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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是六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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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是六點鐘

溫瀾說:“我真的再也受不了分享照片還要發彩信這種古樸的形式。你知道嗎,我每次和你說話都像回到十年前。我打工賺了點錢,能不能送你一臺觸屏智能手機,但這樣的話,你該不會被你媽罵死吧?罵死也無所謂,不然先試試看。”

就在林辜月連連拒絕的第二天,沈阿姨送給她一部Iphone6s,作為升學禮物。

以防媽媽不高興或沒收,沈阿姨還表示現在校內外的老師都習慣在網上傳資料和公布班務,完全不接觸網絡很吃虧的,媽媽斟酌一番,只能點頭了。

新手機油光水滑,林辜月的指紋很快拓出一片霧。

她連忙用衣擺擦幹凈,小心翼翼放進布袋裏,轉瞬想起沈嘉越那碎得稀巴爛的背板,笑了笑,才反應過來,電子產品其實是要拿來用的。

她對新手機無限探索欲,整整抱了兩天,直到媽媽出手恢覆了從前的規矩——到家要上交查所有軟件的使用記錄,晚上只能有十五分鐘時間限額用於看老師發的的消息,並把鎖屏密碼改成和家門鎖一樣,社媒賬號也綁定到一起,意味著無論誰和她發消息,媽媽都能同步甚至更快收到。

林辜月頓時興趣索然,思考了三天,創建了一個小號。

這是專屬於年輕人的天賦和敏銳度,再怎麽說,她在使用網絡方面,還是能夠輕輕松松走在媽媽前面的。

拉丁舞的金星三考牌一結束,林辜月忙不疊地開始上初升高補習班。

從媽媽知道同一個內容可以在不同的老師手下來回學幾遍後,就仿佛打開了新世界。

彼時沈嘉越正在上海參加國際小提琴比賽,要到八月中旬才回來。於是媽媽決定先讓林辜月找機構上大班把知識點順一遍,等沈嘉越回來再一起去上小班課。

時洇曾經好奇地問過林辜月,她從小到大的這些課攏共要多少錢。她第一次進行了估算,含含糊糊報了個數字。時洇感嘆:“林小姐的智慧可真是昂貴啊!”

林辜月楞了楞,哈哈笑:“難怪我爸總說對我是投資,當然沒人想賠本。”

那個假期,她寫題比中考覆習還要認真十分,臉皮變厚了一點,每天追到辦公室,能多要幾道題就多要幾道。她從來上大班課都跟隱形人似的,然而這次,所有老師都記住了她。

時洇說:“我懂,就像吃自助餐的時候,趕緊先用海鮮和牛塞飽,出門再慢慢消化一樣。”

她猛點頭:“對,經濟適用型自助餐學習法。”

隔幾天,劉嬸去機場接爸爸,所以是媽媽開車送林辜月上課。

她坐在副駕,指尖劃動剛剛發布的分班名單。她和時洇很巧地被分在了高一二班,而沈嘉越和葉限則分別去了五班和七班。

關於這個結果,她十分滿意,高高興興地截圖,保存在相冊裏。

媽媽目視馬路,淡淡道:“嘉越在五班啊……五班是重點班吧。”

“一中沒有重點班,時洇才是考最好的,但是她和我在同一個班。”

“他們學校是不是有加分政策?”

言下之意,樺北那種學校不可能培養出這種分數的學生。

她一直知道,媽媽沒那麽喜歡時洇,確切而言,是不屑樺北的一切。每當提及時洇、張校長、朱老師,媽媽的語氣與眼神,像極了應酬飯桌上的那些人談學歷、論知識,話題滑向爸爸時臉上浮起的那抹神情。

總要找到人墊背來承擔涼薄的輕蔑,所以媽媽全數覆制,然後通通放逐。

林辜月不厭其煩地解釋:“……沒有,時洇是全市前五十名。這個夏令營只有前五十的人才會被選走。”

她把手機裏的截圖亮給媽媽看,這是時洇剛剛發來的一中數競夏令營名單——時洇在抱怨自己已經想好讀文科了,居然還要參加數學競賽,她決定先跟著上上課,之後見機溜走。

“沒有就沒有吧。”紅燈停,媽媽握著方向盤掃了一眼,“那個徐毓文看著眼熟,我們是不是和她爸吃過飯?”

