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失落的晚餐（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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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失落的晚餐（39）
“可以”——這兩個字卡在餘文軒喉嚨裏, 吐不出來。
他怕答應得太痛快，讓苗熙雯察覺到不對勁，反悔了。
比人氣值比積分, 餘文軒對宛銘有信心, 但決定權畢竟在觀眾手裏，讓他難免忐忑。沒想到苗熙雯主動提出殺森種？
宛銘根本不需要武器, 直接手撕森種好吧？
“是你跟我PK麽？”苗熙雯的目光從元輝臉上挪開，投向宛銘，“你又不是啞巴，句句都需要別人給你回答？對PK指標有意見的話, 自己提出來。”
元輝沖宛銘用力搖頭。
然而宛銘的回應正如餘文軒預想：“沒, 意見。”
“很好。”苗熙雯瞇了瞇眼, “至於限制條件，只有一條——我們雙方的直播投放距離，都設定為1公裏。”
“什麽？！”
“1公裏？”餘文軒以為自己聽錯了，滿臉錯愕。
不是15公裏嗎，怎麽會設定成1公裏？這麽短的距離, 只怕連熊嶺鎮都無法觸達, 更別提成千上萬的觀眾……
苗熙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勾起唇角重覆一遍：“沒錯，1公裏。”
她又不傻, 既然觀眾會把這個新人捧上副本第一的位置, 說明對方的直播有其獨特之處。
她自然不會把PK結果的決定權交到觀眾手裏。
至於投放距離……巨人經紀重視形象, 手段可以沒有下限, 但要把自己的屁.股擦幹凈。這裏距離熊嶺鎮超過1公裏，整個直播過程中都不會有觀眾進來……
不對，有一個。
苗熙雯瞥了眼熊麗, 眼眸深處有些冷。
這幫主播不可能一直守著這個幸運觀眾，大不了回頭再收拾這個小丫頭。
然而餘文軒也不樂意了，1公裏能有個屁用。他正要說話，宛銘已經點了頭：“好，1公裏。你的直播間，名字。”
苗熙雯終於察覺到些許不對勁。
森空系統不是人類的軟件，主播沒有ID一說，想PK某人，需要知道對方的姓名和最近一次直播的標題——除非上過擂臺，否則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細節。
難道這個新人已經和別人PK過了？
作為鬧得沸沸揚揚的副本第一，確實存在這個可能性。關鍵不是這點，而是她不光上過擂臺，還贏了。
苗熙雯心下猜疑，俞飛宇見她沒吱聲，熱心張嘴：“巨人經紀……”
冷不丁挨了一記冰冷眼刀。
苗熙雯的註意力回到宛銘身上，似乎想穿過亂糟糟的頭發，從對方的眼神中尋找端倪。
“巨人經紀，”她慢慢道，“石春妍。”
這個名字一出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就連宛銘都看了她身後的石春妍一眼。
“熙雯姐……我……我？”石春妍心跳漏了一拍。
餘文軒同時開口：“苗熙雯，不是你要……”
元輝及時拽他一把，止住後面的話。他悄聲道：“好事。”
苗熙雯一看就是這三人裏的老大，等級和實力自然也是最高的。不管出於什麽原因臨時換人，對於宛銘而言，算是降低了PK難度。
自然是好事。
可惜，同一個詞在不同人心裏，含義不同。
俞飛宇問道：“熙雯姐，為什麽？”
苗熙雯沒有回答，走到石春妍身前，替她捋了捋額前垂下的發絲。
“小妍，你對我怎麽樣，我都看在眼裏。這幾天是我著急了，讓你受了不少委屈。我想明白了，我拼命爭第一，卻連前三都保不住，也許這個副本就是和我沒有緣分。與其白白浪費這個機會，不如把它交給你。”
石春妍不斷搖頭：“不……熙雯姐，我不……”
“公司很看重你，但你不是你們這一批裏面最好的，你知道吧？要是通過這個副本一舉升上三階，把其他人都遠遠甩在後面，高層的目光自然全在你身上了。”
“不，我資歷還淺，還需要磨煉，怎麽能比熙雯姐提前進入三階……”
“就是啊，我們的等級哪有熙雯姐你的重要。”俞飛宇插話道。
他按捺不住了，這種好事怎麽能白白落到石春妍頭上。熙雯姐是哪根筋搭錯了嗎？在公司在森空，始終站在她苗熙雯身後的一直都是他！
就連這個副本，他出工出力都比石春妍多了去了！
“實在不行，我替熙雯姐上……”
“閉嘴。”苗熙雯又橫他一眼，握住石春妍的手，“我父母都死在森空，孤家寡人一個，什麽時候升上三階並不重要。你不一樣，你外婆不是還躺在醫院裏，等你湊齊手術費麽？一旦你升級成功，就算不接委托，公司也樂於幫你報銷一切費用。”
她語氣真誠，話說得也漂亮，只有石春妍知道，那雙手握得她有多疼。
幾乎要揉斷她的指骨。
石春妍對此並不意外，從苗熙雯突然提到她的名字開始，她就知道這件事從來不是商量，更不是對方的好心，而是命令。
命令她站上擂臺，和別人搏命。
“這是屬於你的機會，要牢牢抓住，明白了麽？”
“……嗯。”石春妍咬緊下唇，答應了，不光要答應，還要，“謝謝熙雯姐。”
苗熙雯當即轉身：“還楞著幹什麽，開始吧！”
宛銘從石春妍身上收回視線，聲音低沈：“開啟直播，森空擂臺。挑戰對象，石春妍。直播間標題，巨人經紀，石春妍。”
話落，石春妍的手明顯抖了一下，緊緊握住燈管，指節泛白。
她腦海裏彈出一條系統通知：「收到PK邀請。來源：宛銘“一大碗的美食直播間”。是否接受挑戰？」
“……是。”
「請雙方確定PK指標。」
「請雙方確定PK時長。」
「請雙方確定限制條件。」
「請雙方確定投放距離。」
這些要素都是之前商量好的，石春妍在苗熙雯的指示下重覆一遍，略略發抖的聲音逐漸鎮定下來。
事已至此，她只能接受現實，先解決眼前的困難。
很快，她和宛銘的視野裏都出現了直播畫面，看上去和平時直播沒有不同，只是右下角的計時變成了倒計時。
兩人都被各自同伴拉到一邊。
