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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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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劉華連做班主任的態度就是和稀泥,大事化無,小事當聽不見,打架鬥毆當跳舞,違法亂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聽完樸芯的話,喝了兩口茶水說道:“借手鏈啊,你和陶西紅你們私底下聊聊,好話好說,老師年紀大了,和你們這些年輕人之間有代溝,有些事情老師也理不清楚。”

樸芯此時還沒聽明白他話裏的推脫,仍舊說道:“可是她給我的是假的。”

“哦,假的啊,”劉華連像是覺得棘手,擠擠眼睛說道:“老師不懂你們年輕人,首飾能戴不就好了。學生啊還是應該把心思都放到學習上。”

“可是這不是一回事,”樸芯急切地說。

她隱約聽出來劉華連的和稀泥態度,但從前的教育讓她下意識地相信老師,覺得作為老師就算不完全處理學生之間的矛盾,至少也會稍微幹預一下。

問清楚學生爭執的原因,到底是樸芯說謊還是陶西紅確實還了一條假手鏈,然後勸誡幾句。

可是那畢竟是從前,劉華連不是在大城市當班主任,他有他獨特的中庸機制,不管學生鬧成什麽樣,那都和他無關。

劉華連只需要教好自己的課,把學校交代的事情傳達下去就行了,至於其他的,其實他不管也是一種保護。

劉華連又咂了一口濃茶,撂下杯子開始他的勸誡:“你新轉過來,和同學們之間彼此不熟悉有些矛盾啊,在老師看來也正常。咱們這裏的情況和你原先的學校不太一樣,有些事情啊就不要計較了。離高考還有半個學期,你先好好學習,剩下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

劉華連這番話說的太有水平了,既涵蓋了不想管事的甩鍋又有委婉的勸告,直到一周後。樸芯才理解他話裏的深意。

但現在不是彼時,樸芯只聽出了他的推脫。

樸芯捏緊自己的手,有些艱難地開口:“我不想放。”

劉華連嘆了一口氣,“你為什麽非要抓著這件事不放?”

樸芯就不是一個很會說話,很會和別人爭論的人,按照周嬋的話來說她只能家人和朋友外面耍點脾氣,一到外面就有些緊張安靜。

其實之前在南京的時候,樸芯如果在學校或者是外面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她大部分情況並不會站出來爭辯,而是選擇沈默。

然後可能會回家告訴周嬋,媽媽會幫她處理的。

她不需要勇敢,不需要擅長據理力爭,不需要學會聽懂別人的言外之意,只需要把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訴周嬋。

但是周嬋現在不在她身邊。

她曾經憂心地和樸芯說如果媽媽不在了,你該怎麽辦?

這也是她病中最擔心的事情。

沒人比周嬋清楚樸芯,清楚她的遲鈍笨拙,所以她要一遍遍提醒樸芯,你要勇敢,要好好生活。

樸芯當時說了好,她會按照周嬋期望的那樣學著自己處理麻煩,保護自己,不會再讓媽媽擔心,這是她對周嬋的承諾,她會做到的。

樸芯下意識扶著桌面說:“……因為那是我的東西。”

劉華連眉頭緊皺,好半天嘆息著問:“你想老師怎麽辦?”

他把問題拋給樸芯,她頓了好久說:“能不能把這件事告訴陶西紅的家長,他們應該會管。”

“請家長?”劉華連問。

樸芯點頭。

劉華連摸著下巴斟酌一會,片刻後說:“既然你這麽說了,老師這邊也會盡快安排,回去學習吧,把成績往上提提。”

樸芯聽見他同意,也松了一口氣,趕緊說謝謝老師。

劉華連揮揮手示意她回去吧。

從辦公室出來離上課就兩分鐘了,樸芯跑回教室,她進去的時候老師已經在班上了,但葉然她們還是回頭盯著樸芯看。

樸芯只能當沒看見,進去坐下後才發現自己的課桌被翻的亂七八糟,書本胡亂散開,筆袋的東西也都被人倒了來,最上面的幾張試卷全都皺成一團。

是誰幹的不言而喻,但臨近上課,樸芯慢慢地、輕動作地把東西收拾好。

她那時候心裏只有短暫的不悅,東西收拾好就認真聽課,她天真的覺得這些麻煩很快就會消失。

請家長在樸芯看來已經是很嚴肅的處理辦法了,是一個足夠能解決目前矛盾的方式。

她沒能仔細思考隴縣和她過往待的大城市完全是兩回事,從學校的管理到班上同學的行事作風都和從前截然相反。

這是一座落後,破舊的縣城,和大城市相比有它自己獨特的運作方式,沒有誰比誰更高貴一說,因為大家都身處不同的環境,接受不一樣的生活洗禮。

但是樸芯沒有意識到。

她把以前淺薄的經驗放到現在來用,把隴縣當成自己原來的學校,所以註定會得到一個很差的結果。

她笨拙地去嘗試獨自解決麻煩,然後就發現,原來一切才是剛剛開始。

那天放學,羅茜給樸芯打了一個電話,說是讓她出來玩。

自從上次她生日之後兩人本就不熟絡的關系徹底變淡,甚至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樸芯不懂她為什麽這個時候叫自己,而且自己也參與不進羅茜的朋友圈,片刻後委婉拒絕:“我還要寫作業,今天沒時間過去。”

