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失落的晚餐（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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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失落的晚餐（18）
“你……就是……看不……起……我, 所以……碰到別……人，你就……拉著我……躲……”
“我沒有啊。”
“你……有，你……覺得我……丟人現……眼……”
“你真的誤會了, 我是擔心有人對你不利, 就像那個陳翰，他不是好人……”
“他是……你想……象出來……的, 根本沒……有……這……個人……”
“有的，有這個人！還記得你給過我凈化藥劑嗎，我回去現實世界了，我去主播工作室應聘……”
餘文軒還沒說完, 另一邊爆發出哄然大笑, 打斷了他的話頭。
“輕點聲輕點聲, 笑這麽大聲不怕把森種招來啊？”
“不行我忍不住，你們也太有才了，垃圾守望者，舔別人不要的奶茶蓋……哈哈哈哈，損, 好筍！”
同一樓層, 不過相隔幾米而已, 快活的空氣洋溢到這邊，卻把餘文軒凍僵了。
他驀然握緊拳頭, 某種從未有過的沖動在少年人身體裏瘋狂激蕩。
然而宛銘遲緩的控訴把他的沖動壓了下去。
“你還……說, 我只是……新人主……播, 沒……見過……那個什麽……能力, 不就……是……說我……見識短……淺……嗎……”
不，不是的，正因為你連什麽是物品改造能力都不知道的一階新人, 卻排在那麽多厲害主播前面，所以才危險啊！你懂不懂！
辯解的話語只在餘文軒心中盤旋，他嘴巴張開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要我說啊，最形象的形容還是老鼠。”
“你們想，森空降臨之前，老鼠不就藏在陰暗角落裏吃人類吃剩的食物嗎？也就是森空法案頒布後，對垃圾尤其是廚餘垃圾的處理變得極其嚴格，才讓老鼠幾乎滅絕。”
“不過老鼠活了多久啊，幾千萬年！哪能這麽容易死絕！舊時代的老鼠沒有了，新時代的老鼠應運而生，不就是這幫垃圾主播嗎，是不是很形象？！”
不是的……
“餘文……軒，他們說……的……垃圾……主播，是……在說……我們……嗎……”
不是的……
“形象，太特麽形象了！幹脆以後就叫他們森空老鼠算了，他們根本沒資格冠上主播的名頭！”
不是的……
“我……感覺……好像是……說我……們……”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那股下沈的沖動仿佛被澆上汽油點燃烈火，再次上湧。速度之快，餘文軒根本來不及調動理智。
他難受，難受極了，他必須把這股火排出去，放任它頂開氣管，壓下舌頭，敲開牙關，沖出嘴唇——“不是的！”
他的嗓音幹啞，但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亮，如同一道清脆響亮的閃電，在小白樓裏回蕩。
眾皆寂靜。
這幾叫喊太過用力，比剛才笑得最大聲的人還要高出好幾個分貝，似乎連窗戶玻璃都被聲波震顫到，輕輕嗡鳴。
主播們很快反應過來，幾個人立即起身，手握武器湊到窗邊。也有人皺著眉以斥責的眼神看著餘文軒：“新人就老老實實呆著，發什麽瘋！”
在場所有人都比餘文軒年長，有些人甚至能當他父親了，被這麽多大人用相同的目光問責，餘文軒忽然又有點腳軟。
他激動之下站起來，這時又下意識想坐下。
潛意識告訴他，這時候道個歉挨幾聲罵，就能讓這件事過去，宛銘的排名也不會曝光。可偏偏這時候，又有個人跳了出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正主在啊。”
