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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天山雪 恩愛如泡影,貪者不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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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天山雪 恩愛如泡影,貪者不得還。……

天山之外的十月已經消去了暑熱, 直接就邁入了凜冽的冬日。山頭綴著的一簇簇雪宛如周思儀瑩白的指尖。

擒虎軍方才與哥舒密帳下的騎兵死戰過一場,明光甲反射的點點銀光讓人睜不開眼,馬兒與人的屍體猙獰橫亙在大漠之間,染了血的砂石裹挾著狂風吹開李羨意的發冠, 發絲便在風中張揚舞動。

李羨意用護臂隨手擦拭著馬矟刃口上的血跡, 對著匆匆趕來的趙經武道, “只是發冠中了一箭,其他的都是別人的血。”

趙經武略下喉頭的噓寒問暖, “將軍,我們已清點過屍身, 哥舒密被擒, 斃敵兩萬三千二百一十五人, 哥舒密慘敗, 只能往北潰亡了。”

趙經武瞥了一眼李羨意的神色, “將軍為何不開心?可是因為那出逃的殘部。”

“他的那幾十殘部暫時成不了什麽氣候, 再犯我疆域,交給都護府的守軍處理便是,我們帶出來的軍士, 無一人是孬種。”

“這場戰爭是為了保衛安西、北庭的數十年的安寧, ”李羨意想起了上一世周思儀對這場北征的奏表,“是為了讓大梁百姓與商隊, 不用再冒死涉白龍堆(羅布泊), 讓他們可以取道伊吾(哈密),取道沙州(敦煌),碎葉城的西秋月在我大梁人的頭頂,昆侖山的皚皚雪在我大梁人的腳下。”

“可是這場戰爭和我毫無幹系。”

趙經武楞了楞,從前的信王李羨意得勝後, 會痛飲三升不醉不休,會騎肥馬衣輕裘,黃風獵獵吹過他腰間的金魚袋與佩環吳鉤,這是他們從軍以來打過最暢然的戰役,怎麽會說毫無幹系。

“因為我不要虎紋龍翼的天馬去上林苑供我取樂,不要取之不盡的於闐玉去裝飾我恢弘的宮殿,不要形形色色的胡人戰俘成為長安貴族的奴仆,”李羨意的頭發仍舊在風中舞動,他絲毫沒有重新束發的打算,“我更不需要這場戰爭的勝利在史書中為我的功績加冕,不需要百姓感懷我打走突厥人的恩德,你說是不是毫無幹系。”

趙經武楞楞地看著他,“將軍你……”

“隨口說說吧,我能有這樣的覺悟,周思儀聽了定然要狠狠誇獎我一番,”李羨意又燦然一笑,“快去準備今夜慶功宴,讓將士們都嘗嘗天山下的羊肉和信州城的羊肉誰更香!”

“至於景任,讓他學羊啃草去吧!”

——

繁星在天、籠蓋四野,連月亮都被梁軍的威儀所震懾,躲在天山之後不敢擡頭。

將士們時而號啕大哭、時而歡歌笑語,景任沈默片刻,覺著這麽多人撒酒瘋實在有損軍紀,他甩開了已經酩酊大醉的魏新覺,好不容易在馬廄前看到了李羨意的背影,正準備義正嚴辭地向李羨意請令。

只見李羨意抱著那匹黑底白花的馬撒酒瘋道,“小花啊,這次你做得如此漂亮,朕決定封你為臨淄王,和周卿他一個爵位……馬兒馬兒保佑我,他是個女人吧,他是個女人吧,他不是女人我下輩子怎麽活啊……”

景任沈默著將嘴裏的話憋了回去,試探道,“聖人,今日哥舒密那一箭真的射到你腦子裏了。”

李羨意被景任這麽一說,酒都醒了大半,“朕是在馬廄關心這場戰役中馬兒的傷亡情況。”

“哦,”景任點了點頭,“那聖人你繼續關心吧,臣要回帳休息了。”

“景大人,”李羨意見四下無人,在馬廄中拉住了景任,“你說這世上有沒有可能……男人突然變成女人?”

景任皺了皺眉,“聖人你今天實在是喝得太多了,等明天酒醒臣再來奏事吧。”

“舉克,”李羨意喚起了景任的字,“我沒醉,我說真的。”

景任擺出一副他不願與醉鬼計較的架勢,他陰陽怪氣道,“那便只有求神拜佛了,是男是女出生的時候便以命定,也就只有大羅神仙能幫得上聖人一把了。”

“你說得有道理。”李羨意狠狠點了點頭,他便拉起兩匹快馬,“舉克,快跟我去求神拜佛,我得讓神仙趕緊知道我的心意才是。”

李羨意力氣頗大,不等景任說一個不字,就將他給抗到了馬上。

他饒是知道李羨意對這一帶的地貌地勢勘查了數次,也對他在醉酒的情況下能分清方位感到驚愕,“聖人,最近的拜佛之處在敦煌的供養石窟,距此幾百裏不止啊!”

“敦煌太遠,只有等下次出征才能去給神仙們添香火了,”李羨意撓頭道,“在不遠處的小丘上有一石碑,修得甚是莊嚴,想來是在供奉哪一路神仙,我們去哪兒拜吧。”

“聖人,來路不明的神仙你也拜?”

在景任的驚愕聲中,李羨意已經拉著他給那石碑磕了三個響頭,又取出酒壺獻在石碑之前,“神仙祖宗在上,保佑周思儀從男人變女人吧!”

