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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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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算算日子,喻文州來到這西海洞府少說也有小半個月了。

術法尚未習得多少,耕地種田的本事卻是愈發純熟,若是學無所成,回去倒也能把橙秋苑的土地翻了務農謀生。

跟隨師兄弟往刨好的土坑裏灑種子的喻文州才這般想著,那邊鄭軒就直起腰身左右環視了一番,大手一揮解放眾人道:“好了今天就到這裏,除卻雨司的幾位師兄留下布雲,其餘人都回去歇息,明天繼續。”

喻文州低頭端詳自己沾滿泥土的雙手,人站在田地裏好半天沒動,腦中簡單回想了下今早剛剛學到的凝水之術,薄唇微動吟訣,蹴鞠大小還泛著白色光點的清澈水球很快出現在他面前團團打轉,他剛想伸過手去,水球啪地一炸,清水盡數交還給了土地,一滴都沒剩。

見喻文州面露不解,宋曉好心上前聚了一個水球為喻文州沖洗雙手,耐心道:“喻師弟,凝水術的要義在於心念逐水流,你方才伸出手的那一瞬控制水的意念便已散了,水球自然要炸開。”

喻文州會意,拱手感謝道:“多謝宋師兄指教。”

“小師弟莫要同我們客氣,時近三更,還是早些回去休息為好。”

夜色昏沈,山外的幽月瀉下清冷銀輝,將喻文州慢吞吞行走在回廊間的剪影拉得很長。

簌簌飄落的桃花雨打喻文州肩頭擦身而過,他本人卻像是渾然不覺。右手輕擡玉指微曲,一水色清亮的水球於掌心上方不遠處高懸,喻文州口中念念有詞,神情亦是專註萬分,連過路朝他揮手致意的同門師兄李遠也不曾瞧見。凝水換形似乎較簡單的凝水術更為覆雜,喻文州上下拋動著水球一路沈思,手上的水團時不時就會因為換形失敗而不得不重新匯聚。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直高速旋轉的水球倏忽緊跟喻文州劃動的指尖化作一條薄而透明的水帶在半空舞動,純白色的法術痕跡如同煙花燃盡後的星點花火自水帶所過之處殘留,繼而四散消逝憑空刻下一道道寂滅的轍印。

還不錯。

喻文州這才露出點心滿意足的笑意,擡首環顧四周卻不由楞住了,見眼前景色陌生非常,方意識到不知不覺中,他竟走到蒼山禁地的拐角路口來了。

“蒼山禁地乃是極其危險之地,師父和士謙都千叮嚀萬囑咐過萬不可靠近,我還是快些回去的好。”

喻文州匆匆欲離的腳步尚未落地,一道疾如閃電的赤影從他眼前猛然竄出,不等喻文州反應,腳邊突然冒出來的清脆喚聲就駭了喻文州一大跳。

“小道長!”

這三字用清亮亮的嗓音喊得歡快,喻文州應聲低頭,就見一只通體艷紅如流火、皮毛柔順光滑、爪尖還帶著點雪色的九尾小狐貍前爪扒在了他鞋子上,仰頭用它那烏黑溜圓的眼睛望向喻文州,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尖歪頭好奇道:“你要去哪兒呀?”

喻文州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遇見九條尾巴的狐貍,小狐貍生得可愛看著也十分討喜,不禁蹲下身子伸手瘙了下它的下頜應道:“我要回住處去。你是不是貪玩迷路了?前面是蒼山禁地有引天雷密布,你可別冒冒失失的白白丟了性命。”

“引天雷?”

小狐貍眼睛滴溜一轉,微微瞇起狹長的眼睛掩下眼底一閃即逝的了然,換了只爪子繼續扒在喻文州鞋子上攔住他的去路,嗤嗤笑道:“聽聞凡是擅闖蒼山禁地的人都會遭逢引天雷劈灼,只是不知這禁地的守護雷法可還會傷害蒼山弟子嗎?”

話音未落一陣刺眼的紅光搶先暴漲來襲,喻文州暗道不好正欲轉身逃離,身體就已被小狐貍搶先施法定在了原地,只得眼睜睜地看著眼前幻化為人的少年一步一步接近霸占他的身體,悠哉悠哉地往禁地走去。

“餵!小狐貍你別犯傻!蒼山禁地陣法重重,憑我一個凡人之軀能做什麽?!”

魂魄被鎖在內景的喻文州無力反抗,只得強迫自己冷靜地同他分析利弊,好言相勸。

奈何被狐貍奪舍的“喻文州”抱起元神出竅的狐貍身軀,笑得得意,全然不以為意道:“你要不是凡人樂爺還不用你呢!蒼山弟子大多都是難啃的骨頭,還多虧有個人跟我說最近蒼山新收了一個凡人弟子,左眼上覆有遮目的皮罩,叫什麽、什麽魚魚魚粥粥粥的。反正聽著挺好吃。你就放心吧,我青丘狐七公子張佳樂修的是天狐道,一向慈悲為懷,從來沒殺過生,我就借你的身子用一下,一會兒就還你你別這麽小氣啊!”

