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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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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鳥

公交車駛離海岸線時,夕陽正將海面染成熔金般的顏色。蔚然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防風林,耳邊是段宏深和蘇滿旭爭論游戲技能的聲音,莫弦的耳機裏漏出細微的鼓點節奏。

許祈靠在他肩上睡著了。他的頭發蹭在蔚然頸側,帶著海水的鹹澀和防曬霜的柑橘香。呼吸平穩溫熱,每一次吐息都輕輕拂過蔚然的鎖骨。

蔚然沒有動。

他想起下午在礁石區,許祈蹲在水窪前找小螃蟹時繃緊的脊背線條,想起他回頭時睫毛上沾著的細碎鹽粒,想起那句“你相信世界上有美人魚嗎”——問得那麽認真,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蔚然小心地摸出來,屏幕上是許祈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許祈】:[圖片]

照片裏是蔚然站在礁石上的背影,白襯衫被海風吹得鼓起,像一只即將起飛的海鳥。

【許祈】:我的新鎖屏。

【許祈】:學霸大人真上鏡。

蔚然鎖上屏幕,指尖在發燙的金屬外殼上停留片刻。許祈在他肩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夢話,具體內容聽不清,但尾音帶著笑意。

“下次……就我們倆來……”

這句話許祈說了三次。第一次是在礁石區,第二次是上車前,第三次是在夢裏。每一次都說得隨意,像在談論天氣,但蔚然能聽出那輕快語氣下的認真。

公交車駛過跨海大橋,窗外的海平面漸漸被城市的天際線取代。段宏深和蘇滿旭的爭論不知什麽時候停了,莫弦也合上了書,望著窗外流逝的燈火。

許祈是在這個時候醒的。他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後意識到自己靠在蔚然肩上,猛地直起身。

“我睡了多久?”他揉著脖子問,耳根有點紅。

“四十分鐘。”蔚然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肩膀。

許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你居然沒推開我。”

蔚然別開臉:“下次就不會這麽客氣了。”

“哦?”許祈湊近,聲音壓低,“那下次我換個姿勢?”

蔚然用手抵住他的額頭:“離我遠點。”

段宏深在前排起哄:“祈哥,又騷擾學霸啊?”

許祈回頭扔了個空水瓶過去:“滾蛋。”

車廂裏笑成一片。蔚然看著窗外,嘴角無意識地揚了揚。

下車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路燈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暖黃的光暈。段宏深勾著蘇滿旭的脖子說要繼續決戰網吧,莫弦揮手道別,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轉眼就剩下他們兩人。

夏夜的風裹挾著白日殘留的熱氣,吹起蔚然的襯衫下擺。許祈走在他身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時不時和蔚然的交錯在一起。

“今天開心嗎?”許祈突然問。

蔚然沒回答,反問道:“你為什麽總叫我學霸?”

“不然叫什麽?”許祈笑,“蔚然?太生分。然然?你肯定會打我。”

“你可以叫全名。”

“不要。”許祈踢開腳邊的小石子,“學霸多好聽,專屬稱呼。”

蔚然停下腳步:“到了。”

他們站在蔚然家樓下。老舊的居民樓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燈,樓道裏的聲控燈忽明忽滅。

許祈從口袋裏掏出什麽塞進蔚然手裏:“給你。”

是一枚白色的貝殼,掌心大小,紋路細膩得像指紋。

“在礁石區撿的。”許祈說,“像你的耳朵。”

蔚然捏著貝殼,邊緣有些銳利,硌在指腹上。“我不需要。”

“那就扔掉。”許祈聳肩,轉身要走,“明天見。”

“許祈。”蔚然叫住他。

許祈回頭,路燈在他眼裏投下細碎的光點。

“謝謝。”蔚然說,“貝殼。”

許祈笑了,揮揮手消失在夜色中。

蔚然站在樓下,直到許祈的背影徹底看不見,才轉身上樓。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又在他經過後熄滅。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從書包裏拿出鑰匙。鑰匙串上掛著一枚翠綠的粽子掛墜——是端午節時許祈給他的那個。

門打開又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蔚然靠在門板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手機亮了一下。

【許祈】:到家了。

【許祈】:貝殼喜歡嗎?

