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失落的晚餐（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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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失落的晚餐（15）
吃到羊肉串的喜悅還沒持續多久, 地窖內的人們再次迎來絕望。
說絕望不大準確，“失望”，更確切一些。
不久前, 地窖迎來一位主播, 令人喜出望外。外面腐潮還沒退，主播卻能涉過腐潮來到這裏, 實力之強，毫無疑問。
可對方沒有留下來保護他們，也沒有把他們帶出去。他只問了一個問題，便獨自離開。
眾人看不清他的長相, 只聽出他的口吻極其淡漠。棄置副本觀眾於不顧, 絲毫不擔心觀眾抵制他的直播, 顯然沒把這個副本放在眼裏。
鄭語蘭甚至覺得，他根本沒有報名副本。
她能消化高階主播的冷漠，其他人卻消化不了，失望的情緒迅速在地窖中彌漫，似乎連空氣分子都躁動起來。
所有螢燈成員都在竭力安撫, 可效果還不如之前。大家忍饑挨痛堅持到現在,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鄭語蘭說副本會招來大量主播, 而主播會救他們於水火。
可是，最先找到他們的主播根本沒把他們的死活放在眼裏。
能撫平失望的, 只有新的希望。
希望很快就出現了。
熊麗突然開口：“開播了, 一大碗主播又開播了！”
她和鄭語蘭對視一眼, 黑暗中看不見對方的眼神, 可感受到了沈甸甸的壓力。
熊麗開始在地窖中游走。
“快去看一大碗主播的直播間。”
“她給我們帶來了羊肉串，讓我們吃到了真正的食物，她和那個人不一樣, 她是個很好的主播，不是嗎？”
“大家的腐化值不都降低了嗎，疼的地方減輕了，流膿的地方也止住了，對不對？這都是因為吃了羊肉串啊，才發生的事，大家都記得吧？”
“這次主播帶來了……帶來了新的森種肉，我相信她一定能把森種肉變成吃的，能逆轉腐化的食物！”
“只要我們控制住腐化，我們就一定能等到腐潮消失！”
“不過是在這裏多藏幾天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
和上一場直播一樣，宛銘制作好木簽，處理好香菇，餘文軒負責把香菇穿成串。
但餘文軒不知如何下手。
上一次的森種皮畢竟是軟組織，雖然很有韌勁，用力點不算難穿。這次的香菇——餘文軒看了看手裏的倒勾，宛銘從魚刺上掰下來的——他該怎麽穿？
倒勾如同異形的鋸齒，質地摸上去和魚刺一樣，脆硬，想用木簽紮透，簡直開玩笑。
餘文軒有心問宛銘，但始終組織不好語句。他學會代入宛銘的視角去思考了，既然這東西在宛銘看來是香菇，香菇柔軟，串起來自然不難。
問了，極可能會惹來一句“餘文軒，你又犯病了”。
他冥思苦想，忽然靈機一動，將木簽穿入倒勾中間的孔洞，孔洞沒有完全閉合，開口處正好會被木簽卡住，除了拎起來有些搖搖晃晃，也算“穿”起來了。
正好，正在擦拭香菇的宛銘擡頭看來一眼，樂不可支。
“餘文軒，你沒吃過烤香菇嗎？怎麽把木簽穿在菇柄上了？”
“菇柄？”餘文軒打量著倒勾，有些為難，“那我……”
“沒事啦，穿在菇柄上也一樣的。”
“……噢。”
餘文軒暗自松口氣，加快動作將倒勾穿成串。既然宛銘說倒勾中間的孔洞是菇柄，那串起來就輕松多了，速度也快。
速度更快的是宛銘，沒一會兒，便用濕布把所有“香菇”都擦了一遍。荒郊野外沒有水源，只能用這種方式擦去上面的塵土。
不過這些香菇都很幹凈，沒沾多少土。
“那個……不要嗎？”
“哪個？”
“你手裏那根……棒子。”餘文軒本想說魚刺，擔心宛銘聽不懂。
“這是骨頭啦。”宛銘說。
餘文軒愕然：“骨頭？”
“是啊。硬邦邦的，一點肉都沒有，不要了不要了。”
“宛銘……”餘文軒欲言又止，仍舊問了出來，“你不覺得香菇長在骨頭上很奇怪嗎？”
