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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重逢像一場過於真實的夢。許祈站在公寓門口,看著蔚然脫掉濕透的大衣,露出裏面那件熟悉的校服襯衫——雖然現在被熨得一絲不茍,袖口還綴著精致的鉑金袖扣。

“你就這點行李?”許祈指著那個28寸的行李箱,“不是說回國定居?”

蔚然打開箱子的動作頓了頓:“其他寄存在機場。”

行李箱裏整齊得令人發指。衣物按色系排列,書籍按開本尺寸收納,連充電線都繞成完美的線圈。許祈拎起一包用密封袋裝著的......粉紅色兔子頭拖鞋?

“槿姨給的。”蔚然耳尖微紅,“說你家地板涼。”

許祈爆笑出聲,差點打翻玄關的盆栽。五年時光仿佛瞬間倒流,他還是那個會為小事大笑的少年,而蔚然仍是那個會為禮物窘迫的學霸。

直到他的笑聲撞上臥室門板——那上面還貼著五年前的籃球明星海報,邊角已經卷曲發黃。

“你......”許祈突然哽住,“沒換過?”

蔚然用指尖撫平海報翹起的角落:“房東不讓破壞墻面。”

謊言。許祈看見門板上嶄新的釘孔,像剛剛取下什麽又匆忙覆原。他想起一個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郵件,只有張公寓照片和一句話:“保持原樣。”

雨聲敲打窗欞,填滿突然的沈默。蔚然轉身打開冰箱:“有吃的嗎?”

冷凍層塞滿速食餃子,包裝袋上都印著同一家便利店logo。蔚然拿起一袋看了看生產日期:“你靠這個活?”

“藝術家都這樣。”許祈搶過餃子,“嫌棄就別吃。”

廚房很快飄起水汽。許祈靠著流理臺看蔚然煮餃子,手指在臺面上無意識地敲打——還是高中時背物理公式的節奏。

“所以,”許祈突然開口,“P大教授住合租房?” “暫時。”蔚然攪動鍋裏的餃子,“學校公寓在裝修。” “騙鬼呢?”許祈笑出聲,“你剛才刷卡時我看見錢包裏的黑卡了。”

餃子在沸水裏起伏。蔚然關火,盛盤,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遍:“觀察力有進步。” “攝影師的基本功。”許祈接過盤子,“所以為什麽?”

雨聲忽然變大。蔚然擦著手指,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密的陰影:“你說過頂峰相見。” “然後你消失了五年!” “我去了。”蔚然擡眼,“你畢業展,第三展廳。” 許祈楞住。那個雨天的午後,空蕩蕩的展廳,匿名送來的巨大花束——白色鳶尾,他最喜歡的花。

餃子熱氣氤氳了鏡片。蔚然摘下眼鏡擦拭:“你說要當攝影師,我信了。” “可你沒來高考!”許祈聲音發顫,“說好一起考P大的!” 眼鏡被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我保送了。”

爭吵被敲門聲打斷。快遞員遞來巨大紙箱,寄件人欄寫著“槿姨”。箱子裏裝滿手工醬菜和零食,最底下壓著本相冊。

翻開第一頁就是高考那天。照片裏許祈獨自站在考場外,手裏攥著兩只準考證——其中一只寫著蔚然的名字。

“她一直知道你在哪。”蔚然輕聲道歉,“每周給我寄你的照片。”

許祈猛地合上相冊。五年來的委屈與憤怒像被戳破的氣球,噗一聲漏得精光。他抓起沙發靠墊砸過去:“你們合夥耍我?!”

蔚然沒躲。靠墊軟綿綿撞在他胸口,像朵妥協的雲。

“臥室怎麽分?”許祈最終悶悶地問。 “你主臥我次臥。”蔚然走向行李箱,“房租按市價......”

話沒說完就被拽住手腕。許祈眼睛還紅著,嘴角卻揚起熟悉的弧度:“得加錢。” “多少?” “一天一張照片。”許祈舉起手機,“蔚教授生活紀實系列。”

同居生活從此拉開序幕。第一個清晨,許祈被廚房聲響吵醒。他揉著眼睛推開房門,看見蔚然系著圍裙煎蛋——圍裙印著“世界第一帥主廚”,明顯是槿姨的手筆。

“咖啡在左邊櫃子。”蔚然頭也不回,“糖罐在你手邊。”

許祈楞楞地照做。陽光透過百葉窗,把料理臺切成明暗交錯的光帶。這一幕太過熟悉,仿佛中間五年從未存在。

直到他看見冰箱貼著的日程表:7:30課,11:00組會,19:00學術研討......密密麻麻的行程裏,唯獨周末下午畫著星標——“采風”。

“這什麽?”他指著星標問。蔚然把煎蛋裝盤:“你需要模特。”

爭吵發生在第三天。許祈的攝影器材堆滿了客廳,蔚然整理時碰倒了三腳架。兩人蹲在地上搶救存儲卡時,額頭不小心撞在一起。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蔚然揉著額角。 “藝術家都這樣!”許祈搶過存儲卡,“嫌棄就別住!”