苗熙雯從物品欄取出一個鈴鐺：“這件武器還沒改造成形，目前只能發出聲音吸引森種，把鈴舌撥下來，搖晃一下，聲音能持續五分鐘不斷。”
她把鈴鐺塞到石春妍手裏：“看到一大碗的走路姿勢了麽，是不是很僵硬？一看就知道沒有經過訓練。一個沒有訓練過的一階新人，你怕什麽？小妍，你一定能贏。”
“謝謝熙雯姐……”
另一邊，元輝也交給宛銘兩樣東西。
“甜蜜蜜，我先把外殼修覆了，裏面的尺帶還是斷的，不能用。你按下尺殼上的按鈕，它就會唱歌，能一直唱……”
“還有這把小刀，別看它小，等級也有‘一般’，照樣能切斷森種的骨頭。”
他把兩樣東西塞進宛銘手裏，系統立即識別出武器詳情，小刀的名字承襲了甜蜜蜜的風格，叫「糖豆」。
“我最拿得出手的兩樣武器都交給你了，大碗……你沒問題吧？”
宛銘把糖豆遞回去：“甜蜜蜜，我要，這個不用。”
餘文軒趕緊道：“你就收下吧！雖然……多一件武器多一重保險。”
宛銘搖頭，從包袱裏取出鐵皮菜刀：“我有這個。”
元輝一楞，差點以為這把貌不驚人的刀是高級武器，結果拿過一看，系統毫無動靜。
“你這連武器都不是！給我拿著糖豆。你不用擔心我們，我還有還有別的武器，這趟出來撿了幾把。”
他態度強硬，宛銘便也不再推拒，糖豆藏進袖子，甜蜜蜜塞到雨衣兜裏。
元輝又道：“限制條件裏沒有區域限制，你盡量找個開闊的地方，最好頭頂沒樹的，免得吸引來的森種太多，被四面夾擊。最重要的是，輸贏不重要，大不了把名次讓給她們，人活著才是根本。等級嘛，可以以後慢慢升……”
“憑什麽讓出去！”餘文軒皺眉，欲言又止一番，“宛銘一定能贏！”
加油打氣持續了三分鐘，宛銘和石春妍各自離開隊伍。為了避免殃及池魚，兩人心照不宣地往同一個方向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比人還高的烏草之中。
元輝心急，三兩下爬上樹，試圖從昏暗的環境裏分辨烏草的動向。
餘文軒扶著熊麗在下面小聲催促：“元輝哥，接一下熊麗……”
相隔幾米，也就是三四棵樹的距離，苗熙雯和俞飛宇也上樹了。俞飛宇終於逮著機會：“熙雯姐，你是真的把副本第一讓給石春妍吧？”
“瞧給你急的。”苗熙雯乜斜他一眼，“怎麽，你也想跟我爭第一？”
“跟你爭？我想都不會想！可要是石春妍拿到第一，我當然不甘心！論等級我比她高，論資歷我也比她深，論感情——我對你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苗熙雯瞇了瞇眼，似笑非笑。
俞飛宇總是頂著一張好皮囊說“心意”，讓公司一眾男男女女都以為他喜歡對自己有意思。只可惜長相在這種年代早已吃不開了，而他始終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她當然拿不到第一。”苗熙雯淡淡道，“等石春妍贏了這場PK，自然有下一場PK等著她，何必我自己親自上場。”
俞飛宇一點就透：“你是說，等她贏了，你再跟她PK？妙啊！”
森種又不是砧板上的肉，說殺就殺，不然副本主播的存活人數也不會從82一路降到53。與其親自冒險，不如安安全全坐在這裏坐收漁利。石春妍的第一只是走個過場而已，再開一場PK，副本第一的名頭就落到苗熙雯頭上了。
苗熙雯的腦筋不是一般的靈光。
“可是，她到時候不接受PK怎麽辦？”俞飛宇捫心自問，換成自己拿到第一，也不甘心拱手讓人。
苗熙雯冷笑一聲：“不接受，她就別想離開瀾23。”
……
石春妍心思通透，走出不遠便猜到苗熙雯的用意了。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著頭皮遂了對方的意。
石春妍看了看前方被烏草遮掩一半的身影，幾經猶豫後開口：“宛銘。”
宛銘停下腳步，偏頭看她。
“我……對不起。”
宛銘顫動的眼瞳微微一動，沒說什麽，繼續在烏草裏穿行。
石春妍咬咬唇，選擇另一個方向深入。幾分鐘後，她的腳步聲在宛銘耳朵裏失去蹤跡，清脆的鈴鐺取而代之，叮叮當當，有些刺耳。
宛銘仍舊沒停。
從高處看，這片區域如同一片林海覆蓋一片草海，地勢綿緩，踏進其中才知道，藏在最下方的地面凹凸不平，落差很大，往往上一腳還好，下一腳就低下去半米或高上去半米。
加上烏草長得如蘆葦桿一樣高，遮擋視野，根本分不清方向。
但宛銘很清楚，這裏還不是真正的山谷。
她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普通人根本聽不到的聲音——短促卻激烈的嘶吼。
除此外，還有熟悉的人聲。
那裏才是真正的山谷，瀾23第三只森源，吼谷的領地。
……
元輝新拿出來的武器是一根磨刀棒，也是撿的，等級“破爛”。他專註地戒備四周，以防有森種被兩位PK主播的聲音吸引，途徑此處。
“找到沒？”他頭也不回地問。
“正在找……找到了！巨人經紀石春妍，她的直播間排在第44位！”
作為現場唯一的觀眾，熊麗是唯一能跟進直播進度的人。
一開始她從PK頻道進去尋找兩人的直播間，這個頻道以PK雙方的熱度總和排序，她劃拉半天都沒找到，只得回到副本頻道，從「失落的晚餐」副本裏尋找。
“她已經開始了，我聽到鈴鐺的聲音，不過還沒有森種過來。”
“倒計時多少了？”
“剛到十分鐘。”
“行，退出去看看大碗的情況。”
“……好像不用退。”
石春妍的直播間標題後面，比平時多出「PK中」三個字，熊麗嘗試著點了一下，宛銘的直播間便彈出來。兩個直播間並列在一起，供她同時觀看。
以前觀看PK賽都是直接從森空擂臺頻道進去的，PK雙方的直播間天然綁定在一起，熊麗也是剛發現這個功能。
早知道就不浪費這麽多時間了，一大碗直播間排在副本第一，通過它就能迅速找到石春妍的直播間。
“宛銘姐姐也是主播視角，看樣子還在走路。”
“都十分鐘了還在走？快告訴她別走了，石春妍已經開始了！”
熊麗把元輝的話轉述成彈幕。
元輝等了會兒：“開始了吧？”
“……沒有。”熊麗搖頭，“宛銘姐姐沒有說話，還在繼續走。”
