鏡語重心長地點了點喻文州心的位置,隨後捋著自己的胡須悠悠道:“現在的你與他二人已同為一體,福禍相依,生死與共。既是如此,那就好好珍惜這段緣分,且行且看吧。”

方世鏡緩緩站起身,負手背向喻文州往前走了幾步,深沈地眺望起山崖之外的蔥郁遼闊的平原。

“此處乃蒼山與冀州城的交界之地,你一路向東不出半日,便能望見冀州城。為師自會向諸位星君說明你的死訊。走了,就莫再回頭。”

喻文州眼眶一熱,爬坐起來鄭重地向方世鏡跪拜叩首:“弟子文州,叩謝師尊教誨!此去一別,還望師尊您多加保重。弟子不肖,不能再侍奉您左右了。”

重重的三個響頭之後,喻文州偷偷地抹了一把濕潤的眼角,起身毅然決然地下了山。

黃少天借由喻文州的左瞳遙遙看向一望無垠的平原,好奇道:“文州,我們接下來去哪裏?聽那只狐貍的去青丘嗎?”

“不。”喻文州想也沒想地拒絕了,“師尊雖說制造了我殞命的假象,可七星一定會有所察覺的。我不想連累青丘。”

“哦。”黃少天可沒有喻文州思慮的那麽多,反正文州去哪裏他就去哪裏,文州看見什麽他就看見什麽。

“那文州你想去哪兒?”

“回荊州吧。那裏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想再回去看一眼橙秋苑。”

“好啊。你累不累?要不換我帶你飛一段吧?”

喻文州搖搖頭:“我不累。這裏離荊州雖遠,可我還能乘坐馬車。倒是少天,那一刀傷得你還疼不疼?”

“疼也值了!能真刀實槍地跟七星那幫家夥打上一架,那才叫爽快。你註意到沒有?韓文清那家夥看見我出來的時候臉臭得跟茅坑裏的石頭一模一樣。哈哈哈哈哈哈,還有騎著大鳥的王傑希,他那一大一小的眼睛瞪起來還挺勻稱。痛快!真痛快!”

化為人形的黃少天大笑著在飛花夢境的草地上滾來滾去,滾著滾著忽然放平身體疑惑道:“可今天那個用鐮刀的是什麽來頭……我的業火竟然擋不下他的攻擊。原來七星裏可沒這個人吧?還有跟他一起過來的那個。”

“那是新上任的破軍星君。另外一個是巨門星君。當年七星大擺誅仙陣的時候不是他二人嗎?”

“要真換做他們,我說不定早就死翹翹了。蘇沐秋哪兒還有機會把我藏起來。”黃少天說著一頓,難得露出了幾分歉疚的神情,枕著手臂沖著通往現世的圖景喊道:“文州,你現在困不困啊?”

“嗯?”喻文州腳步一頓。

“你來飛花夢境好不好?我想見你。就現在。”

方世鏡私底下的確教了喻文州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催眠術。

飛花夢境因他二人相通的緣故早已不似從前。困住黃少天的鐵索連同循環往覆的過往片段悉數瓦解。如今這裏山明水秀,草長鶯飛,正是休養生息的好地方。

四處張望的喻文州踏過淺青的草地,還不等出聲喚人,就被從後偷襲的黃少天直接撲倒在了地上。

喻文州在他身下也不做掙紮,伸手將黃少天臉上淩亂的發絲撥弄到一旁,見人悶悶不樂的,忍不住關切道:“怎麽了?”

黃少天情緒低落地把腦袋埋到喻文州的胸前,悶聲說道:“蘇沐秋要不是為了救我,你就不會受這麽多苦。可他要是沒救我,我也就不會認識你了。我嘴笨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來,反正我現在跟你是一體同心,你不開心我就不開心。”

溫潤有禮的喻文州臉上一貫是含著笑的。只是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愁緒和憂思壓垮了喻文州平順的眉宇,連帶著笑容也不見了。黃少天見不到他開心的樣子,心裏著急又不知如何是好,便也跟著煩悶起來。

知道少天在掛心自己的喻文州輕柔地將手撫到他的腦後,像是給貓咪順毛那樣耐心給他梳理長發,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向遠天澄澈湛藍的晴空,悠悠地開了口。

“蘇沐秋於我而言,更像是朋友。自小他陪伴我左右,教我天文地理,教我倫理道義,教我動心忍性,也教我寬心豁達……卻唯獨沒教會我怎麽去恨一個人。”

“我並非不開心,也不怨恨他。一別蒼山,我就只是……開始有些無所適從。”

“少天你知道嗎?我不怕師尊所說的顛沛流離。沒遇見蘇沐秋之前,我過慣了那樣的生活。但人死歸根,最終總是要有個去處的。以前橙秋苑就是我的家,可現在蘇沐秋去了……”

黃少天聽懂了他的意思,從他身上擡起頭來反問道:“這裏不行嗎?”

