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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丘欲雪(二) 嘖,上鎖也不乖呢(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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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丘欲雪(二) 嘖,上鎖也不乖呢(三合……

兩名商人擡起木凳旁的寶箱, 狠重地甩到木推車上,車輪陷入泥濘。

其中一名商人擡手輕拍同行夥伴的頭, 嬉皮笑臉地擡起木推車離去。

白虞掌心摩挲著那根木筷,心神不寧地盯著桌上剩下的佳肴,瞬間沒了胃口。

池羨眉梢微挑,乜眼瞥著她,見她漫不經心也沒再打擾。

空氣陷入一片死寂,耳畔傳來店小二彈指算賬的雜碎聲。

棠溪冉擡手支著下頜,若有所思道:“丘欲雪作為仙派, 卻爆發仙友失蹤,定有蹊蹺。”

言罷,伶舟詡整理好行囊, 從棧房沿著階梯而下, 落座桌旁的空位。

只見他端起茶杯, 貼近唇邊, 慢悠悠地喝下,面色平靜道:“我方才用靈力窺視地圖, 發現了一條近道,明日申時即可到達丘欲雪。”

“是否有蹊蹺, 明日一去便知。”

白虞重新拾起笑容, 拿起木筷夾了一塊鳳足遞到棠溪冉的碗中,“先用膳吧。”

池羨那雙幽深的黑眸倒映著寒光, 眼尾微挑,餘光瞥向棠溪冉, 更多的是警告。

棠溪冉眼底閃過詫異,夾雜著驚慌失措,擡起顫抖的手道:“多謝白姐姐。”

白虞並未察覺她的異樣, 伸手撫摸著棠溪冉的頭,嫣然輕笑。

棠溪冉不敢擡頭,縮了縮身子,害怕擡眸那瞬撞上池羨陰冷的寒光。

池羨緊盯著白虞那雙纖細且長的臂膀,繡花粉雲綾裳在陽光下閃爍著星光,輕眨著楚楚動人的鹿眸,令人沈浸其中。

竹林裏的柳葉紛飛,池羨纖長的眼睫遮住眼底浮動的漣漪。

被她那雙溫熱的雙手摸頭是什麽感受呢?

思及此,池羨眼底的波瀾消散,旋即恢覆冷漠,涼薄的黑眸緊盯著棠溪冉,似是在看獵物般。

他都沒體驗過,棠溪冉憑什麽先一步體驗。

棠溪冉自是註意到那道寒光,寒意攀上單薄的玉背,她恍然回想起池羨威脅她時,周圍散發著戾氣,其中似乎夾雜著邪力。

那一刻,若她不答應幫他辦好此事,想必他是會真的殺了她。

棠溪冉輕眨杏眸,指尖冒上一層冷汗,她緩緩放下木筷,勉強扯出淺笑道:“白姐姐,我吃飽了……”

她的聲音宛如蚊子般小,白虞還未回過神,擡眸時瞧見她提著裙裾快步走向棧房。

為何這般匆忙?

白虞眼底只剩疑惑,她放下木筷,撞上池羨冷厲的目光。

“白姑娘可用好膳了?”

池羨的視線往上移,落在她發髻中簪著的那支金釵上,揚起意味深長的冷笑。

“嗯。”

白虞略微點頭,總覺得大家近日都很奇怪,特別是池羨,莫名其妙吩咐店小二準備大桌佳肴。

真不知他究竟安的什麽心。

伶舟詡的薄唇漾出淺笑,起身道:“師兄、白師姐,我先行告退。”

言罷,他拂動雲錦拖尾長袍,宛如一只起舞的淺色蝴蝶,邁步走向棧房。

白虞遠望著伶舟詡離去的背影,眼底染上霧霭。

池羨輕笑道:“怎麽?他走了你很傷心?”

不是傷心,是疑惑。

平日裏棠溪冉定不會同今日一般淡漠,她許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白虞輕輕搖頭,放下手中的木筷,心不在焉道:“池公子既無別事,我便先行告退。”

言罷,她起身欲去尋找棠溪冉。

池羨擡手輕拽住她白皙的手腕,白虞的力氣不算小,她稍微甩動即可掙脫。

不料池羨擡手輕敲她額間鑲嵌的花鈿,靈力封鎖全身,腰間浮出透明色金鏈。

這只赤鸞果真不聽話,得上鎖才能乖乖的。

“池羨!”白虞慍怒道。

店小二正仔細擦著櫃臺,嘴裏吹著口哨,心情無比愉悅,忽然聽見這麽一聲驚叫,嚇得手裏的抹布滑落。

“嗯?”池羨眼梢挑動,神情格外淡定。

嘖,看來上鎖也不乖呢。

白虞咬牙輕聲命令:“你快放了我。”

店小二彎腰曲背撿起地上的抹布,平日裏常常見著來此客棧歇息的夫妻吵架,早已見怪不怪,他轉過身擦著櫃臺。

池羨並沒有放了她,反而走向前扶了扶她發髻中的金釵,帶著些許玩味道:“金釵歪了,就不好看了。”

金釵過於招搖,不適合她今日的裝扮。

白虞帶著詫異的眼神看著他,欲言又止。

為何近日他的註意力總在她頭上的簪子上?

