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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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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醬

林辜月坐在車上,手裏把玩著一個印章。這依舊是某次吃肯德基兒童套餐的贈品,圖案是一只穿工作服的白羽雞。

她半躺在後座上,在兩邊手背各印了一個圖章,舉起小手端詳,仿佛多看一會兒,這個圖章就能賜予她超能力。

一個可以在這個所謂的家庭聚會開始之前隱身的超能力。

“家庭”這個詞,如果和某些人掛上鉤的話,就會變得很礙眼。

“辜月,別坐得亂七八糟的。一會兒到人家的家裏,也得有個樣子吧。”媽媽往後看了一眼。

“喔。”

她翻身換了個姿勢,半癱半靠在車門上。

雖然大人都說小孩沒有腰,但她現在覺得自己的腰很累,一丁點兒力氣也沒有,無法支撐因心情沈重而下垂的上半身。

“坐好。”

媽媽覆念。

“喔——”

林辜月坐直了。想了想又覺得這麽聽話有點不甘心,於是悄悄在玻璃車窗上印了一只白羽雞。

聚會的地點在溫伯伯家裏。

溫伯伯的年紀比林爸爸大不少,林辜月在第一次陪爸爸應酬時就見過他,聽說他有一個讀高二、準備出國留學的兒子。

她記得很清楚,那次的煙就是溫伯伯起頭抽的。

林辜月討厭煙味,連帶著也很反感溫伯伯,更別說還要去他的家裏吃飯了。

她已經能想象到自己在煙味彌漫的客廳裏該會如何的感到窒息。

聖少女快來把我偷走吧。林辜月雙手合十祈禱道。

林辜月的家和溫伯伯的家離得很近,只有十分鐘的車程。

在下車前,她用食指指腹抹掉了車窗上油墨未幹的白羽雞圖章。

叛逆得十分隱秘。

剛擦完,她的眼前出現了沈嘉越的大臉。

她想起媽媽說過,沈家也會來。

“下次”見面來得真快,林辜月覺得他們好像才掛斷電話沒有多久。

沈嘉越敲了敲窗戶,聲音隔著緊閉的車窗發悶:“林辜月——快下車呀——”

林辜月看了眼手背上的圖章,心想道,為什麽超能力還沒開始發揮作用?或者聖少女呢,怎麽還沒有抓著五彩繽紛的氣球從天而降?

“哢噠”,爸爸把車門解鎖了。

林辜月沒得選擇,只好下車。

她也說不清現在自己究竟是不想和沈嘉越一起玩,還是排斥去溫伯伯的家裏。

沈嘉越抱著一大本活頁皮夾傻笑,全然沒有先前的高傲:“剛剛我爸開車的時候就從後視鏡看到你們家的車啦,好巧哦。”

“是呀,好巧哦。”林辜月看著他,突然產生一種在他的眉間印一只白羽雞的沖動。

“我說到做到了吧,我把素描帶來給你看了。”。

“好呀,一會兒看看。”

林辜月在心底勸自己不要沖他腦門蓋章,表面點頭,有問有答。

假如她長大後還能夠對這個畫面有記憶,應該能更早發現,原來自己從小就擅長在敷衍與誠懇中尋找到一個可觀的平衡。

等沈叔叔和林爸爸從臨時停車場回來的間隙,沈嘉越仿佛有一百件事可以講,從他的小提琴表演,聊到他現在準備轉業當合唱團指揮的歌唱家媽媽,再聊到他外公的劇院。期間還給林辜月拋了無數個問題,喜歡的顏色,愛看的動畫片,平時都去哪裏……比幼兒園畢業紀念冊的問題,還要詳細,還要多。

臨時停車場有那麽遠嗎。她心想。

直到進了電梯,林辜月實在忍不住打斷:“沈嘉越,我的畫呢?”

“啊!忘記帶了。”

沈嘉越一拍腦袋,一副才想起來的樣子。

林辜月在思考現在應該表現出無語,還是無所謂。

“要不然你就當作送給我了吧,你畫得真的很好。”

“行吧……”

反正本來也是要給他的,林辜月倒也不會舍不得。比起畫,她更懷疑今天沈嘉越是不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就像動畫片裏性情大變的人。

一旁的沈阿姨,欣賞著兒子剛好能在同齡小女孩面前莫混過關的演技,帶著笑意說:“辜月和嘉越感情真好呀。”

“一會兒兩個小朋友吃完飯可以去樓下玩玩,你們溫伯伯家小區花園建設得挺漂亮的。”林爸爸說道。

“好啊。”沈嘉越一口答應。

不知是否是錯覺,林辜月覺得這就是傳說中的趕鴨子上架。

她哪有說不的機會。

電梯很快就到了。

溫伯伯開著門等候,旁邊站著一個比他年輕許多的女子。

“溫瀾,客人來了。”女子對身後喊道。

林辜月原以為會出現個十六七歲的哥哥,沒想到卻是個姐姐,看上去年紀也不大,才讀小學的樣子。

“我女兒,溫瀾。”溫伯伯把溫瀾推到前面來,然後又搭著年輕女子的肩膀,“這是我......”