餘文軒瞳孔一縮，循聲望去，沒看到人，只覺得聲音是從一扇房門裏傳出來的。
這棟房子的格局很常見，餘家村便有不少人這麽建，一樓是廚房、餐廳和儲物間，二樓以上，則每一層都做成套房，各自擁有客廳和臥室。
篝火燃在客廳中央，主播們靠著客廳墻壁圍坐，他以為臥室裏不會有人了。
沒想到，不但有，還是他見過的人。
龐永瑞從那個幽暗臥室門口緩緩走出，有些主播沒見過他進去，也露出幾分意外，另一些見過他進去的人則神色正常，註意力放在他所說的話上。
“什麽正主？”
“垃圾守望者，舔.奶茶蓋的，老鼠……喏，就是這兩只。”
“撿垃圾的？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轉而投向樓梯口。
“就是你們撿森種殘骸，拿去騙人？”
“難怪啊，我就說一階新人哪來的膽子來副本晃蕩，原來是個要錢不要命的。該不會覺得自己變成主播，立馬就能財富自由吧？”
“欸，這你還真說錯了，他們要命，要是不惜命，怎麽會臉都不要了當老鼠？要我說，這倆就是眼紅副本流量，想用廢料把副本觀眾翻倍的積分騙過來。”
“對，我敢打賭，他們絕對沒膽子報名副本，一階老鼠能弄到兩萬人氣值？做夢吧！”
一時間，激烈的言辭如洪水將餘文軒吞沒。那些在窗邊觀察的主播沒發現森種跡象，也返身參與進來，讓餘文軒的拳頭越攥越緊，槽牙也越咬越狠。
龐永瑞斜靠在門口，笑瞇瞇望過來：“餵，小老鼠，還記得我麽？我留下的那些垃圾，你最後還是撿了吧？說說看，你們用它騙了多少積分？”
“那些不是垃圾，我們也沒用它騙人！”
聽到自己的聲音，餘文軒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沖動之下開口了。
他心頭浮起一絲忐忑，但這點情緒剛嶄露頭角，便被那股沖動的潮水淹沒。
他索性將火氣都傾瀉出來。
“我們不是老鼠，不是你們口中的垃圾主播！”
“我們沒偷沒搶，那些森種殘骸都是你們扔掉不要的，我們只是收集起來充分利用，有錯嗎？！
“騙人？我們哪裏騙人了，不信你跑進腐潮找那些副本觀眾問問，他們是不是吃到了我們投放的福利？那些食物比你們……”
龐永瑞撲哧一笑，打斷了他的話。
“食物？你還好意思管那些殘渣叫食物？你給副本觀眾吃什麽了，跟狗一樣啃骨頭嗎？”
這話頓時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有主播嘖嘖稱奇：“你說新人什麽都不懂吧，他還會學人家撿垃圾。說他懂吧，居然覺得森種殘骸有用？開玩笑，要真有用，輪得著你們兩個一階去撿？！”
“當然有用，那些都是……”餘文軒的話停在一半。
不行，不能把宛銘的能力暴露出來，而且就算他說出來，說森種骨頭變成了香菇，變成了五花肉，變成了山藥玉米羊肉……有人信嗎？
他因為氣憤而睜大的眼睛裏跳躍著火光，火光中是那些輕蔑嬉笑的面孔。
他忽然明白了。
這些人對他和宛銘其實沒有敵意，最大的惡意可以濃縮為三個字：看不起。
看不起新人主播，看不起撿垃圾的主播。
這個念頭和宛銘的質問逐漸重疊，“餘文軒，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遲緩木訥的嗓音和其他人的笑聲忽而融合，忽而分離，在他的大腦中不斷沖撞，漸漸滌蕩出一塊蒼白的礁石，上面寫著：
餘文軒，你其實是看不起自己。
和宛銘單獨相處時，因為輕視自己才會生出那麽多別扭情緒，驚恐，質疑，失控。
碰見外人時，把同樣身為一階的宛銘拉入了輕視自己的漩渦，躲藏，低頭，害怕沖突。
若他只有自己，作為什麽都不會的新人主播，只身一人在陌生的森空中闖蕩，這麽做自然沒錯。
可他有宛銘啊！
宛銘是什麽都不會的新人嗎？
她能把森種變成正常食物，她能任意穿梭腐潮和惡毒屏障，她一夫當關絞殺那麽多哀種，她還在保證他安全的前提下，憑一己之力殺掉了一只森源。
宛銘就像是化學課上被老師點燃的鎂條，光焰之明亮，任誰都無法阻擋。