“奇怪？那香菇應該長在哪裏？”
這點餘文軒倒是知道，香菇是木腐菌，一般長在腐木之上。可他轉念一想，森空世界裏，人和草芥樹木有什麽區別呢？腐木和腐骨，大抵也是沒區別的。
“應該就是骨頭上吧。”他覺得自己被宛銘同化了。
進一步說，和宛銘爭辯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宛銘認為它是香菇，就能變成香菇。
來到副本的第二場直播，觀眾不多不少，又是128人，這讓宛銘很是開心。
上一場的觀眾都很遵守約定呢，她一開播就過來看了。
有過第一次的經驗，宛銘燒烤起來熟門熟路多了，而且香菇也容易熟，不到一小時便結束直播，投放了福利。
這次沒有陳翰在場，餘文軒沒有催她跑路，見狀便有些奇怪。
“你不是想多和觀眾聊天嗎？”
“我想去撿蘑菇呀！”宛銘催促餘文軒收拾東西，“你在哪裏撿的香菇，快帶我去，也許那裏還有很多別的蘑菇呢！”
“呃……你去腐潮——不是，之前去追你看見的那個人，最後追到了嗎？”
“沒有……餘文軒！別轉移話題，你在哪裏撿的香菇！”
“其實……”餘文軒吞吞吐吐，“其實是其他主播扔了不要的。”
他沒好意思說出“垃圾”二字。
“扔了不要？這麽新鮮的香菇，竟然有人扔了不要？！”
宛銘驚呼完，自己想起來了，之前那條羊腿，好像也是別人扔掉不要的。
“浪費可恥！餘文軒，我們走！”
“啊？去哪裏？”
“去撿他們不要的東西！”
……
“大家不要急，不要急，很快就會輪到的。”
“我們都數……數過了，香菇有很多，每個人都能分到兩朵！”
螢燈成員一邊分發烤香菇，一邊安撫地窖內逐漸沸騰起來的情緒，說話的間隙，自己還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不過，沒有誰能聽到他咽口水，因為地窖內有一半人都在咽口水，還有一半已經分到主播福利的，正在用力地咀嚼。
所謂每人兩朵，其實不包括螢燈，等分發完，留給螢燈自己的香菇已經不多，甚至還不夠一人一個。
他們便把香菇掰開，分著吃。
鄭語蘭拿到後，立即拍了拍熊麗：“小麗。”
熊麗正要把自己分到的香菇放進嘴裏，停下動作，問：“蘭姐，怎麽了？”
“給你，你是功臣。”
“我不要！”熊麗斷然拒絕，“微光無爭見者有份，我怎麽能拿你的。再說了，我哪裏是功臣，一切都要感謝一大碗主播。”
她脾氣執拗起來，鄭語蘭也是無奈，只能把香菇收回去。
被鄭語蘭一打岔，熊麗急吼吼想把美食一口吞掉的心情淡了些，想了想，先把香菇湊到鼻尖輕輕地聞。
出乎意料的，味道並不如之前的羊肉串那般誘人。
沒有油脂浸入菌菇的鮮香，而是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只是腥味被焦香的炭味掩蓋，才沒那麽明顯。
“味道不太好吧？”鄭語蘭仿佛看懂了她的動作，輕笑道，“因為沒有油，而且沒有其他調味品，主播只放了鹽。大部分菌菇都需要給夠調料，或者爆炒一下，才能去除腥味。”
“蘭姐會做菜嗎，好厲害！”
“在這裏的大部分人……以前都會做菜的。他們應該也知道。”
這話讓熊麗擔心起來，環視一圈黑暗的地窖，重新看回蘭姐的輪廓：“那……難吃嗎？”
鄭語蘭：“你嘗嘗看。”
熊麗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果然，一口沒咬下來香菇肉。
“是不是很柴？”鄭語蘭又笑，“沒有刷油，香菇裏的水分很快就會被烤幹，只剩下纖維。吃起來自然沒有鮮嫩的口感了。”
熊麗將信將疑，把手裏的香菇都塞進嘴裏，果如鄭語蘭所言，好一會兒都才把它咀嚼成碎片。
她咽下去，頓了一會兒說：“但是它還是能降低腐化值！我的腐化值下降了1%。”
“是，能降低腐化。”
鄭語蘭點頭，第三次輕笑出聲，整個人的狀態似乎很輕松。
“你這麽著急地辯解，是擔心其他人覺得香菇難吃，不再支持一大碗主播了？”
“小麗啊，你想多了。這裏的人大部分都困在森空很多年了，什麽難下咽的食物都吃過，怎麽會嫌棄香菇難吃。”
