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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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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寐

午後的客廳像一個溫暖的靜物畫框。空氣中,細小的塵埃被緩慢的氣流托舉著,恰好構成了一道溫柔的丁達爾效應,溫妤安盤腿坐在季近青家客廳的羊毛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整個人被曬得懶洋洋的。季近青則坐在光斑邊緣的琴凳上,信手彈著一段輕快即興的旋律,音符在光線裏跳躍,與這滿室的明亮相得益彰。

溫妤安膝上攤著一本她剛從他書架上抽出來的樂譜集。忽然,她翻頁的手指停住了。在一頁空白處的邊緣,看到一行熟悉的、略顯潦草的英文標題——《The Beauty Sleep》。旁邊還有用極細的鉛筆寫下的一串和弦走向的草稿。

那個讓她莫名落淚的旋律瞬間在腦海中覆蘇,與此刻滿室的陽光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近青。”她擡起頭,瞇著眼望向光暈中的他。

“嗯?”琴聲戛然而止,季近青轉過頭,陽光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眼神溫暖。

“這首曲子,”溫妤安將樂譜集轉向他,指尖點在那個標題上,“我一直忘了問。它的名字……是翻譯成‘睡美人’嗎?”她想到童話裏那個被動的、等待被喚醒的公主,覺得似乎有些表面上的契合。

季近青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漾開一抹比陽光還暖的淺笑。他搖搖頭,並沒有離開琴凳,只是就著這段距離,用一種帶著回憶卻不再陰郁的舒緩語調說:

“不。我更喜歡把它翻譯成……‘夢寐之地’。”

“夢寐之地?”溫妤安輕聲重覆,這個詞比“睡美人”更抽象,卻仿佛有更強的吸附力,能將人的思緒拉向某個特定的、與此刻明媚截然不同的時空。

“嗯。”季近青的目光也投向窗外湛藍的天空,眼神變得悠遠,但並無陰霾,像是在晴朗的午後,平靜地回望一場早已過去的暴風雨。“那是2020年,我在倫敦。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整個城市幾乎停擺,我被困在公寓裏,足不出戶。”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溫妤安能想象出那種與世隔絕的孤絕。而此刻,他坐在陽光裏講述,本身就是一個“已走出”的證明。

“窗外原本熱鬧的街道,變得空空蕩蕩,安靜得可怕。時間好像也停滯了,白天和黑夜沒有區別。”他繼續說著,指尖無意識地在琴鍵上按下一個溫暖的單音。“那時,我每天唯一和外界有意義的聯系,就是看國內的新聞,關註……出版界的動態。”

“有一天,我夢到了一片曠野,沒有邊界,非常安靜,但天空是透亮的,有一種風暴過後特有的寧靜。我在那裏走了很久,感覺不到焦慮,也感覺不到時間流逝,只有一種……近乎奢侈的平靜。”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她,眼神清澈而深邃,被陽光照得透亮,“醒來後,我就寫下了這首曲子的主旋律。那片曠野,就是我的‘夢寐之地’。它不美,甚至有些荒涼,但它是我在現實的無形圍墻之內,唯一能逃往的地方。”

“所以,那是一片……想象中的避難所?”溫妤安試圖理解,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下的孤寂感,這讓她心生憐惜。

“可以這麽說。”季近青點點頭,暗自松了一口氣,慶幸她接受了這個解釋。他看向她,陽光照在她專註的臉上,他忍不住補充了一句,將話題引向更安全的、關於創作的共性探討:“有時候,人越是處在困境裏,內心反而會生出最強烈的向往。寫作也是這樣吧?在現實裏無法抵達的,就在文字裏構建出來。”

成功將話題從私密的情感動機,轉向了創作者之間的共鳴。

溫妤安果然被引導了,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有點像精神上的出口。”她完全理解這種創作驅動力,因此對他的解釋沒有絲毫懷疑。她只覺得,因為這首曲子,她似乎觸碰到了他內心更深處一個柔軟的角落,這讓她感到彼此更親近了一步。

她放下樂譜,走到他身邊,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沒有繼續追問曲子的細節,只是輕聲說:“那現在,走出那片‘夢寐之地’了?”