喻文州頓時無言以對,開什麽玩笑,引天雷碎魂連神仙都自身難保,他一個凡人又怎麽可能承受得住,性命就這麽一條,是說借就借的嗎?!

可張佳樂根本不給喻文州抗議的機會,旁人通過起碼要耗去半身法力的禁地結界在張佳樂面前形同虛設,兩腿一跨輕而易舉就穿了過來。

原本還在奇怪他是如何進入蒼山境內的喻文州即刻啞然。

西海洞府洞君方世鏡曾說過,這九州之內存在一類體質特殊的人妖精怪,任何禁制結界對於他們來說都毫無用處,想來這張佳樂便是這其中之一了。

事實證明,引天雷當真對於自家弟子毫無反應,張佳樂先前還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邁步前進,見四周一點兒異樣沒有,仿若無視了他的存在一般,立馬嘿嘿一樂,大搖大擺地跑向禁地的中心。

蒼山禁地聽著莊嚴肅穆,仔細看去也不過是貧脊到寸草不生的一方荒野,正中央數量龐大的獸骨堆積成一個高聳的白骨堆,堆上還懸浮著一枚通體清透圓潤的寶珠。

“奇怪了,不是說蒼山禁地是西海洞府的寶庫嗎?怎的連金銀財寶都沒見,就這麽一顆拳頭大小的定元珠,還沒有我青丘的夜明珠大,未免也太窮酸了吧?!”

張佳樂嫌棄地撇撇嘴,擔心冒然使用法術會驚動陣法,索性就以人力攀爬,見喻文州壓根不理會自己,繼續道:“小道長你的身子骨怎麽這麽弱啊,我才爬了這麽一會兒就頭昏腦漲的,難怪你要修仙哦。”

“嫌棄你倒是把身體還給我。”

“嘿嘿我偏不!”

張佳樂狡黠一笑,無端在喻文州清秀平和的臉上平添三分慵懶的狐媚氣。

大抵是覺得長嘆一聲語氣十分無可奈何的喻文州被自己欺負得太慘了點,張佳樂摸了摸鼻子誠懇道:“小道長,我無意害你性命,只是我修煉遇了阻礙需要這珠子來突破,等我用完了肯定還回來。再說我們青丘每年也有不少狐貍拜入西海洞府當弟子,搞不好你們還是師兄弟嘞,相遇就是緣分你別生氣了嘛。”

“我沒生氣。”

生氣又沒什麽用。

“嘿嘿那就好,我要把珠子拿下來咯。你自己小心一點。”

喻文州剛要開口糾正應該是他小心才對,但見“定元珠”於半空被張佳樂蹦跶著抓下來不過須臾,透亮的荒野即變得陰沈暗淡,天空也彌漫起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一束強光從珠子當中射出,直直的沖向雲霄撕裂了密布的雲層,剎那間狂風大作天昏地暗,數以萬計的銀白驚雷頃刻間稠密如雨俯沖而下。

張佳樂大驚失色,慌忙將身體還給喻文州自己以少年之姿強行撐開一道火紅色的屏障將他二人牢牢護住,引天雷瘋狂同脆如薄紙的護罩對撞,耳畔接連震蕩的龍嘯般的炸響仿若能擊碎三魂七魄。他們腳下的森森白骨堆很快被引流而下的怒雷點燃起熊熊大火,烈火向四周蜿蜒吞噬而不散不滅,一點一點在大地上侵蝕出詭異而又壯觀的圖案來。

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

“這是?!”喻文州猛的一怔,“弇茲上神的圖騰。”

張佳樂此時的臉色已不能用難看來形容,引天雷的威力太盛,他區區一個還未飛升上仙的狐貍哪裏是對手,豆大的汗珠擦著他的額頭滾落,聽見小道長的話也無暇多想,只是咬牙切齒地破口大罵道:“闇息三破,你個老王八竟敢騙我!”

且不說今日他和小道長的性命難保,這所謂的“定元珠”分明就是風氏一族設下禁制結界的珠子,一經取下整個蒼山結界都會毀於一旦,與世隔絕的屏障就此消散,仙氣外洩遲早要置蒼山境內百姓於死地,西海洞府成為眾魍魎妖邪爭搶分食的盤上肥肉。到那時,血染冀、兗二州生靈塗炭,他張佳樂就是罪魁禍首!

怎麽交代?!

哪怕以死謝罪,他又有何顏面再見青丘再見蒼山的萬眾生靈?!

