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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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過半,四娘終於趕上了進度,把襪子織好了。她滿意地看著這小巧的襪子,手指抹過繡上去的那個“三”字。

三哥啊,我們的孩子今年十歲了,你說過你十歲時已經刀法純熟,不知道我們的孩兒是不是也繼承了你的武功天賦呢?

一滴淚打落在刺繡上,四娘趕緊把眼淚抹了,把襪子放回抽屜裏,以免自己陷入更深的悲傷裏。

“怎麽,想孩子了?”薩摩拿著兩壺酒走過來,拔掉其中一瓶的酒塞,遞給四娘,“這是沈香酒鋪的老板娘送的,可不是我從店裏偷的。”

“算你有良心。”四娘接了酒,無視了薩摩要跟她碰酒的動作,徑直仰頭喝了半壺,才把那湧上心頭的悲戚壓了下去。

薩摩無所謂地笑笑,看似調侃地安慰道,“你的孩子一定跟你一樣,禍害留千年~~” “你才禍害!”四娘戳他一腦門,“不去跟你李少卿查案跑我這裏搗什麽亂?”

“什麽案子都要我薩摩大爺出馬的話,大理寺的人也好趁早收拾鋪蓋滾蛋了。”薩摩喝了兩口酒,想起那天被打斷的好事,不由得“嘖”了一聲,“哼,不過我看三炮是距離滾蛋不遠了。”

“嫌棄人家打擾你發騷啊,薩摩大官人?”四娘呵呵了薩摩一下,“那你可死了這條心,說不定哪天你玩膩了滾遠了,三炮都不會離開李郅的。”

薩摩皺眉,“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哎,也對,那時候你就是個只顧著吃的野孩子。”四娘道,“我們來長安之前的一年,三炮的爹還是萬年縣的不良人統帥,但是他個性忠厚耿直,不願意同流合汙,被同僚栽贓陷害,問了死罪,三炮那傻子就想不開了,跑去劫獄。”

“我去?!黃慫炮劫獄?!”薩摩眼珠子都快瞪得要掉下來了。

“那可是親爹啊,有什麽好驚訝的?”四娘是武林中人,自然不解薩摩為何驚訝,“那時候李郅是長安獄的獄長……”

“嘖,這三炮運氣咋這麽好?”薩摩已經預見了結局,“那肯定是李郅不僅沒有把三炮拿下, 還幫他爹查明了冤情,所以他就死心塌地地跟了李郅咯。”

四娘白他一眼,“哪有你這樣打斷別人說故事的?”

“李木頭官人的性格,要猜到結局有什麽難的。”薩摩笑道,“你說他是榆木腦袋嘛,卻又偏偏是這份正直,讓人不由自主地圍繞在他身邊為他做事,大理寺牌匾上寫的什麽德主刑

輔,說的就是他這種人!”

“所以你覺得上面會容得了他這個人嗎?”四娘嘆氣,薩摩像是她唯一的親人,這日傷感情緒上來了,不由得多說了一句,“你跟他,值得嗎?”

“……”薩摩楞了一下,他喝光了自己的那壺酒,“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多活一天賺一天, 現在還賺個願意為我挨刀子的人,哪裏會虧本?至於那些人……”

“噓!”

薩摩正說著話,四娘忽然捂住他的嘴,側耳細聽了起來。

瓦片上,有細微的呼吸聲,非常輕微,若不是剛剛那人稍微換了口氣,四娘還真的發現不了他。

“薩摩,我考你一個問題,”四娘慢慢起身,袖裏藏著的鴛鴦刀慢慢出鞘,“大晚上不睡覺的動物是什麽?”

“蝙蝠,貓,耗子。”

“還有一種,”四娘眼神一凜,足尖一點,蝴蝶一般翻到了屋檐上,“不懷好意的人!”

響亮的金屬交擊聲箭一樣刺入薩摩耳中,他撲到欄桿上探身看去,只見屋頂上,四娘的鴛鴦刀跟那偷聽的人的兵器撞擊在一起,鴛鴦刀繞著對方的身側舞了半圓,把他逼退。

今夜月色不太明亮,但即使如此,薩摩還是認出了那身獨特的黑色服裝,還有那帶著詭秘紋式的面具。

“黑伽羅?!”薩摩大驚,“四娘小心!”

“顧好你自己!”四娘說著,皓腕流轉,鴛鴦刀如同兩輪交相輝映的寒月,直逼黑伽羅!

黑伽羅只為監視而來,並不戀戰,他手中所用的也是彎刀,跟四娘的鴛鴦刀算是同類武器,但他的刀法霸道蠻橫,大開大合,幾下直砍便打斷了鴛鴦刀的進攻,黑色的鬥篷一卷,四娘怕有暗器,一個飛花回躍躲開,但黑伽羅只是虛晃一招,轉身便走。

“哪裏跑!”