“就算主播把香菇全部剁碎，往裏面混入泥巴，大家也都會覺得好吃的。”
“為什麽？”熊麗疑惑地問。
鄭語蘭說：“因為正常的食物，和好吃，在森空已經畫上等號了。它不是一個局限於口腔的味覺判斷，而是存在於我們的大腦裏，是下意識的判斷。”
“可我……”
“你之所以覺得不好吃，是因為吃的時候就抱著審視心態。也怪我，不該開啟話頭，強化你的審視。別擔心了，不信你聽聽大家在說什麽？”
熊麗幾乎沒上過學，只覺得鄭語蘭說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她豎起耳朵。
地窖內的竊竊私語慢慢變得清晰。
“好吃……我都不知道多少年沒吃過香菇了，還是我最喜歡的烤香菇……”
“我還擔心我連味道都嘗不出來，一激動就給吞了……沒想到這麽有嚼勁。”
“你們知道美食為什麽叫美食了吧，又好吃，又能逆轉腐化，嘿，兩個香菇下肚，我的腐化值又掉了2%！”
“從現在開始，我就蹲守一大碗直播間了，其他主播都不是好人！”
“那也不能這麽說，曙光主播不是挺好的嗎，也給咱發了這麽多森種肉呢。”
“你摸著自己的肚子問問，先吃了羊肉，又吃了香菇，你還吃得下去森種肉嗎？”
“……吃不下了，光想到那股子生肉腥味就想吐。”
“就是啊，而且森種肉哪能逆轉腐化，一大碗主播給的兩朵香菇，降腐效果都快趕上凈化藥劑了！”
“那我也蹲，我們都蹲主播開播！”
“好恨啊，今天拿到的積分都花到別的直播間了，下一個積分日到之前，我只能給主播貢獻點人氣值……”
“你說得我良心過不去了……螢燈，螢燈在嗎，能不能統計一下大家都還有多少積分，不能讓一大碗主播白忙活啊……”
聽著聽著，熊麗的憂慮已然消散，和鄭語蘭一樣，不知不覺笑出了聲。
……
腐潮如同發自山頂的瀑布，一路流淌到山谷，餘文軒思索片刻，決定帶著宛銘往山谷走。
山頂方向會拉遠和熊嶺鎮的距離，以宛銘的投放距離，不一定能覆蓋到熊嶺鎮的觀眾。
餘文軒有點懷疑，宛銘連續兩場直播的人氣值都一樣，很可能只爭取到了副本觀眾。雖然宛銘的排名仍舊處於第一，可排名不是通過副本考核的關鍵啊，人氣值才是。
兩萬人氣值，宛銘還差太遠了。
他和宛銘順著腐潮向下，小心翼翼控制和腐潮的距離，不靠近，免得腐潮裏突然竄出來森種，不拉遠，要確保宛銘一直處於副本範圍內。
據他觀察，其他參加副本的主播也是這麽做的。
果然，沒走多久，他便發現了一些森種殘骸。周圍烏草被壓扁，樹枝零落，都是不久前剛發生戰鬥的跡象。
餘文軒撿起那截血淋淋的骨頭，一長條，上面分了很多骨節，像是脊骨。仔細看，表面上還有許多刀痕，都不算深，骨節四周還殘留著一些軟組織。
他從包袱裏取出菜刀，用力砍了一下骨頭，骨頭上連條印子都沒留下，刀刃卻已卷曲了。
餘文軒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轉身招呼：“宛銘！”
宛銘正在附近的樹腳找蘑菇，聞聲奔奔跳跳地過來。
餘文軒忍不住嘴角抽搐。
蹦跶得太僵硬了，與其說活潑，不如說僵屍。
“怎麽了怎麽了？”
“我撿到這個，你看看是什麽。”餘文軒說得委婉，“小心別用刀砍，它很硬。”
就是因為砍不斷，那些主播才會退而求其次，把肉從骨頭上剃下來當做主播福利。骨頭不能分割，肉可是能分割的。
然而——“很硬？”
宛銘徒手一掰，骨頭便斷成了兩節。
“這不是山藥嗎，哪裏硬了……餘文軒！我的菜刀怎麽破口了，你拿它砍什麽了！”
餘文軒：“……”
宛銘搶過菜刀，寶貝似的在袖口擦了兩下，又說：“算了算了，看在你找到山藥的份上，原諒你了。別的山藥在哪裏？”
“……沒了，只找到這一根。”
“那也太少了呀！先存起來，等多找點食材再一起烤。”
兩人撿錢似的繼續低頭尋索，這一片靠近山腰，似乎是很多主播選擇過的狩獵地點，沒一會兒，餘文軒便發現好幾處森種殘骸。
在他看來都是骨頭類的硬質殘骸，可落到宛銘眼裏，便成為了土豆、芋頭、胡蘿蔔。
宛銘開心之餘，有些奇怪：“餘文軒，為什麽都是你找到的啊，我一個都沒發現。”
餘文軒心道有什麽好奇怪的，這些玩意都血呼啦差的，他想忽略都難。試想，若他也能把骨頭認成土豆，埋在這些落葉堆裏，怎麽可能輕易看見？