季近青感受著她的依靠,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失而覆得般的幸福感。他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將她抱在懷裏,聲音低沈而肯定:

“嗯。走出來了。”

而且,你就真實地在我身邊。他在心裏默默地說完了後半句。

陽光灑滿房間,也照亮了他們剛剛開始、尚有許多秘密等待揭曉的未來。對於季近青而言,這一次的交談是一次成功的試驗,他分享了一部分真實的過去,卻守住了最深的秘密。

而對於溫妤安,這是一個了解戀人的美好下午,她聽到了他的一段往事,感受到共鳴,卻不知道,自己就是那段往事裏,唯一的光。

“春風沈醉吹不展愁眉”

“夢裏有你夢醒誰來相依偎”

手機鈴聲響起打破這份靜謐,

溫妤安從季近青的肩膀上擡起頭,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宋棲雲”。她對季近青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接起了電話。

“棲雲姐。”

“安安。”電話那頭傳來宋棲雲一如既往平穩冷靜的聲音,“沒打擾你吧?”

“沒有,正好閑著。”溫妤安說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季近青,他正微笑著看著她,眼神溫柔。

“嗯。有兩件事。第一件,若蘅的生日快到了,她嘴上不說,但估計還是想我們幾個聚聚。你時間上方便嗎?”

“當然方便。”溫妤安立刻應下,“我正想著這事呢。打算在家裏給她做頓大餐,你們有空就來。”

“好。第二件,你之前提過的開封之行,準備得怎麽樣了?需要我幫你查查攻略或者住宿點評嗎?”宋棲雲的關心總是體現在最務實的地方。

溫妤安心裏一暖,同時感覺到季近青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帶著詢問。她頓了頓,語氣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絲平時沒有的輕快:“謝謝棲雲姐,不過……這次不用麻煩你了。我不是一個人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只有書頁被輕輕合上的細微聲響。宋棲雲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她語氣中那點不同尋常的意味。“哦?有同伴了?”她的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波瀾,但顯然是在等待下文。

“嗯。”溫妤安感覺自己的耳根有點熱,但還是清晰地說道:“和季近青一起。他正好在開封有演出,我們……結伴同行。”她省略了中間覆雜的心理轉變和那個突如其來的告白,只給出了一個結果。

這一次,電話那頭的沈默稍長了一些。溫妤安幾乎能想象出宋棲雲微微挑眉、迅速在腦中重新評估局勢的冷靜模樣。

然後,她聽到了宋棲雲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季近青……那位鋼琴家?”

“對。”

“明白了。”宋棲雲幹脆利落地接受了這個信息,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誇張的驚訝,只是用她特有的、充滿確定性的語氣說:“挺好的。有人同行,總比一個人安全。恭喜你,安安。”

這句“恭喜”,從宋棲雲口中說出來,分量極重。它不代表浪漫的祝福,而是一種基於理性判斷的認可,她認為這段關系對溫妤安當前的狀態是有益的、是值得嘗試的。

“謝謝棲雲姐。”溫妤安松了口氣,同時也感到一種被重要之人認可的踏實。

“那就這樣。若蘅生日的具體時間定了告訴我。開封那邊,既然有人同行,我就放心了。保持聯系。”

“好,一定。”

通話結束得很快,一如宋棲雲的風格,高效、冷靜,但關懷都在實處。

溫妤安放下手機,對上季近青帶著笑意的眼睛。“手機鈴聲很好聽,打電話的是你學姐?”他問。

“嗯,宋棲雲。她提醒我姬若蘅要過生日了,還有問問開封之行的準備。”溫妤安解釋道,語氣輕松,“我跟她說,我們會一起去。”

季近青眼中笑意更深,伸手重新握住她的手:“看來,我這是初步通過了‘親友團’的審核?”

“棲雲姐的話……她的‘恭喜’,大概相當於最高級別的認可了。”溫妤安笑著靠回他身邊,“好了,說回正事。既然要出門,還得給若蘅過生日,我們得好好規劃一下了。我的稿子得提前趕一趕……”

陽光依舊充盈著客廳,丁達爾效應下的光路緩緩移動,仿佛在丈量著時光。談話的內容從深邃的往昔記憶,轉向了充滿煙火氣的近期規劃——朋友的生日大餐,共同的旅行。這種轉變,恰恰是關系步入正軌最自然的模樣。

那些沈重的秘密依然存在,但在此刻的晴朗與瑣碎面前,似乎也暫時退讓,為眼前具體而微的幸福讓開了道路。

季近青看著身邊已經開始認真思考菜單和行程的溫妤安,覺得所謂“夢寐之地”,或許從來不是一片荒原,而是這樣一個陽光普照、有著柴米油鹽和共同計劃的、有她在的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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