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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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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習

午後的陽光把柏油路烤得發燙。蔚然背著書包走出小區時,看見許祈正跨在自行車上,單腳支地,嘴裏叼著根冰棍。

“學霸,你去幹嘛?”許祈吐出冰棍,嘴角還沾著點巧克力脆皮。

蔚然晃了晃手裏的補習班宣傳單:“上課。”

許祈瞪大眼睛:“年級第一還去上補習班?不給第二名留活路了?”他三兩口吃完冰棍,把棍子扔進垃圾桶,“不過我也要去。”

“你去幹什麽?”蔚然皺眉,“這個班是沖刺競賽的。”

“監督你啊。”許祈拍拍車後座,“萬一你偷偷進步太多怎麽辦?”

補習班設在老城區的寫字樓裏,空調開得足,玻璃門上凝著一層水霧。前臺老師看到蔚然時笑容滿面,看到後面的許祈時楞了一下:“這位是……”

“陪讀。”許祈搶答,“給他拎包的。”

教室不大,已經坐了不少學生。看到蔚然進來,幾個男生發出哀嚎:“蔚神都來了,我們還學什麽啊?”

許祈自來熟地在最後一排坐下,從書包裏掏出……一包瓜子。

“你幹什麽?”蔚然壓低聲音。

“嗑瓜子啊。”許祈理直氣壯,“不然多無聊。”

老師開始講課。許祈真的嗑起了瓜子,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排的蔚然聽得清清楚楚。蔚然忍了十分鐘,終於回頭瞪他。

許祈無辜地眨眨眼,遞過來一把瓜子仁:“給你留的。”

課間休息時,許祈湊到講臺前和老師搭話:“老師,你們這收零基礎的嗎?”

老師推推眼鏡:“我們這是競賽班……”

“我可以交雙倍學費。”許祈指指蔚然,“和他一起。”

最後許祈真的報了名,理由是“不能讓你一個人偷偷變強”。於是每周六下午,他們都要一起穿過大半個城市去上課。

許祈根本不是來學習的。他帶著游戲機、漫畫書,有一次甚至帶了毛線來織圍巾。“給我媽生日禮物。”他解釋,“反正聽不懂課。”

但蔚然發現,許祈其實很聰明。有次老師出了一道超綱題,全班只有蔚然解出來,許祈卻在下課後說:“你第三步用的方法太麻煩,直接用柯西不等式更快。”

“你看懂了?”蔚然驚訝。

“當然。”許祈得意地挑眉,“我只是假裝在織圍巾。”

七月的最後一個周六,暴雨突至。他們躲在補習班樓下的便利店屋檐下,看著雨水在馬路牙子上匯成急流。

“完蛋,沒帶傘。”許祈摸出手機,“叫我爸來接?”

蔚然看著手機屏幕,父親半小時前發來消息:“今晚別回家”

“不用。”蔚然把手機塞回口袋,“雨小了就走。”

許祈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跑進雨裏:“等著!”

五分鐘後,他舉著兩把新買的傘回來,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頭上,卻笑得燦爛:“情侶款,打八折。”

傘是透明的,印著蠢蠢的卡通圖案。蔚然接過傘,塑料手柄還帶著許祈的體溫。

“走吧。”許祈沖進雨幕,“比賽誰先到車站!”

雨水在傘面上敲打出急促的節奏。蔚然看著前面那個模糊的背影,突然加快腳步。

到車站時兩人都濕了半邊。許祈喘著氣笑:“你作弊,明明是我先到的。”

公交車遲遲不來。許祈靠在站牌上,哼著跑調的歌。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積水裏圈出一個個漣漪。

“蔚然,”許祈突然問,“你以後想去哪所大學?”

“P大。”

“哦。”許祈用鞋尖劃著水,“那我也考P大。”

蔚然轉頭看他。許祈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你的成績考不上。”蔚然實話實說。

“所以你要幫我補課啊。”許祈笑起來,“從今天開始,每周末加練三套題。”

公交車來了。許祈收起傘,水珠濺到蔚然臉上。

“成交?”他伸出手。

蔚然看著那只手,掌心有傘柄壓出的紅痕。

“成交。”他輕輕拍了下那只手。

車上人很多,他們擠在最後排。許祈靠著車窗,哼歌的聲音漸漸小下去。蔚然低頭看手機,父親又發來一條消息:“最近別聯系”

“餵,”許祈用肩膀撞他,“看這個。”

他在手機相冊裏翻出一張照片:去年運動會上,蔚然站在領獎臺上,手裏拿著金牌,表情是一貫的冷淡。照片角落,許祈正在和旁邊的人說笑,目光卻明顯落在蔚然身上。

“我偷拍的。”許祈有點得意,“拍得不錯吧?”

蔚然放大照片,看見自己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刪了。”他說。

“不刪。”許祈搶回手機,“這可是證據。”

“什麽證據?”