只是，這個理由很難對宛銘解釋。
他道：“是誰找到的重要嗎，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夥伴嗎？我……你現在就把我當成薄衣服好了。”
“薄衣服？”宛銘騰出手摸摸餘文軒額頭，“餘文軒你又犯病了嗎，人怎麽會是衣服呢？”
餘文軒目瞪口呆，剛想說“這不是你說的嗎”，耳朵裏突然捕捉到點什麽，忙拉著宛銘轉身低頭。
山谷方向，一隊主播從樹後轉出，猝然看見他倆，同時停住腳步。
不過他們的警惕很快放下，因為宛銘和餘文軒的手裏，都拿著一些森種殘骸。他們的眼神裏浮現出油然的輕蔑，彼此低聲交流了幾句，繼續往上走。
交錯而過時，餘文軒看清了他們鄙夷的笑容。
他看得懂笑容裏的含義，拼命讓自己不要往那邊去想，把註意力轉移到山谷。
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樣，副本主播這麽多，大家選擇的起始直播地點不同，有的在山谷，有的在山腰，也許還有人一開始就去往山頂，但有一點是一樣的，都必須圍繞著腐潮，讓自己處於副本範圍內。
“餘文軒，你認識他們呀，有仇？”
宛銘探頭探腦地打量，除了這個原因，她想不到餘文軒為什麽要躲著這些人。
餘文軒沒有解釋，拉著她往山谷走。
“去哪裏呀，這裏還沒找完呢。”
“下面一定更多。”
餘文軒看得清楚，那一隊人衣服上都沾了血跡，有兩個人還負傷了，一定是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這麽多人組隊還搞得這麽狼狽，也許是碰到了很厲害的森種，又或者被森種圍攻了。
果然，才走了十多分鐘，他就發現了大量森種殘骸。
宛銘頓時把那些人和餘文軒之間存在什麽過節拋到腦後，興沖沖跑過去。
“餘文軒你看，有茄子，還有南瓜，還有好幾根山藥！”
“這裏這裏，你看我發現了什麽，是肉！好大一塊五花肉！”
……
有些人想爭奪副本前三，便會把碰到的主播當成競爭對手。但更多的人只想順利通過副本，相逢見面還是會打聲招呼，交換一下信息。
那隊和宛銘餘文軒擦肩而過的主播，碰到了另一組剛下山的人。
雙方大抵交流了一下腐潮兩端的環境和森種情況，即將分別時，一名主播嗤笑道：“你們下去的時候註意點，來了兩個撿垃圾的。”
“不會吧？幹這活的膽子都小得要死，他們敢在這裏撿垃圾？離腐潮這麽近。”
“千真萬確，不信的話，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們殺死那波森種時留下不少殘骸，要是東西都沒了，保準是被他們撿了。”
“這幫寄生蟲！”下山的主播配合地啐了一口，笑道，“撿就撿吧，這種人只會用破爛玩意欺騙觀眾，打一槍就換地圖繼續騙，對我們的直播影響不大。”
那人想了想自己的直播數據，點頭：“倒也是。”
腐潮未退，截止到目前，幾乎沒人知道副本裏到底有多少觀眾。區區一百餘名副本觀眾，對他們直播人氣值的影響，微乎其微。
唯一可以體現出異常的地方是副本排名。
接下來，所有人都會發現，他們的排名，凝固了。
……
陷入森種沒有覺醒成主播，而是淪為觀眾，很快便會發現，這是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世界。
任何信仰，任何神明，都不能讓他們吃飽。
然而今天，困在地窖裏的人們忍不住開始虔誠祈禱，他們的祈求也很快得到了滿足。
一頓無與倫比的、豐盛且豪華的燒烤大餐，正在向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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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面更新時間調整到零點零五分吧，所以一個小時後還有一章[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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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羊肉串的喜悅還沒持續多久, 地窖內的人們再次迎來絕望。
