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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夢想家(副本番外可不看) 夢想家(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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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夢想家(副本番外可不看) 夢想家(副……

謝嫻連天睡不好, 經常躺到後半夜。不是失眠,是頭疼。

春寒已退,床鋪卻還有些冷, 她躺在冷冰冰的被子裏, 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窗外的雨聲。也許雨聲裏, 還有點別的。

一定是梅雨季的原因。她心想,一到陰雨天氣,偏頭痛就會犯。

起床時,天光還沒全亮, 謝嫻也沒開燈, 偌大的別墅陰陰沈沈。

另一個臥室的房門半開著, 石德生已經走了。

她丈夫是個工作狂,不論應酬到多晚,都會在第二天清晨六點出現在公司。

家裏沒有傭人,石德生也不愛吃她做的飯,極少在家中吃早餐。從早到晚, 這棟豪宅裏的活人經常只有她自己。

但是, 豐富且新鮮的食材總會按時送來。

這個時代, 吃得新鮮是所有人的追求,更是富人生活裏的標配。據說夜間運輸氣溫低, 能最大化保存食材新鮮度, 所以配送員的卡車總是天還沒亮便開進青蕪裏。

尊貴的業主們還沒醒, 沒關系, 管家或者傭人會準時守在側門迎接,並提醒配送員小聲,不要驚醒熟睡中的主人。

但謝嫻家沒有傭人。

她簡單熟悉完, 上了淡妝,門鈴便響了。

“石太太早上好。”

配送員站在推車旁,車輪是特制橡膠做的,小區中道路也平整,推起來幾乎沒有噪音。

“今天的主食材有神戶牛肉,蘇格蘭面包蟹,挪威三文魚……牛肉昨天下午三點鐘宰殺,晚上八點速凍裝箱,淩晨一點進入航空專線運輸……”

“手冊有詳情,你不用背了。”謝嫻看著他從冷藏箱裏挑揀食材,“整理好就給我吧。”

“謝謝石太太。”

配送員有點臉紅,按照公司要求,給每個客戶送食材時都要著重介紹“新鮮度”,只是這些食材來自全球各地,每一樣的生產、運輸時間都不同,他背了一整晚都沒背熟。

所幸,石太太是整個青蕪莊園最善解人意的貴婦,所以他願意每天都給她第一個送。

配送順序是按照訂單量來的,青蕪莊園訂單量最大的是秦太太家,比起來,石太太每天預定的食材只有十分之一。

配送員把食材裝筐:“有點沈,我給您端進去吧?”

“不用。”

謝嫻接過菜筐往裏走,配送員凝望她的背影幾秒,替她關上院門。

雖然石太太不怎麽愛說話,語氣總是淡淡的,但他看得出來,她是個好脾氣的優雅人。你看,院門即將關上時,石太太還回頭說了聲“謝謝”呢。

秦太太家就在隔壁,配送員抵達時,時間剛好六點。等在門口的傭人臉色不太好:“再晚一秒我就投訴你遲到。”

他的笑容僵硬起來,這個老女人不好對付,肯定要他背完整個冊子才會放他走。

要是整個青蕪莊園的人都像石太太一樣好打交道就好了。

……

謝嫻用據說產自荷蘭的胡蘿蔔榨了一杯汁。

原本打算再做個三明治,頭又痛起來,於是作罷,端著胡蘿蔔汁去窗邊軟塌上看書。

書也沒看進去。

落地窗外,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她盯著屋檐雨水發了會兒呆,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農歷四月初八是佛誕節,母親讓她一起去參加廟裏的慶典。

“森空是十八層地獄的顯化,現代人作惡太多,才從地獄裏跑出來了。我們得多供奉些香火,多沾沾佛氣,才能保佑全家人遠離森空。”

——母親好像是這麽說的。

真是無稽之談。

不過類似的理解,包括從這些歪解裏催生的嶄新宗教,不要太多。信佛,最起碼比信國外那個什麽凈息教安全多了。

謝嫻當然不會去,但不妨礙她給母親打個電話,畢竟小妍還在母親家裏。

翻到母親的號碼時,她又猶豫起來。

母親一定又會說些“好好伺候女婿”“你們青蕪莊園多安全吶”“夫妻感情不就是平平淡淡才最好”之類的話。

頭疼。

謝嫻把手機放下了,又拿起那個清空的菜筐,從冰箱裏挑出來大半食材果蔬,用防腐保溫箱裝好,囑咐司機給母親送過去。

水果可以上供,肉蔬可以給小妍加餐,雖然母親很疼愛小妍,可小鎮的條件終究不如城裏。

忙完這些,又仔仔細細清掃了一遍家裏,時間已經上午十點。

謝嫻這才發現竟把那杯胡蘿蔔忘了,一口都沒喝,她端起來,冰涼的杯子貼到嘴唇,皺了皺眉,又把杯子放下。

放了幾個小時,應該,不夠新鮮了吧?

