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夢想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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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夢想家（2）
森空科技集團總部宛若一座積木搭建的小城, 每一條街道都看不見一絲綠化，但所有人都知道，嚴密防護的總部研究中心, 有一片人工培育的熱帶雨林。
龐喬被防護服包裹, 緩緩行走在熱帶雨林裏，護目鏡上, 覆雜的圖表和指標不斷跳動。
烏寂全無防護，安靜跟在後面。
“腐化之源曝光，董事會打算對你問責。”中年男人的嗓音被電子化，從頭盔中傳出。
“好的。”烏寂的嗓音也被電子化, 導入頭盔。
“我攔住了。”龐喬說, “我們的人暗中調查, 瀾23的生還者對腐化之源並不知情，看來只有那幾個曙光知曉，而腐化之源對曙光高層而言並非什麽秘密，他們會封住底層的嘴。”
“好的。”
烏寂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淡，讓龐喬轉身看了他一眼。
“那顆牙齒的DNA化驗結果出來了, 是永瑞。我兒子具體為什麽變成哀種, 你真的毫不知情？”
“不知情。”烏寂應完, 頓了頓補了一句，“遲早的事。”
龐喬愕然, 隨後氣笑了, 又不得不承認, 烏寂說得沒錯。
他的兒子他了解, 無論現實還是森空，跑去哪早晚都會成為眾矢之的。可他同樣了解，龐永瑞多少繼承了一點他的腦子, 沒那麽容易死。
“北歐那邊出現一個高難度副本，我幫你爭取了一個名額。專機已經備好，你去吧，永瑞的死因我會交給執法官調查。”
“10個。”
“10個太多，董事會不會同意，我最多只能給你爭取5個。只要你拿到那個副本的腐化之源，回來後就能參加5個國內副本。”
烏寂沈默片刻，轉身離開。
除菌室外，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正等著他。
烏寂的眼神頓時柔和下來：“江阿姨。”
江念有些緊張：“他怎麽說的？”
“沒事，我要去趟北歐。”
“那就好，派你出任務就好。”江念松了口氣，頓了頓後問，“還是沒找到線索？”
烏寂默然。
江念嘆了口氣，似乎想起什麽：“我聽說瀾23和一個新腐化區連在一起了，你有沒有去那個新腐化區找？”
“瀾117。”烏寂報出編號，“那個腐化區只有一個村落和一家精神病院，我不認為阿澄會在那裏。”
“可是……萬一呢？”
烏寂又沈默一會兒，輕聲道：“等從北歐回來，我就去那裏找。”
“那要多久？”
“高級副本，也許要半個月以上。怎麽？”
“沒，沒事……”江念壓下心切，擠出僵硬的笑，“澄澄離家這麽久了，不差十天半個月。”
……
會客室，賈毅等候許久，龐喬姍姍來遲。雖說對方是當今世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心裏也難免窩火。
見到龐喬進門，賈毅忍不住道：“看來龐總對令公子的命案，半點不著急。”
“人死不能覆生，我再著急，永瑞也不會活過來。”
龐喬在沙發上落座，甚至等秘書端來一杯茶，才問道：“賈警長查到什麽了？”
執法官身份特殊，辦案一向獨來獨往，人們便用“警長”的虛銜統一稱呼。
“人死不能覆生”這句本該安慰受害者家屬的話，從龐喬嘴裏吐出來，賈毅覺得怪異的同時，也感到一絲心驚。
坐到這個位置的人，血果然不是一般的冷，幾乎瞬間凍僵了他的怒氣。
賈毅喝了口熱茶，盡量公事公辦地說：“瀾23已經消失，尋找案發現場成為不可能的選項。我去醫院問詢了許多生還者，最終在兩個主播嘴裏問到線索。他們聲稱，令公子在休息點和別人發生過沖突。這是那些人的畫像。”
四張模擬畫像在茶幾上一字攤開。
賈毅點了點最左邊的一張：“她我認得，曙光團團長符映涵，曾經在刑偵隊和我是同事。右邊這張是她手底下的團員。”
龐喬：“問過了？”
賈毅搖頭：“還不是時候。”
“覺得撬不開嘴？”
龐喬的話讓賈毅一怔，愈發不敢輕視這位森科高管，對方竟然將他的心思猜得清清楚楚。
“如果曙光團真對永瑞的死知情不報，不拿出關鍵證據，確實難讓他們開口。幹過刑偵的，心理素質過硬。”龐喬一邊說一邊微微點頭，“另外兩個？”
“另外兩個也是一男一女，男的蓬頭垢面，女的戴兜帽，主播數據庫人臉識別沒有結果。不過一個目擊者說，女的雨衣裏好像穿著病服。”
“病服？”
龐永瑞報名副本前，龐喬大致看過瀾23的資料，資料順便提了幾句隔壁新淪陷的瀾117，涵蓋的範圍裏，正好有一家醫院。
他看向賈毅：“瀾山精神病院？贏下副本第一的新人主播，出自那家醫院？”
賈毅點頭，列出兩點證據：
第一，參加副本的主播在進入森空前，都沒見過這兩個人。
第二，一階新人無法遠程傳送進副本，只能在現實中抵達副本所在地，既然無人在進入森空前見過他們，說明他們極有可能從森空中直接去往瀾23。
“據我所知，與瀾23相連的腐化區只有瀾117。”
“據我所知，兩個腐化區之間的通道一直都有曙光團把守。”龐喬道。
賈毅聳了聳肩，笑道：“所以拿到鐵證之前，我更加不能找上曙光團。”
“你的意思是，曙光團有意保護她……一個贏下副本的天才新人？”龐喬眼睛裏的溫度急劇下降，嗓音也隨之低沈，“那麽賈警長，我面臨的選擇，是不是只有撤案這個選項？”
談話的方向正如賈毅所期望，只是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他挑起眉毛，凝視龐喬的眼睛。
“我提出撤案，賈警長既不讚成也不反對，是不是說明——”龐喬微微一笑，“你對司法體系之外的交易感興趣？”
一刻鐘後，賈毅驅車離開森科總部。
他未曾想過，在這個距離瀾城兩千公裏的地方，竟然有一條小尾巴。
符映涵盯著前方的車跟了一段，見對方的車停在豪華酒店門口，將鑰匙拋給迎賓。她略微松了口氣，把車停在路邊，撥出電話。
元輝火急火燎的聲音馬上傳了出來：“團長你人呢？滿屋子人等著你……”
“我遠程接入視頻會議。”符映涵打斷他，沒過多解釋，“你馬上去瀾117，記住一個人去，誰都別帶。”
瀾城曙光作戰處的會議室座無虛席，視頻一接入，部長立即質問符映涵：“符映涵，你去哪了，有沒有一點時間觀念！”
“部長，各位，我是1477團符映涵，接下來我按照議程向各位匯報瀾23行動情況。”
符映涵壓根沒搭理部長的怒火，作為在調查森科的任務中取得突破性進展的功臣，她有這個資格。
會議有四個議題，前兩個分別是副本內外發生的事，符映涵知道沒人感興趣，簡單帶過便進入第三個議題：腐化之源。
“種種跡象表明，腐化之源是森源的一部分，類似於器官，但可以和本體分離。不是所有森源都擁有腐化之源，極可能，只有爆發核心內產生的森源才擁有。”
“若把腐化區視作一棵樹，爆發核心就是樹幹，而爆發核心的森源，是樹幹最下面的根，腐化之源就藏在根裏。”
“它逆轉腐化的效果遠超凈化藥劑和腐髓，很多研究都表明，腐髓是森空系統制作凈化藥劑的核心原料。那麽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腐化之源是一種特殊的、擁有強力降腐作用的腐髓。”
“只要掌握腐化之源的使用方式，我們人類完全可以消除腐化區，救出被困觀眾，讓我們的家園……重返家園。”
會議室裏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讓處長很滿意，對符映涵莫名缺席的不滿隨之散去。
他敲了敲桌子：“先別高興太早，怎麽找到腐化之源、怎麽利用腐化之源，這兩項都是我們接下來面臨的難題。映涵，開始第四個議題。”
