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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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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相信他

“阿努普大人,南城門外有求助的商隊請求開門放行。”士兵跪地匯報道。

“不開。”阿努普果斷道,把士兵喝退,“特殊時期不許隨意進出,讓他們到城東墻下躲著去!”

狂風嗚央怒號不止,她們所站的木架也開始晃動,士兵離開後,阿努普重新將目光投向街道,剛才那股難得的松弛消失,此刻的她語氣鎮定,說著令人心碎的話。

“我們剛才是怎麽說的?今日城內恐怕難以避免要流血了。”

“我知道。”鹿瑤點頭,“我能做點什麽。”

阿努普回頭看她一眼,“你?陛下交代給我的任務就是把你從行政處帶出來,並時刻保證你的安全。前一條我已經做到了,後一條就不一定了,一會兒真的亂起來的話,這麽大的沙暴下,我無法舍棄一城人的安全保你,你自己多小心著點。”

“不過。”她給了鹿瑤兩個選擇,“你可以跟著我,也可以選擇留在哨所,這裏是城內士兵的大本營,怎麽說都比外邊要安全的多,你留在這裏倒是能起到個警報的作用。”

哨所位於行政處的南偏東方向,天氣好時站在她這個位置能看得清南北兩個城門的動向,甚至連城西北角的碼頭景色也能看見一些,孟圖將營地置於城西南角,以應對敵人最有可能出現的南方,相對的,北城門那邊的防禦就相對弱一些。

“好,我留在哨所。”鹿瑤答應下來。

“底下房間裏有武器,你可以挑一把防身。”見她一臉嚴肅,阿努普反而輕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場騷亂而已,你們見得少,但在阿斯旺這是常有的事。努比亞人趁亂打劫,我們再打回去把貨物和奴隸搶回來,貿易還在繼續,這麽多年過去了都是這樣,這次也不會有什麽不同。”

“希望如此。”鹿瑤笑笑,發自內心的期盼道。

“行,能挺住就行。”阿努普最後給了她個眼神後,站在高架上舉起手中的劍,向底下被黃沙掩蓋的人高喊,“士兵們!戰士們!磨亮你們的長槍,背起你們的弓箭,做好準備,我們隨時出發!”

“出發!”

“出發!”

“出發!”

雖然看不見底下的人影,但此起彼伏的喊聲意味著揮舞著手臂並肩作戰的同伴此刻就在身邊,對他們來說這只是邊境習以為常小型戰事。

沙暴的陰霾仍籠罩在每個人頭上,禍事最先起於行政處那邊的躁動。

“阿努普,行政處那兒有動靜!”鹿瑤一錘子敲響皮鼓,指給她看。

然而什麽都看不到,眼前只有一片灰黃,連聲響都被風撕碎,不仔細聽根本辨別不出到底是風旋過的低鳴還是人在咒罵。

“走!”阿努普帶上一批人朝行政處趕去,臨行前交代她擊鼓聲不要停,用於給士兵們提供參照方向。

鹿瑤答應下來,一邊擊鼓一邊支棱著耳朵聽哨所外的情況。

往好處想一想,會不會是無處可躲的商販或流民無意間闖入行政處了?不,不會的,她很快否定自己,城內的流民不敢擅自闖入維西爾的行政處,商販鬧不出連沙暴都遮掩不住的動靜。

那退一步講,會不會像是阿努普所說的,只是一場尋常的騷動,恰好選在了天氣惡劣的今日?也不對,他們要搶也是搶商戶,那棟冷冰冰的石頭房子裏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退一百步講,真的只有可能是努比亞人嗎?好像是的,天然的地理優勢和貿易資源紛爭就是最好的證明。

“咚——咚——咚——”鹿瑤一下下敲著,想著假如她是尼弗爾,她會怎麽布局。

首先她可以用埃及的城鎮分布和過往常用的軍事策略做籌碼和努比亞部落交換軍隊,或者許諾他們一些好處,隨後將對埃及的騷擾不斷升級,控制黃金的流向,有選擇的侵略大勢力貴族,引導貴族們對地方政府的不滿,借此對中央王城施壓,迫使孟圖親自來見她。

然後呢,她要怎麽才能攻破巨石鑄就的城防,尤其是在孟圖有準備的情況下······

不對,如果目的只是覆仇洩恨,那完全不需要強行攻城,只需要潛到他身邊。

前面街道好像熱鬧起來了。

鹿瑤把耳朵朝南城門湊過去,除了嗚嚎的風聲外,好像聽到了錚錚鐵蹄和吵鬧聲。

不會有錯,這種聲音她曾在阿拜多斯的城墻上聽到過,對方以壓倒性的人馬向他們襲來,而這次他們的人數還不足之前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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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槌交給哨所的士兵,鹿瑤腰上別了把能找到的最好的斷刃匕首和呲毛的弓,憑借著祖傳為數不多的方向感朝城南營地跑去。

