祆教薩寶因利用大麻傳教，被朝廷查封，因為服食藥丸而入教的漢民紛紛退出，朝廷開設義館，發放湯藥，治療大麻藥癮。

此乃後話，隔天早上，李郅還是該點卯點卯，該辦案辦案，好像前日夜裏大鬧崇化坊的人不是他一樣。

正午剛過，三炮跟雙葉便蹦蹦跳跳打打鬧鬧地來找李郅，“老大，是不是現在出發了？我們去叫馬車~~”

李郅奇怪，“去哪裏？”

“哎，那個胡姬跟百雜村裏正今天結婚啊，不是已經把拜帖送到你手上了嗎？”三炮提醒， 李郅才留意到被一堆公文壓在底下的紅色請柬，“我已經回覆了你會去的，老大你不會忘了吧？”

“唉，公務繁忙，真的忘了……”幸好今天沒有什麽奇異的案子，李郅也差不多處理完了公文，“我先回家換套衣服，半個時辰後叫馬車在大理寺集中吧，今天大家休息半天。”

“老大萬歲！”兩人歡呼一陣，三炮問，“老大，要不要叫上小薩？”

李郅一楞，昨晚四娘惱他帶薩摩犯險，雖然薩摩說他會哄貼服她，但他覺得自己近期還是不要靠近凡舍的好，“你去招呼一聲吧，如果他想要一起去便一起。”

“哦，好的。”三炮詫異，去請薩摩的話，不是老大去四娘會答應得更爽利嗎？ 難道今天老大也沒有錢了？唉，我們老大為了正義，犧牲真是巨大啊……

任三炮跟雙葉想破頭也不會猜到這裏頭的關系，李郅也不便多言，只能順其自然。半個時辰後，大理寺的門口並沒有出現薩摩的身影。

“哎，那小薩不知道野哪裏去了，四娘說中午之前他就已經不見人影了。”三炮回報，“要等他嗎，老大？”

李郅搖頭，“算了，我們走吧，天色晚了就出不了城了。”

“可是小薩也是他們的恩人啊……”三炮還想說什麽，但一眼看見李郅那滿懷心事的模樣， 也不好再說話，執過馬鞭，便驅車往百雜村駛去。

李郅以為薩摩對他暧昧不明的態度不滿，所以故意躲開他，但是當他來到百雜村時，才發現他已經在一群羅衣生香的胡姬之中來往穿行，原來是早就過來幫忙張羅婚禮了。

“李少卿！你可來了！”圖額科多快步迎上，不知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還是李郅替他尋的藥方真管用，他看來神采奕奕，不像受眼疾困擾的模樣，他走近李郅便行了個大禮，“窮鄉僻壤，酒微菜薄，還望包涵。”

“哪裏的話，開眉粥比愁眉飯好吃多了。”李郅揮揮手，三炮送上了賀禮，圖額連連道謝， 著人收下，才帶他入席。

一路走來，李郅發現那批被拐賣的胡姬多數都聚集在這裏，而且跟村民相處融洽，“看來這百雜村真是取了個好名字呢。”

圖額感慨道，“從這裏到她們的故鄉，路途太遙遠了，冒那麽大的風險回去，說不定還會再被賣一次，還不如在這裏生活，大家都是異鄉人，沒有誰看不起誰，而且她們天性活潑開朗，農閑時一起唱歌跳舞，大家的生活也開心多了。”

“還是你管理得好，這麽多不同的民族，不同的生活習俗，要調和是真不容易，我會跟戶部商量，給你們多行方便。”

李郅一語中的，圖額感激得無以言表，他只能站起來，用他故鄉敦煌的禮節，向他行了個隆重的謝禮。

在一邊幫忙的薩摩早就瞥見了李郅，但他也抽不開身，這時看見圖額對他做奇特的動作， 忍不住問那些胡姬，“卡秋麗姐姐，圖額裏正這是在做什麽啊？”

“那是圖額家鄉的禮節，哇，那可是對父母跟神明才做的謝禮呢！”卡秋麗咯咯笑道，“你的好郎君準是答應幫我們村子謀大福利了！”