冷戰持續到傍晚。蔚然在書房改論文,許祈在客廳修圖。當第十三次聽見對方肚子叫時,蔚然終於起身煮泡面。

他端著兩碗面出來時,看見許祈正在調整鏡頭角度。快門聲輕輕響起,捕捉到他楞怔的瞬間。

“偷拍侵權。”蔚然放下碗。 “證據呢?”許祈得意地晃相機,“蔚教授深夜煮泡面——能上社會新聞吧?”

面湯熱氣氤氳了鏡片。蔚然摘下眼鏡擦拭,忽然問:“為什麽堅持攝影?” 許祈咬斷面條,含混不清地回答:“因為有人說過,我拍得好看。”

記憶突然閃回高三天臺。少年舉著老舊相機說:“你解題的樣子,很好看。”

雨又在夜裏造訪。許祈抱著筆記本擠進書房:“客廳漏雨。” 蔚然瞥了眼幹燥的地板:“天氣預報沒說下雨。” “藝術家直覺。”

他們擠在臺燈下各忙各的。鍵盤敲擊聲與筆尖沙沙聲交錯,像首生澀的二重奏。許祈修完最後一張圖時,發現蔚然已經靠著書架睡著了。

眼鏡滑到鼻尖,手裏還攥著論文稿。許祈悄悄舉起相機,鏡頭卻突然被握住。

“侵權。”蔚然閉著眼說。 “裝睡?” “學術性休息。”

相機輕輕放在桌上。許祈湊近端詳對方睡顏,忽然發現鬢角有根白發。他伸手想拔,卻被攥住手腕。

“許祈。”蔚然突然睜眼,“五年不是空白。” 呼吸交錯在雨聲裏。許祈看見對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像被困在琥珀裏的蟲。

“我知道。”他輕聲回答,“你看了我所有影展。”

雨聲漸密。蔚然松開手,起身泡茶。茶杯遞過來時,許祈突然問:“為什麽回來?” 茶葉在杯中舒展,像緩慢綻放的花。蔚然望向窗外的雨幕:“頂峰到了。”

相冊在周末被翻開。許祈指著某張照片:“這什麽時候?” 照片裏他睡在圖書館,臉上畫著醜兮兮的塗鴉。蔚然嘴角微揚:“你掛科那天。” “臥槽!是你幹的!” “證據?”蔚然翻開下一頁,“攝影師要講證據。”

打鬧間相冊落地,飄出張泛黃的紙片。高考志願表覆印件,第一欄寫著P大物理系,第二欄——攝影學院。

許祈撿起紙片的手在抖:“你填了?” “保送不需要填志願。”蔚然拿回紙片,“隨手寫的。”

謊言。許祈看見背面鉛筆印:“如果他堅持”。

雨又下起來,敲打著未關的窗。許祈突然搶過那張紙跑進雨幕,蔚然追出去時看見他站在巷口路燈下,渾身濕透,眼睛亮得嚇人。

“蔚然!”他舉著濕淋淋的紙片喊,“這也是隨手寫的?!”

雨水順著紙面流淌,模糊了背面的字跡,卻讓正面志願欄更加清晰——兩個選擇,背道而馳,卻緊緊相鄰。

蔚然站在雨裏,任雨水浸透襯衫。五年時光像被壓縮的彈簧,在這一刻猛然彈開。

“許祈。”他聲音混著雨聲,“我......”

話被突然的擁抱截斷。相機硌在兩人之間,像倔強的第三者。許祈把臉埋在他濕透的肩窩,聲音悶得像五年前那個沒送出去的告別。

“大騙子。”他說,手指攥緊了對方後背的衣料,“說好頂峰相見的。”

雨聲吞沒了剩餘的字句。但有些答案已經不言自明,在相貼的胸腔裏共振,在交錯的呼吸間傳遞。

就像此刻,雨水冰冷,擁抱滾燙,而遲到的重逢終於走向命定的終章。

路燈把相擁的影子投在積水裏,像幅被雨水暈開的水墨畫。許祈突然笑起來,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

“餵,蔚教授。”

“嗯。”

“同居條約得加一條。”

“什麽?”

“不準再消失。”

蔚然收緊了手臂。雨聲漸歇,黎明在天際染出淡金色的光。

“嗯。”他回答,像許下某個鄭重的誓言,“以科學家的名譽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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