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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沈文瑯,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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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沈文瑯,對不起

月末的夜晚,江滬市郊區的出租屋內,白熾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將狹小的客廳籠罩在一片暖色之中。高途坐在折疊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使眼下的青黑愈發明顯。桌面上癱著一本泛黃的賬本,頁頁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字,紅色的是支出,藍色的是收入,最底下一行用鉛筆仔細標註著“本月結餘:1286.3元”。

他點開網上銀行APP,指尖懸在“轉賬金額”的輸入框上方,停頓了片刻。屏幕上顯示的收款賬戶,戶名是“沈文瑯”,這個賬號他早已爛熟於心,甚至無需查看便能準確輸入--這是他每月月末雷打不動的流程,如同吃飯睡覺般規律,卻又似背負千斤重擔般沈重。

這個月的工資五萬二,獎金一萬八,兼職翻譯賺了八千,總計七萬八。扣除房租八百、水電費兩百八、高晴的營養費一千五、自己的生活費一千(這已是壓縮到極致的數額),再加上寄給老家親戚的五百(算是替高明償還小額賭債,免得他們上門騷擾高晴),剩下七萬三千九百二十元。他要從中取出一萬,轉入沈文瑯的賬戶中。

手指在鍵盤上敲下“10000.00”,數字在輸入框中顯得格外刺眼。高途凝視著它,想起昨日在超市水果區徘徊許久,最終只買下一把打折的青菜和兩個西紅柿和雞蛋--不是不想為高晴買進口水果,只是這個月的兼職酬金遲到了三天還沒發,他唯恐湊不足還款金額,只好從自己的生活費中再省。

“轉賬用途”一欄,他猶豫良久,最終輸入“還款”二字。每次輸入這兩個字,心中都像被什麽堵住--沈文瑯從未要求他還款,甚至在他第一次轉賬後,曾特意將他叫進辦公室,皺眉問道:“你轉錢給我做什麽?”

他當時緊攥衣角,聲音細若蚊吟:“沈總,去年您為小晴墊付的手術費,還有今年的瓣膜費用,我得慢慢還您。”

沈文瑯正執筆批閱文件,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滿是不解:“那點錢,你記得這麽清楚做什麽?”

“不管多少,總是您幫的我,我不能白拿。”高途低著頭,不敢迎上他的視線。

沈文瑯放下筆,靠向椅背,指尖輕敲桌面--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高途能感覺到那道銳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將他看穿。他緊張得手心沁汗,既怕沈文瑯拒絕,更怕他追問這份執著的原因。

過了約半分鐘,沈文瑯才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隨你。但別影響你自己的生活,更別耽誤工作。”

“不會的,沈總。”高途連忙點頭,心下卻松了口氣--至少沈文瑯沒有拒絕,他可以用這種方式,一點點償還那份沈重的人情。

自此,每月月末,高途都會準時轉一萬元至沈文瑯的銀行賬戶上。起初,沈文瑯還會偶爾問一句“你的錢夠用嗎?”,高途總是回答“夠用”,次數多了,沈文瑯便不再問了,只是每次收到轉賬提醒時,都會對著手機屏幕微皺眉頭,隨手刪掉信息。

此刻,高途點擊“確認轉賬”,輸入密碼,屏幕跳出“轉賬成功”的提示,他長長舒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心頭重石。他將轉賬憑證截圖保存至名為“還款記錄”的文件夾裏,其中已經存有十五張截圖,從去年三月份到今年的五月份,一張不少。

合上電腦以後,他拿起賬本,用鉛筆在“還款”一欄寫下“10000元”,隨後在末行重新計算結餘--七萬三千九百二十元,扣除還款的一萬,剩餘六萬三千九百二十元。他將其中六萬二千元轉至另一張銀行卡,作為高晴下月的手術預備金,餘下的一千九百二十元,需要支撐到下個月發薪日。

“省著點用,應該是夠的。”高途對著賬本低聲自語,指尖劃過“生活費”一行,想起昨晚那碗只有青菜和雞蛋、連片肉都沒有的面條。他笑了笑,將賬本收進抽屜最深處,那裏還放著沈文瑯去年送給他的那塊手表,表盤的指針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他拿起手表,輕輕的摩挲表盤,冰涼的金屬觸感帶來了一絲心安。這塊表他只戴過一次1還是在沈文瑯的生日宴會上,沈文瑯當時問他“怎麽不戴我送你的表?”,他只能借口“太貴重了,怕戴壞”。其實他是不敢戴,怕看見它就會想起沈文瑯的好,怕自己會忍不住的貪心,渴望的更多--渴望對沈文瑯的那份依賴,渴望沈文瑯偶爾的溫柔,渴望一個不可能的未來。