薩摩臉一紅，“什麽我的好郎君，卡秋麗姐姐，你漢語不好就不要隨便說話。”

“什麽啊，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卡秋麗揪著薩摩的發辮，她現在跟他混熟了，只當他自家弟弟一般戲弄，“你不是說過，我家李郎正直忠義，有什麽冤情都可以向他說嘛？”

“那，那是在查案子的時候，我蒙你的呢。”

薩摩還在犟嘴，其他胡姬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戲弄他道，“哦？那你說他的武功高強，放眼長安無人能敵也是騙人的了？”

“那你說他清廉公正，不僅不貪平民的錢還會給受害者家屬安慰金也是騙人的了？” “那你說他明明被你騙了一次又一次，卻還是那麽縱容你也是騙人的了？”

“那你說他……”

“哎喲我的好姐姐們啊！求你們放過我吧！”

明明都是自己說過的話，但被胡姬們這麽一覆述，薩摩的臉都熱得要熟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怎麽他就不記得自己說過那麽多李郅的好話呢？

“羞羞羞！哪家阿奴始知羞，哪裏的郎君打馬過喲，顧一眼阿奴他就衣裙溜咯~~”

胡姬們圍著薩摩唱起了異族語言的小曲兒，羞得他捂著臉蹲在地上直求饒，她們才嘻嘻哈哈笑成一團，簇擁著他往裏屋去了。

遠遠地看著他們玩鬧的李郅只覺得好玩，薩摩多羅臉紅這事可不常見呢！直到他們進了 屋，他才繼續跟圖額聊天說話，不多時，村民們便都過來了，大家熱熱鬧鬧地開始了婚禮儀式。

這百雜村裏都是來自不同地方的人，結婚的又是兩個關外人，婚禮看在李郅等人眼中有些不倫不類，比如拜了天地以後又有他們自己的宗教神明要拜；比如夫妻對拜過了，新郎馬上就掀起了新娘的紅蓋頭，當著賓客的面兒便吻了對方；比如新娘也不必待在新房裏，連面紗也不用戴便跟賓客們一同暢飲開懷；比如上了主食後，桌子便往四周一拉，圍成一大個圓圈，當中架起了篝火跟簡單的舞臺竹架，賓主一同跳起舞來。

多少有點胡人血統的李世民，也喜歡在大臣們念到豐功偉績時就興高采烈地讓大臣們“舞 賀”，達官貴人宴請賓客，也喜歡拉著客人跳舞，是以李郅看見這麽一副場面時也算能比較好地接受，但沒怎麽參加這些官家宴會的平民，比如三炮跟雙葉，可算是開了大眼界，他們雖然不會跳，但也跟著樂呵呵地打拍子，跟著胡姬們唱歌的節奏搖頭晃腦。

沒人介意禮節，沒人在乎規則，有什麽事情比兩個真心相愛的人和一群關心他們的人一起載歌載舞更開心呢？

“看！飛天！”

賓客們忽然指著舞臺，卻見莎莉亞翩躚如蝶，如一團跳動的火焰，越舞越快，越跳越高， 根本就沒覺得她踩到了地面，仿佛是三十三重碧霄處下凡的飛天，天地萬物都因為她的舞蹈而蘇醒，欣欣向榮，生機勃發。

這是莎莉亞最為聞名的一曲舞蹈，往日她是為了取悅客人而跳，而今天才是她真正涅槃的日子，那氣場跟動作自然大不相同，本來只是在晃動身體的賓客們都受到了感染，性格活潑一些的，已經甩開了袖子，跟著一起跳了起來。

胡姬們腳尖輕點，如風如雨，柔美嬌麗；負責奏樂的樂人更高興了，音樂跟逐漸暗沈的天色相反，倒是越來越生動激越起來了。

莎莉亞婉然一躍，腰肢彎成了仿佛人類不可能達到的圓，嫁衣翩翩，紅霞菲菲，她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轉身跳下了舞臺，跳到了她的丈夫圖額科多身邊。