她想通了,尼弗爾根本沒想過打下這座城,他欺騙了努比亞人的軍隊為他賣命,實際上他只是想讓孟圖身邊沒有任何能用的人在,而他無論如何至少還有強壯的達庫。

不知道孟圖是什麽時候得知尼弗爾的企圖的,她原本只以為到這兒來是簡單處理一下邊境的威脅,如果早知道是這樣······這恐怕是場必輸的戰役。

鹿瑤奔跑著,她的手心在冒汗發抖,看不清眼前的路時不時跑偏撞上街道旁的貨架,這都沒關系,只要沒跑錯方向,只要時間來得及就好。

她沒心思想萬一被俘虜了會是什麽下場,達卡雷恩曾不經意提起過的野蠻刑罰、戰場上殺紅眼的士兵,這些統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她只能不管不顧的向前跑,不給自己停下喘息的機會。

上次心臟這麽激烈的跳動是什麽時候了······

是在朝臣面前做出選擇的宴會上嗎?明亮的金褐色眸子看向她時終於不再平靜。

是王宮花園水池中的親吻吧,他的嘴唇和性格一樣熱烈,不由分說地強勢攫取她的情感,用她當時聽不懂的話陳述六年空白時光的思念。

可最熱烈最強勢的還是在戰場上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是從那一刻起,她和他的命運就此像銜尾蛇一般纏繞在一起,黃金羽翼冠冕下的人如戰神降臨,並將有關他的一切深深烙進她一呼一吸之間。

既然如此,那他就沒有權利撥開她獨自面對所有惡意,她不同意!

阿斯旺城本身不大,短短幾百米的路程跑了十來分鐘還沒到,腿先磕紫了。

好在能聽到城外嘶吼的聲音了,她離城墻很近。也就是說,這裏是營地。

“孟圖!”鹿瑤撩開頭巾高喊,“你在哪兒!”

喊聲被沙暴裹挾著急速穿過城墻飄往遠方,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鹿瑤又憋足了勁兒大喊一遍。

“別過來!”

“誰來了?”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鹿瑤腳步一頓。其中一個是尼弗爾。

她不能直接上城墻,眼下的情況她分不清孟圖和尼弗爾誰更接近城墻梯子多一些,冒然行動反而可能陷入不利局面。

“知道了。”她喊道,同時用中文加密沖他補充喊道,“我帶了弓和匕首!”希望他能聽懂。

孟圖沒有回應她,說話的是尼弗爾,“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哈,阿蒙啊您一定還憐憫著我,哈哈哈哈,我還以為你早就死了,我的,好妹妹······”

他笑得詭譎,邊笑邊興奮的拍手,“還好還好,你不但沒死還主動送到我面前,正好,內芙露,你就來好好看看,看看這個曾經吸引你全部目光的人是如何在我的劍下求饒著死去,你來見證這一切,要是你哭花的臉足夠令我滿意,我可以考慮給你一個比較舒服的死法,哈哈哈哈哈······”

覆仇即將成功的巨大狂喜淹沒了尼弗爾,他的笑聲變得尖銳起來,刺得人耳朵疼,鹿瑤選擇忽視他,沖孟圖的方向喊道,“你受傷了嗎?”

“你怎麽不問問他是不是快死了。”尼弗爾替他回答,“傻妹妹,你要知道孟圖只是他的名字,不代表他真的就是戰神,你見過以一當十還能毫發無傷的人嗎?別傻了,今天就算是是戰神親臨,我也要拔下他的皮看看裏邊流的是不是跟我同樣的血!”

不太妙,除了第一聲回覆外,她根本聽不出孟圖的位置和狀態,要是他在上面真的一個人面對十來個人,那此刻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

她擡腿就要抓著木梯往城墻上爬,咯吱咯吱的聲音在風裏格外清晰,有雙手握住了梯子最上端,揮劍砍斷了連接梯子和城墻的麻繩,向反方向推去。

“誰!”她向上怒望,不知道是沙暴變小了還是距離足夠近,她看到孟圖沾血的側臉,對她擡起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是想嗎?想什麽······都這個情況了還想什麽!

她爬的不高,又在梯子倒地前及時跳開,現在上城墻唯一的路徑被砍斷了,他臉上沾著血還讓她想。

沾血的臉······但他的嘴唇並不蒼白,砍斷梯子麻繩也極有力道,難道他沒受傷?

“好了別耽誤時間了。”尼弗爾不耐煩道,“你的人撐不了太久了孟圖,不想讓我強行攻破城門就快點跪下投降,我也好跟卡什塔王一個交代。”

“你在做夢,尼弗爾,我為父王替你感到羞愧。”孟圖嗤笑一聲。

“你有沒有問過自己的心,這樣做它不會感到厭棄你的身體嗎?你從小就儀仗可憐的身世被父王呵護著長大,你的劍術、搏擊摔跤哪一樣不是父王親自傳授的,就連你兒時第一次獵到的水牛皮都被他珍惜的掛在辦公廳向大臣們褒獎你的勇敢,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就是這麽回報他的嗎!”