“你其實會笑的證據。”

車到站了。雨已經停了,夕陽破雲而出,把濕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許祈把傘塞給蔚然:“送你吧,我家就在附近。”

蔚然握著傘,塑料手柄上還留著許祈的指紋。

“明天見。”許祈倒退著走了幾步,“記得帶題來我家。”

蔚然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打開傘,透明的傘面在夕陽下像一片金色的雲。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許祈發來的消息:

【許祈】:忘了說,補習班老師問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許祈】:我說是

【許祈】:他好像信了

蔚然看著那條消息,很久很久。最後他回覆:

【蔚然】:白癡

但嘴角卻無意識地揚了起來。夕陽把傘的影子拉得很長,像要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發送成功後,他又追加了一句:

【蔚然】:明天幾點

消息秒讀,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爍了很久,最後發來一張照片——許祈的書桌,上面整齊地擺著三套數學試卷,旁邊放著兩罐冰可樂。

【許祈】:早上九點?我爸出門釣魚,沒人吵我們

【許祈】:不過你得帶早餐,我要小籠包

蔚然看著照片裏那個歪歪扭扭的鋼鐵俠手辦,想起那是去年自己隨手送給許祈的生日禮物。沒想到他還留著,而且擺在這麽顯眼的位置。

回家的路變得格外漫長。蔚然拐進常去的那家便利店,店員已經認識他,笑著打招呼:“老樣子?”

“嗯。”蔚然指了指蒸籠,“再加一籠小籠包。”

“明天要出門?”店員一邊打包一邊問,“以前都只買一份的。”

蔚然頓了頓:“給朋友帶的。”

雨又開始下起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像金色的針。蔚然站在屋檐下等雨停,手機又震了。

【許祈】:剛我爸問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釣魚

【許祈】:我說約了女朋友

【許祈】:他居然信了哈哈哈哈

蔚然看著那條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良久。最後他拍了下雨幕發過去:

【蔚然】:雨大了

許祈直接撥了視頻過來。鏡頭晃了幾下才穩定,畫面裏是他笑得彎彎的眼睛:“要不要我來接你?”

“不用。”蔚然把鏡頭轉向雨幕,“很快就停。”

“那你唱首歌給我聽?”

“……掛了。”

“別別別!”許祈急忙喊,“那說好了,明天九點,遲到的是小狗。”

視頻掛斷後,雨真的小了。蔚然走進雨幕,傘卻沒有撐開。細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讓他想起許祈剛才鏡頭裏潮濕的發梢。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蔚然摸黑走上樓梯。快到門口時,他聽見屋裏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格外清晰。門打開,客廳裏一片狼藉。蔚和頌坐在沙發上,腳邊是摔碎的玻璃杯。

“去哪了?”他問,聲音裏帶著酒氣。

“補習班。”蔚然彎腰撿碎片。

“又是許家那小子?”蔚和頌踢開腳邊的玻璃碴,“我讓你離他遠點。”

蔚然沒說話,繼續收拾地上的碎片。手指被玻璃劃破,血珠滲出來,他卻像沒感覺似的。

“聽見沒有?”蔚和頌站起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點破事。”

蔚然擡頭看他:“我們什麽事?”

“兩個男的整天黏在一起,惡不惡心?”蔚和頌冷笑,“要不是看在他爸的面子上……”

蔚然突然笑了。他很少笑,這個笑容讓蔚和頌楞在原地。

“你笑什麽?”

“笑你可悲。”蔚然站起身,血順著指尖滴在地板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蔚和頌猛地擡手,卻在半空停住。他盯著蔚然看了很久,突然也笑了:“行,你厲害。”

門被摔上,屋裏重歸寂靜。蔚然走到洗手間沖洗傷口,水刺痛了傷口,他卻想起許祈手上那道相似的傷痕——上周打球時為了救球擦傷的。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蔚然用毛巾擦幹手,看見許祈發來的新消息:

【許祈】:剛跟我爸吵了一架

【許祈】:他說我再考不及格就斷我零花錢

【許祈】:所以明天靠你了學霸大人

誇張。

血又滲了出來,染紅了毛巾。蔚然慢慢打字:

【蔚然】:嗯

窗外雨聲漸歇,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蔚然從書包裏拿出那三套數學試卷,開始一題題圈重點。血偶爾會蹭到紙上,他就用塗改液輕輕蓋掉。

淩晨三點,他收到許祈的消息:

【許祈】:睡不著

【許祈】:給你看個好東西

照片裏是許祈的數學課本,每一頁空白處都畫滿了小漫畫。最新一頁上畫著兩個小人,一個戴著學霸眼鏡,一個頂著亂毛,正在合力毆打一個名叫“數學”的怪物。

【許祈】:像不像我們?

蔚然放大圖片,看見那個戴眼鏡的小人嘴角有一顆很小的痣,和自己的一模一樣。

他保存了圖片,然後回覆:

【蔚然】:睡覺

【蔚然】:明天要是打瞌睡就別來了

【許祈】:遵命!

【許祈】:晚安學霸大人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攤開的試卷上。蔚然在最後一道題旁寫下詳細的解題思路,筆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他想起許祈說過,最喜歡看他寫字時微微皺起眉的樣子。

“白癡。”蔚然輕聲說,嘴角卻無意識地揚起。

晨光熹微時,他拎著小籠包站在許祈家樓下。九點整,窗戶打開,許祈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探出頭來:

“馬上下來!我爸還沒走!”

蔚然站在晨光裏,看著那個慌張的身影消失在窗口。早風很涼,但他握著的塑料袋還冒著熱氣。

路還很長,但有人陪你走,似乎就不那麽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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