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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有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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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有個結

返校的晚上,學校組織一到三年級的學生,在操場上拉幕布放投影,看《哈利波特與魔法石》。

林辜月和時洇去了一下洗手間,互相向對方的臉灑水,嘻嘻笑笑回來時,班上的同學已經排好隊伍了。她們遂站在最末端。

生活委員方曉琪站在門口發矮凳,每出去一個人就給一張凳子。到了林辜月和時洇,她肩膀一聳:“只剩下一張凳子了,林辜月你站著看。”然後把最後一張凳子越過林辜月,遞向她身後的時洇。

時洇一臉荒唐,冷笑一聲,沒有接凳子:“我陪林辜月一起站著看。”

她挽著林辜月快走了幾步路,扭頭確認方曉琪沒有跟上來,才松了口氣,講道:“我真不明白那麽好的方爺爺,怎麽會有方曉琪這樣的孫女。”

方曉琪家裏開了個小賣部,賣零食和文具,就在學校門口。

每周五晚上,宋阿姨來接溫瀾和林辜月回家,她們都會趁著宋阿姨拎著車鑰匙去找車的幾分鐘內,在方爺爺的小賣部買一包牛肉味的蠶豆,然後迅速瓜分掉。方爺爺還會替她們把風打掩護。

有一次上學,下了瓢潑大雨,本來溫瀾和林辜月想直接冒雨沖進學校,結果方爺爺渾身濕透地追到她們面前,送了一把雨傘。後來,溫瀾特意洗幹凈雨傘,打算還給方爺爺,方爺爺卻說不用了,只要每周上學和回家,來他這裏吃點零食,陪他聊會兒天就行了。

樺北大部分學生都曾受惠於方爺爺的義氣,不少高年級的學生也幾乎是看著方曉琪長大的。於是方曉琪剛上一年級那一陣,好些五、六年級的學生,都來一年級二班專門來找她,送吃的用的,噓寒問暖。方曉琪見慣了,也收多了這些禮物,便都大方地把東西分給同學。久而久之,也和時洇一樣,成為班裏人緣最好的人。

林辜月記得,當時和時洇一窩蜂地在操場上從她身邊跑過去的人裏,就有方曉琪。她一直以為,方曉琪和時洇關系特別好。

所以,聽到時洇如此評價方曉琪,林辜月高度懷疑自己錯過了某段關鍵劇情。

時洇見林辜月一直沒說話,一拍腦袋,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那節體育課,你被朱老師叫走了啊。”

林辜月被喚起記憶。

那節體育課正好下雨,全班人都在班自習,一般大家都會下象棋或者是看書,也有幾個人會在教室後面玩,只要不舞槍弄棒的,體育老師一般都不會太在意。朱老師見林辜月沒事幹,就把她帶去辦公室,分析指導她剛交上去的圖文並茂的周記。

“你不在的那節體育課,本來男生在後面玩溜溜球嘛,但是我們想玩呼啦圈,就讓男生去走廊,雖然差點吵起來,但最後方曉琪憑著生活委員的威風,說這些男生要是不讓位置,她之後就會把他們名字都記下來,男生們就把位置給我們了。然後,方曉琪和我比賽呼啦圈,她的呼啦圈快掉了,就來撞我的,但是還沒撞成功,她就輸了。結果她居然跑到走廊上去,叫男生回來,又把我們幾個女生給趕走了。”

林辜月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這段時間,時洇都不太搭理方曉琪。

“而且,方曉琪這人還偷東西吶。”時洇小聲講道。

“怎麽可能啊,不至於吧。”

“是真的,我見到了,現在大課間時教室的門一直都是方曉琪鎖的,所以她每次都最後一個走。上周二,我讓你去沙樂園等我,我裝完水路過教室,看到門還沒關,就看了一眼,居然看到方曉琪在掏李凱的書桌。方曉琪回頭還看到我了,於是我馬上跑走,後來那天,李凱不是一直在喊自己的一根從日本買回來的筆丟了。”

林辜月瞪大了眼睛:“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那可是我親眼看到的啊。所以方曉琪後面才做賊心虛,經常對我很好,肯定是因為她怕我告訴李凱和老師。”時洇斬釘截鐵。

“那你不還是一直沒告訴老師和李凱嗎。”

時洇嘆了口氣,繼續講道:“當然不能告訴老師和李凱啊,不然全班人都會把方曉琪當成小偷。我幼兒園老師說了,如果天天叫一個小孩天才,那個小孩就會越來越厲害;但如果天天叫一個小孩小偷,那這個小孩長大後就會變成真的小偷。我雖然不喜歡方曉琪,但也不想害她真的變成小偷。”