第四個議題很簡單，拋出目前關於腐化之源的線索，讓所有人頭腦風暴。
然而符映涵沈默一會兒，說：“我所知道的只有上述那些，沒有更多線索。”
部長騰地站起來：“什麽？你不是說腐化之源是副本第一主播找到的，也是她釋放出逆轉腐化的能量？什麽叫沒有更多線索？！”
“是的，我所知道的只有部長您說的這些。”
“別在這打馬虎眼！”部長的火氣又被勾起來了，“你之前怎麽跟我匯報的？和副本第一主播臨時結隊，一起去往黑山和吼谷的巢穴！你不知道她的身份？！”
“我不知道。”符映涵搖頭，“她用的是化名。我只知道她的直播標題叫‘一大碗的美食直播間’，但標題隨時可改，所以這算不上線索。”
“你……”
其他人不知情，部長卻斷定符映涵隱瞞了很多東西。若提前商量還好說，在瀾城所有中高層和團長都列席的大會上突然掉鏈子，他忍不了。
他張目四顧，嘴上道：“元輝在哪，換元輝匯報！”
身邊人小聲提醒：“部長，元輝沒在，會議開始前就出去了。”
“出去了？誰允許他出去的！好哇，你們1477團一個兩個都不把我這個部長放在眼裏，你們……”
會議室門被推開，他的火氣再次被打斷，不過這次是他自己的秘書。
秘書匆匆走到他身邊，附耳匯報了什麽，讓部長表情驟變。
什麽慶功的喜氣，還是被部下蔑視的怒氣，全部蕩然無存。
“散會！”
符映涵聽到屏幕中傳來的話聲，馬上切斷視頻。手機裏，一直沈默連線的元輝這才敢捏著嗓子開口。
“團長，到底咋回事，你不是想把大碗招進曙光來嗎？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符映涵的回答驢頭不對馬嘴：“消息被封鎖了。”
“啥？”
“一家醫院根本無法容納這麽多人，但三千生還者全部都被硬塞到同一家醫院。網上還有很多關心瀾23的言論，卻遲遲沒有人正面回答，主播、生還者和他們的家屬，還有當晚那麽多媒體記者，全部都沒有發聲。這場會議還沒開完，又出現外力幹擾，看部長的反應，他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說到這裏，符映涵頓了頓，呼吸聲都變得沈重。
“上面早就知道。”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明白了麽，他們早就知道根除腐化區的辦法，只是不想讓我們知道。”
“你是說……”元輝被話語中的猜想震撼得無以覆加。
符映涵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點頭：“沒錯，曙光非但保護不了宛銘，還會把她推入更加危險的境地。她面臨的威脅，遠遠不止森科。”
元輝趕到瀾117時，發現有個人竟然也在。
入秋氣溫下降極快，哪怕是白天，陽光曬不到的地方也冷颼颼的，餘文軒卻在樹蔭裏搭了個帳篷，連防寒墊都沒有，此時正蝦米似的縮在裏面打瞌睡。
哪怕心情壓抑，元輝也忍不住天性，踮起腳鉆進去，在餘文軒耳邊陡然出聲：“森種來啦！”
餘文軒猛然跳起來，腦袋正好磕到他下巴。
這下好了，一人捂腦門一人捂嘴巴，都疼得原地直轉圈。
“你小子，竄這麽用力……”元輝呸出一口牙縫裏滲出來的血，只覺下頜骨還是麻麻的，“讓你回家休息，來這幹嘛？”
餘文軒額頭起了個包，目光哀怨：“我問你才對吧，你來這幹嘛？”
元輝糾結了。
告訴餘文軒實情，擔心把這個才高一的孩子嚇出心理陰影。不說吧，他又擔心餘文軒不知輕重，非要和宛銘混在一起。
水深到這種地步，可不是十幾歲的孩子能摻和的。
他最終決定說一半留一半：“沒忘掉龐永瑞吧？森科在調查他的死因。有很多人都見過你們和他起沖突，查到你們身上是遲早的事。很可能，執法官就在來這的路上，我勸你趕緊走，萬一被逮個正著，只會加深嫌疑。”
餘文軒面色驚慌了一瞬，馬上恢覆正常，問出口的話更是遠遠超出元輝的預料。
餘文軒問：“執法官怎麽知道宛銘在這裏？”
是啊，執法官怎麽會知道？
團長讓自己來，自己想也沒想就來了，直到餘文軒問起，元輝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和團長之所以確定宛銘在瀾117，一來有餘文軒的原因，二來有名有姓的，從瀾117失蹤名單裏一對便知。
執法官沒有這些信息，甚至連案發地點都消失了，卻一開始就鎖定瀾117……憑什麽？
“也許觀眾中有人知道宛銘是瀾山病院的？又或者，團長只是派我來盯著以防萬一……”元輝摸著下巴思索，“總之你馬上走就對了。”
結果可想而知，餘文軒一點離開的想法都沒有。
少年人犟起來堪比十頭牛，元輝恨不能把符映涵的推測全盤托出，可理智告訴他，不行。
政府刻意隱瞞腐化之源的存在，故意對腐化區裏的觀眾見死不救——這個消息放出去，破壞力無異於核彈。
而且，餘文軒成為發射這顆核彈的人，必然會招來更大的危險。
再說了，猜測只是猜測，一切都被證實之前，若因為他導致政府公信力喪失……元輝無法想象自己怎麽承擔那種後果。
所以團長寧願當眾得罪部長，也沒有選擇私底下先和部長通氣。
那可是燃氣，一下沒通好就炸了。
元輝思來想去實在沒轍，只好先說服餘文軒換了個安營紮寨的地方，又在帳篷上蓋了一層樹枝，兩人就在帳篷裏貓下來。
多個人也好，一人累了就換人繼續盯著，兩人就這樣盯了一天一.夜，餘文軒身上突然發出“滴滴滴”的電子聲。
元輝還以為是檢測儀的報警聲，頓時驚醒，看到餘文軒的手腕後，長長松了口氣。
他覺得好笑：“沒看出來啊小魚，粉粉.嫩.嫩的兒童表，口味獨特。”
餘文軒臉一紅：“借我妹妹的，我沒多餘的錢買手表。”
別說手表了，他連買手機的錢都沒有，不好意思找母親要。家裏淪陷，什麽都帶不出來，也不敢帶出來，母親和妹妹只能空著手去城裏臨時租了個房子，手表也是新買的，幾塊錢一個的玩具。
除了看時間，只有一個定時功能。
“休漁期過了。”餘文軒接著說，“我想進去看看。”
元輝訝然，那居然是三天休漁期的鬧鈴。
這時，他的手機也震了起來。他給餘文軒示意一下屏幕上的聯系人，比了個“噓”的手勢，接通電話。
“團……”
“賈毅過去了！”
“……誰？”
“調查龐永瑞案的執法官！”
幾個小時前，賈毅離開酒吧，符映涵目送他回到酒店。本想著淩晨時分，對方應該不會再有動靜，便在車裏打了個盹。
三天副本，緊鑼密鼓的報告和會議，還有沒日沒夜的跟蹤……她實在累得夠嗆。
醒來時是淩晨三點，被籠罩在夢裏的巨大窒息感驚醒。
她極為不安，便借用森科的身份去酒店前臺詢問賈毅，說有急事尋找。
果然，前臺稱賈先生三個多小時前便已退房離開！
說曹操曹操到，一道轟鳴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以極快的速度在馬路上一閃而過，在警戒線前急剎停止。
車門打開，一道人影跨到車外，一邊脫去身上的風衣，一邊走到車子前方。
熾白的前燈照亮了他襯衫袖子上的徽記。
“團長，”元輝壓低聲音，“我看見他了。”
“他發現你了麽？”
“沒有，我和小魚藏在路邊樹林裏。團長多久能到，要不要我出面……”
“小魚？”
若只有元輝在，他以曙光的身份、以“封鎖瀾117”的理由出面拖住執法官，等符映涵趕到，是兩人早就商量好的應對辦法。
可此時符映涵遠在兩千公裏之外，而且餘文軒也在……
以賈毅的敏銳，餘文軒絕對藏不住。
符映涵迅速拿定主意：“你們藏好，誰都不能出面。”
“那大碗怎麽辦？”
“大碗……”符映涵冷靜片刻，緩緩道，“要是賈毅只查案，我會擔心大碗。但現在，我們都不需要擔心。”
月黑風高殺人夜——賈毅總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如今看來，已經不是簡單的口頭禪了。
可惜他踢到了一塊鐵板。
元輝楞了一會兒，琢磨過味兒來，按住蠢蠢欲動的餘文軒：“別去，咱倆去了只會給大碗拖後腿。”
“什麽意思，那可是……”餘文軒也一怔，喃喃吐出三個字，“執法官……”