她天生就是應該主宰森空，站在萬千主播之巔的人！
這樣的存在，憑什麽和他一起受氣呢，又憑什麽因為他自己的畏縮而被人看不起呢？
“新人，怎麽了。”
餘文軒的舌頭仿佛突然蘇醒，有些失控的五官也回歸原位，表情變得異常平靜。
“撿垃圾，又怎麽了？”
他逐一掃視篝火四周的主播們，唇角甚至微微翹起來。
“還不是照樣把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主播踩在腳底下？”
聽清他的話後，現場再次陷入安靜，龐永瑞眸色滑向陰沈，面上鄙夷的笑容卻沒收回去：“你這張狗嘴在亂吠些什麽？”
“你們不是很好奇副本第一是誰嗎？曙光團？森科？巨人經紀？很抱歉，統統不是。”
餘文軒說一半留一半，令人情不自禁去琢磨，有主播忍不住道：“你該不會說副本第一是你自己吧？”
“我？”餘文軒搖頭，“我沒這個能力。”
主播們心下一松，同時覺著無趣，正要出聲奚落，卻見餘文軒側過身，“副本第一，一大碗的美食直播間，是我的同伴。”
他再次掃視眾人，笑容終於變得明顯，甚至燦爛得有些過分。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這一瞬間，主播們都跟被掐住脖子的野雞似的，張著嘴，卻吐不出半個音節，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紛呈。
餘文軒的舉動多少帶了點少年意氣的報覆，見到此景，那口惡氣驀然消了，忐忑再次浮出水，同時帶出一些懊悔。
懊悔自己沖動，沒和宛銘商量，便把排名曝光。
他悄然回首，卻見宛銘也站起來了，不覆之前垂頭喪氣的模樣。他自己的影子蓋住了宛銘的臉龐，看不清宛銘此時的神色。
總之宛銘不發一言，似乎認同了他的做法。
“別扯了，怎麽可能……”終於有主播回過神，“副本第一能是新人？連遠程報名副本資格都沒有的一階新人？”
“就是，開什麽玩笑。”
“不過我聽說，副本第一的直播間好像就叫這個名啊，一大碗……”也有人遲疑道，但立即遭到了反駁。
“你現在聽說了？之前聊的時候怎麽沒提？”
“明顯是被那小子唬住了，聽風就是雨。你說你好歹有二階了吧，怎麽還能被新人忽悠？”
“我……”見勢不對，那主播悻悻把嘴巴閉上。
參加副本的主播只能察看自身排名，想了解別人的名次，只有一個辦法：找觀眾核實。
然而休息點的主播們都不為名次而來，也懶得費這個功夫去抓觀眾。除卻宛銘和餘文軒，縱觀全場，只有一個人確定，副本第一的直播間確實是“一大碗的美食直播間”。
那便是龐永瑞。
最起碼，被他宰掉的那個老頭是這麽說的。
陰冷的潮氣在他心裏慢慢積聚，他面上不顯，似乎順著餘文軒的話問道：“噢？且不說副本第一是不是‘一大碗’，就算是，你怎麽證明那就是你同伴的直播間？我也可以說那是我的直播間，誰能證明不是？”
他的視線不經意挪向餘文軒背後，那個所謂的同伴個頭比餘文軒高很多，只是離得遠，篝火照不到，看不清那人的臉。
他只能隱約看到對方額前耷拉下來的幾縷長發，似乎是個女人。
副本第一是個女人？
這個念頭讓他愈發不爽起來，目光再冷下去三分。
餘文軒只想為宛銘爭個面子，卻沒想過證明的事，被龐永瑞問住了，只能打太極：“憑什麽要證明，我們又不欠你什麽……”
“有辦法證明！”有主播看熱鬧不嫌事大，“很簡單的辦法，去抓個觀眾過來問問不就知道了？那個誰……老李，老李不是說曙光團在同輝酒店發凈水粉嗎，那兒一定有很多觀眾！”
“張嘴就給人派活？誰愛去誰去，別扯上老子。”
老李算是最不關心這場鬧劇的主播，聞言眼睛一瞪，便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一把凈化藥劑遞到了他的面前。
龐永瑞笑道：“替我辦事，虧不著你。你要是不想幹，我相信在場一定有人願意代勞。”
藥劑的玻璃罐子很細，這麽一把，足有二三十支，換算成積分不算很多，可願意替大家撿柴火、提水的老李就是賺這種辛苦錢的。