“走走走，她要走到哪兒去？！到時候真碰到棘手的森種，我們都趕不過去幫忙！”
餘文軒在一邊聽著，想說點什麽，又不太敢說。
他確定宛銘早就聽到石春妍的鈴鐺聲，更確定宛銘選擇深入的方向，一定是森種最多的方向，因為宛銘的聽覺比森種還要敏銳——正因如此，他才不敢說。
敏銳的聽覺，在森空中幾乎和森種劃上等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元輝無數次追問“停下來沒”，熊麗無數次搖頭以對。終於，在PK時間剩下39分鐘的時候，熊麗突然道：“停下來了！”
元輝馬上問：“放歌了沒？”
熊麗還沒回答，這棵樹晃動了幾下，苗熙雯和俞飛宇出現在另一邊樹椏上。兩邊原本隔著三四棵樹，看樣子是迂回過來的。
“我說你們為什麽非要帶個觀眾，原來是為了實況轉播。共享一下進度，不介意吧？”
也不等答應，便在樹椏上坐了下來，連刺傘都收到物品欄裏，意態比元輝閑適不少。
“小妹妹，我們小妍現在什麽情況？”
“……鈴鐺一直在想，好像還在等。”
熊麗的話讓元輝明白過來，為什麽苗熙雯一身輕松了。石春妍的鈴鐺聲響了這麽久，一只森種都沒等來，說明附近的森種很少。
主要是苗熙雯剛來就絞殺一只森種，給他造成了錯誤判斷。
他也收起磨刀棒，對熊麗道：“別理她。大碗現在在做什麽？”
熊麗回答不上來。
剛才沒苗熙雯一打岔，她沒仔細看宛銘的直播畫面。此時發現，畫面已經進入一片漆黑，不過不是關掉畫面只留聲音的純黑，而是影影綽綽的黑，仿佛她在地窖時的景象。
“聲音呢？她放歌了沒？”
“該不會是太害怕，藏起來了吧？”俞飛宇笑道。
元輝扭頭就懟：“還想不想聽實況？不想聽就滾。”
“你！”
“飛宇。”
苗熙雯出聲讓俞飛宇安靜下來，只是看向元輝的目光很是不善。
沒有雜音幹擾，熊麗終於從直播動靜裏捕捉到淺淡的歌聲。
“已經放了，但是聲音很小。”
“很小？”甜蜜蜜還沒有調節音量的功能，聲音很小，說明放置的距離很遠，“能聽出在大碗哪個方向麽？”
“好像是……頭頂……樹上？”
元輝點頭：“有可能，這裏植物太茂密，什麽聲音都被吸收得厲害。”
俞飛宇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畫面很黑，離樹又遠，我看都不是找個草叢躲起來那麽簡單，八成藏在哪條深溝裏不敢冒頭呢。”
“你再亂吠一句……”
“元輝哥！”熊麗制止元輝和俞飛宇對噴，壓低聲音，“石春妍那邊有動靜了。”
苗熙雯和俞飛宇頓時精神一振，元輝則表情嚴峻起來。
……
炫目的光彩如同打碎的顏料，讓一切失去形狀，刺耳的聲波從兩個方向湧來，讓這些炫光愈發破碎不堪，刺得它劇烈地頭疼。
它嚎叫一聲，沖一個方向急速飛奔，本能讓它試圖把聲音來源撕個粉碎。
忽然，一道更強的炫光出現了，擊打在它身上，帶來強烈的麻痹感。
它的爪子抓不住樹幹，向下墜去，雖然麻痹感在觸地的一瞬間已經消失，可沒等它站起來，尖銳的疼痛突襲而至。
霎那間，所有煩躁的聲音都飄遠，所有炫光同時消失，草叢、灌木、樹幹、寬闊的葉片……這些本就存在於天地之間的事物，終於在它眼睛裏出現清晰的模樣。
淡淡的灰霧湧了上來，覆蓋在它的眼睛上。清晰的畫面重新變得朦朧——和以往不一樣的朦朧，就此定格。
石春妍把刀從森種腦袋上抽出，還沒來得及松口氣，立即跳起，用刀狠狠紮入樹幹作為支撐，懸掛整個身體。
兩腿分開箍住樹幹，身體倒仰，在森種沖至的一瞬間，那把刀從樹幹中拔.出，再次紮入森種腦袋。
這只森種比第一只大很多，以這把刀的長度，不夠致命。
她的日光管緊隨而上，一棍子敲擊過去，日光管熾亮，無數纖弱的藍色電流鉆入森種體內。趁森種被麻痹的一瞬，刀子在它頭上連下數刀。
終於，這個大家夥轟然倒下。
石春妍憋在胸口的氣這才吐出，就這麽倒掛著，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這麽久都沒動靜，她還以為附近沒有森種，需要換個地方了……沒想到一下子來了兩只。
她望向看不見的遠方，蹙起眉頭。
作為PK的一方，石春妍並不知道對手的進度，和副本直播一樣，想知道對方是什麽情況，只能通過觀眾。
但此時她的直播間裏只有一名觀眾，具體是誰，可想而知。
她猶豫片刻，輕聲開口：“能告訴我，我現在是領先還是落後麽？”
……
“元輝哥，我要回答她嗎？”
“什麽？”
元輝還沈浸在驚愕之中，石春妍半天不開張，一開張就絞殺兩只森種。比起宛銘的“0”，可謂遙遙領先。
熊麗意識到自己忘了別人聽不到主播說話，遲疑著把石春妍的請求轉述了一遍。
元輝和餘文軒對視一眼，心中很不爽，仍舊點了頭。
不曾想，苗熙雯立馬說：“落後，告訴她，她是落後一方。”
元輝：“你什麽意思，連自己人都騙？”
“領先就會松懈，松懈就會被反超，難道不是麽？你要麽閉嘴，要麽按照我說的做，不然就是幹擾小妍PK。”
她說得一本正經，熊麗只好把嘴巴閉上，沒有回應石春妍的請求。
只有熟悉苗熙雯的俞飛宇，從她捋耳邊發絲的動作裏可以看出，苗熙雯此刻心情極好。
她每次得意的時候，都會出現這種故作矜持的小動作。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苗熙雯心想，那個一大碗可能只是偶然知道怎麽發起PK，不一定參加過PK直播。
也對，連正經武器都沒有的一階新人，殺只森種都困難，怎麽有勇氣接受別人的挑戰？贏？那就更別提了。
要真擁有這種實力，就不會四處撿垃圾了。
“元輝哥，我們要告訴……”
熊麗很是糾結，既擔心給宛銘造成壓力，又怕宛銘輸掉PK。
元輝沈吟片刻：“要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就照實說，不用擔心大碗扛不住。你發現沒有，大碗平時雖然嘻嘻哈哈地像個小姑娘，其實真碰到事兒很鎮定，要不然也不會接受這場PK。”