橙紅的汁水全部被倒進瞬潔盒。

……

每日去秦太太家,幾乎成了謝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花藝課。今天也一如既往,如果不是秦太太一直在抱怨花材渠道越來越少的話。

好在她的抱怨已經有段時間了,謝嫻已經不會被牽動情緒。

她專心致志去除花莖上的刺,肩膀忽然被秦太太拍了一下,一時沒註意,尖刺紮進指腹。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流血了,我叫家庭醫生過來!”

“不用,秦姐,破了一點而已。”

“那貼個創可貼吧,我去拿。”

“也不用。”謝嫻用紙巾擦去滲出的血珠,“今天德生安排了晚宴,創可貼不美觀。”

“晚宴?到時摘下不就好了。”

秦太太堅持,謝嫻用酒精消了毒,貼上創可貼,又被迫戴上防水手套,這才繼續侍弄花材。

秦太太.安心了些,想起來問:“你家德生又帶你出去炫耀啊?嘖嘖,要我說石德生是有眼光,那幾家公司加起來哪有你值錢呀,三十幾歲人了看起來還跟二八小姑娘似的,瞧這張臉,比花瓣還鮮嫩。——這次招待誰?”

“說是森科下面的子公司,生產瞬潔盒那家,找德生供應材料。”

“謔!你們都跟森科合作上了?!不得了不得了,看來小小的青蕪裏很快就裝不下金尊玉貴的石太太了!”

這話有點陰陽怪氣的嫌疑。

不過謝嫻很清楚秦太太為人,心直口快愛說話,沒什麽壞心眼,正是因為不那麽“聰明”,才能成為她生活中唯一朋友。

秦太太是真的為她感到高興。

只是高興的話語,和片刻前說“她是石德生最重要的財產”,有點矛盾。

謝嫻頓住花剪,思緒迷離。

究竟是她成就了石德生,還是石德生成就了她這個石太太?

-

瀾城大酒店電梯廳。

男士皮鞋踩出的步伐沈穩有力,跟在後面的女士高跟鞋卻有點淩亂,不過進入走廊後,厚厚的地毯吞沒了所有鞋跟聲響,似乎也緩解了謝嫻的忐忑。

石德生在酒店包了長期套房。

進門後,他把領帶一抽,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留給妻子冷硬的背影。

謝嫻關上房門的瞬間,看見從另一個客房出來的酒店服務員,兩人目光相觸,她習慣性地禮貌微笑。

房門合攏,那抹微笑便被房間裏降至冰點的空氣凍僵。

“阿生,對不起,這個創可貼我想著開宴前摘掉的,不知怎的就忘了……”

“忘了?”石德生語氣低沈,對這個理由並不買賬,頓了頓後,倒也沒有為難妻子,“你回去。”

“那你……”

“我睡這裏。”

不到夜裏十點,這時回家都不算晚,森科人員也已經趕飛機走了,石德生卻仍舊選擇留宿酒店。

她扯了扯唇角,雖然石德生看不見,依然把溫婉體貼的笑容留給了他。

“好,早點休息。”

謝嫻離開房間,冰涼的門把手似乎觸碰到了指腹上的傷口,同時,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兩種疼痛疊加,讓她失神了一瞬,好像在思考先顧及哪一頭。

最終,她選擇了手上的傷,畢竟頭痛的毛病令人束手無策。

謝嫻邊往外走,邊從拎包裏拿出摘下來的創可貼,當時太過倉促,並沒有把膠布撕開,整個擼下來的形狀,有點像戒指,只是皺巴巴的。

她把創可貼套回到食指上,輕輕撫平棉層上的褶皺,熟悉的香味擦肩而過。

“生~哥~”

