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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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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祈盯著作文題看了足足三分鐘,筆桿在指間轉出殘影。《認識自我》——四個字像鏡子照出他空白的腦內。

“這啥破題啊?”他把臉埋進臂彎哀嚎,“我連自己早飯吃啥都不知道!”

前排的段宏深轉過來擠眉弄眼:“寫‘英俊瀟灑’準沒錯!”

蘇滿旭從游戲裏擡頭:“得寫‘游戲天才’!”

莫弦甩來張紙條:「建議寫“年級第二”」

許祈把紙條團成球砸回去,正好命中蔚然的後腦勺。蔚然回頭,目光掃過他空白的作文紙。

“餵,”許祈用氣聲說,“怎麽形容自己?”

蔚然遞來張紙條:「吵」

下課鈴像救命符咒。許祈勾著蔚然脖子往外拖:“槿姨新進了櫻花可樂,限量版!”

便利店的冰櫃冒著白氣。許祈把臉貼上去發出滿足的嘆息:“我要是可樂就好了——瓶身上都寫著成分表。”

蔚然拿出兩瓶礦泉水:“你是勾兌飲料。”

“餵!”許祈撲過去掐他脖子,“說點好聽的會死啊?”

槿姨笑著敲敲櫃臺:“小祈嘛——像剛出爐的菠蘿包,燙手還紮人。”

許祈抗議:“我哪有紮人!”

“上周是不是和隔壁班吵架?上個月是不是和體育老師頂嘴?”槿姨擦著杯子笑,“刺兒頭一個。”

午後的陽光把操場烤出塑膠味。許祈癱在樹蔭下,看蔚然給女生講題。

“蔚然像什麽?”他突然問。

段宏深順口接:“像冰箱唄——制冷還保鮮。”

“那我是微波爐!”許祈蹦起來,“加熱還能爆炸!”

籃球砸過來時他正比劃爆炸動作。砰一聲悶響,世界天旋地轉。

醒來時先看見醫務室的天花板,然後是被夕照勾勒的側臉。蔚然坐在床邊看書,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許祈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

蔚然合上書:“腦震蕩。輕度。”

“我暈了多久?”

“三小時十四分。”蔚然看了眼手表,“期間說了二十八句夢話。”

許祈猛地坐起又癱回去:“我說啥了?”

“‘可樂冰鎮更好喝’、‘蔚然是混蛋’、‘作文去死’......”蔚然頓了頓,“還有‘爸別走’。”

空氣突然安靜。窗外的蟬鳴撕扯著暮色。

“餵,”許祈聲音發啞,“我像什麽?”

蔚然遞來杯水:“像臺風。”

“哈?”

“路過時吵得嚇人,”水溫剛好,“走後才發現澆透了旱地。”

許程警官沖進醫務室時帶著陣風。制服皺巴巴的,額角還有沒擦凈的血跡。

“又闖禍?”他檢查許祈頭上的繃帶,“還是被闖?”

“見義勇為!”許祈指窗外,“那球差點砸到女生!”

蔚然平靜補充:“他推開別人時自己撞球架上了。”

許程的表情松動些許。他坐下削蘋果,手指有細小的傷痕:“作文還沒寫?”

“不會寫。”許祈啃著蘋果含糊不清,“我都不認識我自己。”

蘋果皮斷在垃圾桶裏。許程突然說:“你像你媽。”

許祈楞住。

“一點就炸,一哄就好。”刀尖劃過果肉,“看起來沒心沒肺,其實比誰都重感情。”

晚風從窗口湧進來,吹散了消毒水味。蔚然悄悄退出去,留下父子倆對著半顆蘋果沈默。

夜自習的教室空蕩蕩。許祈對著作文紙發呆,直到蔚然放下筆:“寫完了?”

“沒。”許祈把臉砸在紙上,“我可能真是勾兌飲料——成分覆雜還添加劑超標。”

蔚然抽走他的作文紙。紅筆圈出標題:「認識自我」旁邊批註:「難度過高」。

“從簡單的開始。”蔚然寫:「姓名:許祈」。

“廢話!”

「性別:男」。

“餵!”

「生日:4月1日」。

“這不用寫吧?!”

紅筆突然停頓。蔚然擡眼:“為什麽討厭四月?”

許祈僵住。窗外的路燈突然亮起,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外婆......四月走的。”手指無意識蜷縮,“愚人節。像老天開的玩笑。”

筆尖在紙上洇開小小的墨點。蔚然劃掉生日那行,重新寫:「喜歡:可樂、籃球、蔚然的筆記」。

許祈突然搶過筆:「討厭:下雨天、醫院消毒水味道、一個人吃飯」。

字跡潦草得像逃跑的腳步。

「擅長:惹麻煩、逗人笑、記住無關緊要的事」。

「不擅長:物理、沈默、忘記重要的事」。

列表越寫越長,從「怕蜘蛛」寫到「喝牛奶會起疹子」,從「暗戀過英語老師」寫到「偷養過流浪貓」。作文紙背面都寫滿了,像某種混亂的自白書。

蔚然突然開口:“為什麽總打架?”

“他們先惹我的!”

“周毅那次?”

“他說我爸是......”許祈猛地閉嘴。

路燈閃爍了幾下。蟬鳴突然喧囂起來。

“寫啊。”蔚然把筆推過去,「父親:許程。職業:警察。最愛的詞:平安」。

許祈筆尖顫抖起來。墨水滴落成淚痣的形狀。

「母親:蕭婉儀。職業:畫家。最愛說:要快樂」。

月光漫進窗戶,把字跡照得發亮。蔚然輕輕按住他顫抖的手腕:“可以了。”

作文交上去時被老師當堂朗讀。從「喝牛奶會起疹子」讀到「暗戀英語老師」,全班笑倒一片。只有蔚然看見許祈攥緊的拳頭。

直到讀到最後一頁。

「我像拼圖。缺了幾塊,多了幾塊,但還在努力拼出完整的樣子」。

笑聲漸漸停了。老師推推眼鏡:“雖然結構混亂......但很真實。”

下課後許祈搶回作文本,臉紅得像番茄:“丟死人了......”

蔚然遞來櫻花可樂:“像你。”

“什麽?”

“汽水。”瓶蓋噗呲打開,“冒泡時有點刺,但甜得很真。”

傍晚的天臺藏著夏末最後的熱浪。許祈對著城市燈火喊:“我是許祈——”

回聲蕩回來,驚起幾只歸鳥。

“吵死了——”

“愛笑——”

“怕孤獨——”

蔚然靠在欄桿上看他發瘋。星光落進可樂罐,像沈底的碎鉆。

“餵,”許祈突然轉身,“在你心裏我到底像什麽?”

蔚然思考了很久。久到遠處亮起車燈長河,久到可樂氣泡徹底消散。

“像夏天。”他說。

“太俗了吧!”

“吵吵嚷嚷的,曬得人發暈,”易拉罐碰在一起,“但冬天來時,會想念的那種夏天。”

許祈楞在原地。眼眶突然有點燙,他仰頭灌完最後一口可樂。

也許自我認知是場漫長的拼圖。需要弄丟幾塊,錯位幾塊,才能拼出最真實的形狀。

就像此刻,星光正好,晚風溫柔,而十七歲的許祈終於敢說:

我破碎,我完整,我是一切矛盾的總和。

但我在努力,成為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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