“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你只是我的手下敗將而已,失敗者就要有失敗者的樣子,力維卡,去割了他的舌頭。”尼弗爾滿是憎惡道。

名為力維卡的戰士舉著劍謹慎的向前走去,鹿瑤差不多分清了他們大致的方位,拉開弓就朝尼弗爾的方向射去。

“錚——”自下而上的箭不好射,更不用說她這種沒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張弓力道不足,再加上沙暴的影響,能射上去就不錯了。

看樣子射上去了,雖然沒聽到叫聲,但數把弓一齊拉開的錚鳴顯示他們確實收到了她的威懾。

鹿瑤閃身到城墻下的死角,朝上面喊道,“你才是失敗者,你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是你自己把先王為你鋪就的路毀了,你這個殺人兇手!”

她一邊罵罵咧咧的喊,孟圖那邊短暫的幾聲金屬相擊後便沒了聲音,但尼弗爾仿佛被她的話吸引了,“我是殺人兇手,孟圖就不是?他殺過的人可比我多多了,就因為我殺的是自己的兄長就不一樣了?你,孟圖,父王,你們是同一類人,不過很可惜,你們見不到這場沙暴平息的樣子了,哼哼哈哈哈哈哈你看,誰擁有最強勢的力量,誰說的話才是話······”

“一起上,殺了他,既然活著不肯向我低頭,那就讓你的骨頭替你日日夜夜跪在我面前吧。”尼弗爾平淡命令道。

“遵命。”餘下的戰士先後屈膝矮身上前,或許尼弗爾沒有註意到力維卡沒有回來,但他們不會掉以輕心。

“至於你,我的好妹妹,上來,讓我看看你是不是依然像從前一樣美麗。”

“別惡心我。”

“不願意······好,我給過你臉面了。”尼弗爾的語氣漸漸陰狠起來,“我勸你現在就轉身往後跑,否則等我的士兵抓到你時,就不會像我一樣體貼的疼你了,當然,你加諸在我身上的傷口,我一天都沒忘記過,今天我就將它們全都還給你!”

“嗬,不可能。”鹿瑤貼著墻笑了。

“你就這麽自信不會被我抓到?”

她是對孟圖自信,對命運的既定路線自信,剛才慌亂了沒想到這一點,尼弗爾的話點醒了她。他們不但能看到沙暴平息的樣子,還能看到每一天的日升月落,看到尼羅河泛起古老波瀾,大地在枯榮間衡轉,命運為他們安排的故事不會止步於此。

“你的眼裏只有你自己,尼弗爾,你只接受對自己有利的部分,一旦換了場景換了身份你就會變成另一副模樣,這就是你跟孟圖最大的不同。”鹿瑤平靜道。

“與你沒有血緣關系的母後曾經也稱讚過你有成為王的能力,可惜你把路走偏了。但你不會有好結果的,這就是因果報應。”也不知道最後一句他能不能聽得明白。

“你胡說!你才是災禍的源頭,如果不是因為你勾引我,我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嘶”

一把帶血的胳膊橫過來勒住尼弗爾的脖子,攔住他接下來的話。

“孟圖?!你不是被達庫刺中要害了嗎?”尼弗爾地喊道。

“不,不可能,我有十個戰士!對,你身上不可能一點傷都沒有!”

他像是從自己的邏輯中找到了一絲漏洞,再次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就算你能從那十個人手中活下來又怎麽樣?偉大不可一世的戰神陛下,你忘了自己面對的是一整個努比亞軍團了嗎哈哈哈哈哈,你和你那個賤人今天逃不掉了,哈哈哈哈哈阿蒙保佑,最好讓野狗把你的屍體叼走,讓你們連死都不能死在一起······”

他邊說邊奮力掙紮,用沒受過箭傷的胳膊拼命向後肘擊,每道攻擊都帶有陳年的憤怒和力量。

血順著孟圖的肩膀和後背流下來,他一邊死死拖住尼弗爾,一邊沖鹿瑤喊道,“張弓,朝我這裏射!”

什麽!開什麽玩笑!

“不行!風太大了我射不中!”她回喊道。

“你可以!”腰腹上又是一擊,血水被孟圖生生咽下去,繼續喊,“你只管拉,別的交給我!”

熟悉的場景在腦海浮現,上次她能那麽快做出反應因為那是孟圖,可現在弓在她手上······萬一射偏了或是射穿了怎麽辦,光是想想就手抖個不停。

“別掙紮了···你做不到的···等死吧你們······”

“別想那麽多!”察覺到她的猶豫,他將尼弗爾朝城墻上勒著摁去,“相信你自己!”

鼓勵的譏諷的話斷斷續續漏下來,落到鹿瑤耳朵裏後,她深吸口氣沈沈拉開弓。

沙暴吹起她的頭巾卷進風裏,被裹挾的石礫和小樹枝刮在臉上,鉆進眼中,她半瞇起眼,聚精會神朝聲源處比劃。

她還是不知道命運如何安排埃及在這場戰爭中如何獲得勝利,也不知道孟圖究竟有什麽辦法幫她命中目標,但他說的對,相信自己,就像她從前相信孟圖那樣。

破空的羽箭從她手中飛出。

“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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