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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帽匠的茶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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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帽匠的茶話會

期中考公布成績,林辜月考了年段第二十九名。她也意外,不懂自己怎麽考到的,懷疑別人都沒學習。再過了一周的周五,她一回家,書包還沒放下來,正在廚房喝水,媽媽就喊她去沈嘉越家送山楂,並說:“你寫的書目清單,小昝看過了,說都沒問題。你看看,你看看,你這不是知道哪些書能讀,哪些書不能讀嗎?”

林辜月牽強道:“替我謝謝昝阿姨。”

“你自己去謝吧,明晚我們一起吃飯,她應當也很想你了,有陣子沒見了吧?”

“……”林辜月低頭撥紙袋,假意看山楂,慢慢道,“我生理期,不太能吃生冷。”

“不吃日料,吃西餐。你爸和你沈叔叔還有個北京來的朋友,是夫妻,還特地說了很想見見見你和嘉越。”

林辜月默了默。

“好,我知道了,我去嘉越家了。”

她拎起山楂,媽媽的目光在她背後游來游去,很高興道:“辜月,你是不是又瘦了?現在還真是又漂亮,學習又好,又聽話。天啊,我的女兒怎麽會這麽完美。”

林辜月回頭,對媽媽露出一個笑容。

“因為你是完美的媽媽啊。”

媽媽笑得好美滿。

“保持住啊,辜月。”

“嗯。”

林辜月轉身,覺得自己的背上出現了一個大洞。

林辜月的手指在沈家的密碼鎖上游走,摁錯五次,直接鎖上了。

沈媽媽在裏頭聽見動靜,直接開門迎她:“呀,原來是寶貝來啦?”

“阿姨好,我來送山楂。”

“不送東西的話,你都不愛來了,是嗎?”

“沒有,學習忙呢。”

“都是借口,你看你每次都隔這麽久才來一趟,連我家密碼都忘了。”

“等放假了一定多來玩。”

沈媽媽摟著她去客廳,她幫忙把山楂放進冰箱裏,順口問:“嘉越呢?”

“期中沒考好,最近心情都不怎麽樣,現在準備練琴了。”

“……喔。”

沈媽媽掐了掐她的下巴,眼神軟下來,溫聲道:“你們還是不說話嗎?”

林辜月搖搖頭,楞了一會兒,再點點頭。

當然說過話,在同一個班,都是班幹部,都是藝術生,怎麽可能不說話。

只是不像從前那樣說話。

她定了定神,下決心般地說:“阿姨,我去找他。”

“終於啦?”

林辜月咧咧嘴,重覆地念:“終於。”

她走到沈嘉越房間門口,手剛擡起來去摸門把,耳熟的琴聲悠悠揚揚地飄出來。

她對古典音樂一竅不通,很小的時候,他還會纏著她,要她聽他拉琴。但她總是興致缺缺,久了,他就放過她了。

林辜月聽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地倚著門坐在地上。

第一次聽他拉琴聽得這麽認真,她忽然在想,原來這就是好聽的音樂。

沈媽媽端了兩杯蜂蜜水,見她只坐在門口,有點驚訝。林辜月的食指比在嘴唇旁,作噓聲。沈媽媽笑了笑,把其中一杯遞給她,就悄聲離開了。

林辜月低頭,小口小口啄杯口。音樂聲突然停了,沈嘉越在裏頭響亮地“唉——”了一聲,哇啦哇啦亂叫幾句,沒停歇太久,立即重新拉琴。

她也覺察不出到底哪個音符出錯,只聽得出那個段落反反覆覆好幾次,好不容易順暢到底,沈嘉越大喊:“耶——我果然是天才——”

林辜月實在忍不住笑,仰頭,把蜂蜜水一飲而盡,然後帶著杯子去客廳。

沈媽媽舍不得道:“這就走啦?”

“嗯。”她慢慢騰騰地穿鞋。

“哎呀……”沈媽媽摸著她的頭,”和嘉越還沒說上話吧。“

林辜月站起身:“我就不打擾他練琴了啊。不過,媽媽說明晚大家會一起吃飯,幫我和他說明天見吧。”

沈媽媽頓時喜笑顏開:“好嘞。”

林辜月跟著笑,嘴唇被蜂蜜水孵得甜絲絲的。她下意識地摸後背,那裏是完好的,快樂的。

六年級以後,她和沈嘉越都少去吃應酬飯局。畢竟對於大人來說,半大不大、能聽得懂人話卻又不奉承人話的孩子是最倒胃口的存在。

林辜月沒好意思說,其實她從六歲起就能聽懂很多。

他們吃意法綜合創意菜,每道菜都用不同的餐具,就像每個話題都要用不同的聲口。法式的鴨腿也還是鴨腿,換了個無數個飯桌和廚師,聊的還是她六歲時聽的那些。

昝阿姨和媽媽聊八卦,就忘記了來回審議林辜月。北京來的那對夫婦是音樂家,沈叔叔在話口停頓中,見縫插針,給他們看沈嘉越拉小提琴的視頻。媽媽慢慢地住了嘴,仿佛想起幹正事的樣子,連忙接著拿林辜月跳舞的視頻也湊過去。

林辜月現在明白為什麽這頓飯非得有她和沈嘉越在場。

那對夫婦顯然對沈嘉越更感興趣——不然呢,他們又不是舞蹈家。林辜月想起了盛放。就算他們真是舞蹈家,那她也沒臉自薦。

媽媽沒討到關註,也不落寞,轉頭再找昝阿姨。

昝阿姨的黑色耳環像鳥一樣振翅,蛇瞳開合般地朝林辜月掠過。

上了一道中式意大利包子,親切的白面,塌陷的肉醬餡,林辜月看著桌上一張一合的嘴,覺得自己倒更像一疊創意菜,能不斷地被翻新,然後被或一言一語或沈默忽視,給瓜分地幹凈。

沈嘉越在斜對角,大喇喇地問服務員:“你們不是意法綜合菜!怎麽還有中式!”