哪怕我是九天仙女，都願意為了陪伴你而墜入凡塵。

莎莉亞跳下臺以後，其他胡姬，甚至村中的漢人女子，也一同跳起了舞蹈，她們紛紛拉起圍觀的男子，以莎莉亞夫婦為中心，轉著圈兒跳起了舞來。

“誒誒誒，老大，這是幹什麽呢？！”竟然還有人來拉三炮跳舞，雙葉瞪大眼睛問道，但李郅也看不懂這是什麽習俗，只能笑著搖頭。

“這是她們向心儀之人表達愛意的舞蹈！”薩摩不知道什麽時候跳到了李郅身邊，話音未落，他就拉著李郅的手，加入了那一圈跳舞的人之中。

“誒？！”李郅一楞，他可不懂跳什麽舞啊？“薩摩！我不會！” “你跟著我就好！”

薩摩笑得眉眼彎彎，但神情卻不似捉弄，他拉著李郅的手，一會兒繞著他轉圈，一會兒碎步在他身旁跳躍，一會兒作出雀鳥飛騰的模樣，那身姿竟是跟那些胡姬不相上下！

“你會跳舞？！”李郅驚訝，他想拉住薩摩說話，卻被他帶著轉了幾個圈，不自覺地跟著他擡起手踢起腳來——雖然他那是練武之人習慣性的模仿，“那你在祆教怎麽不跳？！”

“憑什麽給那些人看薩摩大爺我跳舞啊！”

薩摩壞笑著捏了李郅鼻子一下，“呼啦”一下抵著他的胸口把他推開，卻又捉住他的指尖把

他拉了回來，李郅不及反應，薩摩已經就著這股旋轉的力度撞進了他懷裏，背靠在他胸口前，仰著一張濕紅的臉，定定地看著他的眼。

耳邊的歡聲笑語忽然遠去了好幾裏，通通聽不真切了，李郅的心神全都被這一雙清澄的眼眸攝住了，他仿佛看見他眼裏跳動著火，燒得他腦子裏的弦根根崩斷。

一絲笑意爬上了薩摩的嘴角，他猛地跳出了李郅的懷抱，隨著鼓點，亦舞亦行地跳到了舞臺上。

鼓樂消停了一瞬，好像是為了提醒眾人有人上了舞臺，而當眾人目光轉向薩摩時，音樂便再次奏響了。

“咦？！這不是？！”

熟悉的音樂讓眾人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那重新奏響的竟是莎莉亞一開始跳的飛天！

“怎麽他也會？！”

滿場賓客都為之震驚，飛天這一支舞蹈就算是胡姬都甚少能掌握，它仿佛有靈性，不是癡人，不得要領，沒有墜入紅塵的決心，就跳不出淩霄九天的空靈。

但如今，薩摩多羅卻跳出了飛天。

即使是一模一樣的動作，男子跳來，便是不同的感覺，莎莉亞婉柔靜美，像似滋潤萬物的流水；

而薩摩多羅卻是迷離朦朧的妖嬈：他回腰，便是氤氳的輕煙；他飛袂，仿似綿密的雨霧； 他凝眄，便望成了柔韌的蒲草。一顰一笑，裊娜搖擺，李郅仿佛覺得自己身處的並非長 安，甚至不是大唐，而是在薩摩多羅的故鄉，在他夢縈魂牽的草原上，他看著他跳著舞， 任由他引領他走進神秘的未知境界。

結束的跳躍之圓再次出現，但薩摩卻沒有往臺下跳，他往支撐著燈籠火燭的竹竿一攀，兩腿較勁，盤旋而上，游龍一般爬到了半空之中！

“好！小薩！厲害！”三炮使勁鼓掌，其他人也跟著拍響了雷動的掌聲。

但李郅卻感覺到一絲不對，此時，薩摩停在了竹竿頂端，向底下眾人一笑。然後，他兩眼一閉，放開手腳，自竹竿上掉了下去！

竹竿下是那燃燒得正旺的篝火！

“薩摩！”

在薩摩動作之前李郅就喊了出聲，但人們並不知道他為何吼叫，此時他已經踩著桌子飛躍而起，長手一撈，攔住薩摩的腰把他接在了懷裏。

“李少卿，這回我可是告訴過你的。”

薩摩仿佛早就預料到李郅的舉動，他一靠近，他便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笑。

“接住我了，可是要娶我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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