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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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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

暖閣裏,熱氣氤氳,卻暖不了人心。

林覆北點的都是溫妤安平時愛吃的菜,精致地擺了一桌,她卻沒什麽胃口,只小口喝著宋棲雲盛給她的山藥排骨湯。

溫熱的湯汁滑過喉嚨,落入冰冷的胃袋,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很快便被周身彌漫的寒意吞噬。

“安安姐,”林覆北收起一貫的明朗笑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他雙手捧著斟滿的茶杯,近乎虔誠地推到溫妤安面前,“以茶代酒,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以後我還能不能……給你當弟弟?”

他說得小心翼翼,帶著顯而易見的惶恐,生怕這最後一點聯系也被斬斷。

塗令月立刻紅著眼睛瞪他,聲音卻帶著哭腔:“你想得美!林覆北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

看著眼前這兩個曾經救贖過她的人、此刻卻因她而一個愧疚難安、一個憤怒傷心的朋友,溫妤安蒼白的臉上終於牽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容。那笑意未達眼底,只淺淺地掛在唇角,像冬日窗上瞬息融化的霜花。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冰涼的手指,端起那杯微燙的茶,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回甘。

一切盡在不言中。有些裂痕需要時間彌合,但根基未倒。

飯後,宋棲雲開車送溫妤安回家。車內暖氣開得很足,她靠著冰涼的車窗,看著窗外流光溢彩、卻又無比陌生的城市夜景飛速向後掠去。

手機安靜了一整晚,那個她曾經置頂、會第一時間回覆的對話框,沈寂得像一口枯井,再也沒有新的消息進來,沒有解釋,沒有糾纏。

這樣很好。她想。心臟卻像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揪了一下,泛開細密的、陌生的空洞感。



然而,當她用鑰匙擰開家門,玄關感應燈亮起的瞬間,客廳裏流淌出的溫暖光線和空氣中彌漫的、異常熟悉的食物香氣,讓她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滯。

季近青就站在她的餐桌旁。

桌上擺著幾道顯然是剛出鍋不久的菜肴,不是外面餐廳花哨的擺盤,是真正家裏做飯的樣子。清蒸鱸魚腩肉剔除了刺,淋著淺琥珀色的豉油;蟹粉豆腐盛在溫潤的白瓷缽裏,嫩黃與雪白交織,撒著細碎的香蔥;清炒油麥菜碧綠生青,氤氳著鍋氣;甚至還有一小盅冒著熱氣的冰糖燉雪梨,顯然是潤肺的。

季近青穿著那件她見過的淺灰色羊絨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身上沒有了她熟悉的、那種清冽的木質香水味,只有淡淡的、幹凈的皂角氣息,混雜著人間煙火的溫暖味道。

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隔著整個客廳的距離望著她,那雙總是沈靜如湖水、或盛滿溫柔星子的眼眸,此刻像燃盡的死灰,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漠然的餘燼。

一如醫院初見

“我們談談。”他說。聲音嘶啞,幹澀得厲害,仿佛每個字都是從砂紙上磨過,帶著血絲。

溫妤安的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撞擊著,一下,又一下。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沈默地彎腰,換鞋,將包掛好,動作機械得仿佛設定好的程序,試圖用這慣常的秩序,來對抗眼前這超乎預料的混亂。

“我做了你喜歡的菜。”他再次開口,語氣裏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強硬的逼迫,只有一種近乎崩潰的陳述。“吃一點,或者……倒掉。隨你。”

她終於擡眼,真正地看向他。目光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冰冷,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疏離。

季近青迎著她的目光,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她三米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不顯得逼迫,給她留足了安全空間,又能讓她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每一絲紋路,眼底的每一分情緒。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他開口,聲音低沈,卻異常清晰,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關於自我的判決書。“溫妤安,我病了。”

他擡起手,修長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太陽穴,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動,拉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淡極苦澀的笑容。

“從十二歲,在淮南醫院那條又長又冷的走廊裏看見你開始,這裏,”他的指尖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就病了。病了很久,病入膏肓。”

他的語速很慢,仿佛每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整整十五年。我看著你,記著你,像個躲在陰影裏的竊賊,貪婪地收集著關於你的一切碎片。我算計著每一步,如何恰到好處地出現,如何自然而不刻意地接近……我把你變成了一個執念,一個我必須攻克、必須占有的課題。我甚至……一度以為那就是深愛。”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缺氧的人拼命攫取空氣,也需要凝聚繼續剖白自己的勇氣。

“我偷拍你的照片,哪怕模糊不清,也視若珍寶地存著;我調查你的行蹤,知道你常去的書店、喜歡的咖啡館;我利用你身邊的人,覆北,令月……我知道這很惡心,很卑劣,很……不堪。”

他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但那雙灰敗的眼睛依舊死死地、固執地鎖著她,仿佛她是他在無邊黑暗裏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每次做完這些,回到只有我一個人的地方,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像個陰溝裏最見不得光的蟲子,連自己都唾棄自己。”

“可我控制不住!”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和瘋狂,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憊,“我怕你消失,怕你被別人搶走,怕我十幾年的處心積慮、步步為營,最終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直到你離開。”他頓了頓,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痛苦,以及清醒的絕望,“直到我看著你那雙冷漠的、洞悉一切的眼睛,我才真正明白,我病的根源,不是得不到,而是配不上。我用最錯誤、最畸形的方式,去靠近我這輩子最想要、也最不該去玷汙的月亮。”