白虞斂眸,在往昔記憶的碎片裏尋找答案,恍然回想起前日在關南潯的廂房,池羨動用“透視眼”,若此招能傳授給她,日後定能尋找到對付池羨的辦法。

“是嗎,那便勞煩池公子幫我戴穩點。”

池羨眉梢微挑,撞上白虞討好的笑容,眼底的陰戾逐漸消散,他輕輕地擰動金釵,這次並未擰斷。

白虞斂眸輕笑,並未在意捆在腰間的金鏈,輕聲問道:“池羨,你那日在關南潯的廂房掃視端倪,用的是什麽招式啊?”

原來是因為此事才討好他的啊!

池羨輕嗤一聲,垂眸註視著她溫和的眼眸,多看一眼便讓人身陷其中。

“冥犀眼。”

池羨揚眉看她的反應,卻見她面無表情,沒有絲毫恐懼,笑道:“沒聽說過?”

冥犀眼乃幽冥魔王用眾多魔衛的鮮血與修為煉制而成,此乃魔界聖物。

在池羨年僅六歲時,體內便種植幽冥魔心血,他接收幽冥魔王饋贈聖物,日後便只有重振魔道,覆活逝去的初代魔王。

白虞垂眸思考《墮魔》的劇情,她怎麽不記得池羨還有個“冥犀眼”的招式?

原書中,白鸞曦是遭受了眾多苦難才得以洗刷宗門冤屈,而白虞的穿書改變了許多劇情。

難道說,她的出現讓劇情進行了魔改?

“不曾聽聞。”

白虞漫不經心地搖頭否認,雖說從未聽聞冥犀眼,不過能學一招,日後便能多多對付池羨,也能保住性命。

春風拂過,白虞眨巴著璀璨的明眸,眼底盛滿對冥犀眼的崇拜。

池羨靜靜地註視著她,春風吹亂她額間的碎發,遮過明眸,亦遮住了他的心。

他擡手輕輕撥動她的碎發,溫聲問:“想學?”

“嗯嗯!”

池羨留意到她腰間的金鏈越來越緊,綾裳勒出鎖印,池羨雙手負在身後,望著眼前幽靜的竹林,輕悠悠道:“可惜了,我不帶徒。”

“……”

白虞腰間的金鏈消失,忙不疊跑到池羨身旁,帶著被耍後的惱怒道:“不行!你方才分明是想傳授的。”

的確,被她說中了。

她那雙如春水般柔和的明眸靜靜地註視著他,很難不分神。

“想傳授和必須傳授不是一回事。”

他那雙寒眸遠望竹林,深邃不明,似是藏著眾多心事,宛如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塑。

“我知道了……”

白虞明眸裏湧動的星光逐漸消散,緩慢地轉身離去。

池羨負在身後的手微微蜷縮,“嘖”了一聲道:“拜師總得有個誠意,白鸞曦,你的誠意呢?”

誠意?

也就是說拿出誠意便可學習“冥犀眼”!白虞眼底的星光再次浮動。

茶杯裏的茶水漾起波瀾。

白虞忽然想起昨夜雕刻的“魔犬”玉冠,為了盡早雕刻完,她可是三更半夜才歇息的呢。

“你等著。”

白虞唇角揚起笑意,提著裙裾來到棧房。

很快,白虞手持鳳舞劍走出棧房,掌心捏著玉冠,琉璃玉冠上刻著很小的黑毛犬,其毛色刷有水晶白,遮住了黑毛犬的毛色,與琉璃相融合。

“白姐姐!”

棠溪冉正巧從棧房走出,手中撚著紫色丹丸,見著白虞便知她欲去尋找池羨,貼近白虞耳邊囑咐道,“白姐姐,池師兄看似深藏不露,你得小心點了。”

白虞眼底閃過詫異,遲疑半會撇頭看向她,莫非棠溪冉也看出池羨的真實面目了?

思及此,白虞笑著轉移話題:“冉冉,你手中的紫色丹丸是什麽?”

