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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莫非禮 聖人確實比較像幹預修史、動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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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莫非禮 聖人確實比較像幹預修史、動輒……

東宮中金屏寶帳、流蘇低綴、博山吐香,銅壺滴漏。

那帷帳之內,只聽得到孩童的哭喊,“我不要喝藥、我不要喝藥。”

周思儀和牛柳對視一眼,接過他手中的藥盞,坐到那孩童對的床頭,“序州乖,喝了藥才能好。”

五歲大的孩子在幾月間接連經歷喪父離母、縲紲之苦,原本還有些圓潤的小臉如今已經瘦的清晰可見骨頭。

李序州見到熟悉的人,瞬間淚水盈滿眼眶,“舅舅,我阿娘呢,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我阿娘了。”

周思儀試探地看了看那侍立在旁的乳母,那乳母附耳道,“周大人,聖人吩咐了,不許大皇子與……那位相見。”

周思儀心中一揪,什麽時候自己的阿姐竟成了宮中的忌諱,連提都不能提上一句。

她吹一吹那藥汁上的浮末,將下巴貼上李序州的小腦袋,她不願欺騙小孩,“序州,舅舅答應你……總有一天你會見到自己的娘親……只是這一天也許會很久。”

李序州小聲道,“真的嗎,舅舅不可以騙我。”

周思儀伸出小指與李序州拉鉤,“舅舅騙你是小狗。”

周思儀看著李序州將藥汁喝下後,又在房中燃了安息香,替他唱了小時候姐姐哄她入睡時哼慣了的曲子,李序州這才揪著一張小臉入睡了。

周思儀將帷帳輕輕放下,躡手躡腳地與牛柳一同出了東宮。

“那乳母說,興許請周大人來有用,我起初還不信,”牛柳拱手道,“還是大人哄孩子有辦法。”

周思儀出聲詢問道,“序州生病以來,聖人可有來過東宮……或者,可有囑托些什麽?”

“聖人只說,讓我盡力醫治……若是醫不活,便算了……”

周思儀聽罷這話,喉頭一梗,她唯有再次拜謝牛柳道,“多謝牛大人醫者仁心。”

“大人不必客氣,”牛柳擺擺手道,“皇子死了,我們太醫可是動不動就要陪葬的,我啊,可怕死得很。”

周思儀忽而想到裴與求家中老母,又對牛柳道,“不知太醫院可有太醫願往宮外瞧病,某願以千金之貲奉以太醫院的大人。”

“太醫院的太醫瞧病,看得可不是真金的高低,看得是2體面,”牛柳捋了捋胡須,“周大人有這份體面,便是讓我跪著為大人診脈也無妨,而有些人偏偏沒有這份體面,太醫院的出診——千金不換。”

周思儀再道,“我想請太醫所看之人,是裴三郎之母,裴三郎是寶興十九年的進士,志高行潔、才高識遠,日後定能為聖人所用,其母為頑疾所苦,已尋遍長安名醫無果,我這才求到大人座下。”

“周大人可還記得我從前為你瞧病時所說的話——人生在世,少些憂思便要暢快許多。”

牛柳輕笑道,“鵬鳥憑空九萬裏,青雲遮眼不見螻蟻,大人已隨大鵬去,何必顧惜螻蟻的小命呢?”

“牛大人,其實我一直不解……”周思儀深吸一口氣,終是說出了那句縈繞在她心頭的話,“大人那日診脈時便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為何又要幫我這只螻蟻隱瞞呢。”

“大人聖眷正隆,可不是螻蟻,”牛柳忽而回頭,用一種周思儀難以窺測的目光瞅著她,“我相信總有一日這個秘密可以幫我得到些意想不到的好處。”

——

浴堂殿內,水霧氤氳、熱氣蒸騰,李羨意顯然是剛剛沐浴完,松垮的袍子掛在身上露出精壯的胸膛,尚未幹的發梢仍舊滴著水,他任由小內侍這麽一點一點地擦拭著。

周思儀垂下了頭,便與起居舍人王懷仁一同站在李羨意身後。

李羨意淡然地瞥了她一眼,“周卿,用午膳時可是去東宮了?”

“大皇子不肯喝藥,牛院使沒有法子,只能由臣去勸了勸。”

“你管了大皇子,有沒有想過二皇子無人照拂呢?”

二皇子?聖人什麽時候偷偷生了個孩子。

周思儀正疑惑的間隙,卻見李羨意從那紫檀桌案下抱出那只花毛拂菻犬,“序寶今天可是找了你好久,周卿你不記得自己奉旨養狗了?”

周思儀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臣這就帶二皇子出去溜溜。”

“不必了,序寶他喝藥睡覺不要人哄,也從來都不鬧著要找娘,”李羨意意有所指,“二皇子可比大皇子聽人話多了。”

周思儀從李羨意懷中結果那只小狗,又從荷包中摸出一小塊兒蜜肉脯餵到它口中,“序州今年才五歲,想找娘親也是常事……聖人可否讓他與臣的阿姐見上一面?”

“周思儀,李序州他現在是朕的兒子,”李羨意擡眼望向她,”朕一點也不希望讓他想起從前做朕哥哥兒子時候的事。”

“你若是覺得他可憐,你便自己去東宮照顧,”李羨意將他眼底的寒光收起,又重新掛起他那副春風和煦的笑容,“我看養狗和養小孩想來也差不多。”

周思儀唯有低眉道,“臣明白。”

王懷仁聽了這二人的對話,提筆寫道:上愛重幼子,幼子病,心焦如焚,遣近臣視之;帝惜犬畜,常與大臣言飼養之術。

周思儀沈思片刻後,又開口道,“臣聞洛縣春日積雪融化,泛洪決堤,聖人可有想好治洪人選。”

“朕知道周卿欲薦誰,但是朕不同意,”李羨意用手撐住下巴,“上月底,朕已下秘旨命水部司趙員外郎往洛縣修築堤壩。周卿可滿意?”