他聽懂了元輝話裏的意思，滿心悚然。
龐永瑞和陳翰都不是好人，死有餘辜。可執法官……和曙光同屬於政府機構。曙光竟然默許執法官死在宛銘手裏？
為什麽？
不遠處，那道人影已經越過警戒線，愈行愈遠。
車燈熄滅，執法官的身影徹底沒入黑暗。
兩人窩在帳篷中焦灼等待，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那輛車，和車前的警戒線。
在他們的感覺裏，仿佛時間每過去一分鐘，執法官活著離開瀾117的可能性便少了一點點。
餘文軒的疑問同樣存在元輝腦子裏。
他知道團長曾是一名刑警，拒絕轉職成執法官才脫離警隊加入曙光。聽意思，團長顯然認得這個賈毅，卻眼睜睜看著這位曾經的同事去送死。
為什麽呢？
就因為對方和很多執法官一樣，履行公職的同時，也會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還是在團長看來，宛銘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一名執法官？
元輝一邊盯守一邊思索，冷不丁聽到餘文軒道：“你們是不是故意的？”
“啥？”
“你們沒有宛銘殺人的證據，所以故意放執法官進去，好讓宛銘殺掉他，趁機抓住宛銘的把柄？你們覬覦宛銘的能力，想脅迫她加入曙光，所以才這麽做對不對？”
餘文軒的質問越來越強烈，最後道：“骯臟，這種手段太骯臟了！”
話音未落，嘴巴被元輝捂死。
“噤聲！”
執法官竟然沒死。
三個多小時過去，天已經蒙蒙亮，他再次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之中，身著灰色襯衫，從裏而外，緩緩走向警戒線。
兩人這才看清他的容貌，五官深刻，眉眼似乎浸透了深秋寒露，極為冰冷。
他在車前停下，轉身掃望一圈瀾117，然後發車離開。
“宛銘！”餘文軒迫不及待地沖出帳篷。
元輝沒再阻攔，跟著他鉆進警戒線，繞過山腳下的餘家村，順著山道來到瀾山精神病院。
進入森空需要瞬潔盒，元輝正想把自己的瞬潔盒取出來，卻見餘文軒搬開門診樓臺階下的一塊磚頭，磚頭底下正是一個黑色的瞬潔盒。
很多主播都把它當成一次性消耗品，但這東西並不便宜。上次餘文軒進入森空之前，便把它好好藏起來了。
只是裏面剩下的半個蘋果早已腐爛成水，盒子一打開，濃重的酸臭味瞬間湧入鼻腔。
餘文軒直接把它淋到頭上，又用雙手在身上胡亂塗抹，很快便憑空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個瞬潔盒。
元輝的蘋果沒有爛到那種程度，進入森空慢了片刻，已經找不到餘文軒的身影。不過餘文軒的喊聲在寂靜的森空裏極為響亮，元輝顧不上打量這座病院，便循聲追了過去。
“宛銘！宛銘你在哪？”
“你瘋了，不怕把森種招過來？”
“這裏沒有森種，就算有也被宛銘殺光了！”餘文軒說完便繼續喊，“宛銘！”
住院樓裏的病房，沒有宛銘。
心理樓裏張醫生的診室，也沒有宛銘。
院長辦公室，同樣沒有宛銘。
餘文軒飛速把宛銘經常去的地方找了一遍，毫無所獲。他轉身就往樓下跑，手臂被元輝抓住，元輝道：“別急，每棟樓都有這麽多房間，一間一間找。”
話音未落，餘文軒猛地往他身上一撞，把他頂在墻上。
他甚至掐住元輝的脖子：“宛銘要是死了，都怪你們，都怪你們！”
以元輝的身手，隨便一記擒拿就能反制住餘文軒。不過他看見少年發紅的眼睛，放棄了反抗，只是按住對方的肩膀。
“大碗連森源都不怕，還會怕一個主播？放心，瀾城最厲害的主播也只有四階，執法官頂多是這個等級，他離開時你也看見了，除了身上臟一點，一點受傷的跡象都沒有，要是他和大碗起過沖突，可能嗎？”
“我覺得執法官撲空了，和我們一樣，壓根沒找到大碗。松開，我快喘不上氣了……”
餘文軒冷靜下來，退後一步：“還有一個地方沒找。”
元輝摸摸脖子：“哪兒？”
餘文軒沒有回答，轉身疾沖下樓，元輝趕忙跟上。
穿過連廊和小花園，餘文軒一頭紮進醫院食堂。
“宛銘你在嗎？”
他叫著沖進食堂最深處布簾，腳步忽然一僵，又退了回來。
元輝在他後面，見他鉆進布簾、出來，再次鉆進布簾，又出來，卡機似的反反覆覆了好幾次。
元輝大步過去，一把掀開布簾：“怎麽了，裏面有啥？”
裏面啥也沒有。
這塊布簾好像是食堂的後門，掀開之後是一片空地，更遠一點便是醫院圍墻，裏外一棵樹都沒有，只有灰色的墻孤零零立著。
可餘文軒見鬼似的喃喃：“消失了……”
“什麽消失了？”
“廚房，廚房消失了！”
……
宛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手放在鍵盤軟墊上，軟墊則攤在石春妍並在一起的手掌上。隨著宛銘敲打鍵盤，布簾後的後廚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出現。
變魔術似的。
“石春妍！我是不是餓到出現幻覺了？！”
“只有一個人看得到的幻覺才是幻覺，我們兩個人都看得到，就不是幻覺。”
“你也餓到出現幻覺了！”
“……”石春妍無言以對。
哪個主播會無聊到把整個廚房納入物品欄啊！
收納物品可是要花費積分的，每一件物品至少耗費99點積分，物品體積越大、零件越多越精密，耗費的積分就越多。
比起單一物品，廚房的構造有多覆雜？
大到燃氣竈、油煙機、消毒櫃、底櫃吊櫃，還有碩大無比的雙門冰箱，小到鍋碗瓢盆、水槽水管、調料瓶等廚具，任誰來都數不清這個後廚究竟容納了多少件物品，更別提把它整個納入物品欄。
整整120萬積分啊，宛銘手指輕輕一點，煙消雲散。
“我知道了！”不知重覆多少次後，宛銘突然說。
石春妍好奇地看過去。
宛銘神神秘秘道：“我被妄想癥帶到了怪博士的世界！他發明的微型膠囊，扔出去就能變成一棟房子，和現在不是很像嗎？”
“怪博士？”
“怪博士與機器娃娃呀，你沒看過那部動畫片嗎，很好看的。”
“……沒看過。”
“我就說嘛，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怎麽會這麽高，原來是跑到怪博士的世界裏來了。小森小森，你是怪博士發明的嗎？怪博士把你放進我腦袋裏，是為了給我治病嗎？”
宛銘一邊說，一邊在軟墊上敲敲打打，看得石春妍嘴角抽搐。
宛銘很快便擡起頭：“是！小森說是！它真的是怪博士發明的！”
石春妍微微張嘴，迷茫了。
首先她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無數人都可以證明，森空無比真實。而宛銘在她看來也沒有什麽妄想癥，相反，宛銘擁有無與倫比的獨特能力，身處森空，卻能看到現實。
可是森空系統居然承認了宛銘荒謬的猜測？
到底是宛銘的妄想，還是森空系統對於這位獨特的主播，另有一套應對機制？
“石春妍，石春妍！”
石春妍回過神，見到那雙隱藏在劉海後的眼睛盯著自己。相處一段時間，她已經能隱約分辨出來對方眼神裏的認真。
“石春妍，你剛剛是犯病了吧？唉——”宛銘嘆氣，“你要小心哦，不能被我的妄想癥帶歪。”
“……什麽意思？”
宛銘敲擊鍵盤，將後廚納入物品欄。她指著布簾外的空地：“廚房還在不在？”
“不在。”
“在！我看到不在，但你應該看到在！要是你也能看到我的妄想，說明你的病情加重了！”
宛銘回頭張望幾眼，悄悄道，“要是被張醫生發現，你就很難出院了！”
石春妍自認頭腦冷靜，面臨突發狀況也會第一時間想到最合理的應對方式。可是此時此刻，她的大腦真的有些淩亂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試圖去理解宛銘。
於是石春妍果斷轉移話題：“我們可以出發了嗎，再拖下去，恐怕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