往返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沒有危險，賺兩三百積分，確實不虧。
“那我就跑一趟。”
面子不面子的，老李根本不在乎，抓起藥劑就走。
龐永瑞轉而取出魚刀，一下一下拍著掌心，踱步到餘文軒跟前。
“你也別說不欠我，你就摸著良心問問，我留下的森種殘骸，你撿了嗎？我是不是還說過，我的扔掉的東西輪不到你撿？沒經過主人同意就拿，叫做偷，既然偷了，還說不欠我？”
“你……你這是歪理！”
“甭管什麽理，總之你不證明一下，”龐永瑞屈指輕彈，魚刀發出清脆但冷冽的嗡鳴，“今天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餘文軒還想說什麽，忽然覺得肩頭一涼。宛銘的手搭了上來，冰涼的掌溫透過衣服，有種鎮定人心的效果。
他沒再吭聲，像塊石頭一樣和龐永瑞對視。
龐永瑞的註意力卻不在他身上，而是他身後的宛銘。距離這麽近，他總算確認了，真是個女人。身上的黑色雨衣，讓他想起來蟄伏樹上時望見的一幕。
這個女人，直挺挺跑進過腐潮。
沒想到竟然全須全尾出來了。
這代表什麽？她和烏寂一樣，都是等級極高的主播，闖龍潭虎穴完全不在話下？也就是說，她和這小子一樣，根本不是什麽一階新人？
烏寂……一想到烏寂，龐永瑞心裏的怒氣便轉移到了他身上。
要是烏寂打一開始就和自己一起行動，副本第一的位置哪輪得到別人來坐！
觀眾和阿貓阿狗沒什麽區別，早早從這個女人的直播間得到好處，可不就一直蹲在裏面不肯出來了麽？
想到這裏，龐永瑞的心情和其他主播又有了更多不同。
其他主播都等著老李帶觀眾回來，戳破這小子大言不慚的謊話，權當看個熱鬧，調劑調劑長時間直播的緊張心情。
而龐永瑞，更傾向於探究宛銘的身份等級，若真是個高階主播，正好拿她當筏子，刺激刺激烏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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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看不……起……我, 所以……碰到別……人，你就……拉著我……躲……”
“我沒有啊。”
“你……有，你……覺得我……丟人現……眼……”
“你真的誤會了, 我是擔心有人對你不利, 就像那個陳翰，他不是好人……”
“他是……你想……象出來……的, 根本沒……有……這……個人……”
“有的，有這個人！還記得你給過我凈化藥劑嗎，我回去現實世界了，我去主播工作室應聘……”
餘文軒還沒說完, 另一邊爆發出哄然大笑, 打斷了他的話頭。
“輕點聲輕點聲, 笑這麽大聲不怕把森種招來啊？”
“不行我忍不住，你們也太有才了，垃圾守望者，舔別人不要的奶茶蓋……哈哈哈哈，損, 好筍！”
同一樓層, 不過相隔幾米而已, 快活的空氣洋溢到這邊，卻把餘文軒凍僵了。
他驀然握緊拳頭, 某種從未有過的沖動在少年人身體裏瘋狂激蕩。
然而宛銘遲緩的控訴把他的沖動壓了下去。
“你還……說, 我只是……新人主……播, 沒……見過……那個什麽……能力, 不就……是……說我……見識短……淺……嗎……”
不，不是的，正因為你連什麽是物品改造能力都不知道的一階新人, 卻排在那麽多厲害主播前面，所以才危險啊！你懂不懂！
辯解的話語只在餘文軒心中盤旋，他嘴巴張開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要我說啊，最形象的形容還是老鼠。”
“你們想，森空降臨之前，老鼠不就藏在陰暗角落裏吃人類吃剩的食物嗎？也就是森空法案頒布後，對垃圾尤其是廚餘垃圾的處理變得極其嚴格，才讓老鼠幾乎滅絕。”