房門再次開啟,石德生看著門外花枝招展的宋佳佳,淡漠的眉眼透出微微意外。

宋佳佳輕而易舉捕捉到了這絲“意外”。

“我是不是來得很快?”她俏皮一笑,隨即撒嬌似的,“生哥心情不好,我能不來快點嗎,晚了,只怕生哥的火氣恐怕要把整個酒店都燒了。”

說到“火氣”兩個字,她的視線便挪到了下面,包括指甲鮮艷的手。

但那只手被石德生穩穩抓住,將她拽進房間。

他望了眼空蕩蕩的走廊,聳起的眉頭似乎在思索什麽,略微停頓後,鼻腔裏哼出低低的、無所謂的冷笑。

房門再度關上。

幾秒鐘後,安靜的走廊裏,出現了安靜的謝嫻。

她走出消防門,安靜地凝望那扇房門一眼,安靜離開。

丈夫需要體面。

她也需要。

……

雨終於停了,謝嫻後半夜久違的睡了個安穩覺,早起時,陽光灑滿窗外院落。

某種安寧中又帶點雀躍的情緒蠢蠢欲動,她簡單洗漱後換了運動服,出去晨跑。跑了一陣,頭痛也完全消失了,久違的輕松。

準備早餐,看書,清掃家裏,所有窗簾全部打開,讓溫暖的陽光透進來,掃去一切陰霾。

只是去秦姐家裏時,便晚了一些。

謝嫻十點半才匆匆出門,許是晨跑過的原因,臉色帶了點鮮活的紅潤。不過走到秦姐家門口時,她驚覺自己忘了件事,又轉身折返。

母親昨晚打電話來說,大師們很喜歡她送的水果,比外面買的新鮮。

只是當時晚宴剛結束,她心不在焉掛斷電話,此時回想,母親的意思很明顯了,再送一些。

那就再送一些,反正配送員每日送的都吃不完。

謝嫻推開院門,註意到別墅旁邊的車庫門竟然開著。德生的司機回來了?

那正好,能幫她送一趟水果。

可車庫中,那個專屬於司機的小小休息室卻沒有人影。

不應該,司機跟了德生多年,很清楚他最厭惡員工擅離職守,車子還在,人卻不見,要是被德生知道了,極可能會丟了這份收入不菲的工作。

也就是說,有可能不是司機擅離職守,而是德生親自開車回來了。

想到這裏,謝嫻繞回到別墅大門,剛走進玄關,便聽到裏面傳來銀鈴般的嬌笑。

“我只是說說而已,生哥還真帶我回家呀?要是被那個黃臉婆發現,她臉都丟光了。”

“她十點後不在。”

“不在?難道去上班嗎,我還以為她是全職主婦呢。也對,她做全職主婦也太失敗了,生哥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生哥,她幹嘛去了?”

“無聊的事。”石德生的語氣裏,那股隱怒不見了,聽上去精神很好,“你確定要繼續問無聊的問題?”

“討厭!人家昨天晚上剛被折騰過,你又要來……不過說好的,生哥帶我回家,我讓生哥盡興……”

謝嫻的世界天旋地轉,後背硌在玄關櫃子上才清醒過來。

她這才發現,對面的鞋櫃敞開著,裏面屬於她的位置上,擺了一雙鮮艷到浮誇的高跟鞋。

她狼狽地逃了出去,卻仍保留了最後的體面——沒發出一絲聲音。

她像是一縷幽魂,在錯綜繁覆的園林中悠悠蕩蕩,直到熟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我說今天左等右等都等不來你呢,大上午的,太陽這麽大,你的傘呢,不怕曬黑啊?”

秦太太刮了下謝嫻的臉頰:“瞧這小臉,多嫩。你要小心哦,精心保養的皮膚曬壞了,你家德生不喜歡你了。”

她挽起謝嫻的胳膊往自家走:“昨兒個晚宴怎麽樣,業務談成了沒?說好了啊,你們要是抱上森科大.腿,我可要抱你這條大.腿了……”

謝嫻的腿卻在這時軟了一下,差點扭傷腳踝。

她徹底清醒了,嘴巴張了張,最終笑得勉強:“秦姐不要開玩笑了。”

“誰開玩笑了,你姐我說的是真的,如今沒點硬關系,花材渠道都搞不定。你曉得咱倆每天侍弄的這些花材有多貴伐?曉得中間經過了幾個二道販子的手伐?要是貨源穩定,這也就算了,可是聽人說,不光易腐品檢查越來越嚴格,鮮切花品種越來越少,恐怕以後買花材都要限量了……”