“這是借靈丹,伶師兄閑來無趣邀我下棋,輸了的人,便要服下此丹,其靈丹吞噬的靈力將轉移到勝者身上。”

“玩這麽大?”

白虞輕拍她的肩頭,鼓勵道:“那你一定要贏哦。”

言罷,白虞轉身離去,提著裙裾下樓。

棠溪冉佇立在原地,望著她奔跑的窈窕背影,眼底染上擔憂。

白虞輕悠悠地走到池羨身旁,伸出掌心將琉璃玉冠展示在他眼前,輕聲問道:“這個誠意夠不夠,上面的圖案是我親手雕刻的。”

親手?

池羨唇角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撇頭看她,接過玉冠捧在掌心端量,問道:“這個圖案是什麽?”

白虞瞳孔微震,輕咳兩聲解釋道:“靈獸,神書中的上古靈獸。”

“是嗎?”

池羨將信將疑道:“我閱覽神書多年,為何從未見過?”

“這個……”

白虞掠奪他手中的琉璃玉冠,抿唇輕笑:“興許我們看的不是同一版本的神書,你若不喜歡也沒關系。”

怎麽會不喜歡,這可是她親手雕刻的呢。

池羨伸出手,故作冷淡道:“你給別人親手雕刻過嗎?”

白虞斂眸思考,似乎還從未有人讓她親手雕刻玉冠圖案,也只有池羨這般刁鉆的人值得她親手雕刻。

她輕輕搖頭道:“不曾,你是第一個。”

“嗯,給我吧。”

白虞溫熱的指腹劃過琉璃玉冠,交遞到池羨手中。

池羨眉梢微挑,眼底的欣喜暈開,蜷縮雙指,攥緊琉璃玉冠,似是要將它嵌入骨肉。

鳳舞劍劍柄處生長的鳳凰標記忽隱忽現,白虞抱劍遠望竹林,春風拂面,竹葉紛飛。

話說,自那日在魄靈宮,噬魂碎空劍重新認主,劍靈轉移到鳳舞劍身上,可她從未感受過噬魂碎空劍的靈力。

白虞眼前發亮,撇頭仰望池羨,眼底流露出竊喜。

倒不如拿池羨做實驗。

池羨感受到她熾熱的眼神,隨意問道:“你可還適應噬魂碎空劍的力量?”

噬魂碎空劍煉造百年,重新認主池羨亦是出乎意料,他曾在神書中瞧見噬魂碎空劍具有極強的劍靈,只是不知重新修覆好後劍靈如何。

“池羨,我沒試過,不如我們倆比拼一番?”

池羨擡手推開她的鳳舞劍,揚眉淡淡道:“忘了告訴你,既然你在我手下修習冥犀眼,這尊稱呢,也該換成師父。”

欺人太甚!待她修習好冥犀眼、劍靈提升,第一時間便是送池羨下地獄。

白虞擰拳輕笑,咬著下唇道:“是,師父。”

池羨負在身後的手微微蜷縮,心底只剩甜意,不到半秒,那雙冷眸恢覆暗沈。

既然選擇在他手下修習,那便再也別想跑了。

……

風過,竹葉飄落,杏白色發帶在風中搖曳,淡粉綾裳與白袍交織,竹林飄蕩著刀劍碰撞聲。

劍影掠過,白虞手執鳳舞劍飛速刺向池羨,竹葉從空中墜落,掉落在劍尖,因鋒利而刺破竹葉。

池羨佇立在原地紋絲不動,靜靜地望著鳳舞劍襲來,黑眸倒映著鳳舞劍與她的身影。

輕輕一笑,擡起兩根纖長的手指抵在劍尖,輕輕甩手,鳳舞劍脫離白虞的掌心,刺向竹身。

風吹動池羨的發梢,如皓雪般純凈的白袍與竹葉混雜,他拾起地上那根刺破的竹葉,將它撚在指尖。

眼底升起不易察覺的冷笑,看來她並未掌握噬魂碎空劍的力量。

“還來嗎?”他問。

白虞伸手拔出鳳舞劍,自是不願輕易服輸,眼神堅定道:“為何不來!”

