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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下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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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下打盹

林辜月只在下車跑到機構門口的那短短的三秒感受到炎熱,從前在樺北聽過的蟬叫蛙鳴,像個很遠很遠的夢。

暑假的每天,林辜月都在低頭寫題,擡頭練聽力和口語。下學期開學初,有個要飛吉隆坡的世界高中生演講會,不是比賽,但是媒體很多,時間又趕,學校的英文老師不想丟臉,愁得很,找了好幾個學生催著寫稿。因此,其餘的時間,林辜月都在忙著寫一篇“我如何在家鄉的四季中成長”的文章。

老師看完後評價寫得太感人了,字裏行間全是真心實意,稍微修改了下詞匯,最終上報名單,選了她去代表學校。林辜月望望天花板,實則因為現在的空調幾乎沒有噪音,她連最後一點關於夏天的聲音都沒能聽到了。

梁好快上初二,提前自學物理,時常在晚上打來電話,拜托輔導點撥。林辜月靠在洗手間順滑的墻上,感受後背冰涼如蠟。幾道題教完,她們就從陀思妥耶夫斯基聊到屠格涅夫,從菲茨傑拉德聊到海明威。

有天,和梁好說完話,沒盡興,她的笑還掛在臉上,看到鄭克發來的消息:“速速回聯。”

林辜月連忙打電話過去。

鄭克畢業後在出版社做編輯兼策劃,他把林辜月的《愛麗絲的病床邊》的劇本給主編看,主編很喜歡,團隊商量後,一致覺得可以試著改編成普通的小說形式,分成十二章,預備從十月起,刊登在《童話森林》的每月的專欄上。

洗手間沒有冷氣,墻仿佛融化了,流出蠟液,其實是她後背沁出汗。這時候,林辜月觸摸到了夏天。她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炸開了花,一度說不出話來。

鄭克逗她說:“哎呀,但你有銀行卡嗎?沒銀行卡當不了作家。”

林辜月快跳起來了:“我明天就能有!”

第二天正好機構放假,說來也幽默,暑假並不是真的假期,學生在考卷上寫題中題,放假也得等假中假,生活如此熱愛嵌套。

總之,她帶著身份證,借口去圖書館買教參,找了離家遠的銀行辦了張儲蓄卡。

她摸著卡片上的招財貓圖像,還發著熱,心想,夏天。

銀行卡在包裏放好,出門,陽光潑灑下來,滲進頭皮,異常滾燙。空氣中的樹味漸漸發出焦味。她擋著眼睛和額頭,一口氣跑到商場裏。

是不太經打理的老舊商超,昏昏暗暗,大多鋪面都無陳設,漆黑地空了一大排。三樓的天花板掛著元宵的燈籠,彩帶轉著圈,流到一樓的廣場。

很長時間以來,林辜月只陪媽媽逛彌漫梔子花或橙花香氛的商場,這裏只有空調的垢味,她闖進這裏,像闖進到另一段時光裏。

中央擺著一架電子琴,有人彈奏,周邊圍了一大群人。

林辜月靠近了駐足,聽不大懂,但津津有味。她想起初中也常站在人群最邊,看人玩跑酷游戲。其實她一直喜歡看別人用手指具象化地流利操縱世界的某一平方。手機,鋼琴,算盤,亦可。她喜歡看著平凡的人在某一瞬間稱王。

曲終,演奏的人站起來,嚎了一句:“下一個誰?”

結果林辜月被推上去了。

她怎麽也沒料到有天這個王可以是自己。

尤其是在音樂世界裏。她可以在第一次看《百年孤獨》的時候,就倒背布恩迪亞家族的興衰史和人物關系,但是任憑上了十年音樂課,也從來沒記住過五線譜。

她尷尬撓著頭,站在臺階上,龐大得突出,看誰都像小人國居民,欲逃,忽然有人說:“怎麽像高中生啊?誰把小孩推上來了啊?”