四娘不忿,飛身追趕,她把一枚通寶當作飛鏢擲去,黑伽羅回身擋開,這微小的拖延讓四娘得了空擋,她高高躍起,鴛鴦刀交叉頭頂,往黑伽羅天靈直劈下去,黑伽羅猛地後仰, 堪堪躲開,但掛在身上的兜帽鬥篷卻被刀氣撕裂了開來,扯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四娘刀尖順勢一挑,把黑伽羅的面具挑了開去!

蓋月烏雲也像被鴛鴦刀氣所震懾,讓開了位置,冷白的月光灑了下來,照在了屋頂上,照在了屋頂上兩個刀戟相向的人身上。

黑伽羅就維持著那個被扯掉面具的姿勢,他是一個輪廓深刻,目如寒星的男人。

四娘的眼睛越睜越大,握在手中的刀幾乎落地,只覺渾身血液都倒沖到了頭上,四肢發麻,她想開口,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黑伽羅俯下身,撿回面具戴上,轉身。

“三哥……”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沒有憤怒,沒有埋怨,好像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故人問候。“……”黑伽羅把面具緊緊地摁在臉上,不,他不是公孫三凡,他是伽藍的黑伽羅……  然而他一步都邁不動。

“是之前,還是之後?”四娘的刀垂在身側,她一步步往黑伽羅走去,“公孫三凡,是在黑伽羅之前,還是之後?”

“……從來就沒有公孫三凡這個人。”黑伽羅的聲音冰冷無情,“那不過是一個方便我潛伏大唐邊境,收集情報的身份。”

“所以三凡寨被官府圍剿,也是鳥盡弓藏而已?”四娘終於走到黑伽羅身後,是啊,這個背影多麽熟悉,她怎麽會那麽笨,居然認不出他了呢?

“西北邊境的情況已經盡數在國師掌控之中,多留無益。”黑伽羅終於還是把面具摘下,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楚一些,更冷酷一些,“我借官府圍剿之事假死,才能在其他地方自由活動。”

“那三凡寨的兄弟,我,還有我們的孩兒呢,也是你那偉大的國師計劃裏的一部分嗎?!”四娘怒不可遏,舉起鴛鴦刀就往黑伽羅頸上劈去!

黑伽羅毫不閃躲,轉正臉面正對四娘。

刀,終於是緊貼在那人的頸脖皮膚停下,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淺淺的血痕。

“伽藍覆國,勢在必行,志在必得,”黑伽羅仍是那般冷靜地說道,“覆國之時,薩摩多羅這國主,是不做也得做,不要白費心機。”

四娘忽然笑了一下,說不出是冷笑還是苦笑,“我這輩子白費心機的事情不少,不差這一件。”

黑伽羅的嘴角幾不可見地牽動了一下,他戴上面具,縱身跳入了黑夜之中,如同他的本名夜梟一般,帶著肅殺的氣息,消失無影。

薩摩跟凡舍一幫兄弟站在門口,焦急地等待四娘,大家都已經抄了家夥,準備好隨時為了保護四娘而拼命。

“四娘!”

還是薩摩眼尖,他指著從遠處慢慢走回的一個身影,往不三屁股一踢,“還不去接應!” “是!”不三跟不四嗖地幾步便趕到了四娘身邊,完全看不出他們是平日那兩個窩囊小夥計,他們一左一右地扶著四娘,把她接回凡舍。眾人馬上退入內堂,緊鎖大門。

“四娘,你沒受傷吧?”薩摩看見鴛鴦刀上有薄薄的血跡,心焦如焚。“我沒事……”

喝了定神茶,四娘擡眼,看見了環繞在她身邊的這群人,看見了他們的眼裏真切的關心, 頓時鼻頭發酸,“有你們在,我不會有事的。”

“你們到外面看看,確保沒有可疑人物。”薩摩吩咐一聲,眾人應了便四下散去,薩摩等他們都走了,才對四娘道,“既然黑伽羅已經來找我了,是不是說明他們已經進行到最後,需要架著我去當那國主了?”

“有我在誰都別想動你!”四娘忽然柳眉倒豎,怒喝一聲,啪地一下砸碎了茶杯,薩摩還以為她在發怒,卻不想下一刻她就把他拉進了懷裏,緊緊抱住他,“好孩子,不會有事的,四

娘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

“誒?”薩摩一楞,卻是掙不開四娘的手,他只能乖乖地讓她抱著。

在十年前,他還是個八歲小孩的時候,四娘也經常這樣抱著他,現在他長大了,這個懷抱的姿勢有點奇怪,但薩摩感覺得到,四娘現在抱著他的原因,跟她從前抱他,並無多大區別。

都只是不想讓他看見她流淚的臉。

“黑伽羅……”

四娘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和你,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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