轉眼間,白虞執劍刺向他,鳳凰標記在劍柄閃爍著星光,劍光閃爍,劍身散發出熾焰靈力,刺向池羨。

池羨偏頭側身,伸出掌心用靈力控制著鳳舞劍,竹葉隨著打鬥飄散。

棠溪冉正襟危坐,指尖撚起一顆黑棋,耳垂微微搖動,神色大慌。

起身推門而出,急迫道:“不好!白姐姐有危險。”

整片竹林散布著劍聲,伶舟詡撚在指尖的白棋墜落在地,起身離去。

兩人忙不疊趕來棧口,氣喘籲籲。

白虞執劍擦過池羨發梢,下手幹脆利落,絲毫不存在手下留情,眼神堅定不移。

白袍圍繞著竹子轉了一圈,三千青絲隨風飄散,宛如流動的瀑布般。

池羨擡手抵在劍尖,而鳳舞劍則落在他肩頭,他擡起深邃不明的黑眸,含笑道:“你贏了。”

棠溪冉佇立在一旁,輕推伶舟詡的臂膀,“嘖”一聲竊喜道:“池師兄也不過如此。”

伶舟詡依舊面無表情,眼底仿佛流動著暗河,池師兄方與白師姐比劍,可他卻從未出招。

“木頭師兄,你覺得如何?”

“嗯,確實不過如此。”

白虞收下鳳舞劍,會心一笑,垂眸不可置信地看著鳳舞劍。

滅世魔頭居然會敗在她的劍下!那麽送池羨下地獄亦是指日可待。

——

店小二佇立在櫃臺前,雙瞳放大目瞪口呆,手中暗青色抹布垂落在地,拍手叫好:“這劍藝堪稱一絕啊!”

白虞放眼望去,看著店小二輕輕一笑,持劍拱手道:“多謝誇獎。”

池羨劍眉微挑,唇角帶笑,眼底流露出些許無奈。

擡手拍了拍袖角沾染的竹葉,竹葉飄散在地,他乜眼看著白虞。

“池羨……”

白虞拿出鳳舞劍,在他眼前晃了晃,似是在炫耀,“師父,徒兒這招如何?”

“還得再練。”

池羨負手邁步走到木桌前,理了理袖邊端坐在凳前,擡手端起溫熱的茶水飲下。

白虞捏緊鳳舞劍,鳳凰標記映入掌心紋路,此次池羨與她交手時的確松懈。

不過沒關系,有朝一日她定能讓池羨成為她的手下敗將。

白虞輕哼一聲,執劍走回客棧,滿地的竹葉染上她幹凈的裙據。

棠溪冉咧牙輕笑,拍手鼓掌誇讚道:“白姐姐你真厲害!”

白虞擡手輕輕拍撫著棠溪冉的圓頭,宛然一笑。

棠溪冉挽住白虞的手腕,下意識偏頭貼向她,像一只小貓蹭著白虞的臂膀。

惹得白虞無奈輕笑一聲。

池羨端著茶杯在掌心摩挲,挑著眉梢用寒光瞥向棠溪冉,睨了她一眼。

眨眼間,棠溪冉眨巴著杏眸,貼近白虞耳邊,不可置信地輕聲問:“白姐姐,你方叫池師兄‘師父’?”

白虞微怔,擡眸註視著池羨的背影,他端坐在凳前,紋絲不動,宛如一座雕塑。

她捏緊鳳舞劍,頷首道:“他教我掌握噬魂碎空劍的力量。”

“哦,原是如此。”

棠溪冉托手支著下頜,打量她全身擔憂問道:“白姐姐,那噬魂碎空劍有沒有出現反噬?”

“沒有,不用擔心啦。”

白虞眼尾輕挑,陽光折射在她纖長的眼睫前,染上一層春霜。

棠溪冉感受到寒意湧上全身,擡眸望著池羨,忙不疊松開白虞的手,負手乖巧地佇立在地。

白虞邁步向前,見著她楞在原地紋絲不動,問道:“怎麽了,冉冉。”

“白姐姐,我在吸收春日暖陽呢。”

言罷,棠溪冉仰首遠望晴空,體內的寒意逐漸消散。

伶舟詡從她身旁經過,睨了她一眼,冷冷道:“莫名其妙。”

棠溪冉垂手叉腰,瞪了他一眼。

白虞邁步走到池羨身旁,擡手將鳳舞劍擺放在木桌,扶起茶壺緩慢倒茶。

溫熱的茶水彌漫一股熱氣,染上白虞的眼睫,池羨擡眸端視著她,無意瞧見她掌心紋路有一道疤痕,並未痊愈。

白虞放下茶壺,擡手端起茶杯。

不料池羨伸手抓住她溫熱的掌心,疤痕暴露,他冷然問:“何時傷的?被誰所傷?”

白虞緊盯著掌心的疤痕,縮了縮手,有些抗拒。

池羨沒得到答案自然不會輕易放手,掌心越抓越緊,語氣有些不滿:“你若不說,那我便不放。”

白虞眼睫輕顫,淡定道:“那日在魄靈宮與蘇清姿掠奪金釵。”

她的語氣平淡無奇,縮手掙脫池羨的控制。

池羨眸色逐漸冷淡,更多是慍怒。

她為了秦豐贈予的一支金釵,奮不顧身地奪回,甚至因此受傷,這支金釵於她而言當真重要啊!