哢嚓。

一剪刀下去,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傷口,再次冒出殷紅血滴。

謝嫻連呻.吟都沒有,靜靜看著它。

窗臺邊擺滿各式各樣的花瓶,其中不乏琉璃材質,折射進陽光,五彩光圈籠罩住這滴血,讓它看上去別樣的鮮艷。

甚至,比無名指上的鉆石還要璀璨。

秦太太見她楞在椅子上半天沒動,一句話都應,湊過去一看,驚道:“呀,怎麽又傷著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拿消毒水和創可貼。

她劈手搶過謝嫻手裏的花材:“天仙子,這是天仙子啊!這幫天殺的二道販子,我給這麽多錢,居然給我送毒花過來!”

“天仙子……毒花?”謝嫻從來接觸過這種花。

“就是毒花!它含有生物堿,長期接觸會讓人精神錯亂的!扔掉扔掉,馬上扔掉,我要找那幫二道販子算賬!”

秦太太檢查了所有花材,把天仙子都挑出來,反覆檢查了三五遍,確定沒有漏網之魚後,將這些天仙子都裝進真空袋。

抽真空機很不巧地失靈了。

“我記得地下室還有一臺,我去找找。劉媽,給小嫻拿消毒水和創可貼。”

於是客廳裏只剩下謝嫻一個人。

她凝視那只真空袋,目光時而聚焦,時而渙散。

天仙子的花型很有特點,正面看像一只喇叭,側面看則好像縮小的撞鐘。花型算不上美麗,但顏色很是漂亮。

底色明黃,如同正午十分的烈陽,花瓣上點綴著紫色的網狀脈紋,宛如遍布人體的纖細血脈。陽光散射之間,色澤溫暖、神秘,又因為秦太太所說的“毒花”,散發出淡淡的危險意味。

好特別的花。

好……完美的人生。

謝嫻情不自禁地從中撿出一支,在聽到腳步聲響起時,迅速剪斷花莖,把飽滿的花朵塞進進拎包裏。

“天殺的二道販子,他們上哪找我這種優質客戶去,我又不圖賺錢,又不講價,居然給我送毒花……天殺的,我要把這些天仙子留起來,甩到他們臉上!”

抽真空機的轟聲中,真空袋迅速收縮,透明袋子裏的天仙子之前有多嬌艷,此刻便有多破碎。

正如謝嫻的前半生。

一個早就存在、但面容模糊的疑問,浮上她的心頭。

作為名牌大學的研究生,曾經意氣風發的、決定在這個世界上闖出一片天地的自己,是如何被豢養成一只金絲雀的。

可憐,可悲,又可恨。

她憤然離席,一不小心打翻拎包,包口拉鏈敞開著,那朵天仙子滾了出來。

“小嫻你……”

“我看看能不能做成幹花標本,不行的話就扔掉。”

“可是它有毒啊!”

謝嫻沒再應聲,在秦太太驚愕的註視下,把天仙子放回拎包,往外走。

“小嫻!”秦太太在背後叫,“你不會中毒了吧,被毒花影響了?”

“秦姐,我想起來今天有事,明天再過來。放心,我沒事的。”

謝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還沒進入自家別墅,便聽到裏面響起宋佳佳的聲音,很近,可能就在玄關。

“這高跟鞋真漂亮啊,生哥……”

“想要就去買一雙,錢不夠就跟我說。”

“不是錢夠不夠的問題,這可是限量版,全球加起來不超過一百雙!生哥~反正她這麽多鞋都是你送的,多一雙少一雙根本不在意,你看,鞋底幹幹凈凈的,一次都沒穿過呢!”

“嗯。”

“謝謝生哥!生哥要是想了,我馬上飛奔過來,家裏和酒店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大門開啟,宋佳佳楞住了。

她當然認得謝嫻,昨夜走廊相逢,她本來能夠避開,但滿腦子的“憑什麽”讓她昂首挺胸迎了過去。

只是謝嫻正在搗鼓手上的創可貼,似乎沒有發現自己。

女人低著頭,步履緩慢,雖然穿著優雅顯貴,但無一處不透出失魂落魄的味道。

宋佳佳覺得自己贏了。

然後今天再次見到謝嫻,計劃外的,面對面。

三十多歲的女人保養極好,臉上幾乎看不見妝痕,渾身裝飾都很簡約,烏發也只用了一枚水晶發夾松松挽起。

卻讓宋佳佳覺得,自己的身高都少了十公分,被迫仰望。

她緊張地瞥了眼石德生,石德生也流露出吃驚模樣,沒能接收到她的眼神。

宋佳佳頭腦一熱,慌不擇言道:“表……表嫂嗎,我是生哥的遠方表妹,你可能沒見過我……”