他專註於思索，完全沒發現，兩邊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詭異。
苗熙雯和俞飛宇心想：小姑娘？你管那種女鬼叫小姑娘？
親眼見到宛銘戰鬥過的餘文軒和熊麗則默契地閉上嘴，心道這件事還是不告訴元輝哥了。
畢竟宛銘會異化的事，比她擁有技能還要嚇人。
想到這一點，熊麗忽然就不太擔心了，將石春妍已經領先的事轉換成彈幕，告訴宛銘。
漆黑的畫面裏，那句彈幕白得刺眼，宛銘想不註意到都難。
但她視若未睹，沒有給出回應。
俞飛宇猜得沒錯，她確實藏在一處深溝裏，甜蜜蜜則被她放在不遠處的樹梢。她甚至沒用糖豆，而是把小刀穿過尺殼中間的圓孔，把甜蜜蜜牢牢釘在樹上。
深溝狹窄，許是河床的原因，土壤濕潤，裏面的烏草比地面上還要茂盛，緊緊包裹住她全身，讓她的腐化值飛快上漲。
32%、34%、36%……
還不夠。
耳朵裏捕捉到的嘶吼嘯叫越來越密集。
也還不夠。
她把耳朵的註意力放到了更遠的地方，那裏不只有森種憤怒的嚎叫，還有兩個人激烈的爭論。
更準確來說，是其中一人單方面的控訴。
“你已經殺了黑山千尺，瀾23的平衡已經被打破，熊嶺鎮觀眾的處境勢必越來越艱難。要是連吼谷都死在你手裏，你有沒有想過瀾23怎麽辦，熊嶺鎮裏的觀眾都怎麽辦？”
“沒有森種就沒有主播，沒有主播，他們和誰交易凈化藥劑，交易凈水粉？他們的腐化值怎麽控制？難道你忍心讓幾千人都等著潰爛而死嗎？！”
“我不管你來到這有什麽目的，總之現在就收手！”
和元輝的猜測不同，符映涵跟蹤烏寂並非為了任務，選擇暴露在烏寂面前，她已經把上面交代的任務拋到腦後。
什麽任務，都比不上幾千人的生命重要。
這麽多觀眾，其中大部分人都和瀾23一起陷落，外面世界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他們是克服了多大的困難才存活到現在的。
坐看他們斷絕生機……符映涵做不到。
這是山谷的中心地帶，有一顆椴樹異常高大，樹幹如尖塔一樣穿過四周茂密的樹冠，它自身的樹冠更是如巨傘一樣張開，覆蓋住方圓幾百米範圍。
符映涵和烏寂，此時都站在這個樹冠的斜杈之上。
一開始，符映涵往下俯瞰根本看不到地面，只有其他樹木樹冠一團團擠在一起，密不透風。隨著越來越多的森種往上竄，這些低矮樹冠變得殘破不堪，讓她得以窺見森種潮的冰山一角。
太多了，比山上的兩座屍山加起來還要多好幾倍。
很少有主播會來山谷狩獵，以至於曙光團掌握的檔案裏完全沒有提及，吼谷控制的傀儡數量，遠遠超過其他兩只森源。
烏寂手裏有一只懷表，落入森空之前，也許是只古董。秒針每走過一格，便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音不算大，所以等來第一只森種，耗費了不少時間。
但正如困住地窖的森種潮一樣，只要有幾只森種在某處聚集，制造出的動靜便會吸引來更多的森種。
時不時有飛行森種沖過來，烏寂輕描淡寫地用手電筒一照，光束便洞穿森種，徹底將其滅殺。
符映涵很清楚，那道恐怖的光束照到她身上，她死得只會比森種更快。
而且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怕殺人。
但她沒辦法，烏寂的目的明擺著，大規模滅殺吼谷的傀儡，把吼谷逼出來。
吼谷就是下一個黑山。
她不能讓他這麽做。
“你不怕死？”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烏寂垂下手電，光束融化一只爬上樹幹的森種，同時也切斷一根枝丫。樹王的枝丫幾乎和其他樹幹一樣粗，掉下去後仿佛一棵大樹從天而降，砸死幾只森種的同時，也讓其他森種愈發躁動。
符映涵用餘光瞥了眼被光束融出來的漆黑斷口，應道：“作為惠及無數觀眾的全球第一主播，我認為我應該相信你不會不講道理，隨便殺人。”
烏寂扯扯唇角：“那做筆交易，你滾出我的視線，我替你完成曙光的任務。”
符映涵一怔。
烏寂道：“怎麽，作戰處難道沒派你來調查森科？”
“……你知道？”
“樹大招風。”烏寂踩了踩腳下的枝丫，“大的又不是只有森科這棵樹。”
符映涵明白了，調查森科的任務早已有之，只是自己等級低，第一次接觸而已。若非自己為了救援螢燈堅持參加這個副本，恐怕這個任務也不會輪到自己頭上。
偏偏只有三階的她，碰到了六階的烏寂。
“給你三秒鐘時間考慮，接受麽？要是你完成任務，別說一個瀾23，就算幾萬人的大型腐化區消亡，你也是曙光的功臣。”
符映涵咬了咬牙：“不，接，受。”
“那很遺憾。”烏寂擡起手電筒，口吻淡漠，“道理講完了。”
手電光射出的剎那，符映涵向後仰倒，對著烏寂連開數槍。烏寂沒有任何閃躲的意思，硬生生吃下那些子彈，手電橫切。
光束切斷一大片枝丫，符映涵頓時失去借力之處，連同這些巨木一起墜.落。
下面，就是森種潮。
她在空中勉強扭轉身體，駭然發現森種潮的規模比她想象的還要大，無數畸形的軀體擠在一起，烏泱泱的，嘶吼聲震耳欲聾，就連空氣腐化值都提升到恐怖的程度，汙濁到粘稠。
好在，有斷枝幫她開路。
最下方的巨木先砸倒一片森種，符映涵立即往身邊的斷枝踢了一腳，整個人蜷縮起來，避開堅硬如鐵的樹木，砸在森種屍體上。
但她運氣不太好，那只森種擁有高強度的外殼，震得她五臟六腑劇烈沸騰，骨頭都要散架。
她眼前甚至黑了一瞬，連腐化值增加的系統通知都不看清了，手.槍也擡不起來。
此時但凡有只森種發現她，或者無意中往這裏踩一腳，她必死無疑。
然而這件事並未發生。
片刻之後，符映涵稍緩過來，支撐著起身，發現自己站在一處高點，森種屍體和橫七豎八的巨木斷枝疊成了一座小山。她以為是這點不幸中的萬幸救了自己，可很快就發現，並不是。
這麽點高度，攔不住森種。
那些潮水一樣的森空怪物只是不想往上爬。它們仿佛被什麽東西吸引了——可以確定不是烏寂的懷表，也不是旁邊同類的嚎叫聲，而是遠方的東西。