說絕望不大準確，“失望”，更確切一些。
不久前, 地窖迎來一位主播, 令人喜出望外。外面腐潮還沒退，主播卻能涉過腐潮來到這裏, 實力之強，毫無疑問。
可對方沒有留下來保護他們，也沒有把他們帶出去。他只問了一個問題，便獨自離開。
眾人看不清他的長相, 只聽出他的口吻極其淡漠。棄置副本觀眾於不顧, 絲毫不擔心觀眾抵制他的直播, 顯然沒把這個副本放在眼裏。
鄭語蘭甚至覺得，他根本沒有報名副本。
她能消化高階主播的冷漠，其他人卻消化不了，失望的情緒迅速在地窖中彌漫，似乎連空氣分子都躁動起來。
所有螢燈成員都在竭力安撫, 可效果還不如之前。大家忍饑挨痛堅持到現在,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鄭語蘭說副本會招來大量主播, 而主播會救他們於水火。
可是，最先找到他們的主播根本沒把他們的死活放在眼裏。
能撫平失望的, 只有新的希望。
希望很快就出現了。
熊麗突然開口：“開播了, 一大碗主播又開播了！”
她和鄭語蘭對視一眼, 黑暗中看不見對方的眼神, 可感受到了沈甸甸的壓力。
熊麗開始在地窖中游走。
“快去看一大碗主播的直播間。”
“她給我們帶來了羊肉串，讓我們吃到了真正的食物，她和那個人不一樣, 她是個很好的主播，不是嗎？”
“大家的腐化值不都降低了嗎，疼的地方減輕了，流膿的地方也止住了，對不對？這都是因為吃了羊肉串啊，才發生的事，大家都記得吧？”
“這次主播帶來了……帶來了新的森種肉，我相信她一定能把森種肉變成吃的，能逆轉腐化的食物！”
“只要我們控制住腐化，我們就一定能等到腐潮消失！”
“不過是在這裏多藏幾天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
和上一場直播一樣，宛銘制作好木簽，處理好香菇，餘文軒負責把香菇穿成串。
但餘文軒不知如何下手。
上一次的森種皮畢竟是軟組織，雖然很有韌勁，用力點不算難穿。這次的香菇——餘文軒看了看手裏的倒勾，宛銘從魚刺上掰下來的——他該怎麽穿？
倒勾如同異形的鋸齒，質地摸上去和魚刺一樣，脆硬，想用木簽紮透，簡直開玩笑。
餘文軒有心問宛銘，但始終組織不好語句。他學會代入宛銘的視角去思考了，既然這東西在宛銘看來是香菇，香菇柔軟，串起來自然不難。
問了，極可能會惹來一句“餘文軒，你又犯病了”。
他冥思苦想，忽然靈機一動，將木簽穿入倒勾中間的孔洞，孔洞沒有完全閉合，開口處正好會被木簽卡住，除了拎起來有些搖搖晃晃，也算“穿”起來了。
正好，正在擦拭香菇的宛銘擡頭看來一眼，樂不可支。
“餘文軒，你沒吃過烤香菇嗎？怎麽把木簽穿在菇柄上了？”
“菇柄？”餘文軒打量著倒勾，有些為難，“那我……”
“沒事啦，穿在菇柄上也一樣的。”
“……噢。”
餘文軒暗自松口氣，加快動作將倒勾穿成串。既然宛銘說倒勾中間的孔洞是菇柄，那串起來就輕松多了，速度也快。
速度更快的是宛銘，沒一會兒，便用濕布把所有“香菇”都擦了一遍。荒郊野外沒有水源，只能用這種方式擦去上面的塵土。
不過這些香菇都很幹凈，沒沾多少土。
“那個……不要嗎？”
“哪個？”
“你手裏那根……棒子。”餘文軒本想說魚刺，擔心宛銘聽不懂。
“這是骨頭啦。”宛銘說。
餘文軒愕然：“骨頭？”
“是啊。硬邦邦的，一點肉都沒有，不要了不要了。”
“宛銘……”餘文軒欲言又止，仍舊問了出來，“你不覺得香菇長在骨頭上很奇怪嗎？”
“奇怪？那香菇應該長在哪裏？”
這點餘文軒倒是知道，香菇是木腐菌，一般長在腐木之上。可他轉念一想，森空世界裏，人和草芥樹木有什麽區別呢？腐木和腐骨，大抵也是沒區別的。