林辜月近來最恨“小孩”這個詞,頭腦一熱,裝模作樣地擡手劃了一遍琴鍵。

她彈了《踩到貓了》。

這是她唯一會彈的一首鋼琴曲。還得感謝小時候,溫瀾和沈嘉越打賭,信誓旦旦地說:“你信不信我能讓林辜月一分鐘就學會鋼琴。”

然後她真的學會了,但花了十分鐘,為此甚至挨了溫瀾一頓罵,於是一記至今。

實際上,一共就幾個鍵來回摁,比跑酷游戲更不需要技術。她很久沒彈,磕絆了好幾次,底下人都在笑,不知道是在笑這是首兒歌,還是笑她的琴技。她硬著頭皮,脹紅著臉,覺得額頭被空調愈吹愈大,整個人快變成皮球飛上天掛著當燈籠了。

她變調、變速,死撐面子,彈了足足三遍才下臺。

然後,林辜月看到在五米遠處,沈嘉越和葉限一人拿著一個甜筒,歪頭笑著看她。

她簡直想撞墻,帶著一絲也許這倆人沒認出她的僥幸想法,盡可能地表面波瀾不驚,背對他們,混入人群。

聽那群人聊天後知曉,他們竟然全都是音樂大學的學生,假期約出來閑逛團建。

林辜月更想撞墻了。她到底在逞什麽能。匪夷所思。

大學生們都誇她:“勇氣有佳。”

“一見人就躲也算勇氣有佳嗎?”

沈嘉越拽著她的馬尾,把她提溜出人群。

林辜月回頭,眨著純良的眼睛:“你們怎麽在這?”

葉限一臉沒脾氣的樣子,目光低垂,無奈地笑。林辜月的臉更紅了。沈嘉越將她的馬尾辮丟在她臉上:“哇塞,還撒謊呢,你明明都看見我們了。”

林辜月哽著嗓,解開了馬尾,長發慢悠悠地繞來繞去。這個過程中,他們都靜等著她發揮,她也不負眾望地認真思索,重新紮好頭發,爬上了更高的道德高地,說:“你們出來玩為什麽不帶上我?搞孤立?”

他們都楞了 。

沈嘉越要辯,葉限拍拍他的肩:“認輸吧。”

林辜月一邊排冰淇淋的隊伍,一邊正經問:“所以你們今天出來幹嘛?不是前陣子還吵架呢?”

他們裝沒聽見,一雙眼珠子往左,一雙眼珠子往右。

林辜月欲言又止,額頭流了一滴汗。

這件事開始是這樣的,沈阿姨在上次吃完飯後,托很多朋友咨詢了解美術藝考,還問葉限要了畫,找一個美院教授評估一番,想好好幫葉限一把。然而,葉限本人自始自終不知道這些畫被拿去做了什麽,也沒說過要藝考,自然地選了理科。

沈嘉越以為葉限中途變卦,氣得要命。幾百年沒上過學的人,特地殺到學校去,把他從班裏拽出來,當面罵了他二十分鐘。

葉限如何巧舌如簧都哄不好他。沈嘉越覺得和他本人說不通,拔腿跑到教務處,要偷表修改意向。葉限當然去攔了,然後他們就被主任逮住了。這出淪為兒童積木般的鬧劇轟然倒塌。

林辜月和他們不在一個教學樓,等傳到她耳朵裏時,葉限已經拖了三層的走廊地板,至於始作俑者沈嘉越,早揚長而去了。

林辜月接過店員遞過來的冰淇淋,咬一口,道:“你們該不會還沒和好?”

“是他……關我……”沈嘉越語無倫次,指著葉限半天講不出話來,看見林辜月越來越綻放的笑臉,表情一沈,“你又轉移我們註意力呢?”

林辜月聳聳肩:“瞎想,我有什麽可心虛的?”

“好好好,不心虛的話再去彈一首《踩到貓了》。”

“好呀,”林辜月霎時想起有馬尾辮的賬要算,在沈嘉越那兒她向來吃不得虧,立即扯了一把他的耳朵,他疼得呲牙咧嘴,她滿意地笑,“但是聽我彈鋼琴要付費。聽一次拽一次,先把剛剛的債還了。”

沈嘉越的五官皺得亂七八糟,揉著耳朵,捅了捅葉限:“那他呢?”

林辜月聞聲看向葉限。他的眼睛怎麽總是那麽的亮呢。她低頭把嘴巴埋進冰淇淋,吃出一圈白胡子,含糊不清道:“拽不著,他太高了。”

沈嘉越嚷嚷道:“你拐彎抹角罵我個兒矮呢是吧?”

林辜月失語,只顧著吃冰淇淋,眼睛低低地望著前方的地板,後背熱到發麻。

忽然,她眼前出現了一張很好看的臉。

葉限傾身,視線與她平行。

他笑道:“這樣呢?”

林辜月怔怔,嘴角和唇上的白胡子一起咧開,她的臉上出現了兩個笑。她很專心地盯著他的眉間,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結算完畢!”