它們放棄了這棵樹王，浩浩蕩蕩地，湧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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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這兩個字卡在餘文軒喉嚨裏, 吐不出來。
他怕答應得太痛快，讓苗熙雯察覺到不對勁，反悔了。
比人氣值比積分, 餘文軒對宛銘有信心, 但決定權畢竟在觀眾手裏，讓他難免忐忑。沒想到苗熙雯主動提出殺森種？
宛銘根本不需要武器, 直接手撕森種好吧？
“是你跟我PK麽？”苗熙雯的目光從元輝臉上挪開，投向宛銘，“你又不是啞巴，句句都需要別人給你回答？對PK指標有意見的話, 自己提出來。”
元輝沖宛銘用力搖頭。
然而宛銘的回應正如餘文軒預想：“沒, 意見。”
“很好。”苗熙雯瞇了瞇眼, “至於限制條件，只有一條——我們雙方的直播投放距離，都設定為1公裏。”
“什麽？！”
“1公裏？”餘文軒以為自己聽錯了，滿臉錯愕。
不是15公裏嗎，怎麽會設定成1公裏？這麽短的距離, 只怕連熊嶺鎮都無法觸達, 更別提成千上萬的觀眾……
苗熙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勾起唇角重覆一遍：“沒錯，1公裏。”
她又不傻, 既然觀眾會把這個新人捧上副本第一的位置, 說明對方的直播有其獨特之處。
她自然不會把PK結果的決定權交到觀眾手裏。
至於投放距離……巨人經紀重視形象, 手段可以沒有下限, 但要把自己的屁.股擦幹凈。這裏距離熊嶺鎮超過1公裏，整個直播過程中都不會有觀眾進來……
不對，有一個。
苗熙雯瞥了眼熊麗, 眼眸深處有些冷。
這幫主播不可能一直守著這個幸運觀眾，大不了回頭再收拾這個小丫頭。
然而餘文軒也不樂意了，1公裏能有個屁用。他正要說話，宛銘已經點了頭：“好，1公裏。你的直播間，名字。”
苗熙雯終於察覺到些許不對勁。
森空系統不是人類的軟件，主播沒有ID一說，想PK某人，需要知道對方的姓名和最近一次直播的標題——除非上過擂臺，否則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細節。
難道這個新人已經和別人PK過了？
作為鬧得沸沸揚揚的副本第一，確實存在這個可能性。關鍵不是這點，而是她不光上過擂臺，還贏了。
苗熙雯心下猜疑，俞飛宇見她沒吱聲，熱心張嘴：“巨人經紀……”
冷不丁挨了一記冰冷眼刀。
苗熙雯的註意力回到宛銘身上，似乎想穿過亂糟糟的頭發，從對方的眼神中尋找端倪。
“巨人經紀，”她慢慢道，“石春妍。”
這個名字一出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就連宛銘都看了她身後的石春妍一眼。
“熙雯姐……我……我？”石春妍心跳漏了一拍。
餘文軒同時開口：“苗熙雯，不是你要……”
元輝及時拽他一把，止住後面的話。他悄聲道：“好事。”
苗熙雯一看就是這三人裏的老大，等級和實力自然也是最高的。不管出於什麽原因臨時換人，對於宛銘而言，算是降低了PK難度。
自然是好事。
可惜，同一個詞在不同人心裏，含義不同。
俞飛宇問道：“熙雯姐，為什麽？”
苗熙雯沒有回答，走到石春妍身前，替她捋了捋額前垂下的發絲。
“小妍，你對我怎麽樣，我都看在眼裏。這幾天是我著急了，讓你受了不少委屈。我想明白了，我拼命爭第一，卻連前三都保不住，也許這個副本就是和我沒有緣分。與其白白浪費這個機會，不如把它交給你。”
石春妍不斷搖頭：“不……熙雯姐，我不……”
“公司很看重你，但你不是你們這一批裏面最好的，你知道吧？要是通過這個副本一舉升上三階，把其他人都遠遠甩在後面，高層的目光自然全在你身上了。”
“不，我資歷還淺，還需要磨煉，怎麽能比熙雯姐提前進入三階……”
“就是啊，我們的等級哪有熙雯姐你的重要。”俞飛宇插話道。
他按捺不住了，這種好事怎麽能白白落到石春妍頭上。熙雯姐是哪根筋搭錯了嗎？在公司在森空，始終站在她苗熙雯身後的一直都是他！
就連這個副本，他出工出力都比石春妍多了去了！
“實在不行，我替熙雯姐上……”
“閉嘴。”苗熙雯又橫他一眼，握住石春妍的手，“我父母都死在森空，孤家寡人一個，什麽時候升上三階並不重要。你不一樣，你外婆不是還躺在醫院裏，等你湊齊手術費麽？一旦你升級成功，就算不接委托，公司也樂於幫你報銷一切費用。”
她語氣真誠，話說得也漂亮，只有石春妍知道，那雙手握得她有多疼。
幾乎要揉斷她的指骨。
石春妍對此並不意外，從苗熙雯突然提到她的名字開始，她就知道這件事從來不是商量，更不是對方的好心，而是命令。
命令她站上擂臺，和別人搏命。
“這是屬於你的機會，要牢牢抓住，明白了麽？”
“……嗯。”石春妍咬緊下唇，答應了，不光要答應，還要，“謝謝熙雯姐。”
苗熙雯當即轉身：“還楞著幹什麽，開始吧！”
宛銘從石春妍身上收回視線，聲音低沈：“開啟直播，森空擂臺。挑戰對象，石春妍。直播間標題，巨人經紀，石春妍。”
話落，石春妍的手明顯抖了一下，緊緊握住燈管，指節泛白。
她腦海裏彈出一條系統通知：「收到PK邀請。來源：宛銘“一大碗的美食直播間”。是否接受挑戰？」
“……是。”
「請雙方確定PK指標。」
「請雙方確定PK時長。」
「請雙方確定限制條件。」
「請雙方確定投放距離。」
這些要素都是之前商量好的，石春妍在苗熙雯的指示下重覆一遍，略略發抖的聲音逐漸鎮定下來。
事已至此，她只能接受現實，先解決眼前的困難。
很快，她和宛銘的視野裏都出現了直播畫面，看上去和平時直播沒有不同，只是右下角的計時變成了倒計時。
兩人都被各自同伴拉到一邊。
苗熙雯從物品欄取出一個鈴鐺：“這件武器還沒改造成形，目前只能發出聲音吸引森種，把鈴舌撥下來，搖晃一下，聲音能持續五分鐘不斷。”