大人們都笑。

林辜月沖他擠了三下眼睛。

餐廳沒有會客廳,林辜月直接過了天橋去麥當勞,雖然沒明說,但她總覺得沈嘉越應該知道她會來這裏。他果然跟上了。

擠三下眼睛,是他們一直以來的暗號。

暗號從五年級開始用,葉限也和他們從五年級起不再聯系。

他們點了薯條和可樂,找座位的路上,沈嘉越突然開口:“聽說你昨天在我房間門口坐了兩個小時。”

林辜月低頭吸可樂,聽到這句話差點噴出來。

“兩分鐘還差不多。”

“是嗎,會不會是你時間感比較差。”

“你太自戀了。”

兩個人坐下來又沈默了,邊叼著薯條,邊扭著頭看穿得像熱帶魚的小朋友玩滑梯。林辜月知道沈嘉越是故意這麽說的。

她的脖子累了,看向他。從前她問過他:“你其實也不大喜歡吃這種飯,但每次你都會來啊。”而他很沒心沒肺道:“什麽飯?飯挺好吃的呀!你和葉限不是也每次都會來嗎?我們可以一起玩啊!”

林辜月的懸崖是沈嘉越的滑梯。想到這裏,她就笑了一聲。沈嘉越回頭,嚼著冰塊,問她笑什麽。她擺了擺手。

這時兩個五、六歲的小孩從兒童區跑出來,鞋也沒穿,忙著和對方爭執。

“那到時候大家肯定會特別團結,一起對抗外星人。”

“不一定吧,肯定有當叛徒的,也肯定有閉起耳朵的。”

“可那是全部人共同要面對的問題啊,為了活下去,只會有一種選擇。”

他們辯論不出結果,踢踏著襪子,叉著腰問旁邊的聽眾林辜月是站在哪邊。

林辜月幽幽地說:“但是沒準外星人是好人呢。”

小孩們不滿意她的回答,又去問沈嘉越。

沈嘉越看了一眼林辜月,說:“我也覺得外星人會是好人。”

其中一個小孩肯定地說:“真是問了也白問。你們肯定就是外星人攻打地球時的人類叛逃軍。”

林辜月歪歪頭,正經道:“但我真的見過外星人。他是好人。”

“真的假的啊?別騙人了。”

她眨了眨眼睛,表情無比認真。

“你們聽說過,伊麗莎白三號星球嗎?”

兩個小孩被家長喊走時,已經全然相信了林辜月的胡說八道。

什麽冷戰都通通丟在腦後,沈嘉越讚揚道:“你果然最擅長給小孩子編故事。”

“也不完全是編的吧。”

沈嘉越斂起笑意,他已經知道她下一句話會說什麽——

“我小時候,相信那是真的。”

“嘉越,抱歉。”

“林辜月,對不起。”

他們同時這麽說。沈嘉越嚇一跳,摸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你幹嘛啊,好惡心!”

林辜月很不服道:“你不是也道歉!”

“我……反正如果是你道歉就怪怪的,可能因為你老是兇巴巴的。”

“還不是因為你老是惹我生氣。”

“餵,你到底要不要道歉?”沈嘉越撇撇嘴。

林辜月瞪眼:“當然要了。”

沈嘉越挑了下眉毛:“那你繼續說唄。”

“……我不應該放跑葉限……”

林辜月的嘴巴簡直在打結。

沈嘉越雙手交叉:“那你到底為什麽放跑葉限?”

“因為他轉學前的那個暑假,我把我的手機號碼發給所有人,只有他沒有回我。”

林辜月說著說著,睜大了眼睛。

她曾經以為自己永遠無法理清楚、說明白自己當時的想法。

要論究竟是什麽時候明白的,或許是上次寒假去慈善小學,李凱質問時洇為什麽沒有聽他推薦的歌,時洇說了一堆理由,李凱說:“找什麽借口啊,這又不是不是買磁帶的年代。”

科技的發展提供最高效的環境,給予他們最大的便利以及最直接的態度表達方式。聯系不上就是不想聯系,特別簡單。

這個時代實在可惡,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有理有據,讓人無可辯駁。

她那瞬間看到葉限的第一反應,其實是在沒自信。

沈嘉越的眼睛比她睜得更大:“就這樣?”

林辜月非常羞恥地點了頭。

她支支吾吾地打算把她那套理論塞給沈嘉越,而他輕輕地叩桌:“怎麽還越說越多了,你不就是在鬧別扭嗎?”

她一怔。

別扭,多好的詞。

就像齒縫間咬不碎的糖粒,鞋裏硌腳的沙子,浮在空中的松垮的風箏線,肩帶掉到腋下,話說出口卻咳嗽了一聲。沒有誰有錯,沒有錯到要錯過。

只是別扭。

她感激極了,心中冒起熱汗,轉瞬到了眼眶裏:“嘉越,你真的是天才。”

“我當然——”

沈嘉越猛然站起來,指著笑嘻嘻的林辜月,臉通紅。

“我就知道你昨晚偷聽啊!”

“是啊,但沒到沒有兩個小時而已。”

她無所謂地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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