原來那日在魄靈宮,她奮不顧身沖出結界是為了奪回金釵。

池羨嗤笑一聲,捏緊茶杯,似是要將它嵌入血肉,咬牙沈聲道:“白鸞曦,這支金釵就這麽重要?重要到你危在旦夕也要尋回!”

莊重的氣氛圍繞著整座客棧,棠溪冉感受到周圍彌漫怒火,指節蜷縮,遠望木桌端坐的兩人。

白虞長睫撲簌抖動,堅定道:“自然重要。”

客棧外的竹葉飄落,池羨那雙寒眸閃過波瀾,此時,他的心宛如竹葉墜落在地。

重要……

為何所有東西於她而言都很重要,唯有他最不起眼,亦最不值得她珍視。

也罷,他本就不值得人珍視,在十八年前便如此。

為何如今又要渴望得到珍視呢。

池羨放下手中的茶杯,再次恢覆初見時的冷淡,周身散發著冷戾,那股寒意再次攀上白虞單薄的脊背。

茶水輕輕蕩漾,池羨邁步回到棧房,關緊木門,單膝半跪在地,眼睫染上寒霜,他擰眉緊揪心口。

幽冥魔心血在體內暈開,池羨額間也攀上寒霜,刺痛湧上心間。

他無法脫離幽冥魔心血帶來的疼痛,只能任由疼痛席卷全身,直到適應疼痛。

白虞盯著茶水怔住,臉色鐵青,指節微微蜷縮顫抖。

回想起方才說的一切,始終不明白池羨為何生氣。

棠溪冉和伶舟詡相視一眼,眼底盛滿擔憂。

只見棠溪冉提著裙據坐到白虞身旁,溫熱的掌心包裹著白虞冰涼的手,她輕聲開口:“白姐姐,池師兄生氣許是因為,你為了奪回金釵而受傷,作為師父自然看重徒弟的命。”

“可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的……”白虞垂眸,心神不寧道。

棠溪冉輕輕拍撫著白虞的手,端起溫熱的茶杯遞給她。

伶舟詡見狀走向前道:“師兄向來如此,從前在天師教他便不喜與人交流,弟子們都說他性情古怪,白師姐還望見諒。”

白虞輕聲問道:“他從前在天師教經常受弟子排擠嗎?”

“嗯,和他交流的人屈指可數。”

白虞眼底只剩同情,訥訥道:“原是如此。”

言罷,白虞眼前一亮,似是想到了什麽,擡手拿起鳳舞劍,輕拍棠溪冉的肩頭,轉身離去。

棧房外,傳來白虞溫和的探問聲:“師父?”

池羨擰眉,緊揪著被褥的指節發白,連同薄唇蒼白,銀絲快速蔓延,直至徹底遮擋墨發。

他掀起如寒冰般的藍瞳,透過門扉看到她的身影。

幽冥魔心血果真不凡,短時間內便可讓他痛不欲生。

“不許進來。”

池羨薄唇輕輕顫動,仿佛用盡全力說出這句涼薄的話。

白虞楞在原地,心頭輕顫,回味著他方說的那句話,似乎夾雜著些許虛弱。

該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池羨就氣到脫虛了吧!

白虞輕咬下唇,低聲道:“師父,我是來跟你解釋的,哦不對,是道歉。”

道歉似乎也不對,她也沒做錯什麽事情啊。

白虞後退幾步,雙手搭在欄桿前,有一搭沒一搭的輕叩,眼神飄忽不定。

明早便要去往丘欲雪,不論如何還是先緩和關系吧。

池羨撐著床榻艱難起身,寒光投向壁上掛著的銅鏡,滿頭銀絲,與白袍融合,連同眉梢皆為瑩白色。

若她瞧見,定會嚇到她。

池羨擡手撐著茶幾,伸出掌心浮現嫣紅邪血,邪血為刀刃形狀,只見他將鋒利的那端朝著心口紮去。

一刀,兩刀,三刀……

直到邪血慢慢壓制體內幽冥魔心血的蔓延,銀絲褪去,眉梢恢覆墨色。

池羨輕輕蹙眉,擡手拭去唇邊的鮮血,面色格外平淡,伸出掌心用靈力遮擋被鮮血染紅的白袍。

屋內不再寒冷,香爐冒出熏香,幽蘭香彌漫在空氣中。

池羨環顧四周,確定無異樣後邁步走到門前,輕輕推開門,發出“吱呀”一聲。

白虞忽然回眸,撞上他目中無人的寒眸,心底發怵。

池羨折回茶幾,雙腿交疊半倚在椅前。

白虞遲疑半會,許久才緩緩走進屋內。

窗外玄鴉眨巴著眼環顧四周,竹林內傳來鴉雀啼叫。

屋內陷入死寂,白虞端坐在椅前,擡手提著茶壺,往池羨眼前的茶杯裏倒茶水。

池羨眉梢微挑,眼底帶著微不可察的詫異。

白虞舉起茶杯,遞到他手中,輕聲道:“師父,徒兒下次定不會再冒險了。”