“不過老鼠活了多久啊，幾千萬年！哪能這麽容易死絕！舊時代的老鼠沒有了，新時代的老鼠應運而生，不就是這幫垃圾主播嗎，是不是很形象？！”
不是的……
“餘文……軒，他們說……的……垃圾……主播，是……在說……我們……嗎……”
不是的……
“形象，太特麽形象了！幹脆以後就叫他們森空老鼠算了，他們根本沒資格冠上主播的名頭！”
不是的……
“我……感覺……好像是……說我……們……”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那股下沈的沖動仿佛被澆上汽油點燃烈火，再次上湧。速度之快，餘文軒根本來不及調動理智。
他難受，難受極了，他必須把這股火排出去，放任它頂開氣管，壓下舌頭，敲開牙關，沖出嘴唇——“不是的！”
他的嗓音幹啞，但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亮，如同一道清脆響亮的閃電，在小白樓裏回蕩。
眾皆寂靜。
這幾叫喊太過用力，比剛才笑得最大聲的人還要高出好幾個分貝，似乎連窗戶玻璃都被聲波震顫到，輕輕嗡鳴。
主播們很快反應過來，幾個人立即起身，手握武器湊到窗邊。也有人皺著眉以斥責的眼神看著餘文軒：“新人就老老實實呆著，發什麽瘋！”
在場所有人都比餘文軒年長，有些人甚至能當他父親了，被這麽多大人用相同的目光問責，餘文軒忽然又有點腳軟。
他激動之下站起來，這時又下意識想坐下。
潛意識告訴他，這時候道個歉挨幾聲罵，就能讓這件事過去，宛銘的排名也不會曝光。可偏偏這時候，又有個人跳了出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正主在啊。”
餘文軒瞳孔一縮，循聲望去，沒看到人，只覺得聲音是從一扇房門裏傳出來的。
這棟房子的格局很常見，餘家村便有不少人這麽建，一樓是廚房、餐廳和儲物間，二樓以上，則每一層都做成套房，各自擁有客廳和臥室。
篝火燃在客廳中央，主播們靠著客廳墻壁圍坐，他以為臥室裏不會有人了。
沒想到，不但有，還是他見過的人。
龐永瑞從那個幽暗臥室門口緩緩走出，有些主播沒見過他進去，也露出幾分意外，另一些見過他進去的人則神色正常，註意力放在他所說的話上。
“什麽正主？”
“垃圾守望者，舔.奶茶蓋的，老鼠……喏，就是這兩只。”
“撿垃圾的？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轉而投向樓梯口。
“就是你們撿森種殘骸，拿去騙人？”
“難怪啊，我就說一階新人哪來的膽子來副本晃蕩，原來是個要錢不要命的。該不會覺得自己變成主播，立馬就能財富自由吧？”
“欸，這你還真說錯了，他們要命，要是不惜命，怎麽會臉都不要了當老鼠？要我說，這倆就是眼紅副本流量，想用廢料把副本觀眾翻倍的積分騙過來。”
“對，我敢打賭，他們絕對沒膽子報名副本，一階老鼠能弄到兩萬人氣值？做夢吧！”
一時間，激烈的言辭如洪水將餘文軒吞沒。那些在窗邊觀察的主播沒發現森種跡象，也返身參與進來，讓餘文軒的拳頭越攥越緊，槽牙也越咬越狠。
龐永瑞斜靠在門口，笑瞇瞇望過來：“餵，小老鼠，還記得我麽？我留下的那些垃圾，你最後還是撿了吧？說說看，你們用它騙了多少積分？”
“那些不是垃圾，我們也沒用它騙人！”
聽到自己的聲音，餘文軒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沖動之下開口了。
他心頭浮起一絲忐忑，但這點情緒剛嶄露頭角，便被那股沖動的潮水淹沒。
他索性將火氣都傾瀉出來。
“我們不是老鼠，不是你們口中的垃圾主播！”
“我們沒偷沒搶，那些森種殘骸都是你們扔掉不要的，我們只是收集起來充分利用，有錯嗎？！
“騙人？我們哪裏騙人了，不信你跑進腐潮找那些副本觀眾問問，他們是不是吃到了我們投放的福利？那些食物比你們……”
龐永瑞撲哧一笑，打斷了他的話。