張佳樂赤目咬牙,鮮紅色的內丹被張佳樂從口中吐出,赤紅色光芒萬丈如出雲旭日,嘶啞的嗓音吟念仙法術訣不停,七竅出血不止那炯炯目光仍是堅定不移,護著喻文州的仙罩被他生生擴大了三倍。

“小道長,今天我就是死,也定會護你出去的。”

九天之城,破軍星君殿——瑤光塢。

星移鬥轉,水滴時漏。裊裊升起的水霧飄蕩在一池睡蓮之上,氤氳了池外涼亭內趴伏熟睡的妙人兒,也一並遮掩了正欲從背後悄悄為他披上外衫的巨門星君江波濤。

周澤楷警覺地猛睜開眼,朦朧混沌的睡意在察覺到身後有人的一瞬間清醒如常,手一揚斷生鐮驟現緊接著就是一個利落的橫掃。

江波濤手指巧妙地夾住泛著寒光的利刃,不著痕跡地側身躲了開去,柔聲低喚道:“小周。是我。”

鐮刀化作藕荷紫的光點如螢火憑空消散,周澤楷卸下滿身暴漲的戾氣,伸手接過江波濤溫柔遞來的清茶醒神,疑惑道:“有事?”

江波濤淺淺笑了下:“沒事,路過,就進來看看你在做什麽。”

周澤楷點點頭,眼神卻是一刻不離的盯在笑吟吟的江波濤身上,好似在無聲詢問:看完了你怎麽還不走?

九天第七星君破軍周澤楷,主生殺戰事,掌世間因果,持斷生鐮自斬七情六欲,生性涼薄。常言無心無情無欲無求,方能理好人間事。

而巨門星君苦戀破軍星君無果一事,亦是九天之上眾所周知卻又諱莫如深的話題。

江波濤自然看得出周澤楷逐客之意,斂下心頭咕嘟咕嘟冒起的苦澀勉強回以笑容道:“那我走啦,你回殿裏睡,別著涼了。”

“好。”

層雲堆積遽然雷聲大作,若有所感的周澤楷和江波濤一齊朝朔方看去,對視相望皆在彼此眼中讀到了愕然與凝重。

周澤楷沈聲啟口道:“蒼山。”

江波濤隨即朝白玉石臺桌一拂袖,天璇宮法器浮世鏡立時在桌上清晰追蹤凡間異動,視線所及之處滿目瘡痍,地動山搖瞬時令洪水倒灌房屋傾頹,蒼山仙氣流竄招致魍魎之災,大批妖魔鬼怪蠢蠢欲動,二人眸色同時一凝剎那消失在瑤光塢中。

蒼山禁地之內,撕裂天幕的閃電脅迫驚天動地的炸響,有如張開血盆大口的巨蟒兇獸,鋪天蓋地的朝喻文州二人撕咬而去。狂風挾持著電光凝作無數條鞭子,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從四面八方變本加厲的鞭笞著那越來越稀薄的結界。

“小狐貍!!”

喻文州緊盯張佳樂的目光一直沒有移開,就在結界開始出現裂縫並支離破碎的瞬間,他倉惶嘶吼一聲躍起接住了被打回原形的雪爪紅狐,反射性地閉上眼打算用身體硬扛這一道接踵而至的引天雷。

“噗——”

威力十足的雷霆之力毫無懸念地徑直穿透他的身體,只見人堪堪來得及噴出一口鮮血就從骨堆之上如斷線風箏般搖搖墜落,霎時間就失去了意識。

可也就在此時此刻!

緊抱狐貍的喻文州非但沒有如常落地,反倒被從身體裏暴漲而出的向陽橙色光芒團團包裹,安穩撐起隔絕流電的護罩懸浮在半空當中。額前有如筆點朱砂無端描繪出灼艷的紅蓮額紋印花,蓮瓣生而有三,隨仙光漸滅而雕零其一。

沁潤人心的暖雨隨即下得突如其來。

淅瀝的雨水潤澤皸裂的大地,燃蕩圖騰的烈火被無聲吹熄,劈灼魂魄的驚雷被盡數攔截,整個荒野如同被喚醒一般在剎那間萬物覆蘇,亂花漸欲淺草蔓延,春意盎然於此間天地,毀天滅地的劫難不過一晌驚夢。

“第一道封印已破。祿存,餘下的兩道封印,你可得好好看住我們文州啊……”

憑空響起的悠悠嘆息被徐來的清風淹沒,撥亂碧草搖曳百花,如同一雙有力的大手托著喻文州和他懷中奄奄一息的小狐貍緩緩平躺在地。

雨停了。

西北海外,鐘山山底,無日之處。

沈睡了近千年的葉修忽而睜開龍目,極北之地剎那普天光明。

“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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