周思儀跪下身拱手道,“臣只是奇怪——以裴與求之才,榜首與否暫且不論,為何聖人在制舉科連丙等的次第都不與他?”

“周卿是覺得朕任人皆以喜惡,能臣懷才不遇是嗎?”

“臣未有此意,臣只是……”

“那朕今日就告訴你朕為何不用裴與求,”李羨意目中帶火,咬牙切齒,“裴與求他——非禮於朕,褻瀆於朕,你聽明白了嗎?”

“非禮於你?”周思儀瞪大了雙眸,她蹲在禦座旁,只覺此話荒謬至極,“聖人你八尺男兒,從軍數年,有翹關拔山之力,裴與求文弱之軀,一介書生,只會寫詩作文,竟能非禮得了你?”

周思儀在心底很啐一口,自己壯得跟頭牛似得,誰能非禮褻瀆你啊。

“你不信?”

李羨意說罷,竟直接攥起周思儀的手掌,放在他那精壯赤果的胸膛上,周思儀的手順著那硬如烙鐵的肌肉往下滑,總算是在快到關鍵位置時停下了,被他攥得骨節生疼。

“周卿,他便是這樣非禮我的,你明白了嗎?”

周思儀急得眼淚就要奪眶而出,“臣明白了,臣明白了。”

“朕可以擰斷你們這些文臣的手,”李羨意對著周思儀眨了眨眼睛,刷得一下將她的手放開,“但朕需要你們這些文臣提筆安天下,所以朕沒有。”

李羨意思及上一世,裴與求的手如附骨之蛆,可被周思儀一摸,他竟全然沒有反胃惡心之感,反而覺得心頭似被一只小小的羽毛撓過,瘙癢難耐。

李羨意瞪了一眼已然從臉紅到耳朵根的周思儀,只覺這是因周思儀長相秀氣又白皙纖弱,常混跡在女人堆中染了一身馨香的緣故。

他只能用口出惡言掩飾心頭的燥意,“周思儀你在臉紅什麽,不準臉紅!”

他話音剛落,周思儀便伸手撫過自己熟得像紅蘋果一樣的臉頰,被他這麽一訓斥,她的臉卻更紅了,只能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此時起居舍人王懷仁見狀寫道:帝念臣下,以肉身龍體為臣下答疑解惑。

——

周思儀與王懷仁從浴堂殿中出來後,王懷仁將這一月所載交由她帶到史館中匯成起居註。

周思儀不過瞥了幾眼,便覺得詫異,他們二人,一個記言,一個記事,卻寫得大相徑庭,她看到那句“以肉身為臣下答疑解惑”更是覺得冷汗涔涔。

王懷仁對她拱手道,“周大人,我們既然任撰寫起居註一職,能如董狐一般秉筆直言自然是好,但也不得不防,若君主幹預修史,也要想些法子保全自己的小命啊。”

周思儀笑了笑,“那王大人可算是杞人憂天了,聖人他不是這樣的人。”

“聖人不是這樣的人嗎,”王懷仁的薄唇輕啟,話語猶如彎刀直紮周思儀的心窩,“周大人,你的姐姐禁足東宮,你的外甥生死一線,你的父親官路難於蜀道,你在聖人身側也同樣是將腦袋提在手裏過活——這樣的聖人,當真不是這樣的人嗎?”

卻說二人說話的間隙,卻未註意到本應空無一人的史館房梁之上有一黑影正將他們二人的對話聽得真切。

那黑影待他二人走後,便飛檐走壁、健步如飛,又重新回到了浴堂殿內,將所見所聞向禦座上之人一一言明。

那名喚拔舌的梟衛道,“王懷仁抹黑聖人,可要臣將他結果了?”

李羨意忽而想到,上一世周思儀對他用梟衛窺私大臣,打聽密報的行為頗為不滿,口口聲聲說,“聖人以梟衛為治,如李輔國之察事、朱見深之西廠,至於帝王獨夫獨裁、小人便佞當道、忠信苦不堪言”。

他雖自認不是李輔國、朱見深之流,但仍舊裁撤了大半梟衛,只留些精銳,為他辦些不能與人言之事。

李羨意撲哧一笑,“他如何抹黑朕了?他說得每一句不都是實話嗎?”

觀禮又道,“那可需要傳中書舍人擬旨讓王懷仁調京,這樣表面溜須拍馬,背後嚼人舌根的小人怎可放在聖人身邊?”

“這樣愛溜須拍馬的人才必須放在朕身邊,讓他發光發熱、哄朕高興啊,”李羨意挑了挑眉,“周文致從前給朕上了如此之多的眼藥,如今也是時候——讓朕給他上一回了。”

“對了拔舌,周卿他跟王懷仁說了些什麽,是怎麽嚴辭反駁王懷仁的?”

拔舌為難地垂下了頭,“周大人說,聖人確實比較像幹預修史、動輒殺史官洩憤之人,他以後在禦前行走要多註意,並且……多謝王大人提點。”

“拔舌,你現在立馬去勝業坊周宅。”

“臣定不辱命,取周思儀項上人頭!”

李羨意一臉正經地下令,“你去抓一只癩蛤蟆放到周文致枕頭上,他最怕這東西,務必要將他給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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