“食物？你還好意思管那些殘渣叫食物？你給副本觀眾吃什麽了，跟狗一樣啃骨頭嗎？”
這話頓時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有主播嘖嘖稱奇：“你說新人什麽都不懂吧，他還會學人家撿垃圾。說他懂吧，居然覺得森種殘骸有用？開玩笑，要真有用，輪得著你們兩個一階去撿？！”
“當然有用，那些都是……”餘文軒的話停在一半。
不行，不能把宛銘的能力暴露出來，而且就算他說出來，說森種骨頭變成了香菇，變成了五花肉，變成了山藥玉米羊肉……有人信嗎？
他因為氣憤而睜大的眼睛裏跳躍著火光，火光中是那些輕蔑嬉笑的面孔。
他忽然明白了。
這些人對他和宛銘其實沒有敵意，最大的惡意可以濃縮為三個字：看不起。
看不起新人主播，看不起撿垃圾的主播。
這個念頭和宛銘的質問逐漸重疊，“餘文軒，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遲緩木訥的嗓音和其他人的笑聲忽而融合，忽而分離，在他的大腦中不斷沖撞，漸漸滌蕩出一塊蒼白的礁石，上面寫著：
餘文軒，你其實是看不起自己。
和宛銘單獨相處時，因為輕視自己才會生出那麽多別扭情緒，驚恐，質疑，失控。
碰見外人時，把同樣身為一階的宛銘拉入了輕視自己的漩渦，躲藏，低頭，害怕沖突。
若他只有自己，作為什麽都不會的新人主播，只身一人在陌生的森空中闖蕩，這麽做自然沒錯。
可他有宛銘啊！
宛銘是什麽都不會的新人嗎？
她能把森種變成正常食物，她能任意穿梭腐潮和惡毒屏障，她一夫當關絞殺那麽多哀種，她還在保證他安全的前提下，憑一己之力殺掉了一只森源。
宛銘就像是化學課上被老師點燃的鎂條，光焰之明亮，任誰都無法阻擋。
她天生就是應該主宰森空，站在萬千主播之巔的人！
這樣的存在，憑什麽和他一起受氣呢，又憑什麽因為他自己的畏縮而被人看不起呢？
“新人，怎麽了。”
餘文軒的舌頭仿佛突然蘇醒，有些失控的五官也回歸原位，表情變得異常平靜。
“撿垃圾，又怎麽了？”
他逐一掃視篝火四周的主播們，唇角甚至微微翹起來。
“還不是照樣把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主播踩在腳底下？”
聽清他的話後，現場再次陷入安靜，龐永瑞眸色滑向陰沈，面上鄙夷的笑容卻沒收回去：“你這張狗嘴在亂吠些什麽？”
“你們不是很好奇副本第一是誰嗎？曙光團？森科？巨人經紀？很抱歉，統統不是。”
餘文軒說一半留一半，令人情不自禁去琢磨，有主播忍不住道：“你該不會說副本第一是你自己吧？”
“我？”餘文軒搖頭，“我沒這個能力。”
主播們心下一松，同時覺著無趣，正要出聲奚落，卻見餘文軒側過身，“副本第一，一大碗的美食直播間，是我的同伴。”
他再次掃視眾人，笑容終於變得明顯，甚至燦爛得有些過分。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這一瞬間，主播們都跟被掐住脖子的野雞似的，張著嘴，卻吐不出半個音節，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紛呈。
餘文軒的舉動多少帶了點少年意氣的報覆，見到此景，那口惡氣驀然消了，忐忑再次浮出水，同時帶出一些懊悔。
懊悔自己沖動，沒和宛銘商量，便把排名曝光。
他悄然回首，卻見宛銘也站起來了，不覆之前垂頭喪氣的模樣。他自己的影子蓋住了宛銘的臉龐，看不清宛銘此時的神色。
總之宛銘不發一言，似乎認同了他的做法。
“別扯了，怎麽可能……”終於有主播回過神，“副本第一能是新人？連遠程報名副本資格都沒有的一階新人？”
“就是，開什麽玩笑。”
“不過我聽說，副本第一的直播間好像就叫這個名啊，一大碗……”也有人遲疑道，但立即遭到了反駁。
“你現在聽說了？之前聊的時候怎麽沒提？”
