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關燈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關了燈的漆黑臥室裏,本該安然熟睡的白佳果睜開眼睛,平穩的心跳和呼吸驟然加快,四肢傳來不適的麻木感。

她擡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機屏幕自動喚醒,出現的日期正是梵忱從魔法世界過來當天,時間是淩晨兩點十五分。

而她拿著手機的手上,還戴著那一枚紅色的尾戒。

她發現了無痛死亡的缺點——如果回溯的時間太短,重生時間又恰好是在夜晚,很難不讓人懷疑死前發生的一切會不會只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白佳果爬起身開燈,手腳還有些虛軟無力,心跳也跟喝了咖啡似的狂跳個不停。

她打開床頭櫃,日記本就在裏面,日記本中還夾了一支可以安裝魔法晶石的粉色金屬筆。

日記本是她六歲的生日禮物,那會認識的字有限,想通過日記本聯系爸媽,多是靠外公外婆替她寫字。後來長大一些,她能自己寫了,爸媽又覺得她寫太慢,每次聊天得慢慢等她一筆一劃地寫,太耗時間,於是又給她送了這支筆,只要口述內容,就能讓筆自己動起來,寫得還很快。

當時年紀還小的她靈機一動拿這支筆寫作業,因為筆跡過於工整一看就是大人寫的,還一連寫了好幾天,老師特地給她家裏打過電話,讓家長別太溺愛孩子,就算心疼偶爾幫著寫一次就差不多了,每天替孩子寫作業,不利於孩子覆習當天學到的新知識,因此外公沒收過這支筆一段時間。

她拿出日記本,把枕頭立起來當靠背,坐在床頭翻開日記放到腿上,按下金屬筆的開關,再松手,粉色金屬筆自動立於紙面,等待著她發出聲音。

白佳果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輕輕地在房間裏響起——

“大伯,睡了嗎?”

筆尖摩擦紙面,寫下簡單的一行字。

意料之中沒有回應,泛理雖然是晝伏夜出的血族,但因為工作太忙,作息完全違反本能。

這會估計睡了。

那就再等等吧,白佳果揣著那顆還在劇烈跳動的心臟,出奇平靜地想,因為她爸是在她遛完貓回來才出現的,她八點出門遛貓,還有時間。

白佳果下床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又拿起手機,給自己定了個七點的鬧鐘,剛定完,日記本震了一下,動靜跟靜音模式下收到信息的手機一模一樣。

接著白佳果寫的那行字消失,新的字出現,白佳果又下了趟床,去把翻譯眼鏡拿來戴上。

【這麽晚還沒睡?】

魔法世界和白佳果的世界時間基本同步。

白佳果喝了一大口溫水,嗓子沒那麽啞了,但聲音依舊很輕:“遇到了一些事情,我爸現在在幹嘛?”

紙面上很快出現泛理的回覆:【他還在完成我交給他的工作,我和他說做不完,明天不許去你那。】

白佳果很突然地笑了一下。

以此為契機,死後重活的情緒終於開始覆蘇。

有身體睡眠不足導致的不適和煩躁,有她爸過得不好她就放心了的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實際驗證了自己確實能用死亡隨意回溯時間的安心,還有弄清一切真相,甚至包括上輩子死亡原因的暢快。

“很好。”她深呼吸後說道,聲音音量還是不大,但逐漸恢覆了平日的活力,不再那麽的輕:“大伯,麻煩你幫我聯系一下斯笛墨教授。”

白佳果讓泛理幫忙聯系斯笛墨,去抓第一魔法學院的校長,因為校長就是藏在校內的信徒,是他往異空間投放神族殘片,也是他給管理員和雙胞胎下了惡咒。

在抓到他之前,不可以讓梵忱過來這邊的世界,絕對不可以。

因為:“我爸準備帶給我的東西裏有一只玩具熊,玩具熊佩戴的吊墜上有用異語繪制的錨點。”

全然沒有睡意,心臟跳得無比歡快的白佳果告訴泛理:“校長能用這個錨點得到我所在世界的坐標,通過坐標把整個世界獻祭掉。”