葉限的腦門赫然一個紅印。

林辜月瞳孔放大,冰淇淋差點掉在地上,慌張道:“我下手這麽重啊!疼嗎?”

葉限搖頭,鄭重地思考,問:“再彈一次腦門的話,是不是還可以再聽一次《踩到貓了》?”

“沒見過有誰上趕著挨揍的。我揍你一頓你聽我拉小提琴好不好。”沈嘉越涼涼地說,“還有,林辜月你什麽時候才能把冰淇淋吃得幹凈一點。”

沈嘉越說,今天出門是為了陪葉限買畫具,剛剛把話說開了。只是在學校大鬧了一場,總覺得哪兒有點奇怪。

林辜月默默看了一眼葉限手中敷衍地裝了一盒彩鉛的塑料袋,心想其實只有沈嘉越一個人在奇怪吧。顯然葉限是為了照顧他心情,趁都有假期,找個借口把沈嘉越喊出來談話。但沈嘉越沈浸在他自己終於也能多思多慮,像個大人似地解決問題的幻想中,洋溢著成熟的喜悅,她也不稀罕打破他的自得。

沈嘉越敘述了一半,朝他們瞪眼:“但是你們以後就不能都把話提前和我說明白嗎?我又不是聽不懂人話。”

林辜月莫名其妙:“和我什麽關系?”

沈嘉越一時啞了,過了幾秒,胡攪蠻纏道:“你只是最近很安分。”

“說得好像我以前一直蠻不講理一樣。”

“難道沒……”

“你不是自稱聽得懂人話嗎?”

“看吧,你又來了,都不需要我搬出證據。”

沈嘉越的眼皮動也不動,臉色陰沈,只有嘴角隨著冷笑上挑,抱著臂膀靠到一旁。

興許天氣作祟,加之她一向看不慣沈嘉越這個表情,林辜月冒起鬼火,急促走到他面前,馬上要發作。然而,葉限不知從哪句話起就默默走開了,這時忽然回來,把一張電影票橫立在他們中間。

他彎起眼睛:“那邊填問卷送電影票誒。”

林辜月和沈嘉越也沒立刻休戰,還對彼此冷眉豎眼的,但是被葉限推著肩膀去填了。一份關於高中生輔導班的普通問卷,兩個人愈惱火,幹起別的事情反而愈勇,楞頭看題,答得格外仔細。

電影票拿到手上,林辜月看了一遍,問葉限:“怎麽還有花五十塊才能兌換,去哪兌換?”

葉限笑而不答。

林辜月望著他的表情,思索片刻,才懂他什麽意思,忍著沒捶他一拳。

但她知道葉限是來當和事佬的。如他所願,她徹底消氣了。

沈嘉越那傻子還沒反應過來,手指夾著票,茫然地說:“為什麽我是游戲城的票?我去找他們換成電影票。”說完馬上就要去找工作人員。

林辜月拖著他的衣領,把他拉回來。

沈嘉越抖開她的手:“幹嘛啊!”

“豬啊你!”

“你才豬!”

林辜月摁著他的頭,讓他看完三張票上面寫的兌換條件,沈嘉越還是沒懂。

“算了,你拉小提琴拉傻了。”

“到底什麽啊?”

“懶得和你說,你自己看。”

林辜月拉著葉限的袖子,不理他,轉身。沈嘉越還在他們背後研讀三張票,忙忙招手,喚他們回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林辜月故作不耐道:“還敢說自己聽得懂人話呢。”

“我豬頭成精還沒修煉成完人,可以嗎?林大王放過我。”沈嘉越撅著嘴,晃著票,“走吧,俺老豬請你們打游戲。”

商城的電梯停運,他們爬到三樓,整層樓只有游戲廳和電影院還開著。

沈嘉越拿票去買了五十個游戲幣,他還挺高興:“有那個票打折,這麽多游戲幣只要三十塊錢。”

林辜月從他遞過來的小籃子裏,很不客氣地抓了一把走,直奔投籃機。

她轉身須臾,果不其然,聽見沈嘉越很小聲地偷問葉限:“所以剛剛到底什麽意思啊?我們被騙了嗎?”