“誒?”喻文州顯然沒有想到黃少天會這樣說,手上的動作一滯。

“這裏。飛花夢境。昔日埋葬我窮奇的地方。”黃少天一字一句由衷地建議著。他從喻文州身上爬坐起來,握上喻文州滯留在半空的手,燦然笑道:“你忘了?你還有我啊。我們現在可是一串螞蚱,最後一刻我窮奇肯定也是陪著你的。誒你們凡人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什麽你是石頭我是草,你不動來我不搖?”

許是被黃少天太過耀眼的笑容所感染,又許是笨拙的窮奇忽然說出這般詩情畫意的話打動了喻文州,他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對對對就是這個!”

“道理我都懂,可是少天你可以告訴我什麽是一串螞蚱嗎?”

“啊?不是嗎?”

“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才對。”

“啊哈哈哈,都一樣啦!餵餵文州你不要笑我啊!”

“哈哈。”

喻文州本就是個溫柔的人。

他的溫柔當中也有著連黃少天都自愧不如的堅韌。

春日和煦,微風低吟,鳴鳥振翅自兩人的身側驚掠而過。莞爾含笑的喻文州情不自禁地執起黃少天的手,牽著他在飛花夢境濃郁蔥蘢的原野上穿行。

不論是刀山火海,還是粉身碎骨,你我一心,同去同歸。

因為喻文州而針鋒相對的七星六人很快又在青丘狐帝的問題上統一了戰線。去青丘賠罪是可以的,但先等把人救醒養好了再說。

為此,各宮各院沒少花費心思。

天璣宮有王傑希前來救人。

天璇小築的江波濤貢獻了好些王傑希種在他那兒的草藥,交給天權殿的張新傑煉制仙丹。

玉衡宮作為療養張佳樂的地方自然少不了孫哲平從旁照顧著。

開陽宮的韓文清作為罪魁禍首迫不得已站在偏殿外的門口,黑著臉給張佳樂守門。

最後到了瑤光殿,周澤楷實在沒了主意,索性就學著江波濤,把蘇沐秋留下的那些寶貝向陽花薅禿了一大片,連花帶土的送去玉衡宮給張佳樂看著玩去了。

好不好看不知道,反正誠意挺足的。

有九天第一醫仙竭盡全力救著他的皮外傷,十全大補的仙丹供著他昏迷時欠缺的營養,連大漠孤煙此等稀有的神器都能斬斷的玉衡劍滋養著元神,張佳樂想不好得快都不行。

先前的修為還只能勉強支撐他變成大狐貍,現在充沛得都能夠幻化人形了。

這不,才將疲累的王傑希送出門去,掛念小狐貍的孫哲平又一次回到有他的房間,剛走進內室便瞧見這般景象——

尚在沈睡的佳人兒一席墨發淩亂地散落在臥榻之上。雪白的臉頰帶著些許病態的慘淡,於酣夢之中無意識地啃著被角。因得咳嗽而微顫的唇瓣逐漸漫上明艷的胭脂色,人也漸漸蘇醒過來,一雙星眸點漆盈水,波光瀲灩。

“樂樂你醒了?”孫哲平也未曾察覺到自己驟然加快的腳步,趕到榻前伸手摸了摸樂樂汗濕的額頭,見人不燒了才放下心來。

“大孫?”張佳樂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先前玉衡劍破體而出幾乎帶走了他全部的氣力,無法維持身形的他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癱軟在地,直接昏了過去。

張佳樂自然不知道現如今他已經不是那只小狐貍了,孫哲平突如其來的體貼溫柔令他心生錯覺,下意識就蹭了蹭覆在他額前溫熱厚重的手掌。

不多時又像是想起自己做過什麽,張佳樂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道:“喻文州是我放跑的!你要打要罵就來吧!”