“你先告訴我，廚房還在不在？”
“……在。”
“真的在？”
“……”為了讓宛銘相信，石春妍假裝走進後廚，一只手擡起到空中，“你看，我還能摸到冰箱。”
宛銘這才松口氣：“走走走，餓死了餓死了，快去找吃的。”
兩人穿過小花園和連廊來到病院大門口。
宛銘攤開鍵盤軟墊：小森小森。
腦海裏彈出兩個字：「我在。」
她滿意地點點頭，糾正過幾次之後，小森終於學會這樣回應自己了，就和娛樂室的智能音箱一樣。
宛銘：把醫院大門收入物品欄，招牌也要！
小森：「此項操作需花費114500點積分，當前餘額125837點積分，請確認是否執行操作。」
宛銘毫不猶豫：確認！
換成別的主播，一小時內狂砸130萬積分，絕對心痛到滴血。但宛銘並不覺得，還剩下一萬多積分呢，已經很多很多了。
病院鐵門連同門柱上的招牌一起，原地消失。
宛銘心滿意足，這樣一來，她離開這裏就不算溜出醫院，而是帶著醫院一起走——這怎麽能算逃院呢？
她豎起大拇指：“石春妍，你比餘文軒還聰明！”
要不是石春妍想到這個辦法，她一定會餓死在醫院裏。
緊接著，宛銘又指向消失的大門：“大門還在不在？”
石春妍：“……在，招牌也在。”
宛銘這才放下心，帶著她下山。
離開熊嶺鎮後，兩人在山裏迷路了一整晚，直到天亮，宛銘終於能看清周圍環境，才回到病院。
她累得要死，倒頭就想睡，可一想到醫院不允許病人帶外人進來，又拖著又酸又痛的腿帶石春妍去見張醫生和院長，還把她介紹給護士姐姐認識，算是幫石春妍辦完了入院手續。
匆匆把石春妍安排到一間空病房，便呼呼大睡了一天一.夜。
然後被餓醒，找遍整個醫院都沒找到一口吃的。
水倒是有，跟小森買凈化藥劑。可光喝的怎麽能飽呢？盡管買藥劑的同時發現自己的精神值居然上漲到11點，宛銘卻連高興的力氣都沒有。
外出覓食是唯一的選擇。
她本想學餘文軒向醫院請假，然而始終找不到那張制式的外出申請單，被迫用空白病歷單描了一張。
張醫生果然一眼就發現了，說她用假的申請單，一定是想逃院！
這可把宛銘嚇得夠嗆，又在病房裏躲了一天一.夜。
石春妍同樣餓得不行，嘗試著說：“病人不能離開醫院，要是病人帶著醫院一起走呢？”
宛銘手裏的積分不夠把整個醫院都納入物品欄，但沒關系，食堂是醫院的食堂，後廚也是醫院的一部分，再加上醫院大門和招牌，四舍五入等於帶走整個瀾山病院了呀！
……
山道盡頭便是餘家村，晦暗天幕下，山腳下的民宅靜悄悄的，如同鬼村。
確實是個鬼村，石春妍背著宛銘獨自下來看過，村子裏一個活人也沒有。等再過幾天，瀾117淪陷滿一個月，曙光團和ISDA聯合組建的救援隊進入森空，也只會無功而返。
石春妍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用頭發絲想也知道和眼前的宛銘脫不了幹系。
不過石春妍看得出來，宛銘本性並不壞。
她不害怕宛銘這個人，而是害怕宛銘的精神狀態。稍不留神就會被裹挾進去，搞得她覺得自己也不正常了，像個真正的病人。
越過餘家村村口，瀾117的邊界就到了。石春妍深吸一口氣，有點緊張。
村口是條鄉道，一半隱沒在惡毒屏障後方，顯得很窄。一旦穿過惡毒屏障，便會進入那個點綴著無數腐化區的虛空世界，令人生出難以抵擋的深空恐懼。
“石春妍你別抖啦，把我的手都抖麻了。”
宛銘扭頭看了她一眼，看出來石春妍真是害怕，又安慰，“放心好啦，我會一直牽住你的手，不會讓你迷路的。”
時值正午，陽光正好，宛銘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石春妍卻看到周圍都黑了下來，只有身邊人散發出的柔光將她包裹。
“石春妍，我們去哪裏找吃的呀，超市嗎？”
“嗯。”石春妍看向遠處浮島一半的腐化區，“超市。”
“那你知道超市在哪裏嗎？”
“知道，你只要繼續往前走，如果方向錯了我會糾正你。”
“石春妍，你真的好奇怪哦，明明走到哪都會迷路，偏偏又認識方向。我感覺你的病不太好治噢。”
石春妍感覺自己又被帶進去了，忍住沒吱聲。宛銘也沒要她回答，突然停住腳步，扭過頭。
“看到什麽了？”石春妍問。
“不是看到，是聽到。”宛銘盯著那個方向說，“我好像聽到元輝的聲音了，他說——小魚，別偷吃我的方便面！”
元輝是曙光團，小魚是餘文軒，他們兩個守在瀾117外面？
石春妍尋思著，倒是有這個可能。
“你要去找他們嗎？”她問。
宛銘大搖其頭，看傻子似的看她：“當然不啊，我都說了我沒看到元輝，肯定只是幻聽呀！石春妍，出現幻聽的時候我們一定不能相信它，記住了嗎？”
“……記住了。”
也對，這種狀態下，元輝和餘文軒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她們，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不如趕快找個腐化區填飽肚子。
兩人仿佛回到那一晚，石春妍指引方向，宛銘尋找具體路途。只是那時候在山裏，這次則是好走得多的公路，但走起來依舊九曲十八彎。
“前面沒路咯，石春妍，我們左拐還是右拐？”
“停！紅燈！”
“這座橋好多臺階啊，石春妍，我爬不動了……”
“小心車！——真是的，開這麽快幹嘛，沒看到有人在過馬路嗎！”
“有人有人有人，石春妍，我們去問問路……這個大叔怎麽回事啊，根本就不理我們，沒禮貌！哼，不問了，石春妍，我們走！”
“石春妍快快快，我看到菜棚了，好大好大的菜棚，裏面一定有很多菜！”
“怎麽回事嘛，不讓進去就不讓進去唄，居然都不理我……”
“飯店，我看到飯店了！門口停著好幾輛貨車，貨車司機一定在裏面吃飯呢！大師傅說過，長途司機喜歡吃的蒼蠅館子最好吃了！”
“啊，石春妍你也沒錢嗎？好吧……”
“奇怪，飯店老板也看出來我們沒錢了嗎，在這裏坐這麽久都不拿菜單過來……”
“石春妍，我好餓，我走不動了……”
“我真的走不動了，你說的大超市還沒到嗎？”
“我真的真的真的走不動了……”
石春妍感覺自己在演小品，舞臺幕布燈光工作人員等等什麽都沒有，無邊的黑暗裏，只有自己和宛銘。
她絞盡腦汁去想象宛銘看到了什麽景象，碰到了什麽狀況。
有些能想象出來，有些著實無能為力。
也許太陽熄滅，全世界都陷入一片黑暗中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
就在宛銘不知道第幾次說“走不動”時，她不知道第幾次安慰：“快到了，很近了。”
宛銘氣鼓鼓的：“你每次都說很近了，說完又要走半天！我的腳指頭都磨出血泡了！”
話音剛落，石春妍只覺四周盤古開天地般出現大片光線，她微笑起來：“真的，我們已經到了。”
穿過霧氣朦朧的惡毒屏障，一大片建築映入視野，伴隨而來的是湛藍的天、潔白的雲和金色的陽光。
這種景象頓時凍僵石春妍臉上的笑容。
宛銘在旁邊左顧右看：“超市在哪裏，我沒看到啊？”
石春妍的嘴唇闔動幾下才找回聲音，但答非所問：“我……認識這個地方，這裏是青蕪裏……怎麽可能，我們明明是去最近的腐化區，怎麽可能走到青蕪裏……”
青蕪裏，又稱青蕪莊園，是瀾城著名的高端別墅小區，坐落於城北。
也是瀾城第94個腐化區，編號：瀾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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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森空小課堂：物品欄
指物品面板，只有主播擁有，升上二階後方可解鎖。
物品欄擁有存儲和改造功能，都需要花費積分，根據存儲/改造需求的不同，積分額也不同。
只要積分充足，萬物都能存儲和改造。