林辜月抓住籃球,聽葉限和沈嘉越解釋:“因為電影票本來在網上買也只要五十塊錢,所以那張券根本沒有任何作用,騙人填問卷的。”

沈嘉越又問:“但是這個游戲幣券是真的有打折。”

葉限十分耐心:“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墻上寫五十個幣三十元,這是原價啦。”

林辜月的笑肌比胳膊還酸。

她一下子蹲到地上,抱著球大笑。

豬頭精沈嘉越本精,臉頰紅了一大片,若無其事地從她懷裏搶過籃球:“你什麽準心,半天了才打三十分。”

他去打也只多了十分而已。

他們便只好旁觀葉限打。球線經葉限控制,絲滑順暢,籃球毫不費力地進籃筐,他們看得一楞一楞的,第一次知道投籃機還能玩進結局。

最後一顆球進籃,機器發出喝彩聲,葉限回神,往旁邊一看,空空蕩蕩,這倆人早跑沒影了。

葉限找到他們的時候,林辜月操作的角色恰好發動旋風連環踢,打得沈嘉越難以招架。

沈嘉越的血條瞬間掛零,把位置讓給葉限,幽怨道:“我小時候明明很會玩貪吃蛇的。”

“一碼事歸一碼事,你很會吃豆子這件事已成歷史。”

林辜月摩拳擦掌,選格鬥英雄,每個格子的屬性都細致地看了過去。葉限已經選好了,是一個很普通的大力士。她匆匆做出選擇,是一個可以切換狀態的雙魂角色。

沈嘉越撐著葉限的肩膀,看著他們黑漆漆並排的頭頂,再瞟到林辜月選的結果,語調掐細了:“喲,好甜蜜,成雙成對,琴瑟和鳴,百年好合。”

林辜月說:“這是明明同一個人,兩個魂魄而已。”

沈嘉越幾乎翻白眼:“……誰說那個了。”

葉限沈默,操縱的角色節節敗退。沈嘉越感受到手掌下的人越來越燙,甩了甩手。葉限輸得太痛快了,站起來,把位置又交給沈嘉越。

沈嘉越坐下怪別扭的,想了半天,擡頭說:“原來打敗葉限只要一句話就夠了。”

林辜月專註於游戲,腦子基本沒在運轉,隨口問:“是嗎?哪句?可是他本來就打得比你還差。”

沈嘉越笑出聲。

他又輸了好幾回,游戲幣通通用光了。

他們抻腰站起來,看到葉限在自動售貨機那兒買水。林辜月想起剛剛的對話,正了正色,重新問:“為什麽那句話能打敗葉限?”

沈嘉越一呆,沒預料她會回過頭糾結,賴皮道:“幹嘛,你就非得打敗他。”

林辜月斟酌不出什麽好的理由,神情盡收,一副在掂量什麽的模樣。沈嘉越心想再這樣下去,她肯定要去問葉限本人了,葉限絕對不好答,於是幹脆當一次好心人,瞎編道:“葉限怕鬼,對吧?”

“……對。但和成雙成對、百年好合有什麽關系?”

沈嘉越斬釘截鐵:“你知道的還不全,其實他最怕的是成雙成對的鬼。”

“……”林辜月懷疑地看他,“真的假的?”

她會這麽問通常代表已經信了一半。沈嘉越經常覺得她也挺好騙的,不懂葉限每次都在擔憂什麽,這豈不是隨口扯個謊就能蓋過去的事情嗎?

葉限拿著三瓶水走過來。

沈嘉越沖他挑了挑眉:“葉限,你為什麽只給你媽媽掃墓,那你爸呢?”

林辜月心頭地震,如臨大敵。

盡管葉限把追問的權利交給了她,她卻從未使用過。

她不知道葉限舅媽懷孕,也不知道為什麽葉限從不祭拜他爸爸。

上學期間,葉限幾乎日日準時出現在她面前;放假的時候,他們的短信沒有間斷。但林辜月就是沒有主動過問的勇氣,說到底,她其實是個和媽媽一樣膽小的人,無法面對的並不是過去的事情,而是日經月累的內疚,恐懼於即使自己什麽都知道了,也什麽都做不了。

時間就這麽一拖、再拖,變得厚重而冗長。

到頭來,兜兜轉轉,她還是只說了點好聽話,卻不知道葉限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而沈嘉越和她不一樣。

這人有種近乎魔性的天賦,總能不經意間脫口而出一句直抵人心的拷問,無師自通地戳人軟肋。他本人則是輕飄飄的,靈光乍現後全身而退。說機靈吧,確實,動嘴比動腦快,但是永遠無法感知到自己說出來的話會讓氛圍怎樣微妙地變化。

他什麽也不在乎。興許就是因為不在乎,所以百無禁忌。

林辜月咬著下唇,看向葉限。

換作旁人是很難適應。不過,那是葉限。

沈嘉越堂而皇之地問,葉限也堂而皇之地答。

林辜月有剎那,在感謝沈嘉越能問出口。

他沒什麽意外的神情,淡淡回答:“比較武斷的想法,但我總認為如果他們沒有在一起,那麽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沈嘉越問:“所以他們的墓沒有在一起?”

