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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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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

黎明前,月光像一層柔軟的銀紗,輕柔流動。

季近青是先醒來的那個。他習慣性地想將懷裏的溫妤安摟得更緊些,卻察覺到她身體異樣的緊繃。低頭看去,她緊閉著眼,長睫不安地顫動著,額發被冷汗濡濕,黏在光潔的額角。不是撒嬌嗚咽,而是像陷入了一場無聲的鏖戰,連呼吸都壓抑得極其輕微。

他的心瞬間被揪緊了。他沒有立刻驚動她,只是將掌心溫柔地覆上她緊攥的拳頭,低聲喚她:“妤安?”

溫妤安猛地睜開眼,眼底最初掠過的一絲幾乎是淩厲的清醒,在認出他後,才迅速沈澱下來,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沒說話,只是極輕地吐出一口氣,身體依舊殘留著與夢魘搏鬥後的僵硬。

在她的噩夢裏……

是高考考場。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盯著那道本該手到擒來的題目,大腦卻一片空白。那種失控感,讓她陷入極大的恐慌。

畫面切換。是醫院,母親的手在她掌心一點點失去溫度。她站在那兒,像被釘在原地,巨大的悲傷堵住了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世界在她面前無聲地碎裂、灰敗。

然後,是光照了進來。

有人用力掰開了她掐進掌心的手指,少年林覆北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溫妤安,看著我!天沒塌!”

同時,宋棲雲沈穩的手按在她顫抖的肩上,聲音清冷如泉:“呼吸,安安。我們在這裏。”

……

季近青感覺到她身體的放松,知道她已經徹底清醒。他沒有追問“你夢到了什麽”,只是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額角的冷汗,然後將她往懷裏帶了帶,讓她的頭靠在自己最溫暖的頸窩。

“我在。”他低聲說,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卻無比可靠。

晨光透過窗簾,給房間蒙上一層柔和的藍調。

溫妤安動了動,季近青也隨之睜開眼。他看著她恢覆平靜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帶著一點難以掩飾的、真實的醋意:“昨晚…我好像聽到你在夢裏,叫了宋棲雲和林覆北的名字。”

他頓了頓,將她往懷裏攏了攏,下巴蹭著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我承認,我有點吃醋。他們…在我沒能陪在你身邊的時候,替你擋過風雨。”

溫妤安轉過身,對上他有些委屈又真誠的目光,心裏那點因噩夢帶來的滯澀感,忽然就被沖散了。她伸手,指尖點了點他的鼻尖。

“季先生,你這醋吃得有點遠。”她語氣裏帶著一絲難得的調侃,隨即,眼神柔和下來,“不過,他們確實…是我最親的人。”

在漸漸明亮的晨光裏,她聲音平靜地,將那段沈重的過往娓娓道來。高考失利後的自我懷疑,母親驟然離世帶來的世界崩塌。

“那時候,感覺自己的一部分已經死了。”她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是林覆北,每天在我眼前晃,用他的方式插科打諢,逼著我必須吃飯,必須活下去。是棲雲姐,幫我處理所有我無力面對的事情,陪我坐著,不說話,只是告訴我,‘我在’。”

她擡起眼,看向季近青:“他們不是普通朋友,是家人。是把我從深淵邊拉回來的人。”

季近青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浸在溫熱的酸水中。那點醋意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溢的心疼和一種“我來晚了”的遺憾。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眼角。

“以後,”他的聲音低沈而鄭重,“再做噩夢,害怕的時候,第一個要抓住的手,得是我的。我知道他們很重要,但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也成為你的依靠,好嗎?”

這不是命令,是請求。溫妤安在他懷裏點了點頭。

分享完最深的秘密,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安靜的親密。過了一會兒,季近青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將自己最不堪一面展示給她看的勇氣。

“我爸媽離婚後,”他開口,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深沈的疲憊,“我像個多餘的行李,被送到親戚家。小時候身體不好,醫院的走廊,又長又冷,我總是一個人坐在那裏…好像沒人記得要來接我。”

他沒有渲染悲傷,但寥寥數語,已勾勒出一個被至親遺忘的孩子的全部孤獨。

溫妤安的心微微顫動。她不再需要任何言語,只是擡起頭,主動吻上他的唇。這個吻溫柔而綿長,不帶情欲,只有深深的懂得、憐惜,和兩個孤獨靈魂跨越時間終於相遇的慰藉。

他們緊緊相擁,在這個平凡的清晨,因為觸摸到彼此心底最柔軟的傷口,而靠得前所未有地近。

溫妤安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仿佛剛才帶著綿長氣息的吻只是錯覺。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季近青以為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她忽然沒頭沒尾地輕聲說了一句:

“棲雲姐的房間,是我人生第一座圖書館。”

她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評論天氣,但這句話本身卻帶著沈甸甸的分量。

季近青的心微微一動,他沒有追問,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那時候小,覺得她房間有魔法。”她的聲音帶著點回憶的慵懶,“一面墻都是書,一直堆到天花板。陽光照進來,能看見空氣裏跳舞的灰塵,還有那種……舊書的味道,很好聞。”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聲音裏帶上了一點極淡的笑意,