次日清晨七點,高途準時起床。簡單洗漱後,他煮了一碗面條,依舊只有青菜和雞蛋,他將雞蛋挑出來放入保溫盒裏--要帶去醫院給高晴,妹妹近來總說沒有胃口,吃著雞蛋能補充營養。

趕到公司時剛好七點四十分,比平時早到了二十分鐘。他先是到茶水間泡了杯白茶,水溫精確至85℃,投茶量3克,一如往常。走進總裁辦公室時,沈文瑯剛到,正在脫西裝外套。

“沈總,早上好。您的茶。”高途將茶杯放在沈文瑯右手邊十五厘米處,隨後遞上今日日程表,“今天上午九點,與法務部開會討論並購案補充條款;十一點,接待M國投資方;下午兩點,參加集團中層會議;下午四點,審閱新產品的設計方案。”

沈文瑯接過日程表掃了一眼,隨手置於桌上,端起茶杯啜飲一口:“溫度剛好。”

高途心下微松,每次沈文瑯誇讚茶泡得好,他都覺得像是完成了一樁大事。正要準備轉身離開,沈文瑯忽然開口:“昨天收到你的轉賬了。”

高途腳步一頓,後背瞬間繃緊:“是,沈總。”

“你這個月獎金不少吧?”沈文瑯拿起筆在日程表上圈住重點,頭也不擡地問。

“謝謝沈總,這個月業績達標,獎金多了些。”高途的聲音略帶緊張,他怕沈文瑯會說“不用轉了”,更怕他問自己是否生活拮據。

沈文瑯“哦”了一聲,沒再說話,繼續批註日程。高途原地靜立片刻,見沈文瑯未再提及,才輕輕退了出去。

回到秘書處,她取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確認昨日轉賬已到賬--沈文瑯的賬戶顯示“餘額充足”,那串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的零,他轉的一萬快在其中顯得微不足道,如同一滴水匯入了大海裏。

“高秘書,早啊。”行政部的小林端著咖啡走來,笑著招呼,“昨天發獎金了,你打算怎麽花啊?我準備買個新包。”

高途笑了笑:“沒什麽打算,存起來。”

“存起來?”小林睜大眼睛,“你每個月都存嗎?上次見你在食堂只吃一葷一素,連湯都不點,這也太省了吧!”

高途拿起桌上的文件佯裝整理:“習慣了,省著點錢給妹妹治病。”

“哦對,你妹妹還在住院呢。”小林語氣變得小心翼翼,“那也別太省了,身體要緊。對了,沈總不是幫你墊了醫藥費嗎?不用這麽急著還吧?”

高途指尖微頓,低聲道:“欠別人的錢,早點還完心裏才踏實。”

小林還想要說著什麽,見沈文瑯辦公室門開了,忙做“噓”聲,快步回到座位。高途擡頭,見沈文瑯站在門口,手持一份文件:“高途,把這份文件拿去法務部,讓他們按照意見修改,十點前給我。”

“是,沈總。”高途接過文件,快步走向法務部。

法務部辦公室內,李總監正在和同事討論條款,見高途進來連忙迎上:“高秘書,是不是沈總又有新的指示了?”

“嗯,”高途遞過文件,“沈總標了修改意見,十點前需要改好。”

李總監接過文件翻了幾頁,不禁感嘆:“沈總對這個並購案真上心,連標點符號都標出來了。對了,高秘書,你上個月是不是又給沈總轉錢了?聽財務提過。”

高途一怔:“財務告訴你的?”

“不是,我去財務室報銷的時候,碰巧看到財務正在查沈總賬戶流水,見到你的轉賬記錄。”李總監壓低聲音,“你這每個月轉一萬,都轉了一年多了吧?沈總也沒說什麽?”

