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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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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攔

池州的冬日無雪,只有呼嘯寒風,即使緊閉門窗,風仍是會透過縫隙吹入屋內。謝婳畏寒,整個冬日都需要炭火取暖。

此時窗外風聲大作,屋內燃燒的炭火劈啪作響,她的心莫名也跟著不安跳動。

害死蘇衍的真兇已經找到,意味著她的女兒心事了卻,很快就會入京趕考。

“阿娘,到你了。”在謝婳思想走神之際,黎昭文的聲音適時出現。

她默默觀察黎昭文神色,掩飾內心不安,從容落下一子。

“昭文,你打算何時入京?”謝婳略一凝神,和顏問道。

她盡量裝作毫不在意,思想著循序勸導。

黎昭文又落一子,問道:“母親為何不想我入京趕考?”

謝婳豈知她會這般直截了當,借著飲茶的功夫穩定覆雜思緒,而後溫聲說道:“你一介女子,如何能在滿是男人的朝堂立足。我並非不知你的能力,我只是擔心你他日會遭遇不測。你留在池州待在我與你父親身邊,至少我們還能護你周全,若是你遠去京師,我們又怎能隨時知道你的安危?”

看著謝婳的眼圈微微泛紅,黎昭文惘然出神,謝婳與皇後形貌不同,性情卻是頗為相似,她總會不禁憶起皇後的面容。

她微楞片刻,半晌才道:“我喬裝打扮,就算入了朝堂也與尋常男子無異。我謹慎行事便不會被發現,阿娘何以這般擔憂?我考中解元,前途可觀,現下遲遲不入京趕考,只怕更會惹人猜疑。”

女扮男裝參加科舉風險極大,稍一暴露,也許他們滿門都逃脫不了死罪,她深知此間風險,是以懂得謝婳的顧慮,但她自認是自私之人,重活一世滿心只想快些回到京師,至於現在的父母是何感受,她只能選擇忽略。

謝婳堅決地看著她,“入京風險極大,我不準你就這麽離開。從前你想做什麽我都可以依著你,唯獨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

“我偽造身份是事實,即便留在池州,也不能全然避險。阿娘當真憂心我安危的話,當初便不應該對外宣稱我是男子。”裴越閑暇時喜歡談論各種情事,黎昭文查案之餘從他口中探知了不少原身的舊事。

“你是在責怪阿娘嗎?”謝婳道。

黎昭文沈吟搖頭道:“阿娘辛苦將我養育成人,我沒有理由怨懟。只是現今我已長大,有些事情總該由我自己做主……”她適才的言語確是隱含指摘之意,然則轉瞬便意識到自己毫無立場指責別人的母親。

謝婳嘆了口氣,道:“入京往後便是一條不歸路,為娘也是在替你考慮。”

兩人心知如何言語都不能勸服對方,靜默僵持良久,直至黎如松風塵仆仆從府衙回來,屋內冷凝氣氛才被打破。

他今日休沐,卻是滿臉懊喪之色,謝婳當即上前關切道:“可是出了什麽事?”

“李綬服毒自盡了。”黎如松兀自脫去披風,“昨夜守值如常,沒有人闖入過。他入獄前分明已被搜身過,這毒藥不知是從何處來的,我們竟查不到半點蹤跡。”

他看了眼一旁沈默的黎昭文,問道:“你昨日去見他時,他可有異樣?”

黎昭文搖頭道:“並無異樣。”

李綬身死,背後勢力不可捉摸,貿然剖明真相也許會徒增麻煩,權衡之下,放棄追查才是明智之舉。為了避免黎如松涉險,她決意隱瞞其中線索,留待他日揭破。

謝婳看著父女二人同時蹙眉,頓生怖意,問道:“李綬的舅舅不是工部尚書麽?他會不會因為此事怪罪於你。”

“怪罪我作甚?”黎如松漫不在乎道:“他殺了人本就要處刑,這是早晚的事。”

“可是好端端的他怎麽會死在牢裏,該不會是守值的人被買通了進去……”謝婳猶疑不定道。

黎如松不由心下一驚:“難道他還幹了其他齷齪勾當?”

“人既已死,哪裏還能找到其他罪證,只怕他背後做的是比殺人更嚴重的大罪。”

“行了,莫再說了。”她振振有辭,黎如松忍不住打斷:“事關尚書親眷,我已將此事上奏京師。”

一提“京師”二字,謝婳覆又面露憂色,“你們二人整日就知道記掛著京師的事。”

黎如松善會察言觀色,初回府時便覺這母女二人氣氛有異,聽到謝婳的抱怨,轉瞬即明白了她的話意,“現在已是冬月,昭文是時候該入京了罷?”