景任的嘴巴張得大到能塞下一整個拳頭,“聖人……你要將……小周大人給閹了嗎……我朝早已廢了宮刑……”

李羨意仍舊雙手合十,“舉克,你說有沒有可能,她本來就是個女人,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扮作了男子。說不定哪一日她就會向我坦白,重新做回女子,與我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如果李羨意不是他的上峰的話,景任是真的有點想罵人了,“聖人,你們都……犯色戒不知道犯了多少次了……你連他是男是女都沒搞清楚嗎?”

“出征前我本來想偷偷扒她的衣裳確認一下,”李羨意沈默片刻後道,“她要果真是女子,我就是爬我也要從關外爬回去,但他要是男的……我能被惡心的兩個月都吃不下飯……為了我的身體考慮,我還是沒有看……”

這件事的荒謬程度實在是超過景大人的認知,他沈思片刻後道,“大梁歷代先皇保佑,幸好聖人你是上面的那個。”

李羨意攤開手道,“舉克,我知道這件事確實不合乎常理,一個女子,從小便在崇文館中念書,後又過了吏部的考較入朝,周青輔這種人,怎麽可能把這樣大的一個把柄送入朝中,我妹妹癡戀周文致這麽多年都未發覺……可是我仍舊……覺得她是個女子。”

景任知道這動作逾矩,但還是拍了拍李羨意的肩膀。

他本是寶興十二年及第的書生,卻因沒有門路,遲遲沒有被吏部安排過官職,一直在私塾中坐館。

直到寶興十七年,李羨意受封信州,名為守關禦敵,實為降職發配,李羨意請他吃了一碗水盆羊肉,對他道,“我讀過先生投給東宮的幹謁詩,我學問不高,讀不懂詩中的奧義,軍人粗鄙,還請先生能不能來我營中做一個司曹參軍。”

景任舔了舔嘴巴,他已然茹素多年,但仍舊忘不了那碗水盆羊肉的味道,他知道自己的勸說逾越了為人臣子的本份,可是他必須開口,“聖人,有求皆有苦,少欲必心安;恩愛如泡影,貪者不得還。(1)”

“小周大人的父親在朝中根基深遠,小周大人的姐姐是隱太子的妃妾,姻親骨肉,難以割舍,更何況小周大人自己也只想早日乞骸骨,到祖籍之地,安穩過一生,”景任長嘆一口氣,“聖人看在大梁列代祖宗、江山社稷的份上,將小周大人他放了吧。”

李羨意陷入了良久的沈默,景任本以為是無聲的拒絕,暗罵自己糊塗,連聖人的家事也敢摻和,正打算磕頭請罪,卻聽到李羨意低聲道,“舉克,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便是在崇文館中,她是我哥哥的伴讀。

李羨羽很是喜歡欺負她,總是要讓她替自己做課業,方聽白也學得一塌糊塗,她那時候要一個人寫三份課業,她總是要寫完才會回去,夫子總是誇她上進努力。

我呢,則老是因為背不出文章被夫子留堂。那時候我想,我最討厭的就是裝模作樣的周文致了。

有一天崇文館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放了一只癩蛤蟆在她的課桌裏,她被嚇得往我的懷裏鉆,求我把那只癩蛤蟆趕走。她那時候那麽小,小得跟個女孩一樣,身上還沾著些香氣。我便將那只癩蛤蟆給趕走了。

她為了報答我,說在她將方聽白、李羨羽的課業寫完後,還能順便幫我寫寫課業。”

景任感嘆道,“小周大人能在崇文館考較中次次取甲等,聖人和三公主功不可沒。”

李羨意搖搖頭,“我沒有喊他寫課業,我從來都不寫課業的,哪天寫了才要驚掉夫子的下巴,我帶她去跑馬樓看大人打馬球,又帶她去太液池旁掏了鳥蛋,捉了小魚,玩到她渾身上下都臟兮兮的,她才回府。我和她似乎也算青梅竹馬……”

景任聽者李羨意的甜蜜回憶,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李羨意轉過話頭道,“我猶然記得那日周青輔接到她時的神色,原來貌恭而不心服是這樣,原來拒人於千裏之外是這樣,周青輔回去後想必跟她說了很多,說我是次子,註定與皇位無緣,說我有多頑劣不堪多不討父君的歡心。

她便再也不和我玩了,依舊在崇文館中寫著她那三份課業,她寫課業的速度越來越快,從那往後,留堂的便又只有我一個人了。”

李羨意乍然袒露的少年心事讓景任無措之際,就聽李羨意喃喃道,“舉克,你說得都對,我與她身份有別、立場有別,雖然說不上血海深仇,但也算離心離德,回長安後我便不會糾纏於她了。”

李羨意合上雙眼,點點星光映照出他頰邊的兩行清淚。

景任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哭得手足無措的君王,他博覽群書,說聖人要克明克哲、要允武允文、要承江山社稷之重任,要擔九五至尊之高名。他捫心自問,李羨意已然遠超歷代人主。

可是為什麽,上天如此薄待於他,既給了他無以覆加的身世,又要賜予他冷漠無情的君父;既要讓他成為江山社稷的傳奇,又要為他戴上傳奇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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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唐代敦煌曲子光明崖五首。

我超級想改我的筆名,因為當時我申簽得很匆忙,只想著能過了就好了,就算隨便取了一首詩裏面的四個字,後面我的心境改變,不喜歡這首詩了。現在申請改了,在周五看結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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