謝嫻平直的唇線微微彎起,只是眼睛裏沒多少笑意。

“歡迎。不送。”

徑直從兩人間穿過,走入別墅。

她的背影消失在玄關之外,石德生的臉色頓時陰沈下來,宋佳佳偏偏在此時失了眼力勁,像是要給自己找回場子似的。

“這是對待親戚的態度嗎?難怪生哥嫌她冷淡,果然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滾。”

“生哥?”

砰一聲,大門被按上,宋佳佳鼻尖貼著冰涼的富貴金屬門,跺了跺腳,拎著新到手的限量版高跟鞋氣呼呼離開。

但她沒想到,沒隔兩天,石德生竟又對她發出了上門邀約。

……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石德生就和妻子分房睡了,最初的原因是什麽,他想不起來。

不過今天晚上,他穿著睡衣出現在主臥裏。

謝嫻靠在床頭看書,見到他進來,起身去洗手間櫃子裏取出一條幹凈浴巾,什麽都沒說。

石德生抓著浴巾在洗手間站立半晌,最終沖了個澡,出去時,床頭的閱讀燈卻已經熄了。

整個臥室只留了一盞床鋪右側的臺燈,燈光調到最暗,甚至照不清謝嫻模糊的輪廓。

他躺到她身邊,沒有刻意收束動靜,然而妻子的呼吸聲均勻綿長,仿佛已經陷入沈睡。

睡得那麽安穩,那麽安心,那麽……毫不在乎。

失控的感覺讓石德生每一絲肌肉都發了狠,一把揪起妻子的肩頭,掐住她纖瘦的脖頸,按到床頭。

謝嫻醒了,昏暗中,石德生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聽到她說:“阿生,我今天不太想。”

他怔了怔,瞇起眼:“你覺得我是為了那個?!”

“對不起。我不該忘記摘下創可貼,那麽小的傷口,我其實都不用專門處理……”

石德生又是一怔。

血管中沸騰的血液都被凍結一般,讓他不斷收緊的手指,悄然松開。

片刻後,他好像又變回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沈穩總裁,慢慢坐直身體,下床離去。

……

“媽,周末不用讓小妍回來,還有一個月中考,不用來回折騰……”

“沒什麽事,我能出什麽事,只是想讓小妍好好備考。她成績雖好,但也不能大意,省掉路上來回的時間,能多做幾套題……”

“德生很好,最近在忙森科合作的事……對,我會幫他,所以可能照顧不好小妍……”

高端小區都有一套極為嚴格的防腐標準,青蕪裏歲月靜好,日子一天天過,平靜如溫吞的水流。

謝嫻照樣早起,晨跑,榨一杯果蔬汁當早餐,看書,收拾家務,然後去秦太太家侍弄花草。

日子與以往並無不同。

唯一的區別,是家裏多了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從忐忑和警惕,到飛揚跋扈,宋佳佳的轉變異常地快,然而不管她如何造作,謝嫻的態度就像這日子一樣,視若無睹,溫溫吞吞。

有一次,宋佳佳甚至當著她的面勾住石德生的脖子,笑著問她:“你覺得我和表哥關系怎樣?”

謝嫻笑得溫婉:“很親。”

石德生的眼眸暗若深潭。

只有在衣帽間,或收拾洗好的衣服,或挑選今日的穿搭,謝嫻臉上的微笑才會完全隱沒。

每一次,她都會在衣帽間裏呆很久。

石德生註意到這個細節,趁謝嫻去秦太太家,宋佳佳也沒到,走入衣帽間。

隨著分房,兩人的衣帽間也獨立開了,三樓這個全是謝嫻的衣物飾品,從裙子到項鏈,這些年來他給她買了許多許多,只是記憶中,謝嫻十之八.九都沒穿過用過。

正如那雙高跟鞋。

石德生知道謝嫻是他的門面,但那只是曾經,從很久之前開始,賢淑美麗的妻子就變成了他的飾品——之一。

他喜歡他的飾品張揚、出挑。

所以送給謝嫻很多造型浮誇、顏色艷麗的裙子。

謝嫻每次都說“謝謝”,但從來不穿。即便如此,她也給足了他面子,將這些裙子掛在衣帽間面積最大、位置最顯眼的架子上,仿佛很引以為傲的模樣。

這讓石德生感到憤怒,目光一接觸到那些五顏六色的長裙,便縮回,將註意力放在別處。

也因此,錯過了插在長裙之間的,那朵鵝黃的鮮花。

一番窺秘,一無所得。

“小嫻啊,你拿走的天仙子……”