說完這些,白佳果做好了泛理提問然後她解釋的準備,但泛理沒有問。

而是直接回覆白佳果:【我這就去辦。】

之後泛理不斷將情況同步寫給她,果然在錨點沒有來到這個世界,確定這個世界的坐標之前,校長還沒有讓自己成為下落不明的失蹤人士。

不過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校長已經被控制,梵忱準備帶給她的玩具熊也被當做證物拿走,不僅如此:【斯笛墨將你爸身上的所有道具都沒收了,也對他本人進行了檢查,包括靈魂。之後需要你爸配合調查,得晚一點再去你那邊。】

“好。”白佳果說:“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這樣做,應該就能避免整個世界被獻祭掉的結局。

白佳果看看時間,已經快四點。

白佳果出神地看著秒針跳動,日記本上浮現一行字,大伯終於向她發出了疑問,問的是:【這是你第幾次死亡?】

白佳果調整呼吸,雖然不困,但有些累,主要是心臟,她給自己灌了兩大杯水,心率才從一百二十降到一百出頭,心臟跳得好累。

白佳果告訴泛理:“第二次。”

白佳果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戒指起效的速度有點慢,我還以為我會嘎巴一下就死掉。”

魔法世界,送走斯笛墨的泛理看著面前懸浮的日記本,用魔法寫下一行字:【有更快的,但會痛,不建議使用。】

白佳果說:“我想自己決定,下次把速度更快的那個也給我吧,我看情況選擇怎麽死。”

泛理:【你先去睡一會兒,其他的等睡醒再說。】

白佳果覺得有道理:“那晚安?”

【晚安。】

白佳果合上日記,關燈睡覺。

然而亢奮的情緒並未如她所願,令她缺覺的身體遲遲無法進入休眠,她的腦子在自動覆盤她與大伯方才的對話,不僅如此,因為喝水喝太多,還連著跑了好幾趟廁所。

她不安定地閉著眼睛,思緒清醒地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窗外傳來清脆的鳥鳴,她睜開眼,微弱的亮光透過窗簾,無聲地告訴她,天亮了。

白佳果去把窗簾拉開,看著窗外沒有出現魔法陣的天空,回到床上短暫地睡了兩個小時,被之前定好的七點鬧鐘叫醒。

這次醒來,白佳果的心跳恢覆了正常,她又躺了一會兒,發現沒有睡意,便起身洗漱換衣服,下樓等外婆起床兩人一起出門遛貓。

除了夜裏發生的事情,之後的發展都和二周目一樣。

她們遛完貓回去,順帶在包子鋪買了早餐。

回到家,和二周目的不同開始出現,這次白佳果沒看見埋怨工作辛苦的梵忱,只有白緒明一個人在客廳玩手機。

之後表弟表妹也起床,下樓吃早餐,白佳果在吃完後隨口提了一下梵忱那邊臨時有事,今天可能沒辦法趕來一起聚餐。

白緒明:“有說是什麽事嗎?”

白佳果沒打算讓外婆知道自己死了又死的事情,怕老人家心疼,就說:“不知道,等見面了你自己問他吧。”

說完上樓,這次她沒有因為梵忱帶來的禮物停下腳步,也沒有被梵忱追到房間門口。

白緒明望著白佳果離開的身影,臉上寫滿了郁悶,白書禾問她:“你是不是做什麽事情惹果果生氣了?”

相似的對話重新出現在這對母女之間。

“嗯……怎麽說呢。”白緒明忍不住摳起了自己的指甲。

……

白佳果回到房間,把椅子和落地閱讀架搬到窗戶前,又拿來日記本和筆,將日記本打開,固定在落地閱讀架上。布置好舒適的環境,她看著窗外的天色,告訴日記另一頭的人——

“我醒了。”

“你說的那個‘更快但會痛’的死亡道具,等我爸過來的時候,可以讓他帶過來嗎。”

字跡消失,但另一頭久久沒有回應。

白佳果使用日記本的時間比泛理長,對日記本的特性足夠了解,當即戳穿他:“你明明看到了。”