其中，存儲功能的最低價格是99點積分，往往只有體積小、結構和成分簡單的物品才能低價存儲，大部分物品，比如主播常用武器和道具，都遠超這個價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森空科技集團總部宛若一座積木搭建的小城, 每一條街道都看不見一絲綠化，但所有人都知道，嚴密防護的總部研究中心, 有一片人工培育的熱帶雨林。
龐喬被防護服包裹, 緩緩行走在熱帶雨林裏，護目鏡上, 覆雜的圖表和指標不斷跳動。
烏寂全無防護，安靜跟在後面。
“腐化之源曝光，董事會打算對你問責。”中年男人的嗓音被電子化，從頭盔中傳出。
“好的。”烏寂的嗓音也被電子化, 導入頭盔。
“我攔住了。”龐喬說, “我們的人暗中調查, 瀾23的生還者對腐化之源並不知情，看來只有那幾個曙光知曉，而腐化之源對曙光高層而言並非什麽秘密，他們會封住底層的嘴。”
“好的。”
烏寂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淡，讓龐喬轉身看了他一眼。
“那顆牙齒的DNA化驗結果出來了, 是永瑞。我兒子具體為什麽變成哀種, 你真的毫不知情？”
“不知情。”烏寂應完, 頓了頓補了一句，“遲早的事。”
龐喬愕然, 隨後氣笑了, 又不得不承認, 烏寂說得沒錯。
他的兒子他了解, 無論現實還是森空，跑去哪早晚都會成為眾矢之的。可他同樣了解，龐永瑞多少繼承了一點他的腦子, 沒那麽容易死。
“北歐那邊出現一個高難度副本，我幫你爭取了一個名額。專機已經備好，你去吧，永瑞的死因我會交給執法官調查。”
“10個。”
“10個太多，董事會不會同意，我最多只能給你爭取5個。只要你拿到那個副本的腐化之源，回來後就能參加5個國內副本。”
烏寂沈默片刻，轉身離開。
除菌室外，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正等著他。
烏寂的眼神頓時柔和下來：“江阿姨。”
江念有些緊張：“他怎麽說的？”
“沒事，我要去趟北歐。”
“那就好，派你出任務就好。”江念松了口氣，頓了頓後問，“還是沒找到線索？”
烏寂默然。
江念嘆了口氣，似乎想起什麽：“我聽說瀾23和一個新腐化區連在一起了，你有沒有去那個新腐化區找？”
“瀾117。”烏寂報出編號，“那個腐化區只有一個村落和一家精神病院，我不認為阿澄會在那裏。”
“可是……萬一呢？”
烏寂又沈默一會兒，輕聲道：“等從北歐回來，我就去那裏找。”
“那要多久？”
“高級副本，也許要半個月以上。怎麽？”
“沒，沒事……”江念壓下心切，擠出僵硬的笑，“澄澄離家這麽久了，不差十天半個月。”
……
會客室，賈毅等候許久，龐喬姍姍來遲。雖說對方是當今世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心裏也難免窩火。
見到龐喬進門，賈毅忍不住道：“看來龐總對令公子的命案，半點不著急。”
“人死不能覆生，我再著急，永瑞也不會活過來。”
龐喬在沙發上落座，甚至等秘書端來一杯茶，才問道：“賈警長查到什麽了？”
執法官身份特殊，辦案一向獨來獨往，人們便用“警長”的虛銜統一稱呼。
“人死不能覆生”這句本該安慰受害者家屬的話，從龐喬嘴裏吐出來，賈毅覺得怪異的同時，也感到一絲心驚。
坐到這個位置的人，血果然不是一般的冷，幾乎瞬間凍僵了他的怒氣。
賈毅喝了口熱茶，盡量公事公辦地說：“瀾23已經消失，尋找案發現場成為不可能的選項。我去醫院問詢了許多生還者，最終在兩個主播嘴裏問到線索。他們聲稱，令公子在休息點和別人發生過沖突。這是那些人的畫像。”
四張模擬畫像在茶幾上一字攤開。
賈毅點了點最左邊的一張：“她我認得，曙光團團長符映涵，曾經在刑偵隊和我是同事。右邊這張是她手底下的團員。”
龐喬：“問過了？”
賈毅搖頭：“還不是時候。”
“覺得撬不開嘴？”
龐喬的話讓賈毅一怔，愈發不敢輕視這位森科高管，對方竟然將他的心思猜得清清楚楚。
“如果曙光團真對永瑞的死知情不報，不拿出關鍵證據，確實難讓他們開口。幹過刑偵的，心理素質過硬。”龐喬一邊說一邊微微點頭，“另外兩個？”
“另外兩個也是一男一女，男的蓬頭垢面，女的戴兜帽，主播數據庫人臉識別沒有結果。不過一個目擊者說，女的雨衣裏好像穿著病服。”
“病服？”
龐永瑞報名副本前，龐喬大致看過瀾23的資料，資料順便提了幾句隔壁新淪陷的瀾117，涵蓋的範圍裏，正好有一家醫院。
他看向賈毅：“瀾山精神病院？贏下副本第一的新人主播，出自那家醫院？”
賈毅點頭，列出兩點證據：
第一，參加副本的主播在進入森空前，都沒見過這兩個人。
第二，一階新人無法遠程傳送進副本，只能在現實中抵達副本所在地，既然無人在進入森空前見過他們，說明他們極有可能從森空中直接去往瀾23。
“據我所知，與瀾23相連的腐化區只有瀾117。”
“據我所知，兩個腐化區之間的通道一直都有曙光團把守。”龐喬道。
賈毅聳了聳肩，笑道：“所以拿到鐵證之前，我更加不能找上曙光團。”
“你的意思是，曙光團有意保護她……一個贏下副本的天才新人？”龐喬眼睛裏的溫度急劇下降，嗓音也隨之低沈，“那麽賈警長，我面臨的選擇，是不是只有撤案這個選項？”
談話的方向正如賈毅所期望，只是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他挑起眉毛，凝視龐喬的眼睛。
“我提出撤案，賈警長既不讚成也不反對，是不是說明——”龐喬微微一笑，“你對司法體系之外的交易感興趣？”
一刻鐘後，賈毅驅車離開森科總部。
他未曾想過，在這個距離瀾城兩千公裏的地方，竟然有一條小尾巴。
符映涵盯著前方的車跟了一段，見對方的車停在豪華酒店門口，將鑰匙拋給迎賓。她略微松了口氣，把車停在路邊，撥出電話。
元輝火急火燎的聲音馬上傳了出來：“團長你人呢？滿屋子人等著你……”
“我遠程接入視頻會議。”符映涵打斷他，沒過多解釋，“你馬上去瀾117，記住一個人去，誰都別帶。”
瀾城曙光作戰處的會議室座無虛席，視頻一接入，部長立即質問符映涵：“符映涵，你去哪了，有沒有一點時間觀念！”
“部長，各位，我是1477團符映涵，接下來我按照議程向各位匯報瀾23行動情況。”
符映涵壓根沒搭理部長的怒火，作為在調查森科的任務中取得突破性進展的功臣，她有這個資格。
會議有四個議題，前兩個分別是副本內外發生的事，符映涵知道沒人感興趣，簡單帶過便進入第三個議題：腐化之源。
“種種跡象表明，腐化之源是森源的一部分，類似於器官，但可以和本體分離。不是所有森源都擁有腐化之源，極可能，只有爆發核心內產生的森源才擁有。”
“若把腐化區視作一棵樹，爆發核心就是樹幹，而爆發核心的森源，是樹幹最下面的根，腐化之源就藏在根裏。”
“它逆轉腐化的效果遠超凈化藥劑和腐髓，很多研究都表明，腐髓是森空系統制作凈化藥劑的核心原料。那麽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腐化之源是一種特殊的、擁有強力降腐作用的腐髓。”
“只要掌握腐化之源的使用方式，我們人類完全可以消除腐化區，救出被困觀眾，讓我們的家園……重返家園。”
會議室裏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讓處長很滿意，對符映涵莫名缺席的不滿隨之散去。
他敲了敲桌子：“先別高興太早，怎麽找到腐化之源、怎麽利用腐化之源，這兩項都是我們接下來面臨的難題。映涵，開始第四個議題。”
第四個議題很簡單，拋出目前關於腐化之源的線索，讓所有人頭腦風暴。
然而符映涵沈默一會兒，說：“我所知道的只有上述那些，沒有更多線索。”
部長騰地站起來：“什麽？你不是說腐化之源是副本第一主播找到的，也是她釋放出逆轉腐化的能量？什麽叫沒有更多線索？！”
“是的，我所知道的只有部長您說的這些。”