葉限笑:“其實我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他們就離婚了。”

他們都僵住了。

過了半分鐘,沈嘉越對林辜月兩手一攤:“你看吧,我說得沒錯,葉限就是怕成雙成對的鬼。”

葉限不明所以:“又在胡說八道什麽。”

沈嘉越換了話題,說還有個地方要去。

出商場了依舊是毒日頭,空氣泛白,眼球熱辣,不斷能眨出淚水。他們沿著有棚子的商鋪,勉強躲避太陽,一路向前,拐歪,再拐彎,來到一家男士正裝服飾店。

店員笑臉相迎,沈嘉越把葉限強行推到最前面。

“我們有預約,一件白襯衫,給他。”

店員抱了好幾件襯衫樣衣,把葉限抓進更衣室。林辜月歪斜在角落的軟沙發上,眼底灰暗,仍舊在想方才游戲廳的話題。

沈嘉越端著茶過來,嚇了一跳:“你又中什麽邪了?”

她抹了表情,笑嘻嘻地啄一口茶,說:“今天是第二次我發現你長大了。”

“第一次是什麽時候?”

“我回憶一下……”

她目光頗有考究地轉向沈嘉越,從他的發尖一直打量到鞋底,絲毫不避諱。

沈嘉越起一身雞皮疙瘩,挪挪身子,很不自在道:“研究明白沒有啊?”

她點點頭:“上一次是初中的校慶。就是我主持,你當首席的那一回。”

沈嘉越聞聲,默然了許久。

“喔……為什麽?”

林辜月的頭也倒在椅背上,歪了歪:“不知道,可能因為那時候你很認真對待小提琴吧。”

沈嘉越楞了楞,笑:“還以為你要說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再長高了呢。”

“你怎麽老對身高這麽敏感?”她嫌棄道。

“誰叫朋友們都這麽高。”

“你也可以和一些矮個子做朋友。”

“那算了,太卑鄙了。而且現在挺好的。那今天呢?為什麽今天也發現我長大了?”

林辜月咀嚼著字眼,道:“預約——你應該出門前就想好了要怎麽給葉限賠罪了。我本來誤會你會厚著臉皮任性下去,沒有打算主動解決問題。沒想到你這次自己在背後思考了這麽多。”

沈嘉越嘁聲:“你太小看我了。”

她則大方承認:“對,抱歉,沈大少爺。”

沈嘉越聽見這個稱呼一直俯身笑,笑著笑著,直接站起來去更衣室找葉限,馬上被趕出來了,灰溜溜地坐回來。

林辜月問:“怎麽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什麽流氓呢!”沈嘉越越想剛剛的畫面,越覺得荒謬,“他害羞呢……難怪他一直沒有走出來給我們看穿了什麽。”

林辜月思緒暫停,好久反應過來,“噗嗤”笑了一聲。

她接著道:“還有呢,你其實有一點,我從前覺得是幼稚,現在覺得是灑脫——你天生有講真話的本事。”

沈嘉越被誇得很舒適,實則摸不著頭腦,高興了一會兒,才問:“那你舉個例子。”

她支支吾吾:“譬如,你就敢沒皮沒臉地問葉限,關於他家的事情……”

“餵,到底誇我罵我呢?”

一陣寂靜。

她說:“反正你比我看得開,什麽都敢說。”

“所以你一直不敢嗎?那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問,當初還大言不慚地說要陪他一起記住過去。”

“……”

沈嘉越微低下頭,掰著手指,有點累了,看向她:“問你一個問題,客觀上,我們三個為什麽會重新玩在一起?”

“因為葉限來找我們了?沒有別的理由了吧。”

“你這答案就不夠客觀啊,這不是你的主觀看法嗎?”他的視線聚焦在她的鼻尖,漸漸發散到頭發、額頭、下巴,他伸出手,懸停片刻,點了一下她的太陽穴。沒理會她的反應,自顧自地轉過臉:“林辜月,那幾年,我們不都在等他嗎?”

他感受到身邊的人坐得離他近了點。

“我們還去旻州找他了,如果沒有我們做的事情,沒有我們等待的時間,光憑葉限一個人,他能順其自然地回來嗎?”