池羨垂下的手指微微蜷縮,看著茶杯內滾燙的茶水道:“嗯,茶水太燙了。”

白虞迅速反應過來,起身伸手端起茶杯,擡手煽風。

過了會,白虞將茶水再次遞到池羨手中,認真道:“師父,我認為金釵重要,不僅是它本身重要,而是心意更重要,然這份心意賦予它重要的意義。”

池羨端著茶杯的手瞬間僵住,她是說秦豐對她的心意?

白虞接著道:“金釵視為貴重物,秦城主願意將金釵與寶箱贈予我,那便是對我的信任,在這世間願意於困境中相助的摯友寥寥無幾,我不得不珍視。”

白虞忙不疊從腰間囊袋掏出那日在卿綾街池羨贈予她的冰魄珠,道:“若是那日,抑或未來,這顆水珠離我而去,我上刀山下火海亦會將它尋回。”

拿命尋回,一點也不值得。

丟了就丟了,再花費個百年修為煉造就好了。

池羨端起茶杯貼近薄唇,輕抿一口後冷冷道:“不必,若是丟了為師再給你煉造,但你這條命,給我好好留著。”

白虞眼睫輕顫,薄唇翕張,欲言又止。

池羨放下茶杯,伸出掌心變幻出一張符紙,上面寫有兩行字。

白虞用著疑惑的眼神看向他,雙手接過,喃喃道:“金光破邪,妖魅無藏。”

“師父,這個是修習冥犀眼的口訣?”

“不是,修習冥犀眼是進階修士得以修習,而你現在必須掌握噬魂碎空劍的力量。”

“啊?”

白虞纖長的指節絞緊符紙,垂眸道:“掌握噬魂碎空劍最快需要多久?”

池羨捏了捏茶杯道:“快則半月,得看劍藝天賦,慢則五年不等。”

“這麽久啊……”

她本是肉-體凡胎,所幸得系統供應靈力,哪來的劍藝天賦,能保命就已是萬幸。

若修習個五年,如何完成系統所指的第二項任務。

“怎麽,現在知道怕了?”

池羨擡眸看著她,眼底閃過竊笑。

穿越到《墮魔》世界已有多月,經歷過無數場生死戰,還怕無法掌握噬魂碎空劍的劍靈麽?

“師父,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言罷,白虞攥緊手中的符紙,紙上記載著口訣手勢,只見她雙指合十,口中念叨著修習口訣,回到棧房。

……

夜幕時分,星月低垂。

玄鴉站在茶幾前,來回踱步,產生雜碎的腳步聲。

許久,玄鴉終是想不明白,開口時帶著點慍怒:“主人,還請三思,冥犀眼乃魔界聖物,絕不可二傳,若是被尊神知道了,怕是會危及主人。”

“用得著你廢話。”

冥犀眼這趟渾水她絕不能入,若入了便同他一樣萬劫不覆,所有的傷痛由他一人承受便好。

“那主人為何還要答應她?”

池羨雕刻著木簪的手忽然停滯,梨花簪在燭光下閃爍著微光。

他轉動梨花簪,道:“她體內有赤鸞神力,修習魔界邪術自會遭到反噬,那我便教她仙法。”

教她仙法有助於赤鸞生長,待青鸞石長成赤鸞,她體內便擁有無窮神力。

玄鴉難免有點擔心:“可是主人你的體內由邪力貫穿,教她仙法會折損邪力,你會受到幽冥魔心血的反噬。”

“無妨。”

他的語氣極其冷淡,似是對此事早已做好準備。

池羨在白紙描摹,片刻後,他拿起白紙對準燭光照耀,又拿起木簪與白紙描摹的金釵做比較。

他問玄鴉:“這支木簪與金釵哪個更討喜?”

玄鴉眨巴著眼,瞅了眼描摹的金釵,懶懶道:“木簪,主人親手雕刻的乃世間絕物。”

“是嗎?”

池羨眉梢微挑,眸底揚起微不可察的欣喜,又問:“那你說,白鸞曦會喜歡木簪還是金釵?”