“做不成幹花,就扔瞬潔盒裏了。”謝嫻面色微變,“秦姐,那花的毒性不會危害回收工人吧?”

“……那倒不會,一朵而已嘛。再說,瞬潔盒都是存放易腐垃圾的,回收工人哪裏會打開,別自己嚇自己。”

“那就好。”溫婉的笑容回到謝嫻素雅的臉上。

秦太太暗自觀察著,總覺得她像變了個人,可舉止神態又沒什麽出奇的地方。

別自己嚇自己,她心想。

於是換了個話題:“你家小妍中考完了吧,怎麽樣?”

“昨天考了一天,今天還有一天,考得如何……我沒問,擔心影響她的心態。”

“嗐,這有什麽好擔心的,小妍那孩子一看就聰慧早熟,成績又那麽好。再說就算沒考好又如何,你家德生又不是養不起。他要是不想養,給我,我願意把小妍當親閨女養一輩子!”

“秦姐要走小妍,那我呢?”謝嫻難得露出促狹的表情。

秦太太很高興:“那還用說,把那些臭男人都扔出去,咱倆一起過!”

……

母親在電話裏說,小妍考得很好,想回家。

謝嫻讓她帶著小妍吃點好吃的放松一下,答應明天去接女兒。

這本就是計劃中的事,秦姐那邊已經知會過了,所以第二天上午,謝嫻一如既往清掃完家裏後,沒有去秦太太家,而是來到二樓書房。

這段時間,石德生在家的時間越來越長,到了後來,幹脆在家處理公務,一副很顧家的樣子。

謝嫻聽到他在裏面打電話,停住敲門的動作。

“嗯,過來吧。”

“想要什麽就買。”

很明顯,電話另一頭是宋佳佳。

謝嫻敲門,不等裏面應答便將門推開。

“該去接小妍了。”

石德生楞了一下,明顯忘記了這件事,雖然她前兩天便“預約”了他的時間。

“我有個會,你去吧。”

“我在樓下等你。”

簡短的對話驢頭不對馬嘴,卻讓石德生又楞了一下。

按照謝嫻的脾性,應該回答他“好的”,但這一次,他從“我在樓下等你”六個字中,聽出了反常的強硬。

謝嫻說完便離開了,石德生在書房裏佇立出神,直到電話那頭的宋佳佳聒噪了一句又一句,才掛斷電話,擡步下樓。

他沒有乘坐電梯,心中的不確定感越來越強烈,仿佛走下樓梯的拖延時間,能把這種感覺壓制下去。

謝嫻端坐在沙發上,石德生一眼就看見了她身邊的兩個行李箱,都很小,放不了多少東西。

其中一個打開了,是空的,裏面的東西應該都放在了茶幾上。

幾個牛皮紙袋,似乎裝著厚厚的文件。

見到他,謝嫻拿起最上面的牛皮紙袋,一圈一圈解開袋繩,動作一如既往優雅淡然。

“離婚協議書,我已經簽好字了。”

她攤開兩份文件,又在文件上壓了張名片。

“有任何異議,你可以直接聯系我的律師。”

“你說什麽?”那份濃烈的不確定感化作熱流,沖上石德生的面頰,好像捂住了耳朵一般,讓他無法確信自己聽見了什麽,“再說一遍?”

謝嫻繼續拆紙袋,繼續從裏面取出一份份文件。

“這是三家公司的財報,我找王秘書要的,如果你沒做假賬,上面的資產有我的一半。”

“這是你名下銀行賬戶的餘額,包括海外賬戶。放心,不是違法手段拿到的,石德生配偶的身份還有點用,只是麻煩,為了不驚動你,多花了點時間。”

“賬戶信息截止到一周前,和現在的情況可能有點出入,不過沒關系,你給宋佳佳花的那些錢我不會計較,就當送你的新婚賀禮。”

“謝嫻!”石德生沖上去,一把奪過那些文件,撒到天上,“你想幹什麽?!”