“明顯是被那小子唬住了，聽風就是雨。你說你好歹有二階了吧，怎麽還能被新人忽悠？”
“我……”見勢不對，那主播悻悻把嘴巴閉上。
參加副本的主播只能察看自身排名，想了解別人的名次，只有一個辦法：找觀眾核實。
然而休息點的主播們都不為名次而來，也懶得費這個功夫去抓觀眾。除卻宛銘和餘文軒，縱觀全場，只有一個人確定，副本第一的直播間確實是“一大碗的美食直播間”。
那便是龐永瑞。
最起碼，被他宰掉的那個老頭是這麽說的。
陰冷的潮氣在他心裏慢慢積聚，他面上不顯，似乎順著餘文軒的話問道：“噢？且不說副本第一是不是‘一大碗’，就算是，你怎麽證明那就是你同伴的直播間？我也可以說那是我的直播間，誰能證明不是？”
他的視線不經意挪向餘文軒背後，那個所謂的同伴個頭比餘文軒高很多，只是離得遠，篝火照不到，看不清那人的臉。
他只能隱約看到對方額前耷拉下來的幾縷長發，似乎是個女人。
副本第一是個女人？
這個念頭讓他愈發不爽起來，目光再冷下去三分。
餘文軒只想為宛銘爭個面子，卻沒想過證明的事，被龐永瑞問住了，只能打太極：“憑什麽要證明，我們又不欠你什麽……”
“有辦法證明！”有主播看熱鬧不嫌事大，“很簡單的辦法，去抓個觀眾過來問問不就知道了？那個誰……老李，老李不是說曙光團在同輝酒店發凈水粉嗎，那兒一定有很多觀眾！”
“張嘴就給人派活？誰愛去誰去，別扯上老子。”
老李算是最不關心這場鬧劇的主播，聞言眼睛一瞪，便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一把凈化藥劑遞到了他的面前。
龐永瑞笑道：“替我辦事，虧不著你。你要是不想幹，我相信在場一定有人願意代勞。”
藥劑的玻璃罐子很細，這麽一把，足有二三十支，換算成積分不算很多，可願意替大家撿柴火、提水的老李就是賺這種辛苦錢的。
往返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沒有危險，賺兩三百積分，確實不虧。
“那我就跑一趟。”
面子不面子的，老李根本不在乎，抓起藥劑就走。
龐永瑞轉而取出魚刀，一下一下拍著掌心，踱步到餘文軒跟前。
“你也別說不欠我，你就摸著良心問問，我留下的森種殘骸，你撿了嗎？我是不是還說過，我的扔掉的東西輪不到你撿？沒經過主人同意就拿，叫做偷，既然偷了，還說不欠我？”
“你……你這是歪理！”
“甭管什麽理，總之你不證明一下，”龐永瑞屈指輕彈，魚刀發出清脆但冷冽的嗡鳴，“今天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餘文軒還想說什麽，忽然覺得肩頭一涼。宛銘的手搭了上來，冰涼的掌溫透過衣服，有種鎮定人心的效果。
他沒再吭聲，像塊石頭一樣和龐永瑞對視。
龐永瑞的註意力卻不在他身上，而是他身後的宛銘。距離這麽近，他總算確認了，真是個女人。身上的黑色雨衣，讓他想起來蟄伏樹上時望見的一幕。
這個女人，直挺挺跑進過腐潮。
沒想到竟然全須全尾出來了。
這代表什麽？她和烏寂一樣，都是等級極高的主播，闖龍潭虎穴完全不在話下？也就是說，她和這小子一樣，根本不是什麽一階新人？
烏寂……一想到烏寂，龐永瑞心裏的怒氣便轉移到了他身上。
要是烏寂打一開始就和自己一起行動，副本第一的位置哪輪得到別人來坐！
觀眾和阿貓阿狗沒什麽區別，早早從這個女人的直播間得到好處，可不就一直蹲在裏面不肯出來了麽？
想到這裏，龐永瑞的心情和其他主播又有了更多不同。
其他主播都等著老李帶觀眾回來，戳破這小子大言不慚的謊話，權當看個熱鬧，調劑調劑長時間直播的緊張心情。
而龐永瑞，更傾向於探究宛銘的身份等級，若真是個高階主播，正好拿她當筏子，刺激刺激烏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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