由於緊張張佳樂身體狀況而自始至終繃著一張臉的孫哲平聽罷,沒忍住“噗嗤”一聲別過頭去,緩了好一會兒才扭回來,輕輕一巴掌拍到張佳樂的小腦袋瓜兒上,咬牙切齒地恨聲道:

“小混蛋!下次要是再敢不告訴我就亂跑,我就把你屁股打開花。”

“哎呦!”張佳樂嚇得直縮脖,剛在心裏嘀咕著‘孫哲平生氣就因為這個?’,就發現自己早已是年輕男子的模樣,手腳俱全,連頭發都長出來了。

“誒誒誒?!我的修為回來了?!哈哈哈樂爺又可以制霸青丘啦!啊不對——”張佳樂猛地反應過來捂住嘴,擡頭瞄見孫哲平意味深長的笑容,楞怔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是啊,”孫哲平漫不經心地應著,瞥見張佳樂幹裂的嘴唇,起身去給張佳樂端水,走回來遞給他,揶揄道:“盜取蒼山定元珠,還敢在武曲星君的拳頭底下搶人。我的玉衡劍被你拿去砍碎了他的神器,你可倒好,人直接就暈過去了。最後還得本星君給你擦屁股。狐七公子可真是好本事啊。這回還裝不裝普通狐貍了?”

張佳樂羞得都要鉆床底下去了,雙手抱頭用寬大的袖子擋住像熟蝦子一樣的臉,憤憤道:“樂爺也是被人所欺啊!再說裝普通狐貍這事兒,有一半都得賴你孫哲平!欺負我元神不穩不能說話,是你上來就要我做壓寨夫人的!我不要面子的啊!”

“這回你也知道了。樂爺是公的!公狐貍!快點放樂爺回青丘。不然我父君找來了要你好看!”張佳樂張牙舞爪地忽然就來了底氣,也不躲了,坐在榻上跟孫哲平大眼瞪小眼。

“不放。”孫哲平應得蠻橫。

忽的又一把抱緊他,下頜枕著張佳樂柔軟的發頂,後知後覺地害怕道:“未免牽連無辜百姓,我費盡心力攔截祿存和破軍、巨門的爭鬥。哪兒想得到一陣地動過後玉衡劍竟然有了異樣。我匆忙趕去尋你,你卻直接倒在我面前。玉衡劍出來我心都跟著涼了一大截。我孫哲平這輩子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歷過,登仙歷劫也好,燭龍亂天也罷,都沒有這般六神無主的時候。這你要怎麽賠我?”

“我……”張佳樂一時語塞。他主修天狐道六根清凈,沒經歷過情愛當然不清楚這些七情六欲的瑣事,可光是聽著就覺得心亂如麻。

“玉衡劍你想要我給你了,你要救喻文州我替你護著了,你還是執意要走。難道還有什麽是你想要我不能給你的嗎?”

“你對我這麽好,難道不是因為破軍的那一句話嗎?因為我是你命定的姻緣,所以你孫哲平才不計回報的寵縱著我,把我當成你的夫人,對我牽腸掛肚時時擔憂著。可你當真喜歡我嗎?”

張佳樂抗拒地離開了孫哲平的懷抱,赤腳跳到地上將自己的裏衣全然解了開。

“孫哲平你好好看著我。”張佳樂張開雙臂讓那些衣裳順勢散落到地上,光裸著潔白無瑕的胸膛,眼神認真地迎向孫哲平望過來的灼灼目光,執著道:“這樣的我。你真的不在乎是男是女,是公是母?”

孫哲平驀地笑了。

他一貫緊抿的唇竟在今日兩次勾出愉悅的弧度來。

那笑聲極輕,卻不知為何讓張佳樂放松了不少。

“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

一步一步,孫哲平坦然地站定到張佳樂面前,深深地望進他悄然變幻的眼瞳當中。

“青丘狐族一向引以為傲的魅惑之術,會讓每一個看見他們的人,都瘋狂地愛上他們。尤其是看見這雙,清澈靈動,仿佛會說話的眼睛。”

“可身為廉貞星君的我並不會受到影響。”

“我證明給你看——”

說著,孫哲平突然挑起張佳樂的下巴,閉眼虔誠地吻上了他的唇。

張佳樂的眼睛倏然睜大。

在那足以讓人一眼沈淪的絢麗光景裏,正散發著銀白輝光的孫哲平筆挺的身姿,竟無法撼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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