比起他的驚濤駭浪,謝嫻安定如礁石,拆開下一個紙袋。

“這些都是照片,證明你婚內出.軌,當然,也都是合法證據,家庭監控拍的。”

石德生猛地環視四周,沒能找出監控儀器,憤怒道:“你在家裏裝監控?你竟敢陷害我?!”

“石德生,談判的時候不要被情緒左右,這是你說過的話,忘了麽?”

謝嫻打開最後一個牛皮紙袋。

石德生不由瞇起眼,不知道她又拿出了什麽把柄,然而謝嫻從紙袋裏抽出來的第一樣東西,是宋佳佳的照片。

“這些都是我委托調查宋佳佳的資料,違不違法,我不能確定,但宋佳佳購買違禁藥物一定是違法的。”

石德生忽然笑出聲。

“我知道了。”

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坐到旁邊的獨立沙發上,一張臉似笑非笑,被支起的手臂托著,打量謝嫻。

鋼色手表上,錚亮的金屬零件倒映出許多張謝嫻微縮的臉。

“你大可以用這些資料威脅宋佳佳,讓她離開我,但我知道,這麽做並不能讓你解氣,也不能讓你服氣。畢竟你心氣過高的毛病,隨你父母。

“所以你又費盡心思收集了別的,和我攤牌。你不僅要宋佳佳主動滾開,還希望我認錯,對吧,阿嫻?”

謝嫻也微微側過臉,打量著他。

石德生在說些什麽,她並不知道,不是理解不了,而是完全聽不進去。她滿心滿腦都只有一個疑問:為什麽呢?

十幾年的光陰,為什麽會浪費在這個男人身上呢?

就為了賭一口氣,和父母和朋友證明,自己沒有看錯人,自己慧眼識珠,知道他不會一輩子都只是個窮小子?

人是會變的,感情也是會變的。

但有些事,只有出生起便刻在骨子裏的劣根性才會做得出來。

事實證明,在一些方面,她沒有看錯石德生,但在更重要的方面,她完全錯了。

錯得一塌糊塗。

“這些都是宋佳佳向走私犯購買阿片類藥物的照片和行蹤記錄,包括棄用的包裝、藥盒,有一些已經送去鑒定了,殘留物足夠檢測出藥物類別。”

謝嫻又開始波瀾無驚地敘述。

“很巧,她購買服用藥物的時間,和去見你的時間極為吻合。你可能不知道,她經常前腳和你見完面,後腳就去醫院,當然,都只是破皮淤青之類的小毛病。”

石德生放松的姿態一點點僵化:“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的律師告訴我,這些就算能證明你擁有家暴傾向,也不能證明你對任何人發生過性暴力行為。不過有我的證詞,有一半勝算。一半……怎麽夠呢?”

謝嫻露出今天對石德生的第一抹微笑。

“若能增加宋佳佳的證詞,我的勝算至少能到八成。她是什麽人,面對牢獄之災會做什麽選擇,你應該很清楚。我想她再愚蠢,也不會認為坐牢出來後,你還會要她吧?”

“謝嫻!”石德生從牙縫裏擠出她的名字,“你到底想幹什麽?!”

“一開始我就說過,只希望你在離婚協議上簽名。”

“我要是不簽呢?”

“身敗名裂,凈身出戶。”

“你!”石德生臉色漲紅,野獸般喘了幾口氣,“你就不為小妍考慮一下?!”

“接小妍回家的日子,你讓宋佳佳上門,你替小妍考慮了麽?”

石德生啞口無言,然而短暫數秒的自省並不能掩蓋他對謝嫻的憤怒。

她竟敢在他背後捅刀,她竟敢!

憤怒和平淡的對峙中,憤怒終於沖破理智,石德生猛地從沙發上竄起,將謝嫻撲倒。他不知道第幾次掐住謝嫻的脖子,但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沒有任何欲.望的發洩,只想置她於死地。

男人比她高了一頭,體重更是謝嫻的兩倍。謝嫻無論如何都掙紮不開,手臂伸直到極致,在茶幾上一頓摸索,憑借紙張的質感,抓住其中一些,奮力塞到石德生眼前。

那是監控打印出來的彩色照片。

這棟房子裏,在石德生看不見的地方,布滿了監控。

石德生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幹,倒退幾步,在謝嫻劇烈的喘息和咳嗽中,那股無能的邪火再次竄上心頭。

不能對謝嫻動手,對別的東西動手總可以吧?!