“應該是。”

“她爸人挺好,可惜實在廢物一個,沒什麽本事。生出來的孩子倒真的厲害,好羨慕。”

林辜月無可救藥地想起媽媽曾經短暫地和沈嘉越同仇敵愾,分明對答案如何了然於心,仍舊選擇開口,問道:“如果相反呢,有本事,但是人很差勁,媽媽還會羨慕嗎?”

“……會吧。”

“為什麽?”

媽媽有一絲不耐煩:“人品是其次的,這都能變,本事不會變,實在多了。”

就像好學生的“好”從來都只錨定成績一樣。

“辜月,你也要學著再有一點魄力,整天畏畏縮縮呆呆傻傻木木楞楞的,實在不懂帶你去見那麽多世面到底見到哪兒去了。”

媽媽講那些話時、林辜月覺得自己好像聞到了香煙的味道。

一大團棉絮塞進鼻腔裏,遲早有一天,那些堵塞不通的氣會讓自己的腦袋憋悶得膨脹起來,越變越大,最後像一個大氣球,轟隆一下地炸開。

到班點名,林辜月很快擱置了方才和媽媽的對話,目光聚在點名表上的某個名字。

生活中總有幾次讓人忍不住感嘆“世界或許只是個小小的村莊”,譬如眼下這一刻。

這個宣陽,該不會就是那個宣陽吧。

她太難忘了,讀幼兒園的時候,班裏有個淚腺發達到離譜的男生,名字就叫宣陽,哭聲堪稱驚天動地。每個早晨,當宣陽從南滾到北,從東爬到西,像個潑灑淚水的陀螺時,她從爺爺的自行車後座上爬下來,都要非常小心,生怕一擡腿,宣陽就出現在腳下。

這和記住《東方神娃》的龍娃一樣。情節過分深刻,人物也跟著過分深刻。

補習班的宣陽和林辜月是同桌,他們默默地坐在一起十天,沒和對方說過話。

唯一的真實互動是某天宣陽來遲了,林辜月旁邊已經坐了人,他捏著書包帶,站在半道頓了頓,視線殺過來,用一種看背叛者的眼神,盯得她毛骨悚然。

之後的每一天,她都會非常自覺地幫他占座。

宣陽喊完“到”,在小測試卷上寫下名字。

實際上,直到這節課以前,他們沒有互通過姓名。畢竟,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勾簽到表,今天是老師頭一次用電腦文檔點名。

她沒動筆,楞楞地望著他試卷上的名字。

宣陽的筆尖一停,接著,大臂貼緊身子,調整了手腕角度。

他的整張試卷一覽無餘。

林辜月大赦,臉通紅。

“我沒有要抄……”

“行吧。”

宣陽又松了松胳膊。

這個暑假恰逢奧運,後排有幾個愛穿籃球背心的男生,天天上課偷偷看比賽,然後一下課,大聲地朝所有人通知比賽結果。

雖然林辜月對競技體育幾乎毫無興趣,但對運動員就不一樣了。巔峰的退役的,青澀的老練的,有名的低調的,她都用翻書頁的心情,仔細地瀏覽他們的故事和采訪。

她興致勃勃地看完郭晶晶的紀錄片,收到了時洇發來的的班群號碼。

群裏已經有了三四十個人了,她隨便翻,在成員列表裏再次看到了“宣陽”這個名字。

這難道是什麽千禧年代非常流行的大眾名嗎?

她一擡頭,宣陽和化學老師恰好並肩一起進班。這位化學老師也是一中的老師,和宣陽似乎格外熟絡,常單獨留他幫忙幹活。林辜月要卷子的時候碰到過他們,也無外乎是批改小測,整理試卷之類的瑣碎事。

但宣陽從來不寫化學小測卷。

老師也沒批評什麽,她猜大概是在辦公室開了小竈,宣陽寫過題了。這都不重要,她此刻有別的更加好奇和想證實的事情。

老師低頭清點卷子的空檔,她終於按耐不住,肩膀轉向身旁這個看起來比她還寡言的男生。

“所以,幼兒園的宣陽,補習班的宣陽,高一二班的宣陽全都是你一個人啊?”

林辜月的眼睛一睜再睜。

“嗯。”

宣陽的聲音還沒有蚊子振翅大。

“喔……”

林辜月訥訥地點頭,趴向桌面。

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她曾經最喜歡的幼兒園老師——陳老師長什麽樣,連一個模糊的影子都浮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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