“所以,”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僅僅是一小步,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一種焚盡一切的決絕,“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也不奢望你還能回到我身邊。我只求你……不要就這麽……拋棄我。”

“拋棄”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寂靜的空氣裏,也砸在溫妤安的心上。

這不是示弱或道德綁架,而是他對自己此刻處境最殘酷、最清醒的認知。他把自己放在了被審判席上,將最終的決定權,赤裸地交到了她的手裏。

“給我一個……看著你,同時……治好我自己的機會。可以嗎?”最後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瀕死的希冀。

溫妤安靜靜地聽著,臉上像是戴了一層完美的、沒有情緒的面具。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身側的手,指甲已經深深陷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泛白的印記。她聽著他剖開自己的心臟,露出裏面那些陰暗的、潰爛的傷口,聽著他承認自己的不堪和病態。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燈光影流轉,在天花板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光斑,久到季近青幾乎以為時間已經靜止,她才輕輕地、用一種平靜得近乎殘忍的語調開口:

“我要去北京了。實驗室的項目,三個月。”

季近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子彈擊中,臉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比窗外的月光還要慘白。

但他很快用盡全身力氣站穩了,仿佛腳下不是地板,而是刀尖。眼底翻湧起的巨浪,震驚、恐慌、痛苦、不舍幾乎要沖破堤壩,卻被他用強大的意志力死死摁住,最終,只化作一個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點頭。

“……好。”

他沒有問歸期,沒有試圖用任何理由阻止,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挽留的意思。

他只是深深地、貪婪地看著她,目光像是帶著溫度,一寸寸描摹過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緊抿的、沒什麽血色的唇,仿佛要將她的樣子,牢牢地、永久地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刻進往後每一個沒有她的、荒蕪的日夜。

然後,他側過身,沈默地、為她讓開了通往臥室的路。一個退讓的、臣服的姿態。

“晚安。”他啞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溫妤安沒有回應,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徑直走進了臥室,“哢噠”一聲,關上了門。那一聲輕響,在季近青聽來,不啻於一場小型爆炸,將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炸得粉碎。

門外,季近青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將他隔絕在外的房門。很久,很久。久到腿腳麻木,血液冰涼。

然後,他動了。他沈默地、細致地開始收拾餐桌,將那些他花費了無數心思、幾乎未動的菜肴,用保鮮膜仔細封裝好,一一放進冰箱。他清理好廚房的竈臺、水槽,擦幹凈每一滴油漬和水痕,將一切恢覆成她離開時的樣子,整潔,空曠,沒有一絲煙火氣。

離開時,他輕輕帶上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沒有留下任何字條,沒有帶走任何東西,除了空氣中那縷尚未完全散盡的、屬於他的、帶著絕望和油煙的氣息。

三天後,溫妤安拖著行李箱,踏上了前往北京的高鐵。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的車次和時間,像是要徹底斬斷與這座城市的某種聯系。然而,當她在北京的臨時住所安頓下來不久,手機屏幕亮起,收到了林覆北一條沒頭沒腦、帶著試探的消息:

「安安姐,安頓好了嗎?那個……我哥他也去北京了。」

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屏幕上幽藍的光映著她同樣沒什麽情緒的眼睛。然後,她面無表情地、幹脆利落地將整個對話框刪除。

仿佛這樣,就能連同那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混亂與痛苦,也一並從生命裏清除。

與此同時,北京。

季近青站在一間視野開闊、裝修簡約卻價格不菲的心理咨詢室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陌生而繁華的都市天際線。他撥通了一個他幾乎從不主動聯系的號碼。

“媽,”他對著電話那頭,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是我,近青。幫我聯系北京最好的心理醫生,要擅長……認知行為和偏執型情感障礙方向的。”

掛了電話,他依舊望著窗外。這座城市很大,車水馬龍,人潮洶湧,足以淹沒任何一個微小的個體。

他沒有去找她。

他甚至動用了他所能動用的一切信息渠道,只為了刻意避開所有她可能出現的區域,她實驗室所在的園區,她可能選擇的通勤路線,她住處附近的大型商超。

他只是在離她實驗室十公裏外的地方,租了一間安靜的小公寓。

每天,他準時去見心理醫生,躺在那個並不舒適的診療椅上,用最冷靜、最客觀的語言,一層層剖開自己,將那些陰暗的、不堪的、扭曲的念頭,那些潛藏的恐懼和失控的欲望,赤裸地攤開在專業的目光下,接受審視、分析和引導。

夜晚,他按照醫囑,吞下那些調節神經遞質的藥物,躺在冰冷空曠的床上,在藥物帶來的昏沈與清醒的間隙裏,強迫自己去想象,想象一個沒有溫妤安的、漫長的未來。想象她遇到新的人,展開新的生活,她的笑容,她的淚水,都與他再無幹系。

每一次這樣的想象,都像一場緩慢而精準的淩遲。心口的位置,傳來清晰的、綿密的痛楚。

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能走向她的路。不是追逐,不是糾纏,而是一場向著月亮、卻必須獨自穿越黑暗的漫長跋涉。他必須先洗幹凈自己靈魂裏的汙濁與病竈,治好這名為愛的沈屙,才有微末的資格,在某一個雲開霧散的清晨,重新、也是第一次,真正地、幹凈地,站到她的面前。

積雲厚重未散,但他已經踏上了這條唯一布滿荊棘的救贖之路。路的盡頭是否有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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