林辜月若有所思地點頭,用肩膀輕輕碰了一下時洇:“你還挺為她著想的,一點都沒有覺得你討厭她。”

時洇“切”了一聲:“少來。”

最後,時洇和林辜月倒也沒有真的站著看電影,朱老師預知般變出了兩個凳子,讓她們坐了下來。

下巫師棋的羅恩被擊昏,林辜月看得太入迷,甚至流下擔憂的淚水,被一旁的時洇嘲笑道:“你也太誇張了吧。”

電影結束,時洇伸了個懶腰:“我也好想吃巧克力蛙啊。”

林辜月讚同,附和道:“還有各種奇怪味道的糖。”

那是一個夢幻的世界,可以想象,在未來的一個月,都會有學生撿樹枝假裝自己會魔法,互相施著咒語。

她們還在聊電影,這時,林辜月看到溫瀾正拉著一個人,沿著幕布下邊的墻走過。

她正想張口打招呼,各班老師開始組織集合回班,再一看,溫瀾已經消失在夜色裏了。像油畫上用最尖最細的手法描了兩個小人,只需再用重色附著,白色的小人即刻被擦去了痕跡。讓人恍惚是否曾經是真實見過。

“你那個時候請示出去上廁所實在可惜,今天李凱真的太好笑了,他不是被其他幾個人喊去一起扮演《守護甜心》裏的那個原本是蛋的小精靈。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就答應了,而且只聽進去了什麽蛋不蛋的。今天美術課老師檢查了才發現他真的做了一顆白色的蛋哈哈哈哈,還買了黃色緊身連體衣,說自己是裏面的小雞。不行了,笑死我了,我要把這件事情珍藏一輩子,難過了就翻出來再笑一遍。”

時洇端著澡盆,解答了林辜月“為什麽我一回來全班人都在笑”的疑問。

澡堂門口是因熱水而生的煙霧繚繞,她們來得算晚,只能在隊伍裏排隊。現下終於快輪到她們了。

林辜月“噗嗤”笑道:“李凱為什麽總是看起來很倒黴的樣子。”

“是啊還丟了東西。哦不,這可不算丟。”時洇的語氣很諷刺。

“你在說什麽?”

方曉琪頭發濕漉漉地出現在她們面前,看起來是才剛洗完澡出來。

“我說誰,誰心裏清楚。”時洇不耐煩地轉過身背對著她。

方曉琪把她的澡盆翻到,洗護用品和浴巾散了滿地,悻悻疾步回澡堂。

林辜月聽到裏面傳來一陣騷亂,對時洇說:“她好像非常生氣。”

“關我什麽事。我又沒說錯。”

背對澡堂門的時洇沒看到,方曉琪雙手端著滿滿一盆水從裏面走了出來。

——嘩啦。

林辜月分明是看到那盆水是沖著她臉來的,身體僵住,閉上了眼睛,但最後只潑到了她的腳背。

“你幹什麽啊?為什麽潑林辜月?”

時洇伸出右手擋在她面前,憤怒地對方曉琪喊道。

“你們兩個在背後說人壞話有意思嗎?有本事當著面講啊。”

“我們有說你壞話嗎?指名道姓了嗎?還有,那句話是我說的,關林辜月什麽事?你要發瘋也找對對象吧?”

“林辜月難道沒有錯嗎?自從你和林辜月玩就沒有再和大家一起玩,別人來找你大課間一起玩跑跑抓,你都不答應了!因為你要和林辜月去沙樂園堆沙子!現在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為林辜月害的!我就是討厭林辜月!”

方曉琪劉海上滴下來的水,和眼淚混在一起。

林辜月隱隱覺得現在的場面,和湖南衛視常播的八點檔肥皂劇很相似。區別在於,現實生活不存在絕對的主角,所以她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誰比較可惡。

她剛想伸手阻止鬧劇繼續,楊奶奶就走了過來,用了點了她們三個額頭:“你、你、你,都給我過來。”

林辜月暗喊不妙,被楊奶奶發現的下場,還不如就讓她在澡堂外面被方曉琪劈頭蓋臉地罵呢。

澡盆放在腳邊,她們在宿舍走廊靠著墻罰站中。樺北不允許老師以任何形式體罰學生,所以楊奶奶講了個好聽的由頭——“你們三個在外面等著我。”

過了十五分鐘,楊奶奶喊她們進去。

“林辜月什麽都沒做,為什麽也要罰站。”時洇忍不住開口,林辜月忙用手肘戳她,示意她別說了。

楊奶奶沒理會她,擡眼看了林辜月:“林辜月,你說,怎麽回事。”

“啊……”

一時間,她不知從何說起。

“你平時周記不是寫得很好嗎?到這會兒就不會講話了?”

