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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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回你自己房間睡覺。”

哥的聲音像冰天雪地裏的玻璃碴子,又冷又利,刮得我耳膜生疼。

他甚至沒再看我一眼。

說完那句話,他就背過身去,只留給我一個在昏暗月光下繃得緊緊的脊背。

銀色氣泡上下翻飛,內容卻是一片空白,連省略號都吝嗇給予。

剛才那個揉我頭發的手,那個默許我擁抱的胸膛,那個藏著滾燙欲望的……都像一場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下,碎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這句冰冷的驅逐令。我癱坐在他床上,手腳冰涼,血液都仿佛喪失了溫度。

那個讓我誤以為窺見一絲溫情的動作……

原來只是錯覺?

……在爸面前演完戲後,連這點施舍般的安撫都要收回?

“哥……”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又冷又澀,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澀猛地沖上眼眶,視野瞬間模糊。

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絲血腥味,才沒讓那丟人的眼淚掉下來。

不能哭。

不能在哥面前哭。

我像個被抽掉骨頭的破布娃娃,手腳並用地從床上爬下來。

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壓住眼眶裏洶湧的熱意。

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好疼。

我好疼。

我低著頭,沈默地走向門口,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

“哢噠。”

門開了條縫。

走廊的黑暗像怪獸的巨口。

我側身擠出去。

手搭在門把手上時,我忍不住回頭。

哥依舊背對著我。

那背影冷漠、堅硬、拒人千裏。

氣泡依舊空白。

如同巨大的鐵籠般死死鎖住了哥。

哢噠。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房間裏的月光。

也隔絕了……哥的氣息。

走廊黑沈沈一片,死寂的孤獨和仿徨籠罩住我。

這裏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聲。

我像個游魂一樣飄回自己那個狹小的陽臺隔間。

門關上。

反鎖。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才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

黑暗中,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

是無聲的。

滾燙的液體劃過冰涼的臉頰,砸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為什麽?

哥……

你到底……

喜不喜歡我?

愛不愛我?

如果不愛……

為什麽允許我一次又一次地越界?

為什麽在我挑釁時用那種兇狠又……帶著欲望的眼神看我?

為什麽在我撲進你懷裏時,身體會僵硬,心跳會加速?

為什麽……在我舔你手心時,那裏會……硬?

氣泡裏那些混亂的符號、省略號、甚至臟話……難道都是假的嗎?

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吻呢?

也是假的嗎?

“離我遠點。”

“從現在開始。”

冰冷的話語在腦子裏反覆回響。

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心臟。

疼得我蜷縮起來,把臉深深埋進膝蓋。

哥……

你太狠了。

不知過了多久。

眼淚流幹了。

“騙子……”

“混蛋……”

“單黑硯你個大混蛋……”

我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破碎的咒罵。

他憑什麽?

憑什麽一次又一次縱容我靠近?

縱容我挑釁?

縱容我……像個傻子一樣沈溺在他偶爾流露的、虛假的溫柔裏?

他明明知道……

他明明什麽都知道!

知道我的心思有多骯臟,多扭曲!

卻還要給我希望,然後親手掐滅。

就為了不被爸發現?

那我又算什麽?

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玩物?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反覆揉捏。

哥……

你到底……

有沒有一點點……

喜歡過我?

哪怕一點點?

不是家人。

不是責任。

是……那種……骯臟的、見不得光的……喜歡?

黑暗中,沒有答案。

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被掏空般的麻木。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走到窗邊。

推開一條縫。

夏末微涼的夜風灌進來,吹在臉上,帶著濕意。

隔壁房間,杜阿姨和單叔叔房間的燈早就熄了。

只剩下一片漆黑。

連月亮都被黑雲隱去,不願施舍我一點柔軟光芒。

福星那肥碩的銀灰色身影在陽臺邊邊上晃悠,尾巴尖晃來晃去。

它居然還沒睡。

一個懶洋洋的氣泡慢悠悠飄上來:

「……小弟弟……哭唧唧……」

「……有趣……」

我盯著那個氣泡。

不在因為它戲謔的稱呼而感到生氣,麻木的情緒讓我的目光失去了焦點。我沒空為這種小事情生氣了。

突然,一個念頭猛地鉆出來。

貓。

福星。

它知道。

它一定知道……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猛地轉身沖出房間推開後門。

夜風更涼了。

福星正蹲在花壇邊,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

看到我沖出來,它只是掀了掀眼皮,琥珀色的貓眼裏毫無波瀾。

我沖到它面前,蹲下。

“餵!” 我聲音沙啞,帶著未褪盡的鼻音,“告訴我……”

福星停下舔爪的動作,歪頭看我。

氣泡:「喵?」

“單叔叔……” 我壓低聲音,急切地問,“他是不是……也能看到氣泡?”

“就像我一樣?”

“就像我能看到哥的一樣?”