泛理又過了一會兒才回覆:【好。】

白佳果心滿意足,又看了看閱讀架後面的窗戶,窗外晴空萬裏,沒有絲毫要變天的跡象。

白佳果現在靜不下心做別的,又沒有其他人可以說,索性對著日記本另一頭的大伯絮叨。跟大伯說二周目魔法陣在天空上展開的時候,她人都傻了,一開始沒聯想到要把這個世界獻祭的邪教徒就是學校裏藏著的那個信徒,甚至還懷疑到了大伯頭上。

“那一刻心差點死了,要真是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反正回溯半天時間肯定是不夠的,恐怕得回溯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或者更早一點,我幹脆不去魔法世界了。”

泛理問:【那你爸媽怎麽辦?】

白佳果拽了一句:“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

泛理幾乎能想象白佳果一本正經說這句話的表情,向來沒什麽情緒的臉上出現淺淺的笑意。

“後來發現果然不是你,是校長,這不巧了嗎,我剛懷疑到他頭上。”白佳果知道大伯的寡言,主動要求:“快問我為什麽會懷疑他。”

泛理如她所願:【你為什麽會懷疑他?】

白佳果:“我爸來我這邊的時候,給我帶了三封信。其中一封是賽溪寄給我的,就是白骨林事件裏那個被人用血肉獻祭覆活的暗夜精靈。她在信裏提到了一句話:‘即便植物生長在黑暗中,也能找到自己的出路和活法’。”

“她和我解釋,說這是暗夜精靈族裏,長輩常對晚輩用的祝福語。”

“我去辦休學的時候,校長也對我說過這句話。這句話聽起來是不是和我剛才那句‘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很像?我那會兒還想,這話用在我身上不太適配。”

“但賽溪說,它的意思其實是:遇到過‘苦難’的植物,一定會活得更好。”

稍微年輕一點可能都理解不了,但泛理一下子就理解了。

年代久遠一些的文字和詞匯,放到現在多半會有不一樣的解釋,以他的年紀,甚至能找出是哪些詞的翻譯出了偏差,導致這一句祝福語的字面意思和內在含義有了不一樣的解釋。

其次是暗夜精靈一族的背景。

暗夜精靈可不止是在古代被錯歸類為魔族,即便是在“黑暗不代表邪惡”的近代,也常遭受偏見。

因為暗夜精靈普遍過於理性,曾被汙名化成了“性格缺陷”,說他們沒有正常人的情感。

加上他們因為足夠理性很難墜入愛河,所以數量非常稀少,面對社會的偏見也沒什麽聲量能替自己辯解,所以族內才會有這麽一句祝福語,希望遭受過偏見的小輩能擁有更加強韌的心理素質,用更加樂觀積極的心態面對未來,活得更好。

賽溪的長輩對她說這句話,是希望她熬過這一次死而覆生還差點被誣陷的苦難,以後的日子能越過越好。

賽溪出於感謝,想把這句祝福分一半給白佳果,還細心地解釋了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阿雅是半精靈,但她沒聽過這句話,賽溪也說這句話只有數量稀少的暗夜精靈知道。”

“偏偏校長也知道。”白佳果沒把話說死:“當然,他活得久,見多識廣也有可能。但我就是從這裏開始懷疑,他會不會是管理員的精靈朋友?他有沒有可能是天族和暗夜精靈的混血?”

校長年紀大,在他那個年代,想要從事教育行業,隱瞞自己有暗夜精靈的血統反而更好。

而且暗夜精靈與精靈在生活習慣上有很大的不同,斯笛墨調查學校的精靈教職工,自然也查過混血,完全懷疑不到校長身上也是因為方向錯了,按照精靈的標準,當然找不到暗夜精靈。

把校長設定為嫌疑人後,一些事情忽然就能解釋得通了。

在魔法世界,死亡是不足以“滅口”的,因為死者可以覆生為亡靈,所以最好的滅口辦法其實是“獻祭”。

此前就有人企圖混進醫院,獻祭管理員的靈魂以達到滅口的目的。

那為什麽在圖書館的時候,信徒沒有直接獻祭管理員和雙胞胎,如果說雙胞胎是早就被他們父母選定的容器,而雙胞胎的父母與信徒因為卡髓的神族殘片早有來往,所以留下了雙胞胎的性命,那為什麽管理員也沒被獻祭。

是為了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放在管理員身上,從而忽視被意外卷入其中的雙胞胎?還是因為信徒不希望自己的學校裏出現教職工被邪教徒獻祭的惡性事件?