他停頓了,沒有繼續。

年輕女子笑得婉約大方:“叫我小宋就好。”

“溫瀾,帶弟弟妹妹們去參觀一下家裏,才十一點,不著急開飯。”

說著,宋阿姨從熟練地從鞋櫃拿出幾雙拖鞋給客人們。

“知道了。”

溫瀾懶懶地應道。

“溫瀾,哪個溫哪個瀾?”

三人互道姓名後,沈嘉越問出了林辜月的好奇,他們現下正是學字的年紀。

“聽過這個詞嗎,溫瀾潮生,就是這個溫瀾。”

“沒聽過,但你的哥哥是不是叫溫潮生。”

“我沒有哥哥。”

“誒……”

溫瀾沒給他太多疑惑的時間,像只稱職的牧羊犬,把兩只小羊趕進最後一個房間:“這裏是我的房間,我們就呆在這裏吧,別出去了。”

這正合林辜月的意。雖然在陌生人的房間很不自在,但她更不想去大人身邊周旋,萬一還有人開始抽煙,那更是逃無可逃。

畢竟白羽雞印章不會帶來超能力,聖少女也沒有投送預告函。

溫瀾把飄窗旁那一大坨沒有折疊的衣服直接丟到床上,邀請他們坐了下來。

林辜月掃了一眼房間,除了基本的家具,便沒有什麽特別的裝飾了。

“你讀五年級啊。”沈嘉越看到書桌上放得亂七八糟的課本。

“這個暑假結束了是六年級。這些都是上個學期的書。”溫瀾意外地有耐心,“你們都快上一年級了吧,要不要看看將來的課本?”

“我讀大班的時候,我爸媽就給我買了一整套課本呢,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都有,我全部都看過了。”沈嘉越搶答。

“誰問你了,小鬼。”

沈嘉越撇著嘴別開臉。

“辜月你呢,要不要看。”溫瀾沖著林辜月問,她的齊頜短發末梢,微微向內卷,弧度和她上翹的嘴角一樣漂亮。

溫瀾的眉眼和溫伯伯的很相像,但是二人站在一起,有著說不出來的違和感。反倒是溫瀾和宋阿姨長得沒有那麽像,卻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母女。

“啊,好啊。”林辜月反應過來這是在問她,連忙應道。

“小心點哦,書皮都是我媽媽親手做的。”

拿到手上的一年級上冊語文課本,被印有碎花的淺藍色卡紙做成的書皮很好地保護著。看得出來裁書皮的人很用心,用書的人也很仔細。

翻開封面,第一頁右下角的空位一般都用來寫名字。

“宋……等等。”

林辜月下意識念出聲。她先是為自己認識覆雜的“等”字而驕傲了一下,而後發覺這並不是溫瀾的名字。

沈嘉越湊過來:“宋等等是誰啊?”

溫瀾瞥了一眼他們,表情沒有變化:“我以前的名字。”

“這個名字比溫瀾順口多了,你為什麽改名?”

“小朋友,你話很多誒。”

“我就問一下啊。而且我發現你對我說話的聲音,和對林辜月不一樣。幹嘛對我這麽兇啊。”沈嘉越不服氣。

“誰叫你是小鬼,略略略。”

“哇……你好幼稚。”

“跟幼稚的人說幼稚的話。”

溫瀾做了個極醜的鬼臉。

林辜月瞬間被逗樂,笑出了聲。

“林辜月你還笑,你到底幫誰啊!算了,我懶得管你們,我走了。”沈嘉越氣得起身離開房間。

“隨你的便。”溫瀾也懶得挽留。

“他生氣了啊……因為我笑了嗎?”林辜月莫名地覺得窘迫。

“別理他,這種小男生就是愛動不動發脾氣。”

“好吧。”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書,還給了溫瀾。

“宋是一個好姓,但等等不是一個好名字。也不知道在等什麽。”溫瀾接過書,冷不丁地說道。

林辜月沒聽懂,琢磨了半晌也想不出回答。

突然,溫瀾一拍手掌:“辜月,會騎自行車嗎,兩個輪子的那種?”