“應該就是骨頭上吧。”他覺得自己被宛銘同化了。
進一步說，和宛銘爭辯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宛銘認為它是香菇，就能變成香菇。
來到副本的第二場直播，觀眾不多不少，又是128人，這讓宛銘很是開心。
上一場的觀眾都很遵守約定呢，她一開播就過來看了。
有過第一次的經驗，宛銘燒烤起來熟門熟路多了，而且香菇也容易熟，不到一小時便結束直播，投放了福利。
這次沒有陳翰在場，餘文軒沒有催她跑路，見狀便有些奇怪。
“你不是想多和觀眾聊天嗎？”
“我想去撿蘑菇呀！”宛銘催促餘文軒收拾東西，“你在哪裏撿的香菇，快帶我去，也許那裏還有很多別的蘑菇呢！”
“呃……你去腐潮——不是，之前去追你看見的那個人，最後追到了嗎？”
“沒有……餘文軒！別轉移話題，你在哪裏撿的香菇！”
“其實……”餘文軒吞吞吐吐，“其實是其他主播扔了不要的。”
他沒好意思說出“垃圾”二字。
“扔了不要？這麽新鮮的香菇，竟然有人扔了不要？！”
宛銘驚呼完，自己想起來了，之前那條羊腿，好像也是別人扔掉不要的。
“浪費可恥！餘文軒，我們走！”
“啊？去哪裏？”
“去撿他們不要的東西！”
……
“大家不要急，不要急，很快就會輪到的。”
“我們都數……數過了，香菇有很多，每個人都能分到兩朵！”
螢燈成員一邊分發烤香菇，一邊安撫地窖內逐漸沸騰起來的情緒，說話的間隙，自己還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不過，沒有誰能聽到他咽口水，因為地窖內有一半人都在咽口水，還有一半已經分到主播福利的，正在用力地咀嚼。
所謂每人兩朵，其實不包括螢燈，等分發完，留給螢燈自己的香菇已經不多，甚至還不夠一人一個。
他們便把香菇掰開，分著吃。
鄭語蘭拿到後，立即拍了拍熊麗：“小麗。”
熊麗正要把自己分到的香菇放進嘴裏，停下動作，問：“蘭姐，怎麽了？”
“給你，你是功臣。”
“我不要！”熊麗斷然拒絕，“微光無爭見者有份，我怎麽能拿你的。再說了，我哪裏是功臣，一切都要感謝一大碗主播。”
她脾氣執拗起來，鄭語蘭也是無奈，只能把香菇收回去。
被鄭語蘭一打岔，熊麗急吼吼想把美食一口吞掉的心情淡了些，想了想，先把香菇湊到鼻尖輕輕地聞。
出乎意料的，味道並不如之前的羊肉串那般誘人。
沒有油脂浸入菌菇的鮮香，而是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只是腥味被焦香的炭味掩蓋，才沒那麽明顯。
“味道不太好吧？”鄭語蘭仿佛看懂了她的動作，輕笑道，“因為沒有油，而且沒有其他調味品，主播只放了鹽。大部分菌菇都需要給夠調料，或者爆炒一下，才能去除腥味。”
“蘭姐會做菜嗎，好厲害！”
“在這裏的大部分人……以前都會做菜的。他們應該也知道。”
這話讓熊麗擔心起來，環視一圈黑暗的地窖，重新看回蘭姐的輪廓：“那……難吃嗎？”
鄭語蘭：“你嘗嘗看。”
熊麗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果然，一口沒咬下來香菇肉。
“是不是很柴？”鄭語蘭又笑，“沒有刷油，香菇裏的水分很快就會被烤幹，只剩下纖維。吃起來自然沒有鮮嫩的口感了。”
熊麗將信將疑，把手裏的香菇都塞進嘴裏，果如鄭語蘭所言，好一會兒都才把它咀嚼成碎片。
她咽下去，頓了一會兒說：“但是它還是能降低腐化值！我的腐化值下降了1%。”
“是，能降低腐化。”
鄭語蘭點頭，第三次輕笑出聲，整個人的狀態似乎很輕松。
“你這麽著急地辯解，是擔心其他人覺得香菇難吃，不再支持一大碗主播了？”
“小麗啊，你想多了。這裏的人大部分都困在森空很多年了，什麽難下咽的食物都吃過，怎麽會嫌棄香菇難吃。”
“就算主播把香菇全部剁碎，往裏面混入泥巴，大家也都會覺得好吃的。”
“為什麽？”熊麗疑惑地問。
鄭語蘭說：“因為正常的食物，和好吃，在森空已經畫上等號了。它不是一個局限於口腔的味覺判斷，而是存在於我們的大腦裏，是下意識的判斷。”