“別在這打馬虎眼！”部長的火氣又被勾起來了，“你之前怎麽跟我匯報的？和副本第一主播臨時結隊，一起去往黑山和吼谷的巢穴！你不知道她的身份？！”
“我不知道。”符映涵搖頭，“她用的是化名。我只知道她的直播標題叫‘一大碗的美食直播間’，但標題隨時可改，所以這算不上線索。”
“你……”
其他人不知情，部長卻斷定符映涵隱瞞了很多東西。若提前商量還好說，在瀾城所有中高層和團長都列席的大會上突然掉鏈子，他忍不了。
他張目四顧，嘴上道：“元輝在哪，換元輝匯報！”
身邊人小聲提醒：“部長，元輝沒在，會議開始前就出去了。”
“出去了？誰允許他出去的！好哇，你們1477團一個兩個都不把我這個部長放在眼裏，你們……”
會議室門被推開，他的火氣再次被打斷，不過這次是他自己的秘書。
秘書匆匆走到他身邊，附耳匯報了什麽，讓部長表情驟變。
什麽慶功的喜氣，還是被部下蔑視的怒氣，全部蕩然無存。
“散會！”
符映涵聽到屏幕中傳來的話聲，馬上切斷視頻。手機裏，一直沈默連線的元輝這才敢捏著嗓子開口。
“團長，到底咋回事，你不是想把大碗招進曙光來嗎？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符映涵的回答驢頭不對馬嘴：“消息被封鎖了。”
“啥？”
“一家醫院根本無法容納這麽多人，但三千生還者全部都被硬塞到同一家醫院。網上還有很多關心瀾23的言論，卻遲遲沒有人正面回答，主播、生還者和他們的家屬，還有當晚那麽多媒體記者，全部都沒有發聲。這場會議還沒開完，又出現外力幹擾，看部長的反應，他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說到這裏，符映涵頓了頓，呼吸聲都變得沈重。
“上面早就知道。”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明白了麽，他們早就知道根除腐化區的辦法，只是不想讓我們知道。”
“你是說……”元輝被話語中的猜想震撼得無以覆加。
符映涵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點頭：“沒錯，曙光非但保護不了宛銘，還會把她推入更加危險的境地。她面臨的威脅，遠遠不止森科。”
元輝趕到瀾117時，發現有個人竟然也在。
入秋氣溫下降極快，哪怕是白天，陽光曬不到的地方也冷颼颼的，餘文軒卻在樹蔭裏搭了個帳篷，連防寒墊都沒有，此時正蝦米似的縮在裏面打瞌睡。
哪怕心情壓抑，元輝也忍不住天性，踮起腳鉆進去，在餘文軒耳邊陡然出聲：“森種來啦！”
餘文軒猛然跳起來，腦袋正好磕到他下巴。
這下好了，一人捂腦門一人捂嘴巴，都疼得原地直轉圈。
“你小子，竄這麽用力……”元輝呸出一口牙縫裏滲出來的血，只覺下頜骨還是麻麻的，“讓你回家休息，來這幹嘛？”
餘文軒額頭起了個包，目光哀怨：“我問你才對吧，你來這幹嘛？”
元輝糾結了。
告訴餘文軒實情，擔心把這個才高一的孩子嚇出心理陰影。不說吧，他又擔心餘文軒不知輕重，非要和宛銘混在一起。
水深到這種地步，可不是十幾歲的孩子能摻和的。
他最終決定說一半留一半：“沒忘掉龐永瑞吧？森科在調查他的死因。有很多人都見過你們和他起沖突，查到你們身上是遲早的事。很可能，執法官就在來這的路上，我勸你趕緊走，萬一被逮個正著，只會加深嫌疑。”
餘文軒面色驚慌了一瞬，馬上恢覆正常，問出口的話更是遠遠超出元輝的預料。
餘文軒問：“執法官怎麽知道宛銘在這裏？”
是啊，執法官怎麽會知道？
團長讓自己來，自己想也沒想就來了，直到餘文軒問起，元輝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和團長之所以確定宛銘在瀾117，一來有餘文軒的原因，二來有名有姓的，從瀾117失蹤名單裏一對便知。
執法官沒有這些信息，甚至連案發地點都消失了，卻一開始就鎖定瀾117……憑什麽？
“也許觀眾中有人知道宛銘是瀾山病院的？又或者，團長只是派我來盯著以防萬一……”元輝摸著下巴思索，“總之你馬上走就對了。”
結果可想而知，餘文軒一點離開的想法都沒有。
少年人犟起來堪比十頭牛，元輝恨不能把符映涵的推測全盤托出，可理智告訴他，不行。
政府刻意隱瞞腐化之源的存在，故意對腐化區裏的觀眾見死不救——這個消息放出去，破壞力無異於核彈。
而且，餘文軒成為發射這顆核彈的人，必然會招來更大的危險。
再說了，猜測只是猜測，一切都被證實之前，若因為他導致政府公信力喪失……元輝無法想象自己怎麽承擔那種後果。
所以團長寧願當眾得罪部長，也沒有選擇私底下先和部長通氣。
那可是燃氣，一下沒通好就炸了。
元輝思來想去實在沒轍，只好先說服餘文軒換了個安營紮寨的地方，又在帳篷上蓋了一層樹枝，兩人就在帳篷裏貓下來。
多個人也好，一人累了就換人繼續盯著，兩人就這樣盯了一天一.夜，餘文軒身上突然發出“滴滴滴”的電子聲。
元輝還以為是檢測儀的報警聲，頓時驚醒，看到餘文軒的手腕後，長長松了口氣。
他覺得好笑：“沒看出來啊小魚，粉粉.嫩.嫩的兒童表，口味獨特。”
餘文軒臉一紅：“借我妹妹的，我沒多餘的錢買手表。”
別說手表了，他連買手機的錢都沒有，不好意思找母親要。家裏淪陷，什麽都帶不出來，也不敢帶出來，母親和妹妹只能空著手去城裏臨時租了個房子，手表也是新買的，幾塊錢一個的玩具。
除了看時間，只有一個定時功能。
“休漁期過了。”餘文軒接著說，“我想進去看看。”
元輝訝然，那居然是三天休漁期的鬧鈴。
這時，他的手機也震了起來。他給餘文軒示意一下屏幕上的聯系人，比了個“噓”的手勢，接通電話。
“團……”
“賈毅過去了！”
“……誰？”
“調查龐永瑞案的執法官！”
幾個小時前，賈毅離開酒吧，符映涵目送他回到酒店。本想著淩晨時分，對方應該不會再有動靜，便在車裏打了個盹。
三天副本，緊鑼密鼓的報告和會議，還有沒日沒夜的跟蹤……她實在累得夠嗆。
醒來時是淩晨三點，被籠罩在夢裏的巨大窒息感驚醒。
她極為不安，便借用森科的身份去酒店前臺詢問賈毅，說有急事尋找。
果然，前臺稱賈先生三個多小時前便已退房離開！
說曹操曹操到，一道轟鳴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以極快的速度在馬路上一閃而過，在警戒線前急剎停止。
車門打開，一道人影跨到車外，一邊脫去身上的風衣，一邊走到車子前方。
熾白的前燈照亮了他襯衫袖子上的徽記。
“團長，”元輝壓低聲音，“我看見他了。”
“他發現你了麽？”
“沒有，我和小魚藏在路邊樹林裏。團長多久能到，要不要我出面……”
“小魚？”
若只有元輝在，他以曙光的身份、以“封鎖瀾117”的理由出面拖住執法官，等符映涵趕到，是兩人早就商量好的應對辦法。
可此時符映涵遠在兩千公裏之外，而且餘文軒也在……
以賈毅的敏銳，餘文軒絕對藏不住。
符映涵迅速拿定主意：“你們藏好，誰都不能出面。”
“那大碗怎麽辦？”
“大碗……”符映涵冷靜片刻，緩緩道，“要是賈毅只查案，我會擔心大碗。但現在，我們都不需要擔心。”
月黑風高殺人夜——賈毅總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如今看來，已經不是簡單的口頭禪了。
可惜他踢到了一塊鐵板。
元輝楞了一會兒，琢磨過味兒來，按住蠢蠢欲動的餘文軒：“別去，咱倆去了只會給大碗拖後腿。”
“什麽意思，那可是……”餘文軒也一怔，喃喃吐出三個字，“執法官……”
他聽懂了元輝話裏的意思，滿心悚然。
龐永瑞和陳翰都不是好人，死有餘辜。可執法官……和曙光同屬於政府機構。曙光竟然默許執法官死在宛銘手裏？
為什麽？
不遠處，那道人影已經越過警戒線，愈行愈遠。
車燈熄滅，執法官的身影徹底沒入黑暗。
