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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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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問

任九亨好歹富甲一方,當然不止有一處府邸,有幾處私宅也不奇怪。然則在密室中聽陳湘竹的口吻,主公的常住宅邸就在附近。他隨意在主公家走動打水,亦是自然得很。

他們身上攜帶棺材的氣味,而任九亨就是送棺材的人,她先入為主地認為任九亨就是他們的主公。

但細細想來,任九亨就在城內,他們為何要等同伴回來再處置她們?在此之前不應該請示“主公”麽?

她道:“我要趕在官兵之前去任九亨那問個清楚。”

她奔波了一宿,又有傷在身,居然沒有絲毫的倦怠。顧景淵只想她休息片刻,道:“你的衣物盡濕,不方便來回走動,我讓明懷帶他來見你。”

黎昭文想了想,道:“他未必知道自己醜事敗露,如今夜深人靜,我們一行人前去容易打草驚蛇。明懷,你能避人耳目帶他離府麽?”

明懷胸有成竹道:“小事一樁,不論何人,我都能帶他來見你。”

旁邊的沁雲一頭霧水,道:“方才官兵都聽到了任九亨就是背後主使,他們自然也會抓人來審問,我們要想知道此事原委的話,去問麗貞不就好了,姑娘為何要親自審問他?”

明懷插言道:“這些時日不斷有人失蹤,官府拿綁匪沒轍,只能提醒百姓夜間關門閉戶。我們來此不過兩日就抓到要犯,可想而知這些官員的辦案能力。”

黎昭文頷首道:“任九亨現在只是可疑人,我只怕官府為草草結案,定他為主犯。”

當下不再言語,告知明懷任府位置,明懷依言前往。

滿身汙穢不說,赤足踏地實在難受,黎昭文挽著沁雲的手,便即要回私宅換身裝束。

顧景淵道:“你們稍在此處等候,我去尋一輛車駕回來。”

“不用啦,一來一回多麻煩,宅子離這也不遠,我們走回去便好。”黎昭文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顧景淵欲言又止,“可是……”耳朵一陣潮紅。

黎昭文回身看他,便見他的窘態,且他目視別處,不敢與她對視。

她頓時恍然:“周圍靜悄悄的,沒人會看見,何況衣裙可以擋住,你不用擔心。”

顧景淵繼續不與她對視,“你不在意便好,只是我在身邊,怕你覺得不自在。”

和她在一起,總會憶起與她相關的、寥寥無幾的回憶。

那時她在席間言笑晏晏,一個宮人從旁經過,不慎摔倒,銀瓶清酒灑落一地,她的衣裙也因此濕了大半。她非但沒有怪罪宮人,反而笑著寬慰受驚的宮人:“別害怕,不過小事一樁,我無意責怪你。宴散之後你的長官若要懲罰,你便將我說的話轉達給她。陪我去更衣吧。”

他接觸過不少世家貴女,她們舉止間透露著與生俱來的驕矜和任性,像天上的青雲,永遠俯視眾人。

她自幼受人敬仰愛戴,身份比他所見過的所有貴女都尊貴,但她卻和她們迥然不同。

她身上全無身為帝女的優越感,亦不執著於尊卑禮儀,哪怕如今以全新的身份迎接新生,她亦能處之泰然。

她不拘小節,友善溫和,只要她願意,便隨時能和任何她想親近的人親近。

譬如當下,她親昵地拉著沁雲的手,有說有笑,“你睡得太沈了,我背著你跑,一面要擔心他追上來,一面又擔心你掉下去,嚇得我的心狂跳不已。本來天氣轉涼,我早就不出汗了,可方才在地道裏跑的時候,汗水直往我眼睛裏流,我又不能擡手擦拭,實在難受。”

沁雲歉疚道:“是我不好,我若能早些醒來,你就不必這麽辛苦了。”

黎昭文並無責怪之意,“以前爹娘總說我弱不禁風,擔心我有個三長兩短,你不妨給我娘寫封信,告訴她我是怎麽在兇悍的綁匪手中救下你的,免得她再質疑我處變不驚應對危險的能力。”

沁雲被她逗得咯咯笑,“就怕這封信送出去,夫人又要擔心得好幾宿睡不著了。”

“算了,那就別告訴她了。”

黎昭文低首看衣裙,道:“這件衣裙還能洗凈嗎?”

沁雲打量了一番,道:“洗凈不成問題,只不過可能這衣裙就不如當初嶄新了。”

黎昭文霎時喜笑顏開,“能洗凈便好,這是我第一次穿衣裙,穿一次倒是可惜了,你替我保管好,留作紀念。”

顧景淵聞言有些懊惱。起初他心系她的安危,未曾著意看過她的打扮,只記得她的樣貌和前世無甚區別,眉宇間顯而易見的憂郁在他腦海中遲遲無法抹去。

他知道,她的憂郁,有幾分因他所致。

不多時,三人行至宅子,黎昭文正欲擡手開門,顧景淵卻驀然搶步上前,開門入宅,側身站至一旁,道:“請進。”

這是他家嗎?黎昭文和沁雲一臉莫名其妙。

黎昭文怔怔擡步入內,道:“有勞顧將軍。”