蔚然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他想起許祈說“逃跑的人就像候鳥”時的表情——那天他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窗外正好有鳥群飛過。

“候鳥不是逃跑。”蔚然當時說,“它們只是去找更適合的地方。”

“那不就是逃跑嗎?”許祈笑著用筆戳他的手臂,“換個好聽的說法而已。”

蔚然沒有反駁。他知道許祈說得對,有些人天生就是候鳥,永遠在尋找,永遠在離開。

比如他自己。

手機又震了一下。

【許祈】:睡了?

【許祈】:晚安,學霸大人。

蔚然終於打字回覆:

【蔚然】:貝殼很醜。

【蔚然】:晚安。

他放下手機,從書包裏拿出那本《量子物理簡史》。書頁間夾著一張折疊的紙——籃球校隊的申請表,被許祈撕碎又被他仔細粘好的那張。

蔚然展開申請表,看著上面潦草的字跡。許祈幫他填了大部分內容,連推薦人那裏都擅自簽了教練的名字。

“反正你也不會去。”許祈當時說,“但我就是想看看如果你去了會怎麽樣。”

蔚然把申請表折好,重新夾回書裏。窗外的月亮很亮,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銀霜。

他想起下午的海,想起許祈在陽光下發亮的眼睛,想起那句“下次就我們倆來”。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

【許祈】:[圖片]

是一張速寫,畫的是蔚然站在礁石上的側影,線條有些潦草,但抓住了神韻。

【許祈】:睡不著,畫著玩。

【許祈】:像嗎?

蔚然放大圖片,看到畫紙角落有一行小字:夏日與少年與海。

他放下手機,沒有回覆。

第二天清晨,蔚然在小區門口看到許祈時,對方正靠在自行車上打哈欠。

“早啊學霸。”許祈遞給他一個紙袋,“豆漿和小籠包。”

蔚然接過:“你怎麽來了?”

“順路。”許祈跨上自行車,“載你去圖書館?”

蔚然看著那輛明顯是嶄新的自行車:“你什麽時候買的車?”

“昨天。”許祈拍拍後座,“專門為你買的。”

蔚然沒動。

“不上來?”許祈挑眉,“那我可走了。”

蔚然最後還是坐上了後座。晨風拂過臉頰,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許祈的白T恤被風吹得鼓起,蹭在蔚然臉上,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抱緊點。”許祈回頭說,“要下坡了。”

蔚然下意識抓住他的衣擺。自行車沖下坡道,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他聽見許祈的笑聲散在風裏。

像候鳥的翅膀劃破天空的聲音。

圖書館還沒開門,他們坐在臺階上等。許祈從書包裏掏出兩個橘子,分給蔚然一個。

“甜嗎?”許祈問。

蔚然掰了一瓣放進嘴裏:“酸。”

“不可能。”許祈湊過來就著他的手咬走一瓣,“明明很甜。”

蔚然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指尖,楞住了。

許祈若無其事地坐回去,耳根卻悄悄紅了。陽光從東方升起,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在臺階上交錯在一起。

“蔚然。”許祈突然開口,“如果我說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學,你會怎麽辦?”

蔚然掰橘子的動作頓住了。

“隨便你。”他說。

許祈笑了:“那我就當你同意了。”

圖書館的門在這個時候打開。蔚然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走吧。”他說,“今天要刷完三套題。”

許祈跟在他身後,哼著不成調的歌。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像候鳥終於找到了棲息地。

蔚然想,也許有些人不是候鳥。他們是燈塔,永遠在那裏,等著候鳥歸來。

比如許祈。

比如這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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