謝婳杏眼圓睜,嗔怪道:“你在胡說什麽?昭文絕不能入京。”

黎如松不做言語,兀自坐到她原先的位置觀看棋局,他棋藝出眾,一眼就看出了謝婳棋敗,收回謝婳的棋子,笑道:“來,爹爹也和你下一局。”

轉首好言勸慰謝婳:“夫人先去休息,入京的事我們改日再商議。”

夫妻相處多年,謝婳怎會不知丈夫心思,她冷言威脅道:“你要是敢準許孩子入京,我便與你和離!”說罷拂袖離去。

她言語堅確,黎昭文不由迷惘,“爹爹,若是阿娘執意不準我入京,你難道真要與她和離?”

“你資質出眾,不輸男子,不入朝為官豈不可惜?”黎如松笑道:“你放心吧,你娘方才說的話不過是嚇唬你我,我自有辦法讓她同意你入京。”

屋內並無外人侍奉,黎昭文直言道:“假使有一日我的女兒身暴露,我們全家都要論罪,屆時爹爹你會後悔今日的決定嗎?”

黎如松收斂泰然態度,露出一臉堅毅之色,道:“人孰無死?我不會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我只希望你能順應本心,實現你的抱負,居官為民是你自幼的志向,如今你年歲見長,我不擔心你會出錯。”

“即使我的抱負會危及你們的性命,也沒關系?”黎昭文好奇問道。

“我準許你這麽做,當然早就預料到之後會是什麽結果,”黎如松故作輕松意態,戲謔道:“再說了,今上寬厚仁德,就算將來你的身份真的被識破,說不定他也不會怪罪。”

黎昭文執棋的手驀然一頓,憶起一段往事。

她的兩位兄長比她年長許多,他們出閣讀書時,她仍只是個嚶嚶學語的稚子。等到了可以讀書識字的年紀,見哥哥每日參加經筵,心中不免艷羨。皇帝察覺她的情緒,故在她五歲生辰之時擇選翰林院的張學士為她講學。

起初她滿心歡喜聽講,過後不久便敷衍對待課業,每日因未完成課業而被老師罰抄成為了常事。

她的散漫態度引得皇帝不滿質問:“老師讓你抄寫詩文,你為何不抄?”

黎昭文撇嘴道:“那些詩文我早就會了,浪費時間抄寫太麻煩,我不想抄。”

皇帝怒意大減,笑問道:“你早就學會了,怎不告訴老師?”

“我說了呀,”黎昭文依偎在皇帝懷裏,抱怨道:“可他說只會背不能完全理解其意,非要我每日抄寫好幾遍。”

她仰首望著皇帝,眼角眉梢滿是期盼,“爹爹,你給我換一位老師好不好。”

“張學士不好嗎?他若是以後還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你直接當面糾正他便是。”

“不好!我想要首輔當我的老師。”

“為什麽你想首輔當你的老師?”皇帝橫生好奇。

黎昭文不假思索道:“因為他很厲害呀,他十九歲就考中狀元,學識自然比張學士厲害,肯定不會像張學士這樣每日只會讓我抄詩文。”首輔楊宗道眉目清和,品行端方,頗得宮人稱讚,黎昭文雖不曾與他多有交往,卻是早已對他頗具好感。

皇帝失笑道:“你這番話要是讓張學士聽見,恐怕他要顏面大損。”

張學士的學識實際不亞於楊宗道,只是他已年近六旬,黎昭文每每想與他閑談時,這位老先生只會自顧自地朗讀書文佯裝不聞,原因無他——張學士不想和她討論朝政事宜,愛滔滔不絕的黎昭文每次只能自討無趣。

出於私心,她沒有將這些狀況實言相告皇帝。

黎昭文四顧左右無人,悄聲道:“只要爹爹你不說,他就不會知道。”

“爹爹,你就讓首輔當我的老師吧。”她繼續投去懇求目光。

皇帝正色道:“你能不能保證認真聽首輔講學?否則我可不會就這麽輕易答應你。”

黎昭文知道此事有望,瞬間展顏笑道:“我何時騙過爹爹。只要你給我換老師,我保證日日像哥哥一樣勤奮讀書!”