一旦出現這樣的事件,作為校長必然難辭其咎。

還有應索的異空間,是校長讓斯笛墨去確認了異空間有幽魂,於是提出不再讓學生進出異空間。

即便後來白佳果的父母繼承了異空間,徹底排除了異空間隨時會失控的可能,校長依舊沒同意開放異空間讓學生進入,即便魔族老師霍迦一直覺得異空間裏有幽魂,很適合用來給學生上體育課也不行。

因為校長知道那些幽魂不普通,根本不是普通學生可以對付的。

另外在二十八年前,不是信徒借著校內設施修繕期間,往應索的異空間投放神族殘片,而是信徒利用職位之便,故意安排了校內設施的維修工作,讓人把雕像圍起來,不讓學生靠近,然後才將神族殘片投入異空間。

斯笛墨跟白佳果說過神防辦的調查結果,白佳果說給大伯聽——根據調查,維修人員的記憶沒有問題,所以不大可能是記憶篡改,那麽多半是被幻術迷惑了。

同年的管理員日志裏提到,圖書館附近的松鼠數量銳減,還有學生惡作劇,往地上放偽裝成摔炮的傳送道具,踩中就會被傳送到學校的另一個角落。

神防辦走訪過當年遭遇惡作劇的學生,發現他們都在二十八年前被植入了一小段虛假的記憶,神防辦由此推測,當時的雕像附近應該是放置了對小物件進行粉碎、對大物件進行短距離空間轉移的魔法。

小物件粉碎,足以將應索扔出來的東西和求救信粉碎,也讓那些喜歡往雕像上爬的松鼠跟著遭了殃。

大物件轉移,多半是轉移到辦公室,校內擁有單獨辦公室的教職工不多,是精靈的就更少了,可他們當時誰都沒有懷疑到校長頭上。【踏雪獨家】

而那些被轉移的學生,應該是無論如何都想去應索雕像那上貢或者合照,所以被轉移到了校長室,他們的記憶被篡改過,所以能發現斷點和偽造的痕跡。

白佳果還說,實踐課前校長去金霞都參加學術交流會,金霞都就在繚城隔壁,她一周目打著去繚城的幌子去金霞都,或者校長和她做過一樣的事情,打著去金霞都的幌子,去過繚城,去見雙胞胎的父母。

以及一周目被殺的時候,白佳果看到了「雙胞胎」手上的眼球戒指,眼球戒指被管理員藏了起來,校長必然是通過獲取管理員的信任,才重新拿到戒指,一周目那場發生在畢業典禮上的“意外”和校長慷慨激昂的演講,說不定都是故意演給管理員看的。

二周目管理員還在昏睡中,眼球戒指也被神防辦拿走了,自然就不需要這場演出。

面對泛理,白佳果根本不用顧忌自己的猜測有沒有證據支撐,想到哪說到哪,猜得非常歡快。

最後,她對泛理說——

“校長試圖獻祭整整一個世界,要真讓他獻祭完,神明就算被撕成粉末也該完全覆活了吧。我身上的詛咒就是神明給的,無論我是否逃到魔法世界,等獻祭成功一切就都完了,別說我身上的詛咒能不能對神明起效,詛咒會不會被神明剝奪都不一定。”

“所以你不用因為我再一次體驗死亡而難過。”

“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泛理:【我知道。】

就是知道白佳果是對的,所以他才沒辦法提出任何異議,拒絕她的要求。

白佳果和泛理聊完,時間已經過去很久,窗外陽光依舊,甚至隨著正午的來臨,逐漸變得炎熱毒辣。

沒有突然的大風和遮天蔽日的烏雲,也沒有漫天的魔法陣。

是本就該普普通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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