她把鈴鐺塞到石春妍手裏：“看到一大碗的走路姿勢了麽，是不是很僵硬？一看就知道沒有經過訓練。一個沒有訓練過的一階新人，你怕什麽？小妍，你一定能贏。”
“謝謝熙雯姐……”
另一邊，元輝也交給宛銘兩樣東西。
“甜蜜蜜，我先把外殼修覆了，裏面的尺帶還是斷的，不能用。你按下尺殼上的按鈕，它就會唱歌，能一直唱……”
“還有這把小刀，別看它小，等級也有‘一般’，照樣能切斷森種的骨頭。”
他把兩樣東西塞進宛銘手裏，系統立即識別出武器詳情，小刀的名字承襲了甜蜜蜜的風格，叫「糖豆」。
“我最拿得出手的兩樣武器都交給你了，大碗……你沒問題吧？”
宛銘把糖豆遞回去：“甜蜜蜜，我要，這個不用。”
餘文軒趕緊道：“你就收下吧！雖然……多一件武器多一重保險。”
宛銘搖頭，從包袱裏取出鐵皮菜刀：“我有這個。”
元輝一楞，差點以為這把貌不驚人的刀是高級武器，結果拿過一看，系統毫無動靜。
“你這連武器都不是！給我拿著糖豆。你不用擔心我們，我還有還有別的武器，這趟出來撿了幾把。”
他態度強硬，宛銘便也不再推拒，糖豆藏進袖子，甜蜜蜜塞到雨衣兜裏。
元輝又道：“限制條件裏沒有區域限制，你盡量找個開闊的地方，最好頭頂沒樹的，免得吸引來的森種太多，被四面夾擊。最重要的是，輸贏不重要，大不了把名次讓給她們，人活著才是根本。等級嘛，可以以後慢慢升……”
“憑什麽讓出去！”餘文軒皺眉，欲言又止一番，“宛銘一定能贏！”
加油打氣持續了三分鐘，宛銘和石春妍各自離開隊伍。為了避免殃及池魚，兩人心照不宣地往同一個方向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比人還高的烏草之中。
元輝心急，三兩下爬上樹，試圖從昏暗的環境裏分辨烏草的動向。
餘文軒扶著熊麗在下面小聲催促：“元輝哥，接一下熊麗……”
相隔幾米，也就是三四棵樹的距離，苗熙雯和俞飛宇也上樹了。俞飛宇終於逮著機會：“熙雯姐，你是真的把副本第一讓給石春妍吧？”
“瞧給你急的。”苗熙雯乜斜他一眼，“怎麽，你也想跟我爭第一？”
“跟你爭？我想都不會想！可要是石春妍拿到第一，我當然不甘心！論等級我比她高，論資歷我也比她深，論感情——我對你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苗熙雯瞇了瞇眼，似笑非笑。
俞飛宇總是頂著一張好皮囊說“心意”，讓公司一眾男男女女都以為他喜歡對自己有意思。只可惜長相在這種年代早已吃不開了，而他始終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她當然拿不到第一。”苗熙雯淡淡道，“等石春妍贏了這場PK，自然有下一場PK等著她，何必我自己親自上場。”
俞飛宇一點就透：“你是說，等她贏了，你再跟她PK？妙啊！”
森種又不是砧板上的肉，說殺就殺，不然副本主播的存活人數也不會從82一路降到53。與其親自冒險，不如安安全全坐在這裏坐收漁利。石春妍的第一只是走個過場而已，再開一場PK，副本第一的名頭就落到苗熙雯頭上了。
苗熙雯的腦筋不是一般的靈光。
“可是，她到時候不接受PK怎麽辦？”俞飛宇捫心自問，換成自己拿到第一，也不甘心拱手讓人。
苗熙雯冷笑一聲：“不接受，她就別想離開瀾23。”
……
石春妍心思通透，走出不遠便猜到苗熙雯的用意了。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著頭皮遂了對方的意。
石春妍看了看前方被烏草遮掩一半的身影，幾經猶豫後開口：“宛銘。”
宛銘停下腳步，偏頭看她。
“我……對不起。”
宛銘顫動的眼瞳微微一動，沒說什麽，繼續在烏草裏穿行。
石春妍咬咬唇，選擇另一個方向深入。幾分鐘後，她的腳步聲在宛銘耳朵裏失去蹤跡，清脆的鈴鐺取而代之，叮叮當當，有些刺耳。
宛銘仍舊沒停。
從高處看，這片區域如同一片林海覆蓋一片草海，地勢綿緩，踏進其中才知道，藏在最下方的地面凹凸不平，落差很大，往往上一腳還好，下一腳就低下去半米或高上去半米。
加上烏草長得如蘆葦桿一樣高，遮擋視野，根本分不清方向。
但宛銘很清楚，這裏還不是真正的山谷。
她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普通人根本聽不到的聲音——短促卻激烈的嘶吼。
除此外，還有熟悉的人聲。
那裏才是真正的山谷，瀾23第三只森源，吼谷的領地。
……
元輝新拿出來的武器是一根磨刀棒，也是撿的，等級“破爛”。他專註地戒備四周，以防有森種被兩位PK主播的聲音吸引，途徑此處。
“找到沒？”他頭也不回地問。
“正在找……找到了！巨人經紀石春妍，她的直播間排在第44位！”
作為現場唯一的觀眾，熊麗是唯一能跟進直播進度的人。
一開始她從PK頻道進去尋找兩人的直播間，這個頻道以PK雙方的熱度總和排序，她劃拉半天都沒找到，只得回到副本頻道，從「失落的晚餐」副本裏尋找。
“她已經開始了，我聽到鈴鐺的聲音，不過還沒有森種過來。”
“倒計時多少了？”
“剛到十分鐘。”
“行，退出去看看大碗的情況。”
“……好像不用退。”
石春妍的直播間標題後面，比平時多出「PK中」三個字，熊麗嘗試著點了一下，宛銘的直播間便彈出來。兩個直播間並列在一起，供她同時觀看。
以前觀看PK賽都是直接從森空擂臺頻道進去的，PK雙方的直播間天然綁定在一起，熊麗也是剛發現這個功能。
早知道就不浪費這麽多時間了，一大碗直播間排在副本第一，通過它就能迅速找到石春妍的直播間。
“宛銘姐姐也是主播視角，看樣子還在走路。”
“都十分鐘了還在走？快告訴她別走了，石春妍已經開始了！”
熊麗把元輝的話轉述成彈幕。
元輝等了會兒：“開始了吧？”
“……沒有。”熊麗搖頭，“宛銘姐姐沒有說話，還在繼續走。”
“走走走，她要走到哪兒去？！到時候真碰到棘手的森種，我們都趕不過去幫忙！”
餘文軒在一邊聽著，想說點什麽，又不太敢說。