兩人窩在帳篷中焦灼等待，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那輛車，和車前的警戒線。
在他們的感覺裏，仿佛時間每過去一分鐘，執法官活著離開瀾117的可能性便少了一點點。
餘文軒的疑問同樣存在元輝腦子裏。
他知道團長曾是一名刑警，拒絕轉職成執法官才脫離警隊加入曙光。聽意思，團長顯然認得這個賈毅，卻眼睜睜看著這位曾經的同事去送死。
為什麽呢？
就因為對方和很多執法官一樣，履行公職的同時，也會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還是在團長看來，宛銘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一名執法官？
元輝一邊盯守一邊思索，冷不丁聽到餘文軒道：“你們是不是故意的？”
“啥？”
“你們沒有宛銘殺人的證據，所以故意放執法官進去，好讓宛銘殺掉他，趁機抓住宛銘的把柄？你們覬覦宛銘的能力，想脅迫她加入曙光，所以才這麽做對不對？”
餘文軒的質問越來越強烈，最後道：“骯臟，這種手段太骯臟了！”
話音未落，嘴巴被元輝捂死。
“噤聲！”
執法官竟然沒死。
三個多小時過去，天已經蒙蒙亮，他再次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之中，身著灰色襯衫，從裏而外，緩緩走向警戒線。
兩人這才看清他的容貌，五官深刻，眉眼似乎浸透了深秋寒露，極為冰冷。
他在車前停下，轉身掃望一圈瀾117，然後發車離開。
“宛銘！”餘文軒迫不及待地沖出帳篷。
元輝沒再阻攔，跟著他鉆進警戒線，繞過山腳下的餘家村，順著山道來到瀾山精神病院。
進入森空需要瞬潔盒，元輝正想把自己的瞬潔盒取出來，卻見餘文軒搬開門診樓臺階下的一塊磚頭，磚頭底下正是一個黑色的瞬潔盒。
很多主播都把它當成一次性消耗品，但這東西並不便宜。上次餘文軒進入森空之前，便把它好好藏起來了。
只是裏面剩下的半個蘋果早已腐爛成水，盒子一打開，濃重的酸臭味瞬間湧入鼻腔。
餘文軒直接把它淋到頭上，又用雙手在身上胡亂塗抹，很快便憑空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個瞬潔盒。
元輝的蘋果沒有爛到那種程度，進入森空慢了片刻，已經找不到餘文軒的身影。不過餘文軒的喊聲在寂靜的森空裏極為響亮，元輝顧不上打量這座病院，便循聲追了過去。
“宛銘！宛銘你在哪？”
“你瘋了，不怕把森種招過來？”
“這裏沒有森種，就算有也被宛銘殺光了！”餘文軒說完便繼續喊，“宛銘！”
住院樓裏的病房，沒有宛銘。
心理樓裏張醫生的診室，也沒有宛銘。
院長辦公室，同樣沒有宛銘。
餘文軒飛速把宛銘經常去的地方找了一遍，毫無所獲。他轉身就往樓下跑，手臂被元輝抓住，元輝道：“別急，每棟樓都有這麽多房間，一間一間找。”
話音未落，餘文軒猛地往他身上一撞，把他頂在墻上。
他甚至掐住元輝的脖子：“宛銘要是死了，都怪你們，都怪你們！”
以元輝的身手，隨便一記擒拿就能反制住餘文軒。不過他看見少年發紅的眼睛，放棄了反抗，只是按住對方的肩膀。
“大碗連森源都不怕，還會怕一個主播？放心，瀾城最厲害的主播也只有四階，執法官頂多是這個等級，他離開時你也看見了，除了身上臟一點，一點受傷的跡象都沒有，要是他和大碗起過沖突，可能嗎？”
“我覺得執法官撲空了，和我們一樣，壓根沒找到大碗。松開，我快喘不上氣了……”
餘文軒冷靜下來，退後一步：“還有一個地方沒找。”
元輝摸摸脖子：“哪兒？”
餘文軒沒有回答，轉身疾沖下樓，元輝趕忙跟上。
穿過連廊和小花園，餘文軒一頭紮進醫院食堂。
“宛銘你在嗎？”
他叫著沖進食堂最深處布簾，腳步忽然一僵，又退了回來。
元輝在他後面，見他鉆進布簾、出來，再次鉆進布簾，又出來，卡機似的反反覆覆了好幾次。
元輝大步過去，一把掀開布簾：“怎麽了，裏面有啥？”
裏面啥也沒有。
這塊布簾好像是食堂的後門，掀開之後是一片空地，更遠一點便是醫院圍墻，裏外一棵樹都沒有，只有灰色的墻孤零零立著。
可餘文軒見鬼似的喃喃：“消失了……”
“什麽消失了？”
“廚房，廚房消失了！”
……
宛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手放在鍵盤軟墊上，軟墊則攤在石春妍並在一起的手掌上。隨著宛銘敲打鍵盤，布簾後的後廚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出現。
變魔術似的。
“石春妍！我是不是餓到出現幻覺了？！”
“只有一個人看得到的幻覺才是幻覺，我們兩個人都看得到，就不是幻覺。”
“你也餓到出現幻覺了！”
“……”石春妍無言以對。
哪個主播會無聊到把整個廚房納入物品欄啊！
收納物品可是要花費積分的，每一件物品至少耗費99點積分，物品體積越大、零件越多越精密，耗費的積分就越多。
比起單一物品，廚房的構造有多覆雜？
大到燃氣竈、油煙機、消毒櫃、底櫃吊櫃，還有碩大無比的雙門冰箱，小到鍋碗瓢盆、水槽水管、調料瓶等廚具，任誰來都數不清這個後廚究竟容納了多少件物品，更別提把它整個納入物品欄。
整整120萬積分啊，宛銘手指輕輕一點，煙消雲散。
“我知道了！”不知重覆多少次後，宛銘突然說。
石春妍好奇地看過去。
宛銘神神秘秘道：“我被妄想癥帶到了怪博士的世界！他發明的微型膠囊，扔出去就能變成一棟房子，和現在不是很像嗎？”
“怪博士？”
“怪博士與機器娃娃呀，你沒看過那部動畫片嗎，很好看的。”
“……沒看過。”
“我就說嘛，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怎麽會這麽高，原來是跑到怪博士的世界裏來了。小森小森，你是怪博士發明的嗎？怪博士把你放進我腦袋裏，是為了給我治病嗎？”
宛銘一邊說，一邊在軟墊上敲敲打打，看得石春妍嘴角抽搐。
宛銘很快便擡起頭：“是！小森說是！它真的是怪博士發明的！”
石春妍微微張嘴，迷茫了。
首先她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無數人都可以證明，森空無比真實。而宛銘在她看來也沒有什麽妄想癥，相反，宛銘擁有無與倫比的獨特能力，身處森空，卻能看到現實。
可是森空系統居然承認了宛銘荒謬的猜測？
到底是宛銘的妄想，還是森空系統對於這位獨特的主播，另有一套應對機制？
“石春妍，石春妍！”
石春妍回過神，見到那雙隱藏在劉海後的眼睛盯著自己。相處一段時間，她已經能隱約分辨出來對方眼神裏的認真。
“石春妍，你剛剛是犯病了吧？唉——”宛銘嘆氣，“你要小心哦，不能被我的妄想癥帶歪。”
“……什麽意思？”
宛銘敲擊鍵盤，將後廚納入物品欄。她指著布簾外的空地：“廚房還在不在？”
“不在。”
“在！我看到不在，但你應該看到在！要是你也能看到我的妄想，說明你的病情加重了！”
宛銘回頭張望幾眼，悄悄道，“要是被張醫生發現，你就很難出院了！”
石春妍自認頭腦冷靜，面臨突發狀況也會第一時間想到最合理的應對方式。可是此時此刻，她的大腦真的有些淩亂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試圖去理解宛銘。
於是石春妍果斷轉移話題：“我們可以出發了嗎，再拖下去，恐怕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
“你先告訴我，廚房還在不在？”
“……在。”
“真的在？”
“……”為了讓宛銘相信，石春妍假裝走進後廚，一只手擡起到空中，“你看，我還能摸到冰箱。”
宛銘這才松口氣：“走走走，餓死了餓死了，快去找吃的。”
兩人穿過小花園和連廊來到病院大門口。