他瘋了似的打砸所能見到的一切,遙控器,煙缸,謝嫻珍愛的花瓶,電視,甚至連沈重的茶幾都被翻了個個兒。

“生……生哥?”

宋佳佳驚惶的聲音來得有些突兀。

石德生看向那張花枝招展的臉,忽然就冷靜下來了,放下舉起的餐椅。

“過來。”

宋佳佳心驚膽戰,跨過一片狼藉的客廳,偷瞄謝嫻好幾眼,走了整整兩分鐘才來到石德生面前。

“生哥,發生什麽事了?她惹你了嗎,怎麽動這麽大的氣,我早就說過這種更年期的女人……”

啪!

一記用盡全力的耳光扇得宋佳佳頭暈目眩,原地轉了好幾圈才摔倒地上。

玻璃渣子紮進皮膚好幾處,都沒有火.辣辣的臉那麽疼。

“滾!”石德生指向門口,“別讓我再看見你!”

宋佳佳懵了:“生哥,生哥我做錯什麽了嗎,我可以改的,我什麽都可以……”

謝嫻已經平靜下來了,只是脖頸上留下清晰的掐痕。她沒想過會親眼目睹石德生和千嬌百媚的愛寵翻臉,見狀扯了扯嘴唇。

“不打擾你們了,新的協議,我會寄到你辦公室。”

但石德生怎麽可能放人,立馬踹了宋佳佳一腳迫使她閉嘴,沖過來搶走謝嫻的行李箱。

“我允許你走了嗎?!”

質問的吼聲出來時,他心頭閃過一絲懊悔。

只是認錯而已,認個錯,也許事情就能轉圜,可為什麽呢,該死的為什麽他就是說不出來那三個字呢!

“沒有我的允許,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別想離開青蕪裏!”

行李箱隨著他的吼聲重重砸到地上,鎖扣崩散,裏面的行禮撒了一地。

謝嫻什麽值錢東西都沒帶,只收拾了一些自己購置的日常衣物,和女兒喜歡的繪本。此刻,這些東西也都不重要了,除了一樣——

那朵早已枯萎的天仙子。

它被放在透明密封袋裏,顏色不覆嬌艷,衰敗到了極致,一次沖撞,便讓花瓣碾成薄薄的黑泥。

不過謝嫻知道,它的明亮,它的危險和強大,它旺盛的生命力,都貢獻給了自己。

是它為她灰暗的人生,賦予了新的光彩。

如今,它也不重要了。

謝嫻看著石德生,將手機慢慢翻轉過來:“如果不介意全體員工觀看你發瘋的直播,你可以繼續。”

“你……你……”

石德生啞住了,那股十多年來膨脹到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張狂,終於被打壓得毫無氣焰。

謝嫻瀟灑轉身,把男人低到模糊不清的喃喃甩在身後。

“你竟敢……你竟敢……”

她大步踏出玄關,跨出富貴氣派的別墅大門,越過陽光下、水色微藍的半月灣,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初夏的溫度讓周圍的一切都生機勃勃。

她終於走出囚禁了自己十多年的院門,停下來,仰起白皙的臉,感受陽光的溫度。

她終於,發自內心地流露出釋然的、燦爛的、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笑容。

“媽媽,你到了嗎,外婆買了西瓜,我切好了,你到了就能吃。”

“媽媽很快就到。西瓜甜嗎?”

“甜,冰冰的,很甜。”

“那幫媽媽放冰箱,媽媽也想吃冰冰的甜西瓜……”

似乎有尖叫聲傳來。

謝嫻越來越輕盈的腳步忽然頓住,轉過身。

起霧了。

相距不到百米的地方,她終於擺脫的別墅牢籠裏,翻滾出濃重灰霧。它擴散得那麽快,以至於碧藍天空被肉眼可見的蠶食,頭頂的陽光,也以毫秒的速度失去應有的溫度。

“媽媽?”

“媽媽你還在聽嗎?”

“電話沒掛呀,奇怪。”

“媽媽,我等你哦。”

“外婆外婆,媽媽也要吃冰冰的西瓜,我把切好的西瓜都放冰箱啦,等媽媽到了再一起吃……”

聽筒中,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直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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