羅茜那邊聽起來很嘈雜,DJ聲說話聲混合在一起,她提高聲音:“你不來?”

“嗯,我還有事情,你們玩吧。”

說完,羅茜哦了一聲,但是電話沒有被掛斷,緊接著是一個男聲:“餵樸芯?”

太吵了,樸芯一時間沒分辨出來對方是誰,她楞了下問:“怎麽了?”

“你要不抽時間來一趟?”

喬宇從沙發上起身,他知道上次林昕遠幫樸芯的事情,也知道以她的性格大概會記得這件事,因此走到角落說:“遠哥也在,叫你過來。”

這下樸芯聽出來喬宇的聲音了,她頓了頓,不解地問:“林昕遠不是去浦江了嗎?”

“啊這個……”

喬宇還沒編好理由,旁邊洪強拎著瓶酒搭上他的肩膀,對他努努嘴,示意他快說話。

室內的DJ曲吵得人耳朵疼,喬宇對著手機說:“遠哥剛回來,讓你來給他送包煙。”

其實他只是隨口扯了像樣的理由,想著要是樸芯不來,那就算了,但是他沒想到林昕遠曾經真的讓樸芯幫他買過煙。

所以樸芯楞了幾秒,又問:“他回來上學嗎?”

“不知道,”喬宇說:“要不你自己過來問問他?”

他等了一會,聽見那邊應了一聲好。

手機開著外放,旁邊的洪強也聽見了這句回話,他拍了拍喬宇的肩膀,比了個大拇指。

後者在他的目光下報了地址,然後又是一聲好的。

喬宇皺皺眉,掛了電話,洪強往嘴裏灌了幾口酒說:“還是林昕遠這個名字有用。”

*

樸芯是晚上八點半到的,她跑過來在ktv門口戴上口罩,但是工作人員壓根沒查她身份證,直接就讓她進去了。

到喬宇他們所在的包廂,還沒敲門就先聽到裏面吵鬧的聲音,喬宇開門之後,她看到房間裏沙發上擠著好幾個人,燈光開的很暗。

樸芯掃了一圈,沒看到林昕遠,看到洪強了。

立馬,她察覺到了不對勁,但剛想走卻被人握住手腕。

燈光被調亮許多,馮江拖著樸芯往裏走,洪強周圍的羅茜和其他幾個人都站起來往外走。

樸芯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捂住嘴,她抓住門旁喬宇的手臂,但是被拂開了,喬宇垂眼,不自然地安慰:“沒事。”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地太快了,惡意像癌細胞一樣蔓延,起初只是被踩臟的書頁,陌生人突然的問候,然後是汙蔑,隨之急速地擴散,等到樸芯發現這些細微的異樣時,其實一切早就擴散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她不知道那天是怎麽度過的,尖叫哭喊或者是錘打,ktv的動感燈光一直子在頭頂盤旋。

洪強好像喝了很多酒,有股難聞的酒臭味迎面而來,樸芯呼吸急促,控制不住地想嘔吐。

她反抗地太激烈,洪強罵了好多句臟話,樸芯聽得不真切,她仿佛窒息在潮濕黏膩的海裏,海水冰冷幹燥往鼻腔裏湧,窒息感扼住喉管。

無法喘息的感覺讓她臉色通紅,樸芯抓緊沙發,整個身體都在僵著。

洪強察覺到了異樣,他嚇傻了,趕緊咽了口唾沫拍拍樸芯的臉:“我艹nmd別害老子,你有病嗎,艹艹!biao子艹……”

樸芯抓住他的手,胸腔急速起伏拼命從周圍糟糕的環境中奪取一絲氧氣,“去醫院,我……有急性哮喘。”

“醫院?!”洪強頓時傻眼。

*

可能是怕出人命,所以洪強拿了東西逃似地走了。

樸芯躺在沙發上好像一眨眼就過了很久,但是幸好緩過來了,肺像燒灼一樣痛苦。

晚上十點,樸芯從沙發上艱難起身想去外面想買藥,但是鎮上的藥店沒開門,她走回來的時候打了報警電話,整個後半夜都在警局。

警察盡責地叫了當晚在ktv的人和員工過來錄筆錄,但所有人都說只是在開玩笑。

樸芯身上有傷,可也只有手腕上一圈,還不足以作為定罪定居,警察也沒有辦法,跟樸芯說讓她家長過來。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她給樸興南打電話。

打了兩遍才接通,樸芯還在咳嗽,她話都講不出來,斷斷續續地說,剛說了一句:“爸爸,我這邊發生了一些事情,現在,在警局……”

那邊有不耐煩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大晚上的打什麽電話,煩不煩明天還要上班,趕緊掛了,吵死了!”