顧景淵垂下眼簾,等主仆二人都入了裏間,才緩緩擡首。

她的臉頰白裏透紅,施加粉黛只是錦上添花,不施似乎也於她無礙。他憶及適才不著痕跡看向她的那一眼,下此定論。

好不容易換回女裝,黎昭文終究對衣裙有些戀戀不舍,本想沐浴後再穿一條碧色長裙,但想到稍後就要審問任九亨,不方便以此貌示人,遂不情不願穿回男裝,為自己畫上粗眉,戴上面巾。

正滿腹心事,便聽到外面有動靜,起身朝外看,果見明懷回來了,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裹挾任九亨而來,而是後者拄著拐杖跟在他身後。

任九亨是殘疾之軀,右下肢空蕩蕩的,勁風仿佛有意要與他開玩笑,不斷歡舞他的衣袍,將他的殘缺暴露給在場的所有人看。

黎昭文上前,沈聲道:“想必任老客知道我們的用意了,進屋慢慢敘談吧。”

任九亨微微頷首,從容道:“京師到此路遙遙,你們的疑問我都會解答,絕不枉你們奔波至此。”

黎昭文和顧景淵對視一眼,道:“你可知我們為何邀你前來?”

任九亨道:“你們覺得城內失蹤的婦女孩童和我有關聯。”

黎昭文試探道:“你的兩個手下俱已抓獲,他們不久就會吐露內情,無論如何,你都和他們脫不了幹系。我想知道,你為何要綁架數人運往榮岐。”

任九亨粲然一笑,“你們誤會了,我從未吩咐過手下綁架人,我運往榮岐的只有米糧和棺材。”

他坦然應答,不像是在撒謊。黎昭文蹙眉道:“你既自覺行事坦蕩,為何又願意來和我們見面?”

“原來你們什麽也不知。”任九亨和顏悅色註視他們,“青陽是我的故土,我長居在此,極少外出,我的商隊卻能代替我行遍天下,他們最常抵達的目的地是澤州。”

他刻意為這個話題留補充的餘地,引導黎昭文追上他的思路。

“澤州乃軍鎮重地,在那裏交易需持有官府頒發的路引和勘合文書,你煞費苦心在澤州經商,難道是別有用意?”

話入正港,任九亨正色道:“不錯,要想在澤州經商,事先要打通在官府的各種關系,為此我花費了不少銀兩。澤州人員覆雜,軍隊、平民、什律人,和他們打交道並非易事。”

黎昭文道:“你們在澤州做的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人人都想去那分一杯羹,官府自然不能讓人人都如願。”

任九亨微感窘迫,訕笑道:“這位公子不愧是仕宦出身,懂得在我們這些商賈面前回護朝廷。”

黎昭文不以為忤,繼續問:“你似乎對朝廷很不滿。怎麽,莫非你在澤州想行事報覆朝廷?”

“你很敏銳,不過只推斷出了一半。”任九亨緩緩道:“我的身份不足以在澤州為非作歹,對朝廷不滿的,實則另有其人。”

“是誰?他做了什麽不利朝廷的事?”黎昭文頓時警覺。

“澤州總督李居銘,我的手下在澤州皆聽命於他。受他之命,我們負責在青陽鑄造武器,運往澤州給什律人。”

黎昭文語氣平靜,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我憑什麽相信你的話。”

任九亨道:“我說過了,澤州人員覆雜,你們若想探清內情,免不了要到澤州走一遭,而我,只是你們前往澤州的契機。信或不信,都不重要。”

黎昭文不置可否,道:“是誰讓你透露這個消息給我們的?”

任九亨十分吃驚,“原來你們竟真的不知嗎?”隨即嘆道:“你們的上級諱莫如深,我不好越級告訴你們真相,這個問題我便不回答啦,日後你便會知曉是誰授意我這麽做。”

“你說綁架案與你無關,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所言屬實?”黎昭文不再追問,轉而將話題引回她最關心的事情。

任九亨想了想,說:“我沒有證據,被抓捕的兩人也許真是我的手下,但他們忠心的上級,卻不一定是我。”

話語兜兜轉轉,總說不到重點,黎昭文失去耐心,目色逐漸冷然,“依你之見,他們的上級會是誰?”

“我府內的許多事務都有我的管事梁興柘負責,救災一事,他一向親力親為,我不會過問太多。他有沒有操縱綁架案,我不知道。”任九亨說的輕描淡寫,仿若事不關己。

黎昭文問:“他現今人在何處?”腦海中依稀聯想起那夜指揮腳夫的布衫人。

“大抵還在榮岐附近吧,他經常隨行車隊,過幾日才會回來。”任九亨頓了頓,又道:“該問的都問完了,你們可以直接送我去衙署,我去向趙大人說明情況。”

黎昭文詫異道:“走私軍器乃死罪,你不怕被問責?我還以為你至少會先回府交代後事。”

“我可沒說過要去認罪,我只是去指證要犯。”任九亨臉上現出一抹得意笑容,“走私軍器的人也是梁興柘,這一切與我無關,何況我早與你的上級談妥條件,他可保我相安無事,我此去不過是順便和趙大人敘談。”

上級,他所說的上級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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