“嗯。沈總沒說什麽。”高途避開李總監的目光,“我先回去了,十點前記得把文件給我。”

回到頂層時,沈文瑯正在通電話,語氣頗不耐煩:“我說了,那個項目暫緩,你們怎麽還在推進?把方案拿給高途,讓他來審核,不符合要求的全部退回去。”

掛斷電話,沈文瑯看見高途,皺眉道:“M國投資方剛才發消息,要提前半小時到,你去樓下接待,帶他們到貴賓室,我十分鐘後過去。”

“是。”高途轉身欲走,沈文瑯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高途回頭,見沈文瑯從抽屜裏取出一個信封遞來:“這個月的績效獎金,提前給你。”

高途接過信封,入手沈甸甸的,約有兩萬塊。他連忙推辭:“沈總,績效獎金按公司規定發就好了,不用提前。”

“讓你拿著就拿著。”沈文瑯揮揮手“你妹妹下個月手術,多備點錢總是好的。別總想著還款,先治好你妹妹的病再說吧。”

高途心頭一緊,眼眶微熱。他知道沈文瑯是關心自己,可他不能收--這錢若收了,下個月的還款金額就得增加,否則心中難安。

“謝謝沈總,但真的不用。”高途將信封遞回,“我已經攢夠手術費了,獎金按規定發就好了。”

沈文瑯皺眉看他:“你跟我客氣什麽?這是你應得的績效獎金,不是我額外給你的。”

“既然是我應得的,”高途語氣堅定,“那就按公司的流程來,謝謝您,沈總。”

沈文瑯盯著他看了幾秒,眼中滿是不解,仿佛不明白這年輕人為何如此執著於“規矩”,如此執著於還款。沈默片刻,他接過信封隨手扔進抽屜:“隨你吧。快去接待投資方,別遲到了。”

“是。”高途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聽見沈文瑯低聲一句“倔脾氣”,語氣中沒有責備,反而帶了幾分無奈的縱容。

高途心跳快了幾分,快步走向電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原來沈文瑯不是真的不解,只是在尊重他的堅持。

接待投資方的過程十分順利,高途提前準備好了資料,將HS集團的優勢、項目前景介紹得清清楚楚。M國投資方代表忍不住他稱讚:“沈總,您的秘書真是專業,比我們見過的許多投行經理都要厲害。”

沈文瑯笑了笑,看高途一眼:“他確實很能幹。”

會談結束,投資方離去,沈文瑯對高途道:“中午一起吃飯,去樓下那家粵菜館。”

“不用了,沈總,我帶了便當。”高途指了指秘書處桌上的保溫盒,那是早上煮的面條,他怕中午沒空去醫院,特意多帶了些,打算吃完給高晴送去。

沈文瑯蹙眉:“總吃便當不健康,跟我一起去。”

高途還想要推辭,沈文瑯已經轉身走向電梯:“別磨蹭,快點跟上。”

到了粵菜館,沈文瑯點了一桌菜:清蒸魚,白灼蝦,燒鵝,還有一份高晴愛吃的南瓜粥。高途看著滿桌菜肴,有些局促:“沈總,點的太多了,我們兩個人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給你妹妹帶去。”沈文瑯拿起筷子,夾了塊燒鵝放在高途碗裏,“多吃點,看你瘦的,一陣風就能把你吹倒。”

高途心中暖融,拿起筷子小口的吃著燒鵝,味道很好,卻什麽胃口--他想起這個月生活費只剩一千多,若是經常與沈文瑯一同吃飯,必定會超支。

“怎麽不吃?是不合口味嗎?”沈文瑯見他動筷不多,問道。

“沒有,很好吃。”高途夾一塊青菜,“謝謝沈總。”

沈文瑯不再多說,只是不停的給高途加菜,碗中很快堆成小山。高途一邊吃,一邊想著如何開口說以後不必一起吃飯,卻不知如何措辭才好,怕拂了沈文瑯的好意。

飯後,沈文瑯讓服務員將剩菜打包,遞給高途:“給你妹妹帶過去,讓她也嘗嘗。”

“謝謝沈總。”高途接過打包盒,心中既感激又愧疚--沈文瑯待他如此好,他卻只能用每個月轉賬的方式保持距離,怕自己陷得太深。

回到公司後,高途將打包盒放在秘書處的桌子上,打算下午抽空給高晴送過去。剛坐下,便收到銀行短信提醒--沈文瑯給他轉了五千塊錢,轉賬用途寫著“餐補”。

高途一楞,連忙起身走到沈文瑯辦公室門口,叩門:“沈總。您給我轉錢了?”