林辜月搖頭,她只會騎四輪的。

“不會正好啊,我教你。我們吃完飯就學。”

溫瀾看起來很興奮。

午飯吃完,才放下筷子,溫瀾和家長們報告完畢,便拉著林辜月,推著自行車下樓了。

坐在自行車車座上的林辜月,從未有一刻覺得自己像現在這樣笨重,她的重心左右來回地晃,就是不肯老實地呆在中間,若不是溫瀾死死地把住後座,早就人仰車翻不知多少回了。

“不然你們別騎了,林辜月,你不是說好和我一起看素描練習。”沈嘉越叉著腰跟在她們後面。

“你不是說懶得管我們嗎,幹嘛還要一直跟著。”溫瀾累得滿頭大汗,也不忘回頭嗆聲。

“林辜月——你說好和我一起看素描的啊——而且你也說好和我一起來花園玩——餵——林辜月——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等我學會了再說!”

林辜月正和自己較勁中。

腳下蹬得越來越快,漸漸聽不見溫瀾和沈嘉越的聲音,她偏頭發現溫瀾早就放手了。

成功的喜悅一閃而過,下一秒她就連人帶車地側栽在地。

“林辜月——”

“天吶!”

沈嘉越和溫瀾飛奔過來,扶起她。

“沒事吧?”溫瀾緊張地問。

林辜月拍了拍手臂和褲子上的灰,沒覺得身上有哪裏痛:“沒事。”

“怎麽沒事啦!她都流血了!”沈嘉越謹慎地捧起她的胳膊,皺著眉頭大聲說道。

林辜月才發現她的手肘上有兩條細細的傷口,不仔細看都看不出。

“我回家拿消毒水和創口貼,你陪她去長椅上休息會兒。”

交代好,溫瀾立馬跑走了。

也不用這麽大題小做吧……林辜月以前也不是沒流過血,這種級別的受傷一般都不用在意,放兩天讓電風扇吹吹就好了。

“疼嗎?”沈嘉越攙扶著她坐到椅子上,生怕她又摔了。

林辜月抽出手:“真的一點事也沒有。”

“如果你跟我去看畫,就不會受傷。”

“這應該也不算受傷吧……”

“還不是溫瀾……”

“拜托,我真的沒事。”

林辜月也是難得地開始不耐煩。

沈嘉越“哼”了一聲,安靜了下來。

現在,他們倆都對彼此無話可說。

林辜月無聊,腦袋放空,數著眼前稀稀拉拉地往來了多少個人。

數到第十七個人,沈嘉越對她伸出拳頭,然後打開,裏面躺著一顆草莓夾心奶糖。

“你自己說的,你喜歡草莓味,我看見溫伯伯家有,就問他要了一顆。”

今天沈嘉越問的那堆問題裏,的確包括了“你喜歡什麽口味的糖”。

林辜月有些訝異他的好心,一時間發楞,沈嘉越著急道:“你剛剛一直盯著那個人的棒棒糖看,不就是想要吃糖嗎。我又沒有往裏面下毒。”

她隱約地記起,剛剛路過的人裏也確實有個吃著棒棒糖的小朋友。

雖然並非本意,她還是萌生了一絲感動,道了謝:“謝謝你。”

或許沈嘉越這個人,和她想得不一樣。

溫瀾拎著醫藥箱,氣喘籲籲地來了。

她捏著沾滿碘酒的棉簽正要往林辜月胳膊上抹,沈嘉越大喊道:“你要先吹一下,她才會比較不痛啊!”

“知道。呼呼。”

溫瀾竟然還照做了。

第二次快抹上的時候,沈嘉越又打斷:“你小心一點啊!”

“蹬鼻子上臉,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溫瀾把棉簽塞給沈嘉越,“你這麽不放心我,那你來,正好給你將功贖過的機會。”

“我哪有‘過’啊。”

“要不是你自己在那邊炫耀有一整套課本看不懂氣氛,我也不會兇你;要不是我兇你兩句,你也不會發脾氣;要不是你發脾氣,我也不會做鬼臉;要不是我做鬼臉,辜月也不會笑;要不是辜月笑了,你也不會更生氣;要不是你生氣跑出去,我們也不會有機會想到要騎自行車……”

溫瀾顯然不是真心要數落沈嘉越,只是想逗一逗他。

而沈嘉越真的被繞暈了:“好吧,我將功贖過。林辜月,對不起。”

林辜月看到他的頭頂有一縷頭發不齊整,卷成了一個圈。

這個人可能只是白癡了一點吧。

她輕輕笑了一下。

“沒關系,沈嘉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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