他確定宛銘早就聽到石春妍的鈴鐺聲，更確定宛銘選擇深入的方向，一定是森種最多的方向，因為宛銘的聽覺比森種還要敏銳——正因如此，他才不敢說。
敏銳的聽覺，在森空中幾乎和森種劃上等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元輝無數次追問“停下來沒”，熊麗無數次搖頭以對。終於，在PK時間剩下39分鐘的時候，熊麗突然道：“停下來了！”
元輝馬上問：“放歌了沒？”
熊麗還沒回答，這棵樹晃動了幾下，苗熙雯和俞飛宇出現在另一邊樹椏上。兩邊原本隔著三四棵樹，看樣子是迂回過來的。
“我說你們為什麽非要帶個觀眾，原來是為了實況轉播。共享一下進度，不介意吧？”
也不等答應，便在樹椏上坐了下來，連刺傘都收到物品欄裏，意態比元輝閑適不少。
“小妹妹，我們小妍現在什麽情況？”
“……鈴鐺一直在想，好像還在等。”
熊麗的話讓元輝明白過來，為什麽苗熙雯一身輕松了。石春妍的鈴鐺聲響了這麽久，一只森種都沒等來，說明附近的森種很少。
主要是苗熙雯剛來就絞殺一只森種，給他造成了錯誤判斷。
他也收起磨刀棒，對熊麗道：“別理她。大碗現在在做什麽？”
熊麗回答不上來。
剛才沒苗熙雯一打岔，她沒仔細看宛銘的直播畫面。此時發現，畫面已經進入一片漆黑，不過不是關掉畫面只留聲音的純黑，而是影影綽綽的黑，仿佛她在地窖時的景象。
“聲音呢？她放歌了沒？”
“該不會是太害怕，藏起來了吧？”俞飛宇笑道。
元輝扭頭就懟：“還想不想聽實況？不想聽就滾。”
“你！”
“飛宇。”
苗熙雯出聲讓俞飛宇安靜下來，只是看向元輝的目光很是不善。
沒有雜音幹擾，熊麗終於從直播動靜裏捕捉到淺淡的歌聲。
“已經放了，但是聲音很小。”
“很小？”甜蜜蜜還沒有調節音量的功能，聲音很小，說明放置的距離很遠，“能聽出在大碗哪個方向麽？”
“好像是……頭頂……樹上？”
元輝點頭：“有可能，這裏植物太茂密，什麽聲音都被吸收得厲害。”
俞飛宇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畫面很黑，離樹又遠，我看都不是找個草叢躲起來那麽簡單，八成藏在哪條深溝裏不敢冒頭呢。”
“你再亂吠一句……”
“元輝哥！”熊麗制止元輝和俞飛宇對噴，壓低聲音，“石春妍那邊有動靜了。”
苗熙雯和俞飛宇頓時精神一振，元輝則表情嚴峻起來。
……
炫目的光彩如同打碎的顏料，讓一切失去形狀，刺耳的聲波從兩個方向湧來，讓這些炫光愈發破碎不堪，刺得它劇烈地頭疼。
它嚎叫一聲，沖一個方向急速飛奔，本能讓它試圖把聲音來源撕個粉碎。
忽然，一道更強的炫光出現了，擊打在它身上，帶來強烈的麻痹感。
它的爪子抓不住樹幹，向下墜去，雖然麻痹感在觸地的一瞬間已經消失，可沒等它站起來，尖銳的疼痛突襲而至。
霎那間，所有煩躁的聲音都飄遠，所有炫光同時消失，草叢、灌木、樹幹、寬闊的葉片……這些本就存在於天地之間的事物，終於在它眼睛裏出現清晰的模樣。
淡淡的灰霧湧了上來，覆蓋在它的眼睛上。清晰的畫面重新變得朦朧——和以往不一樣的朦朧，就此定格。
石春妍把刀從森種腦袋上抽出，還沒來得及松口氣，立即跳起，用刀狠狠紮入樹幹作為支撐，懸掛整個身體。
兩腿分開箍住樹幹，身體倒仰，在森種沖至的一瞬間，那把刀從樹幹中拔.出，再次紮入森種腦袋。
這只森種比第一只大很多，以這把刀的長度，不夠致命。
她的日光管緊隨而上，一棍子敲擊過去，日光管熾亮，無數纖弱的藍色電流鉆入森種體內。趁森種被麻痹的一瞬，刀子在它頭上連下數刀。
終於，這個大家夥轟然倒下。
石春妍憋在胸口的氣這才吐出，就這麽倒掛著，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這麽久都沒動靜，她還以為附近沒有森種，需要換個地方了……沒想到一下子來了兩只。
她望向看不見的遠方，蹙起眉頭。
作為PK的一方，石春妍並不知道對手的進度，和副本直播一樣，想知道對方是什麽情況，只能通過觀眾。
但此時她的直播間裏只有一名觀眾，具體是誰，可想而知。
她猶豫片刻，輕聲開口：“能告訴我，我現在是領先還是落後麽？”
……
“元輝哥，我要回答她嗎？”
“什麽？”
元輝還沈浸在驚愕之中，石春妍半天不開張，一開張就絞殺兩只森種。比起宛銘的“0”，可謂遙遙領先。
熊麗意識到自己忘了別人聽不到主播說話，遲疑著把石春妍的請求轉述了一遍。
元輝和餘文軒對視一眼，心中很不爽，仍舊點了頭。
不曾想，苗熙雯立馬說：“落後，告訴她，她是落後一方。”
元輝：“你什麽意思，連自己人都騙？”
“領先就會松懈，松懈就會被反超，難道不是麽？你要麽閉嘴，要麽按照我說的做，不然就是幹擾小妍PK。”
她說得一本正經，熊麗只好把嘴巴閉上，沒有回應石春妍的請求。
只有熟悉苗熙雯的俞飛宇，從她捋耳邊發絲的動作裏可以看出，苗熙雯此刻心情極好。
她每次得意的時候，都會出現這種故作矜持的小動作。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苗熙雯心想，那個一大碗可能只是偶然知道怎麽發起PK，不一定參加過PK直播。
也對，連正經武器都沒有的一階新人，殺只森種都困難，怎麽有勇氣接受別人的挑戰？贏？那就更別提了。
要真擁有這種實力，就不會四處撿垃圾了。
“元輝哥，我們要告訴……”
熊麗很是糾結，既擔心給宛銘造成壓力，又怕宛銘輸掉PK。
元輝沈吟片刻：“要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就照實說，不用擔心大碗扛不住。你發現沒有，大碗平時雖然嘻嘻哈哈地像個小姑娘，其實真碰到事兒很鎮定，要不然也不會接受這場PK。”
他專註於思索，完全沒發現，兩邊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詭異。
苗熙雯和俞飛宇心想：小姑娘？你管那種女鬼叫小姑娘？