“嗯,”沈文瑯頭也不擡地看著文件,“中午吃飯的錢,公司報銷,這是給你的餐補。”

“不用了,沈總,中午是您請的客,怎麽能讓公司報銷?”高途連忙取出手機,想要轉回。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沈文瑯擡頭,眼神嚴肅,“這是公司規定,陪客戶吃飯可以報銷,別跟我倔。”

高途看著沈文瑯的眼神,知道他是認真的,只好收起手機:“謝謝沈總。”

“出去吧,下午的會議資料準備一下。”沈文瑯揮手,重新低頭看文件。

高途走出辦公室,靠在門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轉賬提醒,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沈文瑯是想幫自己,卻用了“公司規定”這個借口,怕他拒絕。這份小心翼翼的關懷,讓他既溫暖又難過--他多希望這份關心只是單純的上下級情誼,而非摻雜自己不敢言說的感情。

下午的會議開了兩個小時,高途全程記錄,偶爾補充關鍵數據。會議結束,他將記錄整理好送到沈文瑯辦公室:“沈總。這是會議紀要,您過目。”

沈文瑯接過翻了幾頁,忽然問:“你這個月房租到期了吧?找到新住處了?”

高途一怔,沒想到沈文瑯記得這事:“找到了,在郊區,離公司有些遠,但是便宜,一個月五百。”

“郊區?”沈文瑯皺眉,“每天趕地鐵要多久?”

“一個小時左右,還好。”高途笑了笑。

沈文瑯沈默片刻,道:“我在公司附近有套空房,你搬去住,不用交租。”

高途連忙搖頭:“不用了,沈總,我已經付了定金。”

“定金可以退,”沈文瑯看著他,“住郊區太不方便了,每天早出晚歸,影響工作狀態。你搬過來住,上班近,也能多照顧你妹妹。”

“真的不用,沈總。”高途語氣堅定,“我已經和房東簽了合同,而且郊區也挺好的,安靜。”

沈文瑯盯著他看了幾秒,眼中滿是不解,仿佛不明白他為何總是拒絕自己的幫助。沈默了一會兒,才道:“隨你。要是有困難,記得告訴我。”

“謝謝沈總。”高途轉身離開,心下松了口氣--他知道沈文瑯是出於好意,可他不能接受,一旦接受了,他與沈文瑯之間的距離便會模糊,他怕控制不住感情,怕秘密暴露。

下班後,高途拿著打包好的菜去了醫院。高晴見到滿桌的菜肴,眼睛一亮:“哥,你發財了?買這麽多好吃的?”

“不是。是沈總請客,剩下的打包回來的。”高途將南瓜粥遞給妹妹,“快嘗嘗,你愛吃的。”

高晴接過粥喝了一口,又看看哥哥:“哥,沈文瑯是不是又給你轉錢了?看你近來心情不錯嘛。”

高途一楞,摸了摸臉:“沒有,只是覺得這個月工作順利。”

“順利?我看你是被沈文瑯的糖衣炮彈收買了。”高晴撇嘴,“他給你點好處,你就忘了他從前怎麽剝削你了?”

高途笑了笑,未答。他知道妹妹是心疼自己,可他也知道,沈文瑯對他的好,並非糖衣炮彈,而是真切的關懷。只是這份關懷,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接受,然後用每個月轉賬的方式一點點償還--他怕欠的太多,到最後連自己都賠進去。

夜歸出租屋,高途打開電腦,將沈文瑯轉來的五千塊“餐補”存進還款專用銀行卡。他看著屏幕上的餘額,暗下決心下個月多轉五千,將這部分錢也還清--他不能欠沈文瑯任何東西,無論是錢,還是人情。

窗外夜色漸濃,出租屋內一片寂靜,唯聞電腦風扇輕微作響。高途看著桌面上的“還款記錄”文件夾,其中截圖日益增多,他知道這份還款還需要持續很久,或許是三年,或許是五年,甚至更久。

但他不後悔。因為唯有如此,他才能在沈文瑯面前保持最後的尊嚴,才能在那份洶湧的感情前守住自己的底線。

他合上電腦,躺在床上,想起沈文瑯今日下午的眼神,其中滿是不解與無奈。他知道沈文瑯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執著於還款日,可他不能說--有些話,只能爛在心裏;有些感情,只能藏在暗處;有些債,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一點點償還。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桌面的賬本上,紅色的支出與藍色的收入交織成網,網住了高途的生活,也網住了他不敢言說的心事。

他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沈文瑯,對不起,我只能這樣。等我把錢還清了,等小晴病好了,我就離開,再也不打擾你了!”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債,不是用錢就能還清;有些感情,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而他與沈文瑯之間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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