國朝未出現過首輔為公主之師的先例,得知消息的朝臣皆是出言反對。

皇帝疼愛公主是人盡皆知的事實,雖然數本抗議奏疏遞呈至皇帝處,但各人都知曉為公主擇選老師是皇帝的家事,他們以禮節以朝綱為由上奏反對,是盡為人臣子的本分,最終結果如何,他們都心知肚明。

反對風波持續不過三日,此事便順利敲定了。

黎昭文得償所願,每日參加講學自是比以往更加認真努力,有時甚至鉆研讀書至廢寢忘食的地步。帝後對此大感詫異,問及她其中緣由時,她只轉笑避開話題。

她的舉動出人意表,但大家念及她年紀尚小,權當她的刻苦是一時興到之舉,是故過後便不再探問。

假使有人細探這個疑團,其實不難發現公主的真正意圖。

她深居禁中,單純靠游園玩鬧無法打發閑散無聊的日子,楊宗道願意告訴她在宮外的見聞,願意與她討論後宮不能觸碰的朝政,講習亦不會像張學士一般枯燥;這位溫和可親的首輔,於她而言算是亦師亦友的存在。

彼時正值皇帝登極後首次殿試舉行,她得以聽聞許多科舉的相關情事,也便是在那時,她第一次深入了解科舉。

後來她時常暢想自己若能參加科舉會得到怎樣的成績,有一次還在皇帝面前坦言道:“如果我是男子,我也想參加科考,我要寫厲害的文章,成為狀元!”

她的聲音甚是稚氣,以致這句豪言更像是玩笑話,皇帝聞言朗然一笑,道:“誰說狀元就必須是男子,爹爹也可以讓南枝當我朝第一位入仕的女官啊。”

往昔的一句戲言,能否在今生實現?

黎如松所言不錯,皇帝確是寬厚仁慈,那麽他的這份仁慈之心會原諒她所犯的欺君之罪嗎?她不禁推想皇帝得知真相時會作何反應。這個念頭倏地萌生,瞬時化作滾滾思潮在腦海翻湧,她的心亦隨之一動。

她與皇帝是相知相處數載的親人,深知他的性情,將來入京或能借此際遇得到皇帝信任重用,她心想。

炭火熾熱,室內縈繞混沌氣息,黎如松將窗格支起,一陣清冽寒風拂過黎昭文的臉龐,她的波濤思緒由此停滯,回過神來,不動聲色道:“爹爹,我想提前入京準備會試,最好三日後便走。”

家中事素來由謝婳做主,黎如松不敢自作主張,為了女兒能順利入京,他當即去尋謝婳商議。

“昭文打算三日後啟程入京。”

“你答應她了?!”謝婳心下一凜。

黎如松搖首道:“你不同意,我可不敢瞞著你答應。”

謝婳“哼”了一聲,道:“你知道便好。昭文她年紀小,尚且不知道考量,難道你也要跟著她一起胡鬧嗎?”

黎如松自認理虧,輕攬她肩膀,柔聲勸道:“科舉乃是一國大事,哪裏算是胡鬧。你與我說說,如果昭文不入京,別人要是問起緣由,你該怎麽說? ”

謝婳思索片刻,道:“就說她體內餘毒未請,易生重病,不宜遠行。”

“之後呢?你打算讓她裝病到何時。”

謝婳睨了他一眼,道:“當然是等會試結束。”

黎如松繼續問道:“等三年後會試再舉,你要繼續用這個借口?”

他這是有意尋她錯處,謝婳柳眉倒豎,頓有慍色,掙脫他的溫厚手掌,怒道:“我不說了。你是知府大人,思慮比我周全,我說再多都不過是白費口舌。”

她說話陰陽怪氣,黎如松置若罔聞,不與她辯駁:“往年參加科考的士子年歲不同,閱歷不一,但能摘得榜首者多半皆是已過弱冠之年的青年。昭文十六歲就考中解元,屬為罕見。現在人人稱道她文采出眾,好奇她將來的會試成績,我們此時宣稱她病弱不宜入京尚且合情合理,可往後呢?繼續用這個理由能是長久之計嗎?”

說著嘆了口氣,“以昭文的性格,你覺得她會願意整日閉門不出?”

謝婳見他神色黯然,登時怒氣消減,反握他的手,規勸道:“昭文中毒時,你便又急又哭,將來她在京中每日要與那群權臣相處,你難道就不憂心?你只顧著眼下昭文的感受,卻不想她以後的處境,唉……到底還是沒我想的周全。”

黎如松聞言,頗覺有理,轉念一想:“以昭文的學識,考中進士不難,到時候真要留在京師,豈不是要在天子身邊任職?她涉世未深,不知能不能應付那些繁雜人心。”

附和道:“池州與京師相距千裏,她在那的事情,我們未必能第一時間知道。”

“現在知道了其中利害,你待如何?”謝婳道。

黎如松道:“設法讓她放棄入京的念頭。”

夫妻二人就此有了對策,實則卻多了一重心事。

他們萬般疼愛黎昭文,是出於父母的本心,亦是緣於初時那個錯誤的決定。如是感情,是始作俑者不願宣之於口的悔意和愧疚。

他們的立場、態度、處境,註定了那個編織已久的謊言需要延續,與此同時,他們只能選擇無視女兒多年的堅持與理想。

在這微妙時刻,兩人皆是沈吟不語,思考著該怎樣與女兒商量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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