“我認識的字不多,就在那兒瞎翻。她也不嫌我煩,有時候會指著書裏的畫告訴我這是什麽故事。我人生第一盒水彩顏料,還是她用攢的零花錢給我買的。她陪我玩4399換裝小游戲,教我畫日奈森亞夢,逛街的時候會給我買冰糖葫蘆。”

“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太小了,母親也總是掉眼淚。家裏環境很壓抑,只有在棲雲姐那裏才能有喘息的時間。”

她說得斷斷續續,很零散,仿佛只是思緒飄遠時隨口呢喃出的幾個畫面。沒有刻意煽情,甚至沒有提及父親去世的陰影,但季近青卻從這寥寥數語中,拼湊出了一個敏感內向的小女孩,是如何在那個充滿書香的安靜角落裏,找到了第一處精神避難所。

“那林覆北呢?”他順著她的話問,聲音也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這份隨性的回憶。

提到林覆北,溫妤安幾乎是不自覺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真實地抵達了眼底。“他?他是另一個極端。”她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些,“小時候學騎車,摔得可慘了,膝蓋都是烏青,他在旁邊笑得像傻子一樣。笑完了,又跑回家拿來碘伏和創可貼,一邊笨手笨腳地給我塗,一邊還嚇唬我‘留疤了就不好看了’。”

她沒再說更多,比如後來的變故,比如彼此多年的扶持。但季近青已經懂了。宋棲雲是那個為她打開世界窗口的人,而林覆北,則是那個在她跌倒時,會用他咋咋呼呼的方式把她拉起來的人。

她的世界不大,但內核穩定,有書有畫,也有煙火氣和不管不顧的支撐。

“挺好。”季近青低聲說,這個詞簡單,卻包含了他所有的理解。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不再需要更多言語。

溫妤安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像是完成了一次隨心的分享,身心都松弛下來。她閉上眼睛,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模糊地嘟囔了一句:

“所以……別瞎吃醋。”

然後,便像是耗盡了力氣,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是真的睡著了。

季近青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底最後一絲陰霾也徹底散去,只剩下滿腔化不開的溫柔。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些。隨後,一個帶著不容抗拒的、深沈欲望的吻便落了下去,不再是淺嘗輒止,而是耳鬢廝磨地深入,糾纏著她的呼吸,仿佛要將她融入骨血。

直到她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地輕哼,他才稍稍退開,滾燙的唇又沿著她的下頜,落在纖細脆弱的脖頸上,帶著強烈占有的意味,輕柔吮吸,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撫摸著她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眼底翻湧的暗潮才稍稍平覆。他將她重新緊緊抱在懷裏,像是守護著失而覆得的稀世珍寶,一絲一毫也不願松開。

季近青是一只在月光下伺伏了十五年的夜鶯,終於將心儀的玫瑰連根移植到他的玻璃花房。

他擁抱著她,終於將覬覦多年的玫瑰擁入羽翼。

窗外,天光徹底大亮。

遠在南京的林覆北,大早上就看見手機屏幕上自己的大哥發來這麽一條沒頭沒尾的消息,頓時感覺大腦褶皺都被撫平了。

「謝謝你,覆北這些年陪著她」

他一邊按下語音鍵壓低聲音,一邊從冰箱拿出粉絲和鴨血準備做早餐。

「不是,我的哥你又發什麽神經,早晨就膩歪上了。」

「安安姐現在還不知道咱倆的關系,你最好小心點,安安姐很聰明的。一旦被發現…」

「你要是被拋棄了,可不要連累我和阿月。」

對面毫無回音

“你在幹什麽呢?”塗令月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嚇得林覆北手機差點掉地上。

“沒…沒什麽,和朋友瞎聊呢。”他迅速鎖屏,握緊了手機。

“哦”塗令月打了一個哈欠,伸了伸懶腰,瞥了一眼他有些冒汗的額頭。“還沒做好飯嗎?”

“快了,快了。”

塗令月倚在廚房門框,看著林覆北忙碌的身影,陷入沈思。自從上次在咖啡館她就察覺到林覆北與季近青之間似乎有一種微妙的關系。她一直沒放在心上。一個是爸爸讚不絕口的好學生,一個是自己知根知底的戀人,這兩人在她面前裝不熟,很古怪。

她有些後悔,或許不該把季近青介紹給溫妤安。如果林覆北真的和季近青有關系,那對溫妤安來說豈不是周圍人包括她當做親人的發小都在幫季近青攻略她,以安安的性格,一旦真相大白說不定連她也要被定為同謀。

塗令月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搖了搖頭想把這種荒謬可怕的想法甩出去。怎麽可能呢?不會的。

可是,萬一呢,萬一季近青的溫潤如玉只是偏執的偽裝,安安怎麽辦?

“阿月,吃飯吧。”林覆北將早餐端上餐桌,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笑容。

“好”

心思各異的兩個人沈默地吃完了一鍋鴨血粉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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