宛銘攤開鍵盤軟墊：小森小森。
腦海裏彈出兩個字：「我在。」
她滿意地點點頭，糾正過幾次之後，小森終於學會這樣回應自己了，就和娛樂室的智能音箱一樣。
宛銘：把醫院大門收入物品欄，招牌也要！
小森：「此項操作需花費114500點積分，當前餘額125837點積分，請確認是否執行操作。」
宛銘毫不猶豫：確認！
換成別的主播，一小時內狂砸130萬積分，絕對心痛到滴血。但宛銘並不覺得，還剩下一萬多積分呢，已經很多很多了。
病院鐵門連同門柱上的招牌一起，原地消失。
宛銘心滿意足，這樣一來，她離開這裏就不算溜出醫院，而是帶著醫院一起走——這怎麽能算逃院呢？
她豎起大拇指：“石春妍，你比餘文軒還聰明！”
要不是石春妍想到這個辦法，她一定會餓死在醫院裏。
緊接著，宛銘又指向消失的大門：“大門還在不在？”
石春妍：“……在，招牌也在。”
宛銘這才放下心，帶著她下山。
離開熊嶺鎮後，兩人在山裏迷路了一整晚，直到天亮，宛銘終於能看清周圍環境，才回到病院。
她累得要死，倒頭就想睡，可一想到醫院不允許病人帶外人進來，又拖著又酸又痛的腿帶石春妍去見張醫生和院長，還把她介紹給護士姐姐認識，算是幫石春妍辦完了入院手續。
匆匆把石春妍安排到一間空病房，便呼呼大睡了一天一.夜。
然後被餓醒，找遍整個醫院都沒找到一口吃的。
水倒是有，跟小森買凈化藥劑。可光喝的怎麽能飽呢？盡管買藥劑的同時發現自己的精神值居然上漲到11點，宛銘卻連高興的力氣都沒有。
外出覓食是唯一的選擇。
她本想學餘文軒向醫院請假，然而始終找不到那張制式的外出申請單，被迫用空白病歷單描了一張。
張醫生果然一眼就發現了，說她用假的申請單，一定是想逃院！
這可把宛銘嚇得夠嗆，又在病房裏躲了一天一.夜。
石春妍同樣餓得不行，嘗試著說：“病人不能離開醫院，要是病人帶著醫院一起走呢？”
宛銘手裏的積分不夠把整個醫院都納入物品欄，但沒關系，食堂是醫院的食堂，後廚也是醫院的一部分，再加上醫院大門和招牌，四舍五入等於帶走整個瀾山病院了呀！
……
山道盡頭便是餘家村，晦暗天幕下，山腳下的民宅靜悄悄的，如同鬼村。
確實是個鬼村，石春妍背著宛銘獨自下來看過，村子裏一個活人也沒有。等再過幾天，瀾117淪陷滿一個月，曙光團和ISDA聯合組建的救援隊進入森空，也只會無功而返。
石春妍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用頭發絲想也知道和眼前的宛銘脫不了幹系。
不過石春妍看得出來，宛銘本性並不壞。
她不害怕宛銘這個人，而是害怕宛銘的精神狀態。稍不留神就會被裹挾進去，搞得她覺得自己也不正常了，像個真正的病人。
越過餘家村村口，瀾117的邊界就到了。石春妍深吸一口氣，有點緊張。
村口是條鄉道，一半隱沒在惡毒屏障後方，顯得很窄。一旦穿過惡毒屏障，便會進入那個點綴著無數腐化區的虛空世界，令人生出難以抵擋的深空恐懼。
“石春妍你別抖啦，把我的手都抖麻了。”
宛銘扭頭看了她一眼，看出來石春妍真是害怕，又安慰，“放心好啦，我會一直牽住你的手，不會讓你迷路的。”
時值正午，陽光正好，宛銘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石春妍卻看到周圍都黑了下來，只有身邊人散發出的柔光將她包裹。
“石春妍，我們去哪裏找吃的呀，超市嗎？”
“嗯。”石春妍看向遠處浮島一半的腐化區，“超市。”
“那你知道超市在哪裏嗎？”
“知道，你只要繼續往前走，如果方向錯了我會糾正你。”
“石春妍，你真的好奇怪哦，明明走到哪都會迷路，偏偏又認識方向。我感覺你的病不太好治噢。”
石春妍感覺自己又被帶進去了，忍住沒吱聲。宛銘也沒要她回答，突然停住腳步，扭過頭。
“看到什麽了？”石春妍問。
“不是看到，是聽到。”宛銘盯著那個方向說，“我好像聽到元輝的聲音了，他說——小魚，別偷吃我的方便面！”
元輝是曙光團，小魚是餘文軒，他們兩個守在瀾117外面？
石春妍尋思著，倒是有這個可能。
“你要去找他們嗎？”她問。
宛銘大搖其頭，看傻子似的看她：“當然不啊，我都說了我沒看到元輝，肯定只是幻聽呀！石春妍，出現幻聽的時候我們一定不能相信它，記住了嗎？”
“……記住了。”
也對，這種狀態下，元輝和餘文軒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她們，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不如趕快找個腐化區填飽肚子。
兩人仿佛回到那一晚，石春妍指引方向，宛銘尋找具體路途。只是那時候在山裏，這次則是好走得多的公路，但走起來依舊九曲十八彎。
“前面沒路咯，石春妍，我們左拐還是右拐？”
“停！紅燈！”
“這座橋好多臺階啊，石春妍，我爬不動了……”
“小心車！——真是的，開這麽快幹嘛，沒看到有人在過馬路嗎！”
“有人有人有人，石春妍，我們去問問路……這個大叔怎麽回事啊，根本就不理我們，沒禮貌！哼，不問了，石春妍，我們走！”
“石春妍快快快，我看到菜棚了，好大好大的菜棚，裏面一定有很多菜！”
“怎麽回事嘛，不讓進去就不讓進去唄，居然都不理我……”
“飯店，我看到飯店了！門口停著好幾輛貨車，貨車司機一定在裏面吃飯呢！大師傅說過，長途司機喜歡吃的蒼蠅館子最好吃了！”
“啊，石春妍你也沒錢嗎？好吧……”
“奇怪，飯店老板也看出來我們沒錢了嗎，在這裏坐這麽久都不拿菜單過來……”
“石春妍，我好餓，我走不動了……”
“我真的走不動了，你說的大超市還沒到嗎？”
“我真的真的真的走不動了……”
石春妍感覺自己在演小品，舞臺幕布燈光工作人員等等什麽都沒有，無邊的黑暗裏，只有自己和宛銘。
她絞盡腦汁去想象宛銘看到了什麽景象，碰到了什麽狀況。
有些能想象出來，有些著實無能為力。
也許太陽熄滅，全世界都陷入一片黑暗中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
就在宛銘不知道第幾次說“走不動”時，她不知道第幾次安慰：“快到了，很近了。”
宛銘氣鼓鼓的：“你每次都說很近了，說完又要走半天！我的腳指頭都磨出血泡了！”
話音剛落，石春妍只覺四周盤古開天地般出現大片光線，她微笑起來：“真的，我們已經到了。”
穿過霧氣朦朧的惡毒屏障，一大片建築映入視野，伴隨而來的是湛藍的天、潔白的雲和金色的陽光。
這種景象頓時凍僵石春妍臉上的笑容。
宛銘在旁邊左顧右看：“超市在哪裏，我沒看到啊？”
石春妍的嘴唇闔動幾下才找回聲音，但答非所問：“我……認識這個地方，這裏是青蕪裏……怎麽可能，我們明明是去最近的腐化區，怎麽可能走到青蕪裏……”
青蕪裏，又稱青蕪莊園，是瀾城著名的高端別墅小區，坐落於城北。
也是瀾城第94個腐化區，編號：瀾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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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森空小課堂：物品欄
指物品面板，只有主播擁有，升上二階後方可解鎖。
物品欄擁有存儲和改造功能，都需要花費積分，根據存儲/改造需求的不同，積分額也不同。
只要積分充足，萬物都能存儲和改造。
其中，存儲功能的最低價格是99點積分，往往只有體積小、結構和成分簡單的物品才能低價存儲，大部分物品，比如主播常用武器和道具，都遠超這個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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