“可我……”
“你之所以覺得不好吃，是因為吃的時候就抱著審視心態。也怪我，不該開啟話頭，強化你的審視。別擔心了，不信你聽聽大家在說什麽？”
熊麗幾乎沒上過學，只覺得鄭語蘭說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她豎起耳朵。
地窖內的竊竊私語慢慢變得清晰。
“好吃……我都不知道多少年沒吃過香菇了，還是我最喜歡的烤香菇……”
“我還擔心我連味道都嘗不出來，一激動就給吞了……沒想到這麽有嚼勁。”
“你們知道美食為什麽叫美食了吧，又好吃，又能逆轉腐化，嘿，兩個香菇下肚，我的腐化值又掉了2%！”
“從現在開始，我就蹲守一大碗直播間了，其他主播都不是好人！”
“那也不能這麽說，曙光主播不是挺好的嗎，也給咱發了這麽多森種肉呢。”
“你摸著自己的肚子問問，先吃了羊肉，又吃了香菇，你還吃得下去森種肉嗎？”
“……吃不下了，光想到那股子生肉腥味就想吐。”
“就是啊，而且森種肉哪能逆轉腐化，一大碗主播給的兩朵香菇，降腐效果都快趕上凈化藥劑了！”
“那我也蹲，我們都蹲主播開播！”
“好恨啊，今天拿到的積分都花到別的直播間了，下一個積分日到之前，我只能給主播貢獻點人氣值……”
“你說得我良心過不去了……螢燈，螢燈在嗎，能不能統計一下大家都還有多少積分，不能讓一大碗主播白忙活啊……”
聽著聽著，熊麗的憂慮已然消散，和鄭語蘭一樣，不知不覺笑出了聲。
……
腐潮如同發自山頂的瀑布，一路流淌到山谷，餘文軒思索片刻，決定帶著宛銘往山谷走。
山頂方向會拉遠和熊嶺鎮的距離，以宛銘的投放距離，不一定能覆蓋到熊嶺鎮的觀眾。
餘文軒有點懷疑，宛銘連續兩場直播的人氣值都一樣，很可能只爭取到了副本觀眾。雖然宛銘的排名仍舊處於第一，可排名不是通過副本考核的關鍵啊，人氣值才是。
兩萬人氣值，宛銘還差太遠了。
他和宛銘順著腐潮向下，小心翼翼控制和腐潮的距離，不靠近，免得腐潮裏突然竄出來森種，不拉遠，要確保宛銘一直處於副本範圍內。
據他觀察，其他參加副本的主播也是這麽做的。
果然，沒走多久，他便發現了一些森種殘骸。周圍烏草被壓扁，樹枝零落，都是不久前剛發生戰鬥的跡象。
餘文軒撿起那截血淋淋的骨頭，一長條，上面分了很多骨節，像是脊骨。仔細看，表面上還有許多刀痕，都不算深，骨節四周還殘留著一些軟組織。
他從包袱裏取出菜刀，用力砍了一下骨頭，骨頭上連條印子都沒留下，刀刃卻已卷曲了。
餘文軒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轉身招呼：“宛銘！”
宛銘正在附近的樹腳找蘑菇，聞聲奔奔跳跳地過來。
餘文軒忍不住嘴角抽搐。
蹦跶得太僵硬了，與其說活潑，不如說僵屍。
“怎麽了怎麽了？”
“我撿到這個，你看看是什麽。”餘文軒說得委婉，“小心別用刀砍，它很硬。”
就是因為砍不斷，那些主播才會退而求其次，把肉從骨頭上剃下來當做主播福利。骨頭不能分割，肉可是能分割的。
然而——“很硬？”
宛銘徒手一掰，骨頭便斷成了兩節。
“這不是山藥嗎，哪裏硬了……餘文軒！我的菜刀怎麽破口了，你拿它砍什麽了！”
餘文軒：“……”
宛銘搶過菜刀，寶貝似的在袖口擦了兩下，又說：“算了算了，看在你找到山藥的份上，原諒你了。別的山藥在哪裏？”
“……沒了，只找到這一根。”
“那也太少了呀！先存起來，等多找點食材再一起烤。”
兩人撿錢似的繼續低頭尋索，這一片靠近山腰，似乎是很多主播選擇過的狩獵地點，沒一會兒，餘文軒便發現好幾處森種殘骸。
在他看來都是骨頭類的硬質殘骸，可落到宛銘眼裏，便成為了土豆、芋頭、胡蘿蔔。
宛銘開心之餘，有些奇怪：“餘文軒，為什麽都是你找到的啊，我一個都沒發現。”
餘文軒心道有什麽好奇怪的，這些玩意都血呼啦差的，他想忽略都難。試想，若他也能把骨頭認成土豆，埋在這些落葉堆裏，怎麽可能輕易看見？
只是，這個理由很難對宛銘解釋。
他道：“是誰找到的重要嗎，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夥伴嗎？我……你現在就把我當成薄衣服好了。”