林辜月還沒從上次楊奶奶說的“笨得跟豬一樣”的陰影裏走出來。她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氣講道:“就是方曉琪,不小心絆了腳,然後……然後……然後時洇嚇了一跳,就大叫了一下!”她以為自己編造了一個絕妙的、能令所有人逃脫的謊言。

一旁的時洇扶額嘆氣。

“說謊都不打草稿的,看來你周記裏寫得都是真的?”

“沒有……也有些是假的……那些小兔子冒險什麽的都是我編的……”林辜月的聲音越來越弱,顯然是被楊奶奶的氣場給鎮住了。

“你就講實話算了,林辜月。”方曉琪實在受不了這個局面,開口道。

林辜月驚訝地看了一眼方曉琪。

“那方曉琪你講吧。”楊奶奶沖她擡了擡下巴。

“我偷了李凱的東西了,被時洇看到了。然後時洇和林辜月講,我就很生氣,所以潑林辜月的水。”

林辜月和時洇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她。她們有著一個共識。

“時洇講的,你潑林辜月幹嘛?”

“我不喜歡林辜月,因為時洇每天都和林辜月一起玩。原本我和時洇才是玩的最好的。”說到這裏,方曉琪開始掩著臉大哭。

“時洇,把你看到方曉琪做的事情也說一遍。”楊奶奶宛如公堂斷案的包公。

“也不是偷,是拿,哦不對,應該是借。我看到方曉琪向李凱借了東西,但是一直沒還,所以才和林辜月講的。”

“你比林辜月會說謊。”楊奶奶點點頭,雖然明知與事實有出入,但還是順著她們的說法,選擇守護偏離軌道的女孩,“方曉琪,你從李凱那邊借了什麽東西了?在宿舍嗎,去拿過來。”

方曉琪從宿舍拿回來了一根自動鉛筆。

“這東西你家不是就在賣的嗎?從小見到大的才對啊。”楊奶奶接過筆,邊端詳邊問。

“但是我沒見過這個樣子的,我覺得很好看,想向李凱借一節課,他不讓。我就……我知道錯了。但是我不知道怎麽還給他。”

楊奶奶嘆了口氣,“曉琪,還有你們兩個,都要聽好了。喜歡什麽東西,從來都不是都一定要拿到手的。筆也好,朋友也好。我們要學會遠觀,而不是強求。強求來的東西只會讓自己良心不安。”

她摟住哭泣的方曉琪,繼續講道:“犯錯不可怕,今天你主動承認,楊奶奶就已經看出來,你是真心地知道錯了。今天,兩個同學依舊在我面前維護你,說明她們的心對你是很好的。你和她們道個歉,尤其是對林辜月。”

“林辜月,對不起,我不該用水潑你。時洇對不起,我不該在澡堂和你吵架。”

林辜月忙擺擺手說沒關系。

時洇扭頭:“你確實是該和林辜月說對不起。”

“還有時洇,你也有錯,你發現了別人的錯處,應該及時阻止,而不是任由事態發展。”在時洇繼續蹬鼻子上臉之前,楊奶奶說道。

“我也任由事態發展了,我也有錯。”林辜月擡起小臂,坦誠地說。

“行了行了,都知道自己有錯,我就沒白費口舌。今天就說這麽多,比起大人的說教,你們自己的反思才最重要。”楊老師把三個人請出房間,“方曉琪回教室,林辜月和時洇去洗澡。之後你們三個好好相處,好好溝通,不要把問題憋在心裏了。”

三個女孩答應著,走進走廊。其實她們都清楚,這是為了應付老師的短暫言和,不會在一朝一夕間變成“好好”相處,頂多是別扭的表面和平。

在方曉琪眼裏,林辜月還是搶走她朋友的壞人;在時洇看來,方曉琪也還是那個需要小心提防的人。曾經把對方當成是世界上最惡存在,長久的偏見不是一場好似坦白的談話就能瞬間冰釋前嫌。

這些事情,會變成一顆膈人的豌豆,徹夜難眠。但好在,她們都不是嬌嫩的豌豆公主,會有無數更快樂美好的共同經歷,如同蓋在豌豆上的一層層柔軟的被褥。被子最終會足夠的厚,她們會忘記豌豆的存在,直到那時,偏見和敵意就會消失。

“對了,林辜月。說你笨得像豬是楊奶奶開玩笑的,我有時候氣急了,也忘了你們小孩經不起罵的,楊奶奶和你道歉。”

林辜月受寵若驚的轉頭看向她。

楊老師揮了一下手:“洗澡去吧,快點,不然要沒熱水了。”

林辜月恍恍惚惚地點頭,抱起澡盆,離開了宿舍走廊。

她也不是豌豆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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