樸芯握緊了手掌,她眼睛裏都是淚水,盯著前面的灰白墻壁,還是開口請求:“爸爸,你能過來一趟……”

“樸芯啊,”樸興南打斷她的話:“爸爸這裏事情很多,你在警局就聽警察叔叔的話,人家叫你幹什麽你照做不就好了,太晚了,早點睡吧,爸爸先掛了。”

“可是——”

樸芯正要說話,聽筒裏卻傳來掛斷的忙音。

短促的滴滴聲,樸芯呆了幾秒,她把手機舉到面前看了一眼,確實是掛斷了,通話時間只有三分鐘。

派出所沒有開空調,鐵制的休息椅一片冰涼。

樸芯大腦混沌地想抓住些什麽,但是想起來卻只有小時候樸興南帶她去游樂場的情景。

她記事情很早,樸興南在和周嬋離婚後的一年還時常來看樸芯,帶著她去商場,去看動畫片,給她買玩具。

樸興南會抓著她的手問她芯芯今天高不高興啊,說即使離婚了,爸爸也永遠愛她。

那是好久之前了,樸興南再婚之後他再也沒來看過樸芯,他的兒子比樸芯還要大一歲,只是因為晚一年上學才上高二。

爸爸,你不是說會永遠愛我嗎?

樸芯忽然想哭,眼淚全聚在眼眶,只要輕微的一眨眼就會流淚。

洪強和喬宇他們站在不遠處,朝這邊看。

樸芯轉過頭,死死地攥緊自己的手強忍著眼淚,指甲紮進肉裏,是尖銳的痛感。

那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快到樸芯來不及反應,來不及解釋。

第二天她很晚才去學校,也許在隴縣消息傳的很快,所以大家都在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

吳若瑩下午第二節課提醒樸芯,陶西紅的父母來了,劉華連讓她去辦公室。

迎接樸芯的並不是公正,而是陶西紅父母的破口大罵,幾乎是樸芯一進教室陶西紅的母親就站起來,情緒激動地說:“憑什麽她說我女兒拿了她的東西,你們學校怎麽教的學生撒謊成性,我女兒戴的手指我當媽的能不知道不懂嗎?!”

她父親隨即也站起來,把教室的桌子拍的震天響:“道歉!必須讓她道歉!沒證據造什麽謠?”

周圍有兩個老師勸阻,讓他們在學校不要大吵大鬧,陶西紅無所謂地站在墻邊,全程都沒吭聲。

樸芯楞住了。

她剛才費勁組織的那些措辭都堵在嗓子裏,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劉華連嘆息一聲,問樸芯,你有監控嗎,有其他人能證明陶西紅拿了你的手鏈嗎,有證據嗎?

那都沒有,一條手鏈三四萬,抵得上我們縣城有些家庭全年的收入,這樣的大事我們學校處理不了。

所以呢,和解吧,只能這樣。

樸芯不同意,死不松口,直到電話打給樸興南。

劉華連把聲音外放,樸興南說:“一條手鏈,我女兒戴的也不是真的,我們不追究,樸芯,給叔叔阿姨道歉。”

陶西紅的爸媽像得了聖旨,狠狠地推了一把樸芯,“你聽到你爸說什麽了沒有?”

所有人都在看著樸芯,其實她楞住了。

從昨天晚上開始,她就一直好像沒有反應過來,像臺過載的舊電腦卡頓地沒有反應。

她沒有道歉,任憑別人怎麽說都沒有。

放學後樸芯一個人回家。

天空是極深的灰色調,隴縣矗立著很多電線桿,黑色的電線往前交錯延伸,把遠處的天空和房屋切割分裂。

她背著書包慢慢地往前走,耳機裏放著輕快的歌,像是從前無數次回家那樣。

書包上有個派大星掛件,是周嬋送的,掛件上面噴過她常用的香水,現在只剩下淺談的味道。

樸芯想起她灰色的職業裙,好聞的香水味和溫和話語。

媽媽,我想念一切有關你的形容。

我想你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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