沈嘉越深呼吸。

“林辜月,你必須得讓你的等待算數。”

他再次將視線放在她的臉上,無比短促地。

“林辜月,面對葉限,你比任何人都該理直氣壯。”

簾子拉開。

他們同時回頭。葉限穿了件很簡單的白色襯衫,第一顆扣子照例不扣,袖口挽起來,露出腕骨,肩部剪裁比身形寬大,燈光透進來,堆疊出柔光。

葉限說:“這件吧。”

沈嘉越無語:“你待在裏面那麽久,就選了件這麽普通的。”

“但是挺好的。”林辜月說。

沈嘉越看到她眼睛裏清晰晶亮的一個小白點。

“算啦,這件吧。”他也說。

沈嘉越不曾知道,這時,他的眼睛裏也出現了個小白點。

店裏人多了起來。葉限像木偶人一樣,站在圓臺上量尺寸,被店員來回擺弄,轉身,擡手,面無表情地配合。

林辜月註視他,和過去無數次一樣。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想象估量一個六歲小孩的身形,接著一寸,一寸,慢慢放大,把他的身影完整地放在指間。

隨後,她看到葉限對她笑著,做了相同的動作。

她喜歡這種瞬間。人群中,只有他們彼此對上暗號。她也笑了笑,放下了手。

葉限真的長大很多,和小時候相比,處處是區別,處處是分別。林辜月很難裝作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望著他的時候,她始終在想,她是一直都認識這個人,還是從頭開始,重新地認識了一個人?

人們與其說恐懼時間,不如說是害怕時間推演結果後的變化,和面對變化時的措手不及。但倘若從前和現在,她抱有的情感是相同的,那麽從相對論來說,不就是一切都沒變嗎?

多謝沈嘉越,多謝她自己。

林辜月忽然有理有據地相信,時間是站在她這裏的。

沈嘉越付賬,故意擋收銀屏幕的數字,不過無論有沒有被看到,葉限一定在進店的那一刻,就估摸著要還什麽相當的禮物。畢竟,他從來不嫌自己對人的善意太多,反而生怕別人不去占他便宜。

她會意,低頭拿手機,梁好和盛放分別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梁好說:“姐姐,每次看到你離夢想又近了一點點,我就好高興。其實來大城市上學以後,有很多次我都有點堅持不下去,但是我和你說好了,所以我一定會繼續努力的。姐姐,我會沿著你的路走下去。”

盛放說:“五年前我就知道有這麽一天。”

林辜月燦爛地揚起嘴角,默不作聲,在走出店門的那一刻,飛快地和他們重覆了一遍鄭克昨晚的話。

“……我真的要變成作家了!”

她揮舞拳頭。和人面對面滔滔不絕地分享,到底和網絡不同,她比在家更開心,語速坐上火箭,心情飛到外太空,興奮得在原地蹦了起來,笑得無法無天,幾乎後仰。

忽然,她的手腕被輕輕握住。

周遭的一切凝滯成冰,屏住呼吸,指尖的力氣散了。葉限朝她伸出手,和她擊了個掌。溫度一觸即散,空氣再次化開,熱浪湧動,定格的畫面向前推進。

她旋即把手心轉向沈嘉越。

沈嘉越“哈哈”一聲,掄起胳膊,結結實實地拍了過來。

“餵!你是祝賀我還是報覆我呢?”

“慶祝啊,當然是慶祝!”

林辜月鼻子一哼,有意戲弄沈嘉越,聲音慷慨地唱《踩到貓了》的調子。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她知道自己五音不全,要出聲的話必須得更心無旁騖。結果沒聽見沈嘉越捂著耳朵跑開,或者哇啦叫吐槽她是音癡。她唱完才發現他們在給她唱和聲。

天空碧藍如洗,電線規則地隔斷視野。

林辜月膽子大了,唱得更大聲,覆蓋了他們的聲音。

沈嘉越終於忍不住道:“調在哪兒啊?你到底一句有幾個‘啦’?”

盛綠色的葉叢,仿佛雲朵,從他們頭頂不斷掠過。光斑滲透進來,像煙火燃燒後的餘燼,雨水般降臨。暖風作勢,葉限擡手,接下一片悠悠落下的葉子。

他攤開給林辜月看。

那是一片紅綠黃相間的葉子。

像信號燈。她笑了笑,傳給沈嘉越,沈嘉越撚住葉梗,擡起頭,瞇上一只眼,沖著有光的地方看了一會兒,然後拋向空氣。

林辜月踮起腳,伸長胳膊,“啪”地一聲,雙手合十。

一整個夏天都在她的掌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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