玄鴉微怔,擺動呆小的圓頭,沈思許久才道:“主人這支木簪雖好,不過女子定是喜歡華麗絢爛的金釵。”

言罷,它縮了縮身子。

池羨冷笑一聲,睨眼瞥向玄鴉,眸底散發寒光。

玄鴉趕忙改口:“若我,那定是喜歡主人親手雕刻的木簪,瞧這絕世手藝,簡直精美絕倫。”

池羨轉眸盯著掌心的這支梨花簪,擡手拿起桌上的琉璃玉冠,將梨花簪與琉璃玉冠擺放一處。

他眼底的笑意愈發濃烈,不愧是她雕刻的玉冠,越看越討喜。

——

子時將至,寂然無聲,竹影婆娑。

燭火微微搖曳,玄鴉垂首,睜開惺忪睡眼,只見主人正襟危坐在榻前,手上雕刻著那支木簪,手法笨拙。

“主人,已至子時,早點歇息吧。”

玄鴉鋪展著翅膀飛到燭火前,為了不遮擋池羨的光線,特意往邊上挪動幾步。

“你不必留在我身邊。”

池羨沒擡眼看它,擰眉認真雕刻著梨花簪。

玄鴉深知此時此刻它應該守在白鸞曦身邊,時時刻刻保護著她。

可它放心不下主人,搖頭道:“主人,鴉鴉今夜就陪在你身邊,青鸞石會平安無事的。”

池羨沒再回話,燭火倒映在他幽深的黑眸,漾出光彩。

玄鴉探頭湊近瞧,忽然大驚:“主人,你的手都磨破皮了,為何不用靈力雕刻呢?”

“閉嘴,別擾亂我思路。”

池羨笨拙地撚著梨花簪,手中拿著雕刻刀細細刮磨,發出“沙沙”細聲,指腹磨破皮,他仍在認真雕磨。

玄鴉眼底彌漫擔憂,怯聲道:“主人……”

燭火即將燃盡,梨花雕刻在木簪上,錦上添花。

池羨終於松懈下來,他擡眼看向玄鴉,道:“你聽過心意嗎?”

玄鴉遲疑許久,微微搖頭道:“在魔界時尊神從未與我講述。”

他道:“我也是第一次聽聞,她說,物品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存在那份獨特的心意。”

梨花簪在燭火下閃爍著耀眼的星光。

池羨眸底染上陰霾,從前不論是在天師教抑或蒼霜苑,似乎只有掠奪才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然心意從何而談?

玄鴉似懂非懂,迷迷糊糊道:“主人雕刻梨花簪花費許久精力,若她依舊不喜愛呢?”

池羨那雙寒眸在燭火下明顯閃過波瀾,他捏緊了簪身,勾出寒笑。

薄唇翕張:“那我便只能用另一種方式了。”

……

晨光熹微,春風拂曉。

昨夜下了一陣子細雨,地面濕滑,竹葉滴落露珠。

店小二清早在櫃臺整理賬本,傳來細碎的掐指聲。

棠溪冉垂手捏著腰間囊袋,瞧見白虞從棧房邁步而下,揚手笑了笑。

迅速跑來白虞身邊,仔細端量她,牽住她的手擔憂道:“白姐姐,是棧房的床榻不舒適麽?”

白虞頓住,瞬間啞口無言,回想起昨夜她在棧房內修習修仙口訣,臨近深更半夜困倒在茶幾。

她指著眼圈問道:“很明顯?”

棠溪冉後退幾步,擡手支著下頜訥訥道:“遠看倒不易察覺。”

那就好,否則被池羨發現,倒顯得她的修習成果不堪入目。

白虞松下一口寒氣,捏緊了手中的鳳舞劍。

轉眼間,池羨和伶舟詡陸續來到棧口,伶舟詡站在櫃臺,從腰間掏出元寶,遞給店小二。

店小二搓搓手,雙眼放光,忙不疊接過。

池羨眼底染上似笑非笑,腳步穩健朝著白虞走來,負在身後的那雙手攥著一支梨花簪。

白虞屏氣凝神地註視著他,垂下的那只手不自覺地攥緊鳳舞劍,似是只有這樣才能安心。

春光折下,那支簪在發髻中的金釵奪目耀眼。

池羨捏緊掌心的梨花簪,眼底盛滿陰霾。

不知為何,緊張感撲面而來,白虞長睫撲簌抖動,擡眸看他。

池羨佇立在她身前,擡手撥弄她那頭被春風吹亂的發梢,將梨花簪擺放在她眼前。

白虞微怔,瞳孔明顯閃過詫異,不可置信地問:“你做的?”

棠溪冉站在一旁眼底只剩驚異。

“很奇怪?”