親眼見到宛銘戰鬥過的餘文軒和熊麗則默契地閉上嘴，心道這件事還是不告訴元輝哥了。
畢竟宛銘會異化的事，比她擁有技能還要嚇人。
想到這一點，熊麗忽然就不太擔心了，將石春妍已經領先的事轉換成彈幕，告訴宛銘。
漆黑的畫面裏，那句彈幕白得刺眼，宛銘想不註意到都難。
但她視若未睹，沒有給出回應。
俞飛宇猜得沒錯，她確實藏在一處深溝裏，甜蜜蜜則被她放在不遠處的樹梢。她甚至沒用糖豆，而是把小刀穿過尺殼中間的圓孔，把甜蜜蜜牢牢釘在樹上。
深溝狹窄，許是河床的原因，土壤濕潤，裏面的烏草比地面上還要茂盛，緊緊包裹住她全身，讓她的腐化值飛快上漲。
32%、34%、36%……
還不夠。
耳朵裏捕捉到的嘶吼嘯叫越來越密集。
也還不夠。
她把耳朵的註意力放到了更遠的地方，那裏不只有森種憤怒的嚎叫，還有兩個人激烈的爭論。
更準確來說，是其中一人單方面的控訴。
“你已經殺了黑山千尺，瀾23的平衡已經被打破，熊嶺鎮觀眾的處境勢必越來越艱難。要是連吼谷都死在你手裏，你有沒有想過瀾23怎麽辦，熊嶺鎮裏的觀眾都怎麽辦？”
“沒有森種就沒有主播，沒有主播，他們和誰交易凈化藥劑，交易凈水粉？他們的腐化值怎麽控制？難道你忍心讓幾千人都等著潰爛而死嗎？！”
“我不管你來到這有什麽目的，總之現在就收手！”
和元輝的猜測不同，符映涵跟蹤烏寂並非為了任務，選擇暴露在烏寂面前，她已經把上面交代的任務拋到腦後。
什麽任務，都比不上幾千人的生命重要。
這麽多觀眾，其中大部分人都和瀾23一起陷落，外面世界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他們是克服了多大的困難才存活到現在的。
坐看他們斷絕生機……符映涵做不到。
這是山谷的中心地帶，有一顆椴樹異常高大，樹幹如尖塔一樣穿過四周茂密的樹冠，它自身的樹冠更是如巨傘一樣張開，覆蓋住方圓幾百米範圍。
符映涵和烏寂，此時都站在這個樹冠的斜杈之上。
一開始，符映涵往下俯瞰根本看不到地面，只有其他樹木樹冠一團團擠在一起，密不透風。隨著越來越多的森種往上竄，這些低矮樹冠變得殘破不堪，讓她得以窺見森種潮的冰山一角。
太多了，比山上的兩座屍山加起來還要多好幾倍。
很少有主播會來山谷狩獵，以至於曙光團掌握的檔案裏完全沒有提及，吼谷控制的傀儡數量，遠遠超過其他兩只森源。
烏寂手裏有一只懷表，落入森空之前，也許是只古董。秒針每走過一格，便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音不算大，所以等來第一只森種，耗費了不少時間。
但正如困住地窖的森種潮一樣，只要有幾只森種在某處聚集，制造出的動靜便會吸引來更多的森種。
時不時有飛行森種沖過來，烏寂輕描淡寫地用手電筒一照，光束便洞穿森種，徹底將其滅殺。
符映涵很清楚，那道恐怖的光束照到她身上，她死得只會比森種更快。
而且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怕殺人。
但她沒辦法，烏寂的目的明擺著，大規模滅殺吼谷的傀儡，把吼谷逼出來。
吼谷就是下一個黑山。
她不能讓他這麽做。
“你不怕死？”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烏寂垂下手電，光束融化一只爬上樹幹的森種，同時也切斷一根枝丫。樹王的枝丫幾乎和其他樹幹一樣粗，掉下去後仿佛一棵大樹從天而降，砸死幾只森種的同時，也讓其他森種愈發躁動。
符映涵用餘光瞥了眼被光束融出來的漆黑斷口，應道：“作為惠及無數觀眾的全球第一主播，我認為我應該相信你不會不講道理，隨便殺人。”
烏寂扯扯唇角：“那做筆交易，你滾出我的視線，我替你完成曙光的任務。”
符映涵一怔。
烏寂道：“怎麽，作戰處難道沒派你來調查森科？”
“……你知道？”
“樹大招風。”烏寂踩了踩腳下的枝丫，“大的又不是只有森科這棵樹。”
符映涵明白了，調查森科的任務早已有之，只是自己等級低，第一次接觸而已。若非自己為了救援螢燈堅持參加這個副本，恐怕這個任務也不會輪到自己頭上。
偏偏只有三階的她，碰到了六階的烏寂。
“給你三秒鐘時間考慮，接受麽？要是你完成任務，別說一個瀾23，就算幾萬人的大型腐化區消亡，你也是曙光的功臣。”
符映涵咬了咬牙：“不，接，受。”
“那很遺憾。”烏寂擡起手電筒，口吻淡漠，“道理講完了。”
手電光射出的剎那，符映涵向後仰倒，對著烏寂連開數槍。烏寂沒有任何閃躲的意思，硬生生吃下那些子彈，手電橫切。
光束切斷一大片枝丫，符映涵頓時失去借力之處，連同這些巨木一起墜.落。
下面，就是森種潮。
她在空中勉強扭轉身體，駭然發現森種潮的規模比她想象的還要大，無數畸形的軀體擠在一起，烏泱泱的，嘶吼聲震耳欲聾，就連空氣腐化值都提升到恐怖的程度，汙濁到粘稠。
好在，有斷枝幫她開路。
最下方的巨木先砸倒一片森種，符映涵立即往身邊的斷枝踢了一腳，整個人蜷縮起來，避開堅硬如鐵的樹木，砸在森種屍體上。
但她運氣不太好，那只森種擁有高強度的外殼，震得她五臟六腑劇烈沸騰，骨頭都要散架。
她眼前甚至黑了一瞬，連腐化值增加的系統通知都不看清了，手.槍也擡不起來。
此時但凡有只森種發現她，或者無意中往這裏踩一腳，她必死無疑。
然而這件事並未發生。
片刻之後，符映涵稍緩過來，支撐著起身，發現自己站在一處高點，森種屍體和橫七豎八的巨木斷枝疊成了一座小山。她以為是這點不幸中的萬幸救了自己，可很快就發現，並不是。
這麽點高度，攔不住森種。
那些潮水一樣的森空怪物只是不想往上爬。它們仿佛被什麽東西吸引了——可以確定不是烏寂的懷表，也不是旁邊同類的嚎叫聲，而是遠方的東西。
它們放棄了這棵樹王，浩浩蕩蕩地，湧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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