福星眨巴了一下眼睛。

一個巨大的、圓滾滾的銀色氣泡慢悠悠地從它頭頂升起。

裏面沒有字。

只有……

一個巨大的。

問號。

「?」

然後。

氣泡破了。

福星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肥碩的腰身拉成一條流暢的弧線。它邁著優雅的貓步,頭也不回地踱進了更深的夜色裏。

只留下一個輕飄飄的氣泡尾巴:

「人類……」

「愚蠢又別扭……」

「我怎麽知道他有沒有讀心術?我只能讀到你和你哥的心。」

「我要去睡覺了。」

我僵在原地,夜風吹得我渾身發冷。

沒有得到答案。

它那個巨大的問號,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在了我的心上。

是不知道?

還是……不能說?

或者……不屑於回答?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間。

躺在床上。

睜著眼睛。

盯著天花板。

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

家裏氣氛微妙。

杜阿姨似乎因為哥拒絕了相親,情緒有些低落,但看到單叔叔精神不錯,又強打起笑容張羅早餐。

單叔叔神色如常,平靜地喝著粥,偶爾和杜阿姨說幾句話。

我“乖”了。

前所未有的“乖”。

不再像條甩不脫的藤蔓一樣往哥身上纏。

不再故意制造“意外”去碰他的手,蹭他的肩。

不再用那種黏糊糊、帶著鉤子的眼神盯著他看。

不再主動跟他說話。

吃飯時,我埋頭扒飯,速度快得像餓死鬼投胎,眼睛只盯著自己碗裏的米粒。

哥坐在我對面。

我能感覺到他偶爾掃過來的視線。

平靜。

淡漠。

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連氣泡都是空白。

或者偶爾飄出幾個無關痛癢的字:「小心噎著。」

我當沒看見。

吃完,我立刻放下碗筷:“我吃好了,阿姨叔叔慢吃。”

然後逃回自己的小隔間,把門關得嚴嚴實實,像只縮回殼裏的蝸牛。

如果說我是在演戲。

哥似乎也配合得完美無缺。

他不再用那種冰冷的命令語氣讓我“離遠點”。

但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接觸。

以前,我故意撞到他,他不會立馬躲,只是被撞到後才皺著眉推開我,氣泡裏罵我「走路不長眼」。

現在,我端著水杯從他身邊經過,他會提前側身讓開,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無數次,距離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以前,我賴在沙發上看電視,會故意把腳丫子塞到他腿下面取暖,他會先忍著一會,直到我得寸進尺亂蹭後才不耐煩地拍開,氣泡飄著「腳拿開,臭」。

現在,我坐在沙發最角落,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小團。

哥坐在另一頭。

中間隔著足以再塞下三個福星的距離。

空氣安靜得可怕。

只有電視裏無聊的廣告聲在回蕩。

氣泡:「……」

一片空白。

以前,我洗完澡會故意只穿條短褲在他面前晃,他會先楞著看我一會,然後冷著臉扔條毛巾過來蓋我頭上,氣泡寫著「不知羞」。

現在,我洗完澡立刻裹上嚴嚴實實的睡衣,頭發擦得半幹就鉆進自己房間。

關門落鎖。

隔絕一切。

只有福星那只沒心沒肺的肥貓,它成了我唯一的傾訴對象。

我把它抱進我的小隔間,關上門。

把它肥碩的身子圈在懷裏,下巴擱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

“餵,肥貓。”

“你告訴我啊。”

“單叔叔他是不是真的也能看到氣泡?”

福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一個圓滾滾的銀灰色氣泡慢悠悠飄起來:

「喵……」

「可能吧。」

氣泡裏字跡潦草,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敷衍。

“那他……是不是也看到我和哥……”我喉嚨發緊,後面的話說不出口。

福星甩了甩尾巴,氣泡更新:

「看到又怎樣?」

它掙脫我的懷抱,跳到窗臺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團好,開始舔爪子。

氣泡最後飄來一句:

「……喜歡就去咬他啊。」

「你以前可不是這麽有分寸這麽禮貌的人。」

「你不會已經喜歡你哥到,不敢傷害他一分一毫的程度了吧?他的心情已經大於你的欲望了嗎?」

「我們小弟弟真是長大了。」

我:“……”

跟一只貓討論人類的感情,我大概是瘋了。

它根本就不懂。

我頹然地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心裏那點被強行壓下去的念頭,又在福星那句“喜歡就去咬他”的慫恿下,死灰覆燃。

哥……

他推開我……

害怕被爸發現?

害怕我們之間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

那是不是說明……

他其實……

是在乎的?

他其實……

也是……喜歡我的?

那種……喜歡?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

即使心被刺得生疼。

即使他冰冷的眼神和刻意保持的距離像刀子一樣割著我。

我還是忍不住去想。

去想廚房裏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吻。

去想他滾燙的身體和硌著我的……

去想他黑暗中笨拙地揉我頭發的手……

他心裏,是不是,也有那種念頭,所以害怕被爸爸發現?

不是家人。

哥……

你對我……

不是家人。

對吧?

對吧!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一股混雜著委屈、不甘、和一絲微弱希望的酸澀感,再次湧了上來。

即使他讓我離遠點。

即使他裝作陌生人。

我也……

放不下。

哥。

你逃不掉的。

單叔叔和杜阿姨下午就要出遠門出差了。

哥哥,家裏就只剩下你和我兩個人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眼底猩紅。

是我久違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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