當然奇怪。

白虞將信將疑,瞧這梨花簪雕刻的技藝笨拙,的確像是他親手雕刻的。

“給…給我的?”

池羨眉梢微挑,深邃的黑眸靜靜地盯著她驚奇的反應,更加確定手中的梨花簪是贈予她的。

他慢悠悠地開口:“不喜歡?”

白虞還未反應過來,緩緩擡起手觸碰木簪上的梨花,溫熱的指腹劃過他的掌心。

她揚起笑意看著梨花簪道:“師父,不如你給我戴上吧。”

池羨纖長的指節顫動,忽地回想起昨夜玄鴉說的那番話,如今看她的模樣倒也不像是不喜歡此簪。

他垂眸,撞上白虞期待的眼神,遲頓半會,擡手撥弄著她的發髻,小心翼翼地為她簪發。

只是他從不曾幫女子簪發,手法自是笨拙,不論多麽小心翼翼,發絲到底還是垂落在肩。

梨花簪在她那頭蓬松的發髻中閃爍著微光,繡花粉雲綾裳在春風下翩翩起舞,膚如凝脂,乍看還是這支梨花簪與她更符合。

金釵雖好,可到底還是招搖過市些,她並不喜。

她擡手觸摸發髻道:“謝謝師父。”

池羨手中攥著換下的金釵,眼底閃過些許貪戀,有那麽一瞬想要將它擰碎。

可又想起白鸞曦昨日在茶幾前,說的那句“心意”,到底還是心軟,將它歸還原主。

白虞並未多想,雙手接過金釵。

在池羨將手縮回的那刻,她瞧見池羨指腹破皮,昨日還未見著,難道昨夜池羨遭到襲擊了?

白虞打消了這個想法,池羨體內有著強大的靈力,幾乎沒人敢傷到他,且昨夜並未聽見異動。

白虞迅速抓住他的手,破皮處徹底暴露,她仰頭問:“師父,你的傷從何而來?”

若告知她,此傷因昨夜雕刻木簪而導致,那豈不鬧笑話?

池羨瞥【踏雪獨家】了眼她,眼底閃過幾分心虛,縮回手故作淡定道:“小傷,無妨。”

言罷,他伸出掌心變換出一瓶藥罐,牽住她的手,擰開藥蓋往她掌心的疤痕處撒了撒。

藥粒撒在疤痕,他輕輕開口,語氣夾雜著些許責怪:“倒是你,疤痕許久未消,也不知上藥,留下疤痕多醜。”

棠溪冉和伶舟詡佇立在木桌旁,臉上溢出笑意。

她輕輕推搡著伶舟詡的臂膀,“池師兄竟如此體貼,平時他對你也這樣麽?”

伶舟詡搖搖頭,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不曾,白師姐自然不同。”

白虞盯著疤痕出神,腦海裏閃過池羨屠仙門建魔域的場景,眼前恍惚,撞上池羨柔和的黑眸,倒有幾分翩翩君子。

這些柔和,到底是裝的,還是真實的他……

池羨有些許不滿,問:“在想什麽?”

白虞迅速回神,捏緊金釵,笑道:“謝謝師父!”

……

申時,丘欲雪。

雪霧繚繞,如冰紗般籠罩著丘欲雪,碎雪飄散於空,墜落在發梢、眼睫。

白虞身上披了一件月瑩輕羅綿袍,霜雪拂面,綿袍吹拂,耳墜掛有鈴鐺,發出“叮當”脆響。

她站在高階下,臉頰凍得緋紅,半瞇眼遠望雪山之上,丘欲雪坐落山腳,鎮守那座雪山。

雪山仿佛一座高塔,壓著丘欲雪。

寒風凜冽,吹亂發髻,一縷縷發絲垂落,墨發垂散腰間,任霜雪吹打。

棠溪冉擡手抵擋寒風,輕咳兩聲,艱難開口:“此地霜風凜冽,不宜久留,我們得盡快上去。”

白虞撇過頭,蹙眉頷首。

擡眼望高階,直霄雲立,風刀霜劍,刺入骨血。

白虞沿著高階而上,攥緊鳳舞劍,似是要將它嵌入血肉,以此穩定身體平衡。

碎雪覆蓋眼睫,茫茫之際,只見池羨伸出手,俯視她道:“牽著我。”

白虞長睫撲簌抖動,碎雪墜落,透過那雙黑眸清晰望見池羨眼底僅存的溫情。

平日裏池羨那雙眸底毫無溫情可言,可卻在這冰天雪地裏有了波瀾。

白虞邁上高階,伸出手牽住他寒冷的掌心,雪花融化在掌心縫隙。

此時,她的心也跟著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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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評論掉落紅包~

謝謝寶們的支持[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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