“薄衣服？”宛銘騰出手摸摸餘文軒額頭，“餘文軒你又犯病了嗎，人怎麽會是衣服呢？”
餘文軒目瞪口呆，剛想說“這不是你說的嗎”，耳朵裏突然捕捉到點什麽，忙拉著宛銘轉身低頭。
山谷方向，一隊主播從樹後轉出，猝然看見他倆，同時停住腳步。
不過他們的警惕很快放下，因為宛銘和餘文軒的手裏，都拿著一些森種殘骸。他們的眼神裏浮現出油然的輕蔑，彼此低聲交流了幾句，繼續往上走。
交錯而過時，餘文軒看清了他們鄙夷的笑容。
他看得懂笑容裏的含義，拼命讓自己不要往那邊去想，把註意力轉移到山谷。
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樣，副本主播這麽多，大家選擇的起始直播地點不同，有的在山谷，有的在山腰，也許還有人一開始就去往山頂，但有一點是一樣的，都必須圍繞著腐潮，讓自己處於副本範圍內。
“餘文軒，你認識他們呀，有仇？”
宛銘探頭探腦地打量，除了這個原因，她想不到餘文軒為什麽要躲著這些人。
餘文軒沒有解釋，拉著她往山谷走。
“去哪裏呀，這裏還沒找完呢。”
“下面一定更多。”
餘文軒看得清楚，那一隊人衣服上都沾了血跡，有兩個人還負傷了，一定是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這麽多人組隊還搞得這麽狼狽，也許是碰到了很厲害的森種，又或者被森種圍攻了。
果然，才走了十多分鐘，他就發現了大量森種殘骸。
宛銘頓時把那些人和餘文軒之間存在什麽過節拋到腦後，興沖沖跑過去。
“餘文軒你看，有茄子，還有南瓜，還有好幾根山藥！”
“這裏這裏，你看我發現了什麽，是肉！好大一塊五花肉！”
……
有些人想爭奪副本前三，便會把碰到的主播當成競爭對手。但更多的人只想順利通過副本，相逢見面還是會打聲招呼，交換一下信息。
那隊和宛銘餘文軒擦肩而過的主播，碰到了另一組剛下山的人。
雙方大抵交流了一下腐潮兩端的環境和森種情況，即將分別時，一名主播嗤笑道：“你們下去的時候註意點，來了兩個撿垃圾的。”
“不會吧？幹這活的膽子都小得要死，他們敢在這裏撿垃圾？離腐潮這麽近。”
“千真萬確，不信的話，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們殺死那波森種時留下不少殘骸，要是東西都沒了，保準是被他們撿了。”
“這幫寄生蟲！”下山的主播配合地啐了一口，笑道，“撿就撿吧，這種人只會用破爛玩意欺騙觀眾，打一槍就換地圖繼續騙，對我們的直播影響不大。”
那人想了想自己的直播數據，點頭：“倒也是。”
腐潮未退，截止到目前，幾乎沒人知道副本裏到底有多少觀眾。區區一百餘名副本觀眾，對他們直播人氣值的影響，微乎其微。
唯一可以體現出異常的地方是副本排名。
接下來，所有人都會發現，他們的排名，凝固了。
……
陷入森種沒有覺醒成主播，而是淪為觀眾，很快便會發現，這是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世界。
任何信仰，任何神明，都不能讓他們吃飽。
然而今天，困在地窖裏的人們忍不住開始虔誠祈禱，他們的祈求也很快得到了滿足。
一頓無與倫比的、豐盛且豪華的燒烤大餐，正在向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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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面更新時間